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适才几乎经历生死,深知白冼武功远非自己所及,是以绝了反击的念头,心底竟头一次隐隐感到恐怖,当即远远地避开,脸上的神情也不如先如的轻松。
上官若愚道:“我们同来的那四人,如今怎样了?”
鬼君示意了一下洛贤,便不再开口,洛贤说道:“那四人并无性命之忧,正在后殿好好休息。”
“后殿?这么说,你们将他们绑来了?”上官若愚冷笑了一下,说道,“这四人武功每一个都非你可比,你凭什么能耐留住他们?”
洛贤说道:“武功纵然高强,可心思却算不得缜密。在下只是再派了另一条船去请他们,他们便二话不说地上了船。”
上官若愚心中隐觉不安,脸上却故作轻松,仍是说道:“上了船又如何?你真道那些蝙蝠或是那撑船之人顶得了用?”
洛贤道:“听说一方城中有药庐毒窟,诸位应该比在下更懂,人纵使内功再深,也到底只是血肉之躯,药只要够强够烈,总有起效的法子。”说到这里,他便不再多言,冲着上官若愚微微一笑。
上官并非不信他的话,诸番试探不过是想了解四人现状,如今看来,这四人只怕是被下了毒了,这样一来,倒还得花费心思去寻解药,不能一走了之这样简单了。
她脑筋一转,心想:不管是下了什么毒,总得先见到了人才好。
当下望着鬼君说道:“鬼君收留这二人,定然不是什么慈悲心发作。你诱我们前来,又设计让我们七人分开,留一半扣一半,如此苦心造诣,自然有你自己的图谋。事已至此,大家都已不肯就此作罢,不若索性摊开,说说彼此的条件,或许便能商量出两全的法子。”
鬼君面具后的双眼中流动着奇异的神采,微微竖起了一根手指,冲着白冼轻轻一点。
洛贤道:“我们用这二人,和你们四个同伴,换半本玄楼的《碧池玄心诀》。”
此言一出,上官若愚倒还好,白冼与白晨却是同时冷笑了一声。
九天玄楼的内功《碧池玄心诀》相传乃上古伏羲所创于雪山碧池旁,是不可出世的无上神功,练至深处,便可窥见天地之秘,生出通天之能。原本有二十卷,几经留传,遗失大半,残卷经后人重新编整,化繁为简,才有如今的《碧池玄心诀》。
虽如今的玄心诀不过是全本的十中一二,但仍旧深奥广博,晦涩艰深,玄楼历代的一百多位楼主中,仅有九人练到了第九重。白晨如今也不过练到第四重,白冼这些年来虽较白晨用力,但也是练到了第五重后便再也上不去了。
如墨儿、纤儿之流,习得一重并能将此融会贯通,已可将江湖上不少成名好手比下去了。
白晨与白冼均知这玄心诀乃是玄楼最最宝贵的东西,纵是门中弟子偷偷传些皮毛给外人,已是死罪,何况是半本?这鬼君如今开这口,不知是该气恼他狂妄自大,还是笑他胆大无知。
作者有话要说:深深鞠躬道歉,开学的事实在是多得超出我的想象,所以才会拖这么久。我会尽力码字,但真的不能现实、小说两头顾全,难以做到一日一更,所以更加感谢一路追来的大家。开学之后,我会至少保证周更。周更是最后的底限,不会超过一周的。再次深深鞠躬。鬼宫故事进展到这里,或许正是平淡无聊的铺垫期,但我在不影响的后面剧情铺垫的情况下,会尽力做到不拖沓,让精彩的部分尽早呈现给大家。还请大家多给意见,多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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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七 ...
上官若愚听到白冼与白晨同声冷笑,顿时便觉得头疼得厉害,对于这本《碧池玄心诀》究竟为何物,心中已是了然一片,不由得望了一眼鬼君,心带着些哀怨地想:瞧上去不笨,提出的要求却是笨到家了,人家的至宝,别说是杀下个门人了,你就是杀了这两小子自己,他们也绝不肯给的。
白晨那厮倒还好,此刻正斜着一双眼瞅着白冼,是一副等着看戏的招打表情,只怕是出一个字的主意的。上官若愚只怕白冼这直肠子的,脱口就把话说绝了,是以立刻抢上前把话题往外岔了岔:“墨儿姑娘难道没有说么?”
