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你将阿蘅还我,我便给你解药。”
邓隐绝愣了一瞬,尔后忽然狂笑起来,略显癫狂。他望着上官若愚,恶狠狠地说道:“你从一开始,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人财两得,你想得美!什么都能给你,偏生这个,即使丢了性命也不会再还你!”说罢,他一咬牙,抽出小匕首来朝着自己的手掌狠狠一斩,只见血花四溅,他一声惨呼,右掌已被斩落。
付展风见他宁可断掌也不愿交出阿蘅,心中倒也佩服他一自痴情。上官若愚拍手赞道:“好一个‘神偷手’,如今连‘手’也肯舍得,你确是对阿蘅用心良苦。只可惜……”
邓隐绝忍痛点了自己臂上几处大穴止血,猛听她话锋一转,不由得心头一跳,道:“可惜什么?”
“可惜你白白浪费了自己一只手。”上官若愚一边笑着,一边缓缓踱出亭子,拾起了锦盒。
那盒上覆着剧毒,邓隐绝见她徒手拾取,不由得惊得目瞪口呆。
“上面涂的不过是些痒粉,用温水洗尽便好。我忘了告诉你,我的蛊毒锦囊丢了,以前那些厉害的毒粉都掉光啦。”
她笑颜如花,邓隐绝看来却似如赤练毒蛇一般可怕可恶。只见她慢慢地走向自己,拿着锦盒在他眼前晃了一晃,脸上的表情甚是得意。邓隐绝心想:你道我失了一只右手便偷不到这盒子么,哼,未免太小看了我!
却见她拿着锦盒的手忽然一放,丢开锦盒猛地一步上前,右掌五指张开往他脸上抚去。
邓隐绝右手的剧痛乱了他的心绪,上官这一掌又来得突然,他一怔之下,竟然来不及闪躲,待回过神时,却觉并不曾受什么伤,她不过是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摸了一把。
正自困惑间,却见她自怀中取出一颗药来极快地服下,邓隐绝心头一紧,问道:“你吃的是什么?”
“什么?自然是解药啦。”上官若愚道。
“解……药?”
上官若愚“扑哧”一笑,道:“我说这盒上的是痒粉,你便信了?邓隐绝何时成了这样单纯老实之人?这盒上的自然是毒药。你的断腕之志确是让我钦佩,只是如今却有些糟糕了。我适才摸了你的脸,难道你亦有断头之志么?”
邓隐绝脸色煞白,呆立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间脸颊便痒了起来。
上官若愚淡淡说道:“要断头还是要交出阿蘅,你自己选吧。”
作者有话要说:邓隐绝。原本是自由自在的仙鹤,却爱上灵洁的白鹿而甘愿在自折双翼在地上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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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五 ...
“向东一里,龙女庙。”
上官若愚将盒中雪莲丹交给付展风,道:“吃了它,再劳烦你跑一趟。”
付展风吞下药丸,笑了笑问:“我不用再吃颗解药?”
“糖丸罢了,你真要吃?”
一句话,引得邓隐绝身子一震,呆呆地望着上官若愚,忽然如疯了一般扑将上来,用残存的左手,拽着她的衣衫问:“到底是不是毒药,你说实话,说实话!!”
