这样的霸道、蛮横,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方碧桃却被他的气势所骇,竟然说不出“不”来。月光下,白晨衣袂轻扬,貌如谪仙,只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对动人心魄的凤目墨眸,此时森冷如冰窟。那一副冷傲的模样,只怕是厉鬼见了,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一身武功,大风大浪不是没有见过,却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男人,这时才忽然想起那个江湖上的传说:一方城城主白晨喜怒无常,待下属颇为严苛,用刑之峻,比之朝廷刑审过犹不及,但他执城至今,却深得人心,其因不得而知。
“说话的时候,不要多看他。”临走的时候,主人曾这样告诫过她,“白晨算不上人……他是森罗恶鬼。”
48
48、四十七 ...
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昏暗,忽然间身子就禁不住一颤,手脚顿时冰凉。上官若愚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后背却传来阵阵剧痛,一时间便痛得眼泪流了下来。
忽觉有一只手轻轻在她背上平和地轻抚了几下,痛楚立减不少。五年暗囚,使得她于黑暗之中视如白昼,抬起头,恍然间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顿时百感交集,觉得自己如坠梦中,什么黑暗疼痛,一时俱忘。
那张脸萧疏轩举,湛然若神,静静望着她时,目光寂寞如雪,忽尔唇角勾起极淡的一笑,却阴鹜深沉,明明是那么熟悉的脸,却让她一时又不敢确认了。
望着她呆滞的表情,他“噗”地一声笑了,只是声音虽透着欢愉,可双眼却半点笑意也没有:“怎么,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认识……”一张嘴,声音几欲哽咽,急忙咬住了下唇。
他歪着脑袋端详着她的脸,缓缓说道:“你瘦了。”
鼻子一酸,差就要落下泪来。上官若愚攒紧了拳头,指甲直掐入肉里,抿住了唇不答。
他淡淡地笑了笑,像轻风拂过莲瓣,忽然垂下头,轻轻地说道:“庄主,芳儿死了。”
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头顶,上官若愚心口一紧,顿时窒得呼吸不顺。
他笑得云淡风轻,只是眼里的寂寞浓厚得化不开去:“不难猜到吧……她的病若没有每月那十两黄金的药拖着,根本活不过一年。”
“我……我不是留了书信,让你们去找福建贺家?”
“贺家?贺家十代从商,连血都是渗着铜臭味。你一失势,他们立刻变脸,又哪还有情谊可说?”
“肇州杜要,泸州神威武馆……”
她说一个他便摇一记头,道:“他们终究不是富甲一方,芳儿的病所需的药如此昂贵,他们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上官若愚呆呆地望着他,口中梦呓般地喃喃着:“我一直记挂着你们,一出来便去翻阅院中卷宗。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若是芳儿有所不测,那你必不会放过贺家……可是我却查到贺家这几年不仅生意做得风声水起,两年前更是接了一笔大生意。我只道芳儿……”
“我何尝不想灭了贺家满门?只怕自己孤身一人,杀不完全。我布下大局,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贺家一门由天下第一的富豪之家,沦作街头乞儿,受尽磨难,死得凄苦万状……”他说着,目光渐渐收紧,脸上的表情不复清雅温润。
“原来如此……”她不是不知道贺家生情凉薄,会翻脸不认人,可当时实是别无他法。芳儿赖以吊命的药材,每月价值十两黄金,除了帝王之下,天下实在找不出什么人来,如此安排,已是在仓猝之中,尽了全力了。
他垂着头,忽然说道:“你知道么,我恨你。”
“恨”这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将她心窝剜开,再用力转了一圈,顿时周身上下除了痛,再没有别的感觉了。
“我恨你火烧山庄那天,为什么不让我和她一起葬身火海,我们一起相拥而死,总好过看着她受尽病痛折磨。为什么要把我们救出去,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你可知道……”他的声调越拔越高,到了最后,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她病入膏肓之时,每日犹如万蚁噬骨,她……她是被活活疼死的……”一语说毕,他终于忍受不了,将头埋进双手中,低声悲泣起来。
她陪他一起流着眼泪,心里却感到一阵冰凉的恐惧。芳儿之于他,是尤胜性命的存在。他因她而喜,因她而悲,如今佳人已逝,他却没有追随而去,可见那恨意已超越一切。
她只觉得手足僵冷,勉强伸出手去,咫尺的距离,却始终递不到他肩头。
初见的时候是他在水亭与人斗墨,她惊艳于他的温雅怡人,那自信从容的笑,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才华,无一不让她惊喜,感叹着世间竟有和师父如此相像的人。那是一见如故的相知和倾心,寥寥搭讪数语,更觉品性契合,这个清雅都丽的男子,简直就是师父再世。这个人从第一眼起,于她而言便是珍贵的。后来知道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两人感情甚笃,她便将这小小的秘密藏进了心里。芳儿患上怪病,投医无门的时候,是她带着医仙前去相助。得知他们所需沿命的药材稀有珍贵,她不惜倾其所有。那每月十两的黄金其实已是她所能拿出的全部。每当他望着芳儿痛楚略减,舒心微笑的时候,他可会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女孩子,也在呆呆地望着他的笑脸?