洛贤道:“墨儿姑娘只字不提,鬼君自也不能勉强。”
上官若愚瞪了一眼方寂冬道:“那他呢,向来惜命,难道也会拼骨气吗?”
方寂冬笑道:“我自然是肯讲的,只是我知道的也不过是皮毛,人家要了没用。”一边说,一边望了一眼墨儿,又道,“这丫头又不肯说,我也没法子。”
上官若愚一愣,冷笑道:“你竟没有仗着她对你的爱慕而逼迫人家?”
方寂冬咧嘴一笑,答道:“我也不算是完全的忘恩负义。”
墨儿苍白的脸上猛地飘起两朵红云,虽不能动弹,一双眼睛悄悄地望着方寂冬,目光中满是柔情。
上官若愚听他如此说,脸色不由得略微一缓,道:“既然如此,以后便不要再将人家当盾使了。”
方寂冬道:“她虽有恩于我,但我却不能死。”
他说的是“不能”死,而非“不想”死,这是他自小到大的口头禅。上官若愚此刻听了,才熄了些的火气不禁复又着了,怒道:“你不过是一条烂命,有什么不能死的!”
方寂冬“嘿嘿”一笑,只是又嘀咕了一句:“反正就是不能死啊。”
上官若愚只觉此人已是无药可救,不愿再与他多说,望向鬼君道:“鬼君应该知道,这《碧池玄心诀》非同小可,纵使只给半本也没有这样容易……”
她本想讨价还价一番,哪知这鬼君却不等她说完,便连连摆手。
只听洛贤说道:“鬼君知道姑娘素来擅长诡辩,咱们不来与你多争。如今要救人,便只有这一个条件。四个人,给四柱香的时间考虑。”说着,他两手一拍,珠帘掀起,只见纤儿、韩舫等四人被罩了眼罩,束了双手,排作一排押了进来。走在最后的是陈珀,恨恨地咬着牙,脑袋倔强地左摇右晃。
只听洛贤继续说道:“每隔一柱香,我们便要一人的性命。还望各位好好考虑。”
上官若愚不曾想到他们做事这般决绝,不由得一愣,却只听白晨在旁说:“拿蝼蚁之命来换天书,这里站着的难道全是疯子么?”
鬼君双眼之中的神色颇为笃定。上官若愚猛然间瞥见他的目光,只是悠闲地望着她一人,心中不由得冷笑,想:哼,这人定是料准了白晨、白冼不会答应,只看着我如何心软求情。
但一见四人双手被缚,内功被封的模样,心中终究还是不忍。开口说道:“你想要玄心诀,却也不能这般着急,我们纵使现在答应了,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
纤儿一听他们说的是玄心诀,身子猛然一僵,开口叫道:“万万不可答应!我就是死了,也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上官若愚怕她将话说死,引得鬼君发怒,于是劝道:“此事尚在商榷,究竟如何,还得听你家少主的意思。”一边说着,一边向白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白冼面容如水,直如不见,开口正要说什么,上官若愚一个箭步飞蹿上前,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白冼一愣,仍是开口说道:“心诀不能给。”
纤儿等听了,一齐点头:“正是如此。”
阿璇更道:“玄楼中人何曾受过要挟?你不若快快将我们杀了,废话些什么!”
这些天山里来的人,性子一个比一个直,只急得上官若愚直跺脚。其实世人哪见过玄心诀?到时只要在默写的时候将里面的经文颠三倒四、添油加醋一下,西冥殿这些人哪会知道?若是他们真依着这乱写的心诀修炼,会有什么坏处更是不得而知,走火入魔只怕都是轻的。她心中早有打算,之所以一直与鬼君纠缠,不过是不想答应得太爽快,反引怀疑而以。只是这些个人质却不配合,话说得一句比一句绝,似是唯恐鬼君杀自己杀得慢了。
这时,只见韩舫沉默了一阵后,忽然说道:“你放了我,我说。”
此言一出,顿时举座皆惊。鬼君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中,也流露出意外之情,与洛贤对望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不信。
韩舫见他们不语,又说了一遍:“你放我走,我写给你们。”
旁人倒还罢了,纤儿与阿璇顿时破口大骂起来,连一旁墨儿的脸上都露出愤然之色。
洛贤都有些不信,扬了扬眉说道:“你可当真?”