付展风想上前将他拉开,上官若愚却伸手阻住了他:“先接阿蘅要紧。”
“嗯,你自己小心。”付展风望了一眼邓隐绝,虽有些担心,但想他如今新添重伤,应该难有作为,终还是依她之言,向龙女庙奔去。
“盒子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上官若愚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我怕你带走阿蘅后,不来盗走我身上的药,因此那痒粉是抹在阿蘅衣衫上的。我知你纵然带不走药,也定要带走阿蘅。你会对酒留心,对菜留心,对我留心,看到阿蘅,却再也无法分心去顾及那些了……”
邓隐绝的一双眼睛,仿如流星陨灭,最终只余下一片死灰。怔怔地放开左手,倒退两步,忽然“啪”地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记忆中的他,总是来去如风,似灵雀一般自由洒脱。在庄中的时候,只要有他在,耳朵里便总能听到爽朗的笑声。虽然他向来自私自利,但亦肯为了给庄中某个受官欺辱的小卒出气,而深入京城高官之家,盗出贪污帐本放在龙座之上;为救将被砍首的兄弟,与一众庄中门客大闹刑场;至于为她打探消息、救人盗钥,更是不在话下。
上官若愚总是相信,他口中说的满不在意不过是因为他嘴硬、生性高傲罢了。他在庄中的那段时日,笑是真的、义是真的、心亦是真的。
如今望着昔日好友断掌心伤,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中何曾好过?怔怔地呆站着,任凭自己平日里巧舌如簧,如今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邓隐绝垂着头,左头握着右手断腕之处,忽然喃喃说道:“你可知道,我那日真的只是想去见她一面……”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些年来,我心里从未感到过快乐。每每想到她那时泪流满面的绝望模样,我都恨不能杀自己一百遍…… 我不敢睡觉,睡着了,梦里边全是她的哭声,醒来的时候,心就像被偷走了一样,胸膛里空得教人害怕。可是……”泪从他精致漂亮的脸颊上划下来,一滴一滴地撒到地上,“可是我还是喜欢她,喜欢得要命!我想看见她的脸,想听她说话的声音,想让她正眼看我一眼……我……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不知是在向谁道歉。
月光下,这个满身血污的男子哭得像个伤心的孩子。上官若愚静静地望着他,抬起头,看到付展风正抱着阿蘅远远地站着。她微微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你走吧。”
哭声顿止,邓隐绝抬起头来无助地望了她一眼,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迟疑着转过头去,忽然看到付展风怀中的阿蘅,正睁着一双眼睛怔怔地盯着他。
他倒吸了一口气,呆了半晌,忽然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往反方向没命地奔逃而去,霎时之间,便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上官若愚走上前去,伸手解开了阿蘅的穴道,说道:“你都听到了,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悔意。”
阿蘅的目光还怔怔地望着邓隐绝消失的方向,听到她的话,缓缓回过头来,咬牙切齿地问:“有悔意,便该原谅吗?那我呢?我被毁掉的后半生,难道抵不过他五年来的悔意?”
“他断了右掌,已受到教训了……”
阿蘅咆哮着打断了她:“这便够了吗?区区一个右掌便够了吗?他五年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又何曾不是!他不过是心中歉疚,我却是每一日都似活在地狱中一样!你试过吗?你懂吗?你凭什么以为断他一掌,我便会心满意足,然后哭笑着抱住你,说你真不亏为我的好友!”
上官若愚第一次见她这般撕心裂肺的模样,心中痛极,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强自忍住了,展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声音微微发颤着说道:“对不起阿蘅,我对不起你。我真的想过要下那种一触即死的烈毒,一路上也请付展风为我筹备了,但我真的下不去手。他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心的悔过……你可否……可否饶他一命?”
最后那一句话,让阿蘅生出力气,重重地推开了她。
月色下,她的脸色泛白,唇色发青,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上官若愚,目光中的冰寒让上官心生凉意。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上官若愚。无妨,这本来就是我阿蘅自己的事。我的仇,我自己报。我的情谊,我亦自己来断。你上官若愚与我向来各有互助,如今两两相抵,互不亏欠。从此形同陌路,割袍断义!我与一方城,今后再无瓜葛,就此作别!”
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景,上官若愚如石头一般久久呆立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肩膀上有人轻轻一拍,她扭转过头,看到付展风温润如玉的目光。
“你可知道,他救过我的命,帮过同庄的兄弟。我们曾一同偷了镖局要护的贡酒来喝,然后往里兑水凑数。一同躲在白晨的屋子外拿了墨汁、砚台要戏弄他。春日赏花、夏湖泛舟,捉了虫子在庄中开赌局来斗,比赛捉鸟摸鱼……没一件趣事少得了他。我那些小孩儿心性的游戏,偏只他爱跟着一道起哄。他原本是多快乐的一个人啊……为什么我们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人会长大,心性会变。或许有朝一日,这一切都会过去。”
“你能告诉我这是哪一天吗?还要等多久?”上官若愚的眼中没有泪,脸上有的只是无尽的疲惫,“我觉得好累啊。”
“我会陪你。”付展风说道,“纵使无法帮你分担解忧,那至少也会陪你一起累。”
上官若愚望着他,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付展风微微笑了一下,“我自己愿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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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莲丹配上阿蘅之前的施手大有妙效,第二日,付展风身上的痛楚已大大减轻,三日之后气血顺畅,面色红润。付展风试着运气,只觉气息在体内畅通无阻,耳聪目明,身轻如云,头脑清灵,有了这雪莲和其他灵药制成的丹药相辅相助,内功竟然又上了一层。
上官若愚却总显得心事重重,显然阿蘅之事于她心伤甚重。付展风知道此时劝解无用,便只挑些好玩的事儿来逗她。上官笑得敷衍勉强,他亦不在意。
这一日入夜,上官睡不着,便到客栈前院的木椅上坐着赏月。客栈的旗帜在夜风中烈烈作响,明月高悬,上官若愚心里想着:从前的那些门客们不知如今一个个地都到哪里去了?他们曾经都是些神通广大的人,难道一个个都惧怕白晨的追杀令而避世隐居了吗?