他不会在意的!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芳儿一个人。她付出再多,也不过换来一句感谢。即便是她在自己危急之际竭尽全力为他们安排下的保命之策,他亦不领情。事到如今,没有感谢,竟是换来了一句“恨”!
一阵气苦顿时涌上心头,鼻子跟着便是一酸。深深地吸了口气,竭力稳住了情绪,上官若愚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说道:“既然恨我,那你便杀了我吧。”
“我不杀你。”他说
忽然就有些忍不住的气恼,上官若愚直起身子,扬声说道:“难道也要我像贺家一样,受尽苦楚而死?芳儿的病不是我让她得的,你们若真心寻死,纵使被救出闲云山庄,也大可相拥自尽,到时没有人再会像我一样在意你们是死是活!谢书庭,你别想把芳儿的死算到我头上,纵使前恩不计,我上官若愚也是不欠你的!”
或许是被这一顿抢白得有些意外,他愣愣地望着她,良久,忽尔唇角上扬,勾出一个极浅的微笑:“相识这么久,倒还是头一回见你发火。”
“我脾气向来不好,你没见过我发火,不过是我对你特别容忍罢了!早知你会如此,我后悔骂少了你!”
笑意更浓了一些,谢书庭垂下头来,以手捂嘴,说道:“这才是你,一恼起来便是一副不管不顾的劲头。人人都说你聪明,于我看来,你不过是个寻常的丫头罢了。爱哭爱笑,有时又要耍耍小性……”
“我知道自己在你眼中不过是最最寻常的一个……”
“我是说,女孩子不要这么懂事乖巧,会活得很累。”
一张席软语温言,又正说中了心事。上官若愚不争气地落下泪来,哭着叫道:“你到底要怎样!”
他微沉着脸,只是重复道:“我不杀你。”
一个念头猛地划过脑海,上官若愚顿有所悟,双唇微启,用力便向自己舌头咬去。
谢书庭见她嘴唇一动,以为有厉害暗器藏在口中,立即一把钳住她的下颚,却不想她竟是要咬舌自尽,不由得一惊,道:“你做什么?”
上官若愚瞪着他,冷冷说道:“你不要我的命,难道我要我自己的命也不成么?”
谢书庭不解:“为什么?”转念间,却已明白了她的想法,脸上顿时泛起一抹冷笑,“你想用自己的命,来换白晨的?”
上官若愚冷笑道:“你当白晨是什么人?他的命,你要得起么?”
“你若不怕,又为何要自尽?”
“我的性子向来便是如此,你越不要我做的事,我却偏偏要做!你不想我死,我就偏要死,有什么怕不怕的?”
谢书庭微微一笑:“强词夺理。”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弹,道,“这般诡辩,为何人人都会觉得你聪明?于我看来,不过是个爱耍性子的小姑娘罢了。”顿一顿,他轻喃道,“你原不该,活得这般辛苦。”
上官若愚心中激动,紧抿着唇不语。
谢书庭道:“你猜得不错。我留你性命,确是想诱白晨前来。若非有他,你也不会火烧山庄……只是你不却不如我懂白晨。我若是他,纵使你死了也必要拼命前来,心爱之人的尸体,又岂容落在旁人手中?”
上官若愚心中一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书庭起身离去前说道:“若你真的不想他有难,便该好好活着,用你那聪明的脑袋想一想脱身之策。”
他离去之时,燃起了室中四处的蜡烛,烛火通明,趋走了黑暗和她心中的恐惧。不知是否是他有意为之,上官若愚望着这满室烛光,终于忍受不住,伏在床上哇哇大哭起来。
这哭声透过墙壁,传入谢书庭耳中,换来他一句轻轻的叹息。
49
49、四十八 ...