韩舫神色淡然,答道:“若不信,便去求少主好了,瞧他会不会给你们。”顿一顿,又道,“少主不将咱们的命放在眼中,我却舍不得自己的命。”
陈珀亦听不下去了,在旁小声说道:“韩师兄,你……你不可如此……这,这是大罪,回去要跳赏罚塔的。”
韩舫冷笑一声,道:“哼!如今能不能活过下一柱香都不知道了,跳赏罚塔又算什么?到时我便如墨儿一般,隐身于鬼宫之中,楼主又能奈我何?”
阿璇正站的身旁,闻得此言,侧过头去狠狠地便是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骂道:“卑鄙小人!”
韩舫巍然不动,唇角绷直,不为所动。
上官若愚望着他淡定的模样,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安来,她退了一步,握住了白晨的手,悄然问道:“一会儿若是出事,你可会出手相救?”
白晨默然,反手紧紧一握。
洛贤半信半疑,抬头示意鬼君,只见鬼君垂下头沉吟片刻,尔后轻微地点了下头。洛贤得令,上前解开了韩舫的绳索。这四人都中了毒,全身内劲半点也使不出来,因此便是解了绳索,也无需担心。
韩舫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白冼。白冼也正望着他,清澈的双眸如若冰晶,里面没有一丝的埋怨愤恨,安静澄澈地让他想起天山上开着雪莲花的天池。
韩舫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丝笑容,如无风的池面般平静,尔后,他自袖间抽出匕首,转身扬手。
上官若愚大叫:“不好!”欲赶上前的时候,却被白晨紧紧地拉了回来。
“只有这样!”白晨死死地抱她在怀,在她的头顶低喃。
上官若愚的心顿时如坠深谷,谷底是一片的绝望悲凉。
匕首如蜓翅掠风般轻盈地划过三人的脖间,无声无息地带起一片血雾。韩舫的内功全失,眼力和速度仍在,这一记的身法迅雷不及掩耳,纵是洛贤在旁,也是阻拦不及。纤儿、阿璇和陈珀三人,只在一瞬间便断了呼息,陈珀脸上的愕然之色甚至来不及完全绽开,便永远地凝固了。
“你做什么!”洛贤飞扑上来。
韩舫冷冷一笑,倒转匕首,直直地插入了胸膛之中。
“九天玄楼,从不受人胁迫。”韩舫的话,带着讥讽,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地宫之中。
白冼不语、白晨不语,鬼君不语,这殿中的每一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白晨只觉得怀中传来一阵颤动,很轻微,却颤个不停,好像有寒气正从她的骨髓里蔓延出来,一点一点的,连带着她的身躯也冷了下来。他轻叹,用力地抱着,伸手遮住她的双眼,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
“我在。”他说,“别怕。”
他缓缓地站起来,侧身将上官若愚按回座椅之中。上官若愚惊愕地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担忧。白晨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容中竟带着些顽皮和得意。那笑容让上官一时有些晕眩,好像回到他们在昆仑山的时候,白晨背着光,阳光如金子般撒落一地,却都抵不上那一笑的耀眼。
转过头,望着鬼君的时候,白晨脸上的笑意顿消,季节仿佛从灿烂的夏季一下子落到了阴霾的隆冬。
鬼君的双眸也透过面具,直直地注视着他,目光中有旁人看不透的深邃阴郁。
白晨的唇角微微一扬,道:“人都死了,你拿什么留我们?”
鬼君沉默地望着他,目光逐渐收敛成坚冷的刀剑。
白晨浑然不觉,唇角呷着嘲弄,道:“你要的,拿不到,我要的,却一件也落不下。”说着,伸手一指墨儿,“我要带她走。还要……”指尖轻移,指了指方寂冬,最后停在了鬼君的脸上,“你们俩的命。”
方寂冬的脸色骤变。见识过白冼的身手,他虽心惊,却不至于害怕,因为他知道白冼若想杀他,上官若愚、墨儿、鬼君都会阻止,未必能成事。而白晨说要杀他,他只觉得一股凉意如小蛇一般,自脚心直蹿到了心尖。因为他也知道,如果白晨想杀一个,天下底没有人能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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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八 ...