那一大庄子里一个个活色生鲜的人物,一张张迥异的脸都自眼前一一划过,最后闭上眼睛看到的,是冲天的火光和被映着浓烟火焰的暗红色天空。
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蓦地睁开双眼,只见对面忽然多出一个人来,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她瞪大了眼睛瞧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叫道:“朱雀!”
银丝金线绣出的凤凰长袍,男子凤眼上扬,笑颜如霞,正是朱雀。
“你怎么来了?”
朱雀伸出手来在她额前一弹,骂道:“你睡糊涂啦!不是上官大人你巴巴地差人传话回城,让我和白虎出来寻城主下落的嘛!”
“噢!是了!”她如梦初醒,这才恍然,“只怪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倒险些忘了。”
“忘了什么不好,偏偏忘了我!难道我是这么不起眼的人物么?”
“行啦,如今没有心情与你抬杠。我让你打探白晨的下落,你探得如何了?还有白虎呢?他在何处?”
“你道我和白虎是谁?难道与那姓付的手下一般无能吗?”
上官若愚心中一喜,道:“打探到了?”
“白虎正跟着呢。他们一落脚,我这不就急着来带你过去了?”
上官若愚自凳子上跳了起来,拍手笑道:“好!不亏是白晨的四恭卫!到底名不虚传!”
朱雀瞪她一眼,道:“嘁,先前险些忘了我们,如今帮你办成了事,倒‘名不虚传’起来了……”
“什么帮我办事!你帮的是你主子白晨!”
“行行行,‘女主子’,咱们可以走了没?”
上官若愚一怔,道:“这便走?”
朱雀扬眉:“难道还睡一觉,洗个澡,再海吃一顿饱的后再走?那帮人脚程极快,咱们若不抓紧,只怕眨眼的功夫他们便回到天山去了。”
“行。”她说道,“容我写书一封留与付展风。这一路他好歹也出了不少力。”
朱雀不屑地:“出力不少,可没派上一点用处。你快着点,我若等不及了,可要上来踹门的。”
上官若愚不理会他,回房取了纸笔,想着该说些什么,想来想去,又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实有些尴尬,于是只写下四字:“后会有期”,来到他房前,自门缝间悄悄塞入。
忽听屋内付展风说道:“这便要走了么?”
上官若愚一惊,心想:原来他不曾入睡。当下答道:“嗯。你也该让手下撤了。”
“既然如此,展风不便强留。只是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我在神剑山庄所留的血书?”
那日他们在客栈被雪剑困于秘室,他逃脱出来重伤雪剑后,以雪剑之血,书下一封八字留言:“南山清屏,静候佳音”。
只听他继续说道:“如今这八字不变,付展风于南山清屏峰,静候佳音。”
上官若愚想起他当日的狠绝手段,一时间心里亦有些不舒服,默然不语,转身离开。
门外,朱雀已是一脸的不耐之色,见她下来,便拉起她的手说道:“我才想着,若数到三你还不出来,我便冲上去踹门了。你时间算得倒准。”
上官若愚瞪了他一眼,问:“白晨现下何处?”
朱雀道:“问什么,跟我走便是了。”
57
57、五十六 ...
他们一整夜都在赶路,一步也没有歇息。上官若愚的身子一直没有痊愈,运起轻功的时候心口会牵起阵阵的绞痛。但是她一声也没有吭,她咬着牙,用力地拽着朱雀的手,脚步再沉也不肯停下。
朱雀感到手臂处传来的力量越来越重,转过头去看到她冷汗淋漓苍白如纸的脸,终于意识到她的身上有伤,于是劝道:“我们歇息一下吧。”
她摇了摇头,说:“不要停下。停下了我就再也走不动了。”
朱雀点了点头,于是说道:“我背你。”说着,揽过她的腰,将她拱到自己的身后。上官若愚伸手扒住他的肩头,朱雀便如凤凰展翅一般,身子腾地一下飞跃而起。
上官若愚昏昏沉沉地将头搁在他的肩上,不多时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到有人在推搡着自己。她一个仉伶,醒了过来。只见天色未明,孤月高悬,时值清晨,分外地阴冷。
身旁的朱雀指了指前方,说道:“不能再向前了,再近就要被他们发觉了。”
上官若愚环顾四周,只见他们如今正在一个山坡之上,朱雀的身旁静静地坐着一个白袍男子,五官英挺,右眼皮上有一道寸长的疤痕,与朱雀灿如夏花的容貌相比,是另一番男子气概。见她在望着自己,男子咧嘴一笑,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说道:“我听朱雀说了,出来之后,你活得不错。”
上官若愚微微笑道:“你也是,依旧身健如牛。”
朱雀在一旁说道:“从‘白虎’降为‘牛’了?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气他?”