哭完闹罢,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上官若愚微微直起身子,只觉得后背一阵疼痛,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试着耸了耸背,觉得虽然痛得厉害,倒不似伤了筋骨,这才略略放下心来。想从紫金葫芦里找些止痛的药膏,伸手一摸之下,却发现腰畔已是空空如也,忙又去寻蛊毒锦囊和七巧剑,果然均已不见。
此事倒也不在意料之外,上官若愚长叹一声。只是失了这三宝,要从此地脱身便要冒一些险了。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背上隐隐作痛的伤,她站起身来,坐到桌边望着红烛静静地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眼神一定,横袖一扫,红烛落在地上,顿时化作火蛇沿着床幔向上攀爬,燃出呛人的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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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晨走在前面,不见怎样大步跨前,身子却如风一般疾疾飞掠。方碧桃从未见过这样的轻功,从他迈开脚步的第一刻起,她便已跟随不上。
白晨几次停下等她,最后终于不耐,伸手拽过她的衣袖用力一扯,拖着她一道前行。他似是不喜被人触碰,只用两根手指轻轻捻住衣袖一角,但就是这两指之力,已是方碧桃无法抵抗。
“过了那片林子,再向右拐。”话才出口,便被风吹散。方碧桃被拖拽着向前,心中倒也没有许多厌恶。
伤口的血已被止住,白晨的点穴手法煞是奇异,是她从所未见。不仅如此,他的武功、轻功、说话方式、为人处事,甚至是那张脸,都是她在尘世不曾见过的。她望着这个独一无二的男人,脸上的表情虽然平静,可越来越快的步子却还是出卖了他心中的焦急。
于是,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白晨一怔,似是没有听清,脱口道:“什么?”
“你如今要去救的那个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原以为他会恼怒的,哪知素来冷淡的脸上却现出一丝清浅的笑意,很是仔细地斟酌了一番后,他答道:“一个笨丫头。”
“你喜欢这个笨丫头?”
神色间闪过一丝的迟疑,似是在犹豫是否该对她说实话,但最终却还是轻微地点了下头,浅淡地说道:“深喜入髓。”
意外于他的坦诚,方碧桃顿时觉得自己的呼吸滞了一滞,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她可知道?”
“我不知道。”顿了顿,他又说道,“不过,我又何需理会这些!只需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便好。”
方碧桃不禁微微叹息:“可若她不领情,你再清楚明白又有何用?”
略一迟疑,白晨足下步子猛地一顿。方碧桃一时刹不住,只觉得身子重重向前一倾,直直地跌在地上。白晨冷眼旁边,一双剑眉微微蹙起,脸上的表情寒得灼人。
“不许再说一个字!”
方碧桃顿时身子一颤,心中虽有不愿,却也不敢再说。
两人一路向前,忽见前方林木尽处,燃起袅袅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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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下衣襟,上官若愚倒出花瓶中的水浸湿了,掩住口鼻,一手执起烛台上的蜡烛来到门边,将房中的书卷衣布塞入门缝,将火头对准其中,木门立时化作一片烈红。她双手搬起门旁几凳,奋力向门砸去。
木门被火烧脆,猛砸了几下之后,便轰然裂去。她抛下几凳,自火上一跃而出,那火燃着了衣摆、头发,她便一把拍熄,也顾不上疼痛,便向外飞奔而去。
逃出之时,她一手带了一只蜡烛,见物便烧。后来嫌蜡烛太小,便拾起一根燃着的木棍,四处挥舞。不多时便听到不远处传来惊声呼叫之声。她心中暗自得意,伸手推开走廊尽头的大门,摇着火棍而出。
初时方醒,她尚不及仔细观察自己所在何处,如今一出长廊,只见眼前是一座庭院,飞檐雕栏,廊亭相接,颇为雅致,一见便是谢书庭的布置。
想起这个人,不禁心头微微泛苦。上官若愚自嘲地冷笑了一下,火棍向身旁的花圃中一递,火舌飞蹿,她心中感到一阵快意。望着身后的屋宇在烈火之中渐渐破败,仿如自己对他的那些纯真爱慕,一去不返。
大火惊动了院中众人,呼喝声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上官若愚听着脚步声从四周渐渐围拢,脚下更不停歇,火棍专寻那花草连荫的地方扫去。横竖找不到出路,她仗着有湿布傍身,便索性将院中小火变为大火。
那院里不少仆从,来来往往脚步匆忙,她着意避人耳目,众人慌张之间,对她倒也大意了。
只见谢书庭在两人护拥之下走出来,脸上倒并不见慌张。一边组织仆从救火,一边下令十几名身负武功之人跃上房顶,自高处寻找上官若愚的身影。
上官若愚早知他沉稳内敛,一点小火未必便能吓住了,左右无法,便只盼这一招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细看四周的地势,只见墙头、屋顶各处都站了好手,于此情势,纵使大火连天,想要脱逃也是极难,如今却也唯有一拼。
当下大咧咧地跨步而出,站在火舌冲天的院子中央,笑嘻嘻地望着谢书庭。
谢书庭身旁二人手按腰间所缠的长链,蓄势欲发。谢书庭素知她鬼主意多,见她这样有恃无恐,不禁心生疑窦,伸手止住了护从,道:“你放的火?”