上官若愚问:“白晨呢?”
白虎指了指前方,说道:“这帮人耳朵厉害得紧,若是发觉有人跟踪,出手倒是不会,就是会集体跑路。也不知练的是什么轻功,朱雀都追不上。咱们这一路,跟丢了得有七八次了。”
上官若愚点点头,道:“九重天阁的功夫,你当是说笑的嘛。”说着,站起了身来。
朱雀问:“你干嘛?”
“我自己去,你们别跟来。”
“要是他们跑了怎么办!”
“你们鬼鬼祟祟地跟踪,人家自是要跑,倒不如大大方方地道明来意,看看他们如何。天阁的人不随意出手伤人,大不了便是再跑再追。我自有分寸,你们只管去驿站等着,若是到了天黑仍不见我传讯,便可回城助青龙他们协力城中事务。我和白晨都不在,怕会出事。”顿一顿,她又补充道,“你们回城后,要格外留意贺遥的举动。一有异状,立刻飞鸽传讯于我。”
朱雀和白虎对望一眼,知她自有主意,便都不再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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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若愚深吸了一口气,一步步地向白虎所指的方向而去。
她和白晨自幼相识,在记忆中,她从未替他担心过什么。他的武功比她高,心肠比她狠,脑子里又转着她都看不透的心思,与这江湖之上,又会遇到什么危险呢?她对他向来笃定,从未尝过担惊受怕的滋味。
如今想来,他们似乎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哪怕是她出城办事,身旁也总有他的耳目,总觉得他就在身边不远。她一直把自己当作是一只风筝,飞多高,飞多远,白晨只要收线,她便只能乖怪地回到他身边。
她一直抗拒他,也许亦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今,控线的人消失了,她的心中竟没有一丝的庆幸。担心和忧虑如同沼泽的荆棘一般爬满了内心的每一个角落,惶惶不安又阵阵刺痛。这是她第一次失去白晨,她不知道竟会如生生剜掉一半身躯一般痛苦难忍,形同残废。
不知不觉地,她加快了步子。
前方的山坡上扎着几只洁白的帐篷。冰冷凉薄的清晨月光中,白袍颀长的男子负手而立。那绝世谪仙的容貌是那样清晰,静静立着的男子如同一整块无暇的白玉,高洁清冷。
“白晨!”上官若愚大声叫着,声音竟颤得让自己也吓了一跳。
白衣男子剑眉微蹙,转过头来望着声音的来处,却顿时露出了一丝惊愕。那个一身风尘的女子,怔怔地望着自己,脸上的泪如断线珍珠一般一滴滴地滚落下来。
“你……”他才开口说了第一个字,那个女子便飞身扑了过来,一头栽进了他的怀中,双手紧紧地箍着自己。
怀中的温热让他极不适应,她的身子如此的瘦弱单薄,双肩颤抖着,哭声掩埋在他的胸口。
“你死到哪儿去了!”上官若愚哭喊着,伸出拳头往他的胸口轻轻一砸。
一旁的白色帐篷中有人闻声出来,刚叫了一声:“少主。”便被男子伸手阻住了。
然后,上官若愚听到头顶传来那男子的声音:“你是谁?”
她一愕,抬起头来望着这张熟悉的脸,那眉眼分明是白晨的,只是望着自己的这一双眸子却是澈如晶石,纯白无垢的。那眉宇之间有着一股疏离淡漠之姿,纯净得几乎令人屏息。
这不是白晨。
她心中一凛,猛地松开了双手,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个长得和白晨一模一样的人,忽然愣愣地自唇齿间滚落出一个名字:“白冼?”
语音刚落,便听到身后传来两声:“大胆!”她却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些。
白衫男子向她身后挥了挥手,然后望着她问:“你认识我?”
他的目光透净,眼中虽有惊讶,却仍是寡淡如纸,虽然容貌一样,却是与白晨截然不同的气韵。即便都是面无表情,眼前的这个静如湖水,没有一丝波澜,换作白晨却如冰霜,带着凛冽之意。
如此明显,她怎会认错呢?
上官若愚亦不解自己的失态,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开口问道:“白晨呢?”
脑后传来了一声叹息:“你还能再笨一些吗?”然后身子被人拉扯着,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转了个圈,还不及看清来人的面目,便被一把揽入了怀中。
那胸膛里有着淡淡的药味,双手箍得她呼吸困难,头顶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中的揶揄却是熟得不能再熟,他说:“这都能认错,你是瞎了吗!”
似是有人在脑中重重地一捶,上官若愚倒吸了一口气,喃喃地说道:“白晨。”
头顶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可奈何,重重地应了一声:“嗯!”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流下来,她不敢置信地又唤了一声:“白晨?”
“嗯!”
“白晨!”
“嗯。”
“白晨、白晨、白晨!”
头顶的声音轻轻的,含着笑意,温柔地回道:“我在呢。”
上官若愚呆了一瞬,忽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白晨的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脑袋,像是在哄个孩子一般低声地劝着她:“好啦,好啦……别哭了。”
白冼望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脸上如纸一般淡漠的表情终于崩落,露出深深的惊讶来。
不止是他,三三两两自帐篷中出来的白衣人们个个都瞪大了双眼。
白晨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温润柔和。他在笑,他竟然……在笑!
在他们的记忆中,白晨不论是年幼之时,还是重伤重逢之后,都是最最高傲孤洁,刻薄难亲的那一个。即使唇角偶尔微扬,亦是轻屑冰冷,没有一丝的温意。但他们没有一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因为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态度,熟悉的相处之道。
天山寒绝,任何的火种都会被熄灭。
万年的寒冰忽然有了温度,这让他们没有一个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官若愚哭了好一阵子,直到嗓子都有些哑了,白晨才在她的背上加力一拍,道:“行了,再哭下去,只怕四五天都别想说话了。”
上官若愚这才止了哭声,想抽身出去,却见他一双手仍是牢牢地抱着自己,不由得说道:“那你松手啊。”
哪知白晨却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是叫你别再哭了,与我松不松手有何关系?”
上官若愚这才觉出他在戏弄自己,不由羞愤交加,手肘用力一顶,道:“你个没良心的!”
她知道虽然自己手上加力,但以白晨武功,多半是挣不出去的。哪知白晨竟是接连着倒退了几步,捧着胸口,眉头微颦,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上官若愚吓了一跳,奔上几步扶住他,骇然道:“你……你身子没好?”
“废话!”白晨瞪了她一眼,很是享受她脸上那愧疚的表情,“你道我是神仙么?不死已是命硬了。”
“回帐休息吧。”白冼忽然在旁说道。
上官若愚心中一凛,这才记起还有这么一个人呢,抬眼望着他,只见他面容平静如水,高雅如云,说完这一句话后,再不看他们一眼,抬脚便向帐中走去。曳地的雪色长袍如纱扬起,飘然若仙。
上官若愚口中不禁啧啧有声。
白晨道:“做什么?”
“你瞧瞧人家,一个娘胎出来的,怎么相差这么多。”
白晨知她是在说笑,因而也不生气。再加上重逢的喜悦在他心中实是盖过了一切,她此刻即便是再出言不逊,他亦不会气恼。当下横了她一眼,说道:“还记得我们初遇时的样子么,比之如今的白冼如何?”
上官若愚回想了一下,初见时将他错认为神仙的窘相立时浮现出来,脸颊不由得微微一红。
只听白晨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耳边悠悠响起:“曾经亦为天上仙,却不知是被哪只冒冒失失的野猴子给硬拖到地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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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七 ...
白晨牵着她的手进了帐篷,只见四四方方的一块地,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干净,床榻上铺着厚实的毯子,一旁精致的香炉里,燃着淡香。
上官若愚自两人失散之后,紧绷了这数日,直到如今方才卸了劲,一见了软榻便一头扑将上去,四仰八叉地躺着,直唤舒服。
只听白晨在一旁轻笑,说道:“你往里让点。”
上官若愚白他一眼,道:“不让!你舒舒服服地在这儿养伤,却不知我在外头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命都要丢半条了,身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透呢!这床借我躺躺又怎么了?”
白晨眉头一紧,忙问:“身上的什么伤?让我瞧瞧。”
她支起身子,撩起袖子把臂上那些没好透的伤疤递给他看:“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身上的……痛死人啦!”
这些伤虽要不了命,但结疤未褪,霎时触目。白晨细细地瞧了一阵,横了她一眼,骂道:“你活该!”说着,将她推到榻上,唤道,“白冼!”