上官若愚咧嘴一笑,猛地转身,便向墙边蹿去。
她嘴巴微张,众人都道她有话要说,哪知却是夺路奔逃。她这一下去得突然,惹得众人均是一愣。
谢书庭回过神时,她已奔至墙边,手脚并用攀上假山,一跃跃上了墙头。她现身之前已选好了去路,这墙边不仅有假山,墙头的守卫也最是稀少。她只顾奔逃,毫不恋战,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地扑身而上,她双掌迎面一挥,引得守卫身子后仰,却是虚晃一招,并不追击,拔腿便跑。
这几下手法极快,不过瞬息,若非背上新伤牵得生疼,只怕早已翻墙而去。谢书庭看出她身法有滞,低低一声:“截住了!”身旁二人一手一条铁链,便如四条黑蛇飞蹿而出。
上官若愚吃过这铁链的大苦头,如今见到仍是心有余悸,伸手一搭一牵,以四量拨千斤之力拉过墙旁一名守卫,挡在身前,四条铁链顿时受阻,便是趁着这时,纵身一跃。
忽觉腰间一紧,只见一条白绸如灵蛇出洞般探来,活物一般于她腰间一缠,又被用力拽了回来,身子向下一坠,顿又落在墙内。
上官若愚回头一望,只见谢书庭手执白绸站在不远处,脸上表情甚是平静。他在闲云山庄之时,并不如何显山露水,如今方知其实武功惊人,只见他握着白绸,似是有恃无恐。
她双脚才一落地,那四根黑链顿又缠了过来。她见机极快,双手一震,扯断白绸,于缝隙之间飞跃而起。只觉头顶劲风袭来,其中一根铁链竟是直扫而下。
她若躲避,必会落回铁链阵中,那时阵势已成,再要逃出便是千难万难,若是不躲,这一铁链兜头落下,势必脑浆崩裂,惨不忍睹。上官若愚只赌他心中对自己还尚存一丝不忍,因而不躲反迎,身子一挺,便向那链条撞去。
谢书庭顿时大惊,口中叫着“住手”,双手将身旁那执链的男子用力一推。他掌中蓄劲,那男子猝不及防,顿时被他推得一个崴趔,两根铁链失了劲头,歪歪斜斜地擦着上官若愚的身子而过。
上官若愚不待他们回神,便又向墙头蹿去。谢书庭夺过一条铁链急追而上。链条在他手中,威力顿增,上官若愚只听得身后风声呼啸,压迫感如影随行,后脊顿时一阵发凉,想要远逃,奈何这链条如同蛟龙一般,顿时封住了左右四路。
上官若愚冷笑一声,挺身便向那铁链撞去。谢书庭双手急撤,上官若愚却是不依不饶,身子一转,拼着玉石俱焚之念,仍是狠狠撞去。谢书庭怒道:“你道我真的不敢杀你么!”
上官若愚答道:“要杀便快,我一心寻死,难道是假的么!”说完,双臂一振,向那链头飞扑而去。
谢书庭到底还是心存犹豫,执着链条一味后退。
上官若愚道:“你不杀,我可要走了!”说完,猛地转身而去。
“慢走!”谢书庭长臂一挥,那铁链又似黑龙而出。
却听“丁零当啷”一阵脆响,上官若愚只觉得身后那紧追不放的压力顿时消去,随即眼前一花,身子便撞进了一个云团里。
头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她既然要走,你怎敢不放!”
这声音语调她从小听到大,却从未觉得有此刻这般悦耳动听,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抬起头来甜甜一笑,道:“你来啦!”
白晨冷“哼”一声,瞥了她一眼,似是心中有气,伸手在她脸上一擦,道:“脏得像个乞丐一般!”说完,将她拉到身后,目光冷淡地望着谢书庭。
这院中烟熏火燎,已是闷热无比,白晨清清冷冷地一站,却让这院中众人感觉心底一阵寒凉。
谢书庭亦望着白晨,原本澄澈如水的目光,如今却似长满青苔的枯井,浑浊其中的是深浅不一的绝望、悲凉和仇恨。他笑了一笑,唇角好看温润的弧度里却没有一丝温度:“城主好。”
白晨冷冷道:“你还没死?”
“城主未死,属下又怎敢先行一步?”