帐帘掀开,走入一个白衣女子来,说道:“大公子有何吩咐?”
白晨脸上毫无表情,冷冷道:“我叫的是‘白冼’。”
女子秀眉微蹙,道:“少主正在休息,大公子若有事,大可吩咐纤儿。”
白晨背对着她,头也不抬:“叫白冼!”
“大公子……”
“行了纤儿,退下吧。”篷外传来白冼的声音,那女子听了,一言不发地垂首退出。
白冼进来,只听白晨冷“哼”了一声,道:“这‘大公子’和‘少主’的份量到底不同。”
白冼一脸的清冷,并不受他所激,只问:“你唤我何事?”
白晨道:“拿冰川玉露来。”
白冼问:“要几瓶?”
白晨道:“十瓶。”
这冰川玉露是天阁秘药,需要雪山天池的水为药引,极是珍贵,阁中弟子平日里受了伤,要得楼主的恩赐才得瓶中几滴,已足可保他外伤痊愈。如今白晨开口便要十瓶,是有意想难为一下白冼。
哪知白冼听了,并无迟疑,爽快地道了声:“好。”尔后又问,“还有事么?”
白晨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白冼亦无不快,道:“药,我一会儿送来。”说完,转身出去。
上官若愚在一旁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说道:“你这人怎么这般凶横?”
“你头一天认识我?”
“你说在一方城耍横也就算了,那毕竟是自己的地盘。如今咱们是在别人的地头上,你怎么也不知收敛?纵然不懂礼貌,感恩总懂吧?人家救了你的命,你不说声‘谢谢’,居然还在这儿穷横。”
白晨淡淡道:“我又没让他救我。再说若非他当日多事,我又岂会与你走散,你还落得这一身的伤。让他拿十瓶药来是客气的了,若他日哪里留了疤,我还要找他呢!”
上官若愚望着他,真是无话可说。见他时才升起的那一阵暖意,又被泼冷了一半,长长地叹了口气。
正巧白冼送药进来,盘子上端端正正地放了十个白玉瓶子。
白晨冷淡地向旁一指,道:“放下,你就可以出去了。”
上官若愚瞪了他一眼,对着白冼咧嘴一笑,说道:“多谢你呀。”
白冼一愣,开口问道:“谢什么?”
“救了他,还送药给我。”
白冼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出了帐篷。
上官若愚望着他的背影,对白晨说道:“难怪你们是兄弟,脾气都怪得很!”
白晨道:“他没有脾气。”一边说着,一边将玉瓶里的药水倒在掌心,为她上药。
“那可不,若是有脾气,哪肯受你这样欺负。”
“他不止没有脾气,其他任何感情都没有。”
“怎么会?我瞧他最多是不爱表达罢了,咱城里这样面无表情的人还少嘛?没感情……人家没感情又怎会救你?”
“他正巧路过,我们又相识,这便救了。在他心中,绝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他与你认识的那些冷面佛不同。别人冷,或许是外冷内热,也或许是内外皆冷,但他却不同。他的‘里面’是空的。因为空,所以才会没有表情,因为空,所以才会对我言听计从不发脾气……换只手。”
上官若愚听得出了神,换了只手让他继续上药,口中催着:“你再说呀。”
白晨道:“他从小便是这样。他师父说什么,他便做什么。若他师父说一句‘你去死吧’他定会立刻自刎,没有半分犹疑。也正是因此,他那日才会胜我半招。因为他师父让他不用管我死活,一定要胜,他便招招要命。”
“你自也不是善类,他若要你命,你岂会还有顾忌手下留情?”
“若换作现在的我,定然第一招便是杀招。但那时我虽也发了狠,临到关头,剑尖真递到他心口了,却还是会有一瞬的迟疑,他倒毫无阻滞地直刺而来,脸上、眼里,都没有任何表情。若非我师父当时插手,我哪还有命活到今天?”白晨说这话的时候,双眼专注地望着他上药的双手,语调平静,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上官若愚听着,却觉得心中越来越不舒服。不禁暗想:也许白晨会变成今日这副刻薄寡恩的性子,也是受了当日险被亲兄弟所杀的刺激。
这样想着,不禁心中一软,张开双臂一下抱住了他的脖子。
白晨一愣,随即双手环住她的腰,微微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上官若愚想要安慰他,却又觉得说出口来只怕会让他尴尬,于是笑了一下,说道:“你活着便好啦。”
白晨用力地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地一笑,道:“是啊,活着当真不错。”
上官若愚一夜未眠,如今虽是清晨,但她寻到白晨,卸了心头重担,伏在他肩头顿感一阵安心,竟是再不顾其他,阖眼睡去。迷糊中似是听到白晨在唤她,她却实在是倦极了,只作不理,不多时便已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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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不深,模糊之间总感觉有人在说话,后来窃窃的谈话声渐渐变成了争论,只感觉头枕着的地方微微颤动,头顶不时传来男子冰冷僵硬的说话声。她在半梦半醒间仔细分辨,才听出这是白晨的声音。
只听另一个声音在不远处淡淡的说:“不行。”
在昏昏噩噩的睡梦中,就这两个字格外的清晰,带着晨露的清澈微凉。
无论白晨说什么,那个声音总是在说“不行”。四五次后,终于把白晨激怒了,他重重地一拍床榻,喝道:“我偏就去了,你奈我何?”