“你不必这般假恭敬。我不是她,不吃这一套。”白晨说着,狠狠地瞪了上官若愚一眼。
上官若愚讪讪一笑,拉着他的袖子轻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
白晨震开她的手,道:“五年前就该死的人,若非你多事,今天又哪会有这些麻烦?谢书庭,你妻子都已经死了,你还苟活于世已是让人不齿。往日贪生怕死,拖了五年也该够了,今日我便送你们夫妻团圆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在设想的时候,或许想得太多。如今一一铺陈出来,确实有时会显得细叨琐碎。但实在是舍不得那些原先的设想,所以罗嗦之处还请大家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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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四十九 ...
听到“夫妻团圆”四个字,谢书庭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唇角微微一勾,清浅的笑容中透着一丝的幸福,不再如以往那般寡淡无味。他抬起双眼望着白晨,缓缓地说道:“若真是如此,属下在此,先谢过城主。”声音听来竟是诚挚无比。
上官若愚那些年来时时悄望着他,他神色间的一蹙一笑不用说出口,她便能读懂。眼看着他如今的模样,似是存着玉石俱焚之念,不由得心中大惊。伸手一把拉住白晨,说道:“咱们走!”
白晨见她神色慌张,不禁略有迟疑。
却听谢书庭在旁说道:“若愚,你向来懂我。芳儿一死,我实已生无可恋,如今城主要我性命正合我意,你又何必阻止。”
白晨一听,果然大怒,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挥掌便向上。谢书庭身旁二人甩起铁链急忙护主,白晨长袖一牵一引,手掌翻飞之际,已将四条链子操在手中。那二人大惊,急忙回拽,哪知铁链竟是吸在他掌心间一般,纹丝不动。白晨双臂一振,四链俱断,内劲力透链条,只听得几声惨叫,执链二人的手臂也随铁链一道生生折断。
再看谢书庭却早已乘乱向庭院深处逃去。白晨足下不停,如天鹏展翅,直追而去。
上官若愚正要追赶,忽听身旁一人幽幽说道:“这宅子四处都埋了火药,你若不趁此刻逃走,过会儿想走也走不了了。”转头望去,正是方碧桃。
她原本随白晨一道前来,半途望见浓烟飞腾,白晨便似中了魔一般地丢下她飞一般地赶了过去。她匆匆追来,正看到白晨追着谢书庭而院中深处而去,心中便知他已中计。
上官若愚一听,恍然大悟,不禁更是心急如焚,转身便要去追他们。方碧桃却一把将她拽住,喝道:“你没有听见么?若不再逃,大家便是一起死!”
上官若愚哪里还顾得上理她,吼了一句:“一起死就一起死!又有什么了!”言罢,一掌将她推开,向着白晨和谢书庭所去的方向追去。
方碧桃被她推得倒退几步,一时愕住。脑中回想着她临去时那一声爆喝,只觉得心潮难平。眼见四周火光冲天,浓烟呛人,瓦砾房柱不停落下,院中众人见火势已大,都四散奔逃,哪里还管主人生死?想到不久之后此处便会沙石遮天,变为一片废墟,若不再逃自己也难免丧命于此,心中不禁一阵惊慌。
她曾为白晨痴心于上官若愚而感到不值,也曾不忍见白晨魂断此处,但如今生死关头,她却没有勇气如上官若愚那般不顾凶险地追随而去。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却是再也不敢逗留,转身翻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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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到深处,火势越大。上官若愚只觉得身旁的空气烫得快要把自己给烧起来了,呼息越来越不通畅,浓烟呛得眼睛不住流泪,看不清前方的路。头顶不时有砖瓦落下,如同一个个火球,在脚边迸裂开来。
不知不觉已是无路可退,无路可走,上官若愚只看到阵阵黑烟,却怎么也寻不到那抹白影,不禁张口大叫:“白晨……”才吐出两个字,便呛得喉咙生痛。
忽然间一声巨响从西南角传来,头脑轰鸣的瞬间,脚下开始剧烈地震动了起来。灼热如滔天巨浪,飞砖碎梁,幕天席地,一时间仿佛天都跟着掉了下来。
身如风暴中的一颗浮尘,不由自主地飞腾而出。恍惚间,似是被谁紧紧抱住,头被一只手牢牢托着死死抵在胸口,心略略一安的下一刻,天地轰鸣,顿全身着了火般的滚烫炙热,接着,两人似被一支无形的巨手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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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觉得气闷异常,好像怎么努力呼吸都吸不进半点空气,身子像是被山压着一般,沉重地动不了一根手指。惶急间,上官若愚拼命地推着身上的那重物,却听到一声低低的□。
一听到这声音,她顿时精神一振,混沌的脑中犹如被灌入了一壶清泉,昏倒之前发生的事,如闪电过划过脑海,如梦初醒的第一瞬,便忍不住尖声叫道:“白晨!”