这一震,便将上官若愚彻底震醒了。
只见白冼看了白晨一眼,淡淡说道:“你的身子,到不了那里。”
他们在争什么,上官若愚不清楚,白冼那一句却是听得真切,忙问白晨:“怎么,你伤还没好?”
白晨正在气头上,将她的头随手按回腿上,道:“死不了,睡你的。”
“你们在这吵吵,我哪里还睡得着?”上官若愚挣扎着起来,问,“你们吵什么呢?”
白晨不搭话,仍是望着白冼,道:“怎么,他们唤你一声‘少主’,你还真把自己当阁主?你师父还没死呢!我能不能回去,尚不由你做主!”
白冼于他的挑衅并无反应,只是淡淡的摇头。
白晨的性子向来随性乖张,在一方城中呼风唤雨惯了,如今碰了白冼好几个硬钉子,如何教他不怒?若非身上有伤,早已动起手来。
上官若愚不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再说下去多半要糟,当下一把挽住白晨,暗中使劲,将他按住。尔后对白冼道:“是不是他要随你们回天山,你不肯?”
白冼望她一眼,眼神极浅,轻微的点了点头。
上官若愚道:“为何不能?”
白冼隔了一阵,才开口答道:“他与我比武,输了便要遣出天阁。”
上官若愚一拍双手道:“着啊!他不是已经被遣出来了吗?哪有半点违反誓言的地方?”
白冼竟是一怔,一时答不上话来。白晨素知她爱诡辩,无理也能搅出三分来,白冼性子单纯,必然不是对手,有心想让他吃个大亏,因此也不插嘴,惬意地依在榻上,斜目望着二人。
上官若愚道:“当日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白冼兄弟武功高绝,已是那九天玄楼的少主,当真可喜可贺。”
白晨在旁冷冷一“哼”:“‘武功高绝’?他‘高绝’的,只有‘绝情绝性’这一招而已。”
上官若愚并不理睬,对白冼继续说道:“你看,当日对试的誓言不过有二,一是胜者为玄楼少主,二是败者逐出玄楼。如今都已兑现了,是不是?”
白冼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上官若愚继续忽悠,“对试之事早已了结,如今的事与那日对试已毫无干系了,是不是?”
白冼望着她,清淡的目光中头一次流露出困惑。
上官若愚不待他细加思索,忙又说道:“天阁是否有门规,非门下弟子者不得入内?”
白冼脱口答道:“没有。”
九重玄楼隐与天山之中,位置险绝,若非有通天之能者,自己是万万寻不到的,即便寻到,没有绝顶轻功也上不去。因此根本就无需担心外人来扰,不设此规。上官若愚早已知晓,故意有此一问。
当下接口道:“又没门规所限,又与誓言无关,我不懂少主为何不肯让我们同行。若是来历不明者也就罢了,这人是你谪亲的兄长,世上独一个儿的血亲,又自小呆在一处,知根知底,你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要说九天玄楼与世隔绝,楼中的人都是自小便被带回天山,心中纯然一片,没一个说得来谎。纵是白晨,也不过是任性狂傲,绝非狡诈。当年对试之时,虽想着“逐出天山”便是一世不得回来,哪知少了一句“永不复返”,便让上官若愚钻了空子。
这番狡辩,字面上看确是句句在理,便是才思敏捷之人辩驳起来也要花一番心思,何况是白冼这样纯白无污之人?
当下只得愣愣地望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上官若愚又道:“何况天阁的功夫冠绝天下,我那三脚猫的也就不提了。就算白晨武功不错,他也只得一人,身上还有伤。你们这一大队的人马难道还怕了他一个不成?”