白晨的声音自她耳边传来,却是说不出的疲惫:“听见了……”
巨大的喜悦忽然便涌了上来,一时控制不住,眼泪便流了出来,又哭又笑道:“你没死呀?你吓死我了!”
白晨盖在她的身上,双手仍是死死的抱着她,听到她的声音,勉强勾了一下唇角。
上官若愚见他神色委顿,是相识以来从不曾见过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问道:“你怎么样了?”
“没事……”他低喃着,“有些困……你休息一下,不要吵……”
听他说“没事”,她便觉得一阵心安,想起两人劫后余生,心中的喜悦当真是难以自禁,伸出手来轻轻地环住他,轻声宽慰道:“没事了,你好好睡一会儿,等一下我给你做好吃的。”
白晨低低地笑了一下,道:“你做的东西,能吃么……”说着,声音越渐细微,倒在她的肩头,又沉沉睡去了。
上官若愚的手拍着他的背,忽然摸到一片湿漉漉的所在,心中一愕,举起来一看,一双手掌竟已染红了!这一吓,心脏差点便要从胸膛里跳将出来,忙唤道:“白晨,白晨!”
白晨睡得极沉,呼吸轻微,竟是怎么也叫不醒。上官若愚更是害怕,扭动身子要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奈何他抱得极紧,双臂直如一双铁钳,她挣扎了许久,才将其掰开。跳起身来一看,不禁吓得魂飞天外。
白晨的后背已是鲜红一片,那潺潺而下的鲜血更是染得身下土地一片殷红。
她急忙蹲下,手忙脚乱地帮他点穴止血,手指颤动,往往一个穴道要连指几下,才能点中。她扯开他的衣服,只见身上、背上,横七竖八深深浅浅地布满了伤痕,有些皮肤更是被火烧焦了,惨不忍睹。谢书庭取了她的紫金葫芦,她此刻方开始真心地恼恨起他来。没了这葫芦里止血疗伤的灵药,她又要如何才能救回白晨?
放眼四望,只见雕梁画栋的山庄已成一片废墟,方圆间一片焦土,寸草不生,空气中渗着极呛人的味道,两人所在之处,直如地狱一般。
上官若愚扯下自己的外套,为他捆扎伤口,外套不够用了,她便再扯袖子、裙摆,到了最后,便是光着手膀,裙短至膝,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她却也顾不得了。
见白晨仍是昏迷不醒,想着若是寻不到药,伤口感染,染上了破伤风便是再也救不回了,不由得心急如焚。她不敢随便挪动白晨身子,怕给他伤上加伤,又见四周无人,便拾了一些残木断枝将他围起,以防野兽来袭。做完这些,她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乖乖睡着不动,我去给你寻几株止血草来。立刻便回。”
说完,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向树林另一方走去。医仙方思伦曾也授她一些粗浅医术,因此寻不多时,只见林中有几株紫珠,顿时大喜,急忙摘了放入怀中,便匆匆忙忙地往回赶去。
寻回那一片焦土,翻开遮掩在上的断木,却见里面空空如也,白晨竟是不知所踪。
上官若愚只觉得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原本离去之时便是心中惴惴,但若自己光守着他,也是无济于事,不想最坏的事竟就真的发生了。手中拽着那几株紫珠,手指直掐进了手心里,却已然没有一丝痛意。双腿一软,全身的魂魄都似被抽光了一般,木然地望着残木围出的空空之地,良久,终于“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她不过是个年轻女子,亦是遍体鳞伤之躯,强撑着身子做了这么多事,原本只凭着救活白晨这一念,如今白晨不见,她便如天塌了一般,再也寻不到方向,只觉得万念俱灰,脑中只是想着:干脆就跟着一起死了罢了。
哭得精疲力竭之时,只听身后有人唤道:“小于姑娘?”
她一怔,茫然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人青衫长褂,正是付展风。
她愣愣地望着他,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付展风见她衣衫不整,狼狈不堪,脸上手上腿上俱是烧伤,神色不由得一紧,快步迎上前去。她身子微微一晃,便向前扑了下去,付展风急忙将她抱住。她身子又轻又软,全身冰凉,不可抑制地轻轻颤动着。
付展风心中怜惜不已,便任由她倒在自己怀中,不再顾及其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一句话,只问得她再次流下泪来,声音已是嘶哑不堪:“他不见了……我才走开一会儿,他就不见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忽然又有了力气,猛地直起身子拉住付展风的袖子叫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的人把他带去了?我……我求求你,放过他……我……我以前对你不好,我向你赔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便要磕下头去。
付展风心中一阵抽痛,猛地扶住,用力答道:“不是我,我才刚到。我可以帮你一起去找他。”
上官若愚伤心不已,似是好不容易才出现的一线希望又被拆断了,身子顿又一软,倒在付展风肩头,口中梦呓似的喃喃着:“不是你……那又会是谁?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若不医治,便要没命的……我不是让你乖乖呆着不要动么?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这一次,我又要去哪里找你……我一点法子也没有了……一点法子也没……”
付展风拍着她的头,安慰道:“我帮你一起去找,你不要急,不要急……”一边说着,一边在她脑后一击,她便倒在他的怀中昏死过去。
身后有一名年轻男子自黑暗中蹿出,见了此状,不由叹道:“咱们得了消息急忙赶来,不想还是慢了一步。”
付展风轻抚着上官若愚的发丝,低声说道:“我早对师兄说过,如今还不到时机,不想他还是这么性急。”
男子道:“这谢书庭此番似乎不像是奉命行事。”
“师兄对他手下的人,向来少有管束。如今果然一个个的都自说自话了起来,哼。”顿一顿,又问,“白晨是东极宫带走的么?”
男子答道:“属下瞧来似乎不像。”
付展风略一沉吟,说道:“知道了,你再去查。”
“属下领命。”说完,便又隐入黑暗之中。
付展风轻轻的抱起上官若愚,只觉得她轻如纸片,憔悴不堪,不由得长叹一声,道:“这次的恩情,你要如何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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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十 ...
付展风将上官若愚带至自己安在此地的别苑,也不吩咐另开客房,便径直抱进了自己的屋子。
她身上的伤虽不重,却细碎地布了一身,不少伤口中扎进了木刺、碎瓦,处理起来十分麻烦。他吩咐下人端来热水毛巾,小刀火烛,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榻为她挑刺消毒。他动作极是仔细小心,下刀之时却没有一丝的拖沓犹豫,将挑出的木刺整齐地放在一旁的盘子里,不多时便铺满了。
挤出血污,又细细地将伤口洗净,才小心地包扎起来。期间她一直昏迷不醒,时而眉头紧蹙,叫着白晨的名字,时而自眼角落下泪来。他见了,便随手拭去,没有片刻停顿。
饶是如此,待一切包扎妥当,亦已过了近三个时辰。望着她眉头略缓,似是身上的痛楚稍减,付展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手指在她额前轻轻一弹,笑道:“救着你的命,你却一直叫着旁人的名字,当真该打。”
他随后引针,将药物渡入她穴道之中,助她好好地睡上一觉。忽听有人扣门,他说道:“不妨事,进来吧。”
推门进来一年轻男子,形容消瘦,一双眼睛却是精锐异常。
男子眉头紧锁,付展风却是心情甚好,手中收拾着针包,头也不抬地问:“查得如何?”
男子答道:“属下得令后,领了五十二人,分十三路去查白晨下落……”
付展风打断他:“结果。”
男子略一垂头:“那白晨果不是东极宫的人带去的。”
“那是谁?”
“几个白衣人。”
付展风忽然笑出了声,男子听了,却不由得后脊一凉。
“阿宁,你这可是在与我说笑?”
“属下不敢。”
“白衣人,还有呢?”
“这一行白衣人行踪诡秘异常,轻功高绝。咱们的人追不上,只瞧了个身影,连男女都不曾辨清。”
付展风神情微微一凛,倒是有些意外,“咦”了一声,喃喃道:“连男女都辨不清,那人数可看清了么?”
叫阿宁的男子低头默然。
付展风唇角一撇,淡淡说道:“再查。”
阿宁垂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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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真的累了,又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上官若愚这一觉直睡了两天方醒。这两天之中,付展风寸步未离,用棉花沾了水,不时地润着她的唇,一日两次,掰开她的嘴,灌些温热的米汤下去。因此她醒来之时,倒并不觉唇干齿裂,只是脑子有些浑噩,呆呆地坐了半晌,方才一点一点地回转过神来。
开口的第一句便是问:“白晨可找到了?”
付展风殷勤地服侍了她足足两日,她醒来头一句却是问的旁人。他似是心中已有准备,好脾气地答道:“正派了人去查,你不要急。这事我既然答应了,总会为你办妥。”一边说着,一边递了杯清茶过去,哄她喝下,又道,“我吩咐了他们熬了清粥,配的脆瓜是我家乡的腌制法子,你尝一尝,与别处不同。”
她似是被霜打过的黄瓜,恹恹地垂头坐着,愁眉苦脸地望着腿上的被子发呆,与他的话并不答理。
付展风亦不在意,端来热水湿了帕子递到她眼前,说道:“擦把脸。”
她一怔,随手接了,在脸上敷衍地一抹。她脸色苍白憔悴,一双眸子却甚是明亮,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湿帕,望着他,神然颇为笃定,清清楚楚地说道:“东极宫,你们朝廷的布置,是不是?”