这连番的攻势说得白冼无言反驳,顿了好了会儿,才说道:“可是我们现在不回天山。”
“那是要去哪里?”
又沉默了片刻,白冼开口说道:“盘牙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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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八 ...
这一行人除去白冼,还有四人,两男两女,却带了八匹马。有三匹马是专门用来驼行囊的。上官若愚见那些包裹扎得满满的,想着光是这四五个帐篷就够让一匹马比驮个人更累了。
白冼本打算丢掉一些东西,匀出两匹马来让白晨和上官坐,白晨却挥着手说:“我们俩一匹就行。”
上官若愚一愣,还不及说什么,白冼却已着人去办了。
俩人共乘一骑,白晨的手轻轻地环过她的腰,牵着缰绳,很是轻松地跟在队伍的最后。上官若愚用手肘撞了撞他,轻声问:“那盘牙鬼宫是个什么地方,你可听说过?”
白晨道:“不知道。”
上官又喃喃着:“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在北司的五年里新冒出来的?区区五年,又能成什么气候了?怎么连天阁的人都要找他们?”
她想个不停,白晨听了不耐,用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道:“想了也白想,不如轻松点。反正在我身旁,死不了就是了。”
上官若愚伸手去掰他的手,他却手上加劲,干脆将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前。上官不服,挥掌向后去撞他,被他牢牢捏进了掌心,后扣到背后,得意地说道:“怎么样,服不服?”
上官若愚使不出劲来,不禁气结,说道:“不服!男人欺负女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这是在欺负猴子呢,顶多是只母猴子。”
“我是猴子?你哪儿找这么漂亮的猴子去!”
白晨哈哈大笑,道:“你说我怎么就没让城里的工匠用你的皮来做盔甲?”
“我的皮做出的盔甲,最多也就是副皮甲。你的皮做出来的绝对是副铁甲!”
白晨再次伸手将她的嘴捂住,道:“不仅皮有用,你的嘴割下来还能当暗器使。我家的这只猴子当真全身是宝。”
上官若愚想去咬他,却张不开口,只得发出“唔唔”的声音。
他们一路嬉笑不断,白冼一行却沉默之极。那两个女子不时回过头来望他们一眼,眼中颇是惊讶。初时尚有些错愕不满,但到了后来,那叫纤儿的女子再望着他们时,眼中已明显有了笑意。有时上官说得有趣了,她听着,唇角亦会不自主地向上扬起。
一路向西而行,上官若愚想着盘牙鬼宫和一方城中的事,不知不觉又有些困了。不经意间,忽觉肩头微微一沉,侧过头去,只见白晨将下巴搁了上来,微微阖着眼。
上官若愚一耸肩头,道:“嘿,你倒舒服。”
白晨蹙了下眉,道:“我累了,肩膀借一借。”
“你这死沉的身子,怎么好意思?”
白晨撇了撇嘴角,没有答话。
上官若愚见他竟真是一副疲惫的模样,不由得心头微微一紧,便不敢再闹他了。
赶了一上午的路,晌午,一行人来到城镇之中。
这里已近边陲,有西域的商人在街道中穿行,一方城的势力及此亦是力竭,驿站不再,或有几根蛛丝,也是布得不全了。上官若愚骑在马上东张西看,见了什么都感新奇。
她幼年时曾横穿中原,只身到昆仑山寻找白晨的师徒。但自那之后便再没有独身远行过。童年时的记忆已然模糊,她天性好奇,在中原憋了多年,此刻再见边陲的巨大变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白冼也是二十多年来头一次下山,但他清冷惯了,对什么都不在意,因而同样的风景在他眼中,却与天山那万年不变的一片纯白雪景无异。无意间回头,看到上官若愚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禁说道:“你还真的像只猴子。”
上官若愚一怔,不禁微有薄怒,耳边传来白晨轻微的呼吸声,知道他正睡着,不敢大声,于是淡淡笑道:“当猴子有什么不好?猴子至少是活的,闻得见花香,尝得到美食,这人世间的喜怒哀乐统统都能试上一遍,比你们这些石头不知好了多少!”
白冼知她在骂自己,却半点也不生气,反而说道:“石头有何不好?千年万年都不会变化。”
“既是永远都不会变,那来这世上一遭又是为何?”
白冼思辩没有她快,她说的话,他总要愣上一愣,想一想,才能答得上来。这回亦是一样,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答道:“我也不知道。如今我活着,我便活着。哪一天该死了,亦就死了,又何必要有变化?”
“山川河流纵有变化,人又岂能……”不知为何,她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不觉放大,身子亦用力地挺了一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