付展风面上云淡风清,心中却是狠狠一紧,微微笑了笑,道:“展风不过是尚书府中一介下人,朝廷的事,又岂有我插足的份?”
上官若愚淡淡一笑,亦不知她相不相信。
付展风却是心中存疑,忍不住试探道:“小于姑娘又何出此言?难道东极宫中亦布有一方城的蛛丝?”虽是如此说,倒也并不十分相信。
上官若愚望着他一笑,道:“你才说自己无权插足,如今却又来套我的话么?”
付展风知道她不易对付,全盘谎话,未必便能骗得她尽信,因此微一沉吟,答道:“展风身份虽然低微,却也有些自傲。自问并非池中之物,又如何甘心一辈子在尚书府中当个下人?”这话合情合理,非但不虚,倒还隐有半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上官若愚听了,唇角扬起一丝冷笑,说道:“你倒不把我当外人。”
“在下说过,在在下心中早已将姑娘引为挚友。”
“你严重了。”上官若愚答得冷淡,歇了半晌,却还是开口说道,“也罢,说于你听却也无妨,我如今还需仰仗你为我找白晨,若是句句虚言,也讨不了好去。”顿一顿,却道,“我渴了。”
付展风不禁莞尔,递来一杯清茶。
上官若愚轻呷一口,依在床上说道:“谢书庭身旁那两个护卫,身上着的衣衫是官坊的布料。”
付展风微微一愕,脱口说道:“就这?仅凭这个也不能就认定东极宫为朝廷所管。”
“那些护卫进退有序,所布的阵势与皇宫禁卫军长年演练的有些相似。”
“姑娘如何知道禁卫军的阵势?”
上官若愚瞪了他一眼,神色骤然冷淡。
付展风会意,心想,她是南靖王爷的弟子,又如何不知宫中的事?当下只作不见,淡淡地笑了一下。
只听她续道:“蛛丝广布天下,江湖上突然多出个东极宫,又冒出这么多的个中好手,一方城绝不可能半点风声都觉不出来。因此这些人不会是来自江湖,再加上他们的武功路数系出自一门,唯有一个可能……这东极宫门人,来自朝廷。”
付展风暗暗一惊,心想,她不过仅凭短短一日的相处,便隐隐觉出东极宫的底细,之前的自己当真是小瞧了她。于是又问道:“那姑娘可否猜出,朝廷为何要作如此布置。”
上官若愚微微蹙了眉,似是颇有不适,勉强答道:“你又在套我的话了。自古以来,又有哪个朝廷放心让江湖上一家独大了……”
付展风见她气喘微急,不由得甚是担心,说道:“你若是累了,便休息一会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上官若愚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说道:“如今我可依靠的唯有你一人。你说心中当我是朋友,我亦愿意相信。你答应我的事,务必要做到,莫要让我失望。莫要像你师父那般,背信弃义,让我……瞧不起你!”
她脸色甚是倔强,眼神中却不经意地流露出无助之色。这话便如一把锤子,重重敲在付展风心头,他神色一凛,将她的手包在掌心,认真说道:“展风必不负此信托!”
他的手掌又大又暖,与白晨微凉干燥的掌心不同,上官若愚只觉得心头一宽,终究抵受不住阵阵袭来的倦意,阖眼沉沉睡去。
付展风轻手轻脚地退出房去,站在院中静默了一阵,手掌轻握,掌心中那瘦弱和凉意似乎还未散去。忽然低语唤道:“左诚。”
自阴影中现出一个人来,垂首答道:“在。”
“让阿宁再多加三倍的人手,务必查出白晨下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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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却是在傍晚,屋外隐隐传来清悦的笛声,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曲意清雅,却透着一丝绵柔之情。上官若愚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待一曲奏完,房门被轻轻推开。付展风执笛而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快步上前说道:“姑娘醒了?可要吃点什么?”
上官若愚久睡初醒,头脑昏沉,本没什么胃口,但见他对自己甚是关怀,不禁也有一些感动,淡淡说道:“是有些饿了,你说的腌菜和清粥呢?”
付展风大喜,忙命人端将上来。
温热的清粥下肚,原本冰凉的身子忽然便涌入了一股暖流,甚是舒服。上官若愚吃完,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待她吃完,付展风又命人将碗筷撤去,不等她开口询问,便说道:“姑娘托在下寻查白晨下落,在下已命人着手去办。只是掳去白晨的那一行人,甚是有些诡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