白晨猛然出手的时候,上官若愚一时竟有些恍惚。他白袖飞扬,袖中的五根手指微微曲着,目光凛冽却又是从容不迫,仿佛他如今想杀的不过是几只虫子,虽要费些精神,却是手到擒来。
上次见他这样打叠起精神出手,却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怔然出神间,几道淡红色的光芒破空而出,空气如锦帛,被割裂成长条,甚至能隐然听到惊心动魄的撕裂之声,气流震动出不安和窒息感,分别向鬼君、洛贤和方寂冬涌去。
冰冷的杀意竟弥漫出淡淡的香味,那是他们并肩走在落英缤纷的梅林时闻到的味道。
虽然看不清暗器的模样,但上官若愚对此却最是熟悉不过了,因为这暗器是她亲手所绘,再着天工坊做的,烧炼一版,总共不过一百七十片,白晨用了这些年,也没用掉十片。
这些都是陈年之物了,如今再见,不觉恍如隔世。
玄楼的武功之中,本没有暗器这一节,白冼便是不擅此道,上官当年遇到白晨的时候,他对此也是一窍不通。上官若愚却是自小便与邻家孩童在一道玩弹弓、丢石子,随南靖王学了武功后,玩起这些更是得心应手,自研自创了一套打石子的暗器手法,在京城的孩童之中一时难觅敌手。自此之后,就是年纪比她大的孩子,也对她这一手功夫佩服不已,往往为求她传授一手,送礼讨好的有之,吹嘘拍马的有之,言听计从者更是不计其数,俨然便是京城的孩童之王。
到了昆仑后,论武功她哪一样也比不上白晨,独独这一手暗器功夫,打鸟、打果子,却让后者望尘莫及。两人一旦有了分歧争执,上官便要以打果子来决胜败,白晨虽不笨,却是心高气傲,受不得她几句激。如此一来,往往便是惨败收场。
上官若愚凭着这招,不知给了白晨多少气受。直到有一日,两人再比,白晨却是如施神术,一颗石子在空中直打两个弯,将她的三颗石子统统击碎,再以余下的两颗完美地截断了树杆。只惊得上官若愚半晌合不上嘴。白晨那一日得意地接住落下的果子,将一颗塞进她张大的嘴中,扬起的双唇中露出贝壳一样整齐的牙齿,摇头晃脑地欣赏她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满足地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她事后才知道,他为了胜她,常常一个人躲在深山之中勤练不辍,自出生以来,还从未这么用功过。
他的底子本就比她好,后来暗器的手法更是越来越纯,越来越精,两指随手一弹便可穿透树杆,五指一撒,一把石子均可落到画好的点子上。这样的功力,上官若愚再也追赶不上,便再也不以暗器作赌了。
再后来,有了一方城、天工坊,她嫌他堂堂城主竟没有专属暗器,老捡石子不成样子,便亲自画了副图,着天工坊去打造。她生性风雅,便绘了指甲大小的梅花花瓣,其薄如纸,轻巧尖锐。天工坊制出一版,她又一片片地染上淡淡的梅色。白晨那时见了,不禁嗤笑,说:“我堂堂七尺男儿,身上老带着花,岂不让人笑话?”说是这样说,收却也收得快,事后还特意让天工坊做了一个精巧的锦盒,用来专门盛放。
正出神间,只听“叮当、叮当”两声脆响,原来是洛贤和方寂冬拔剑抵挡。梅片截断剑身,便如大刀切菜,带着余力仍是透入二人身中。洛贤中了肩头,方寂冬中了腰侧,均是一脸痛苦之色。
再看鬼君身形不动,身前却不知从何处扑出了一名死士,为他挡下了那两片夺命梅片。
不过一手,白晨已几乎要了三人的性命,洛贤这才知道这个人何以如此的狂傲自大,脸上不禁惨白一片。
鬼君面具之下的脸,此时不知是何表情,只见他静静地伸出手来,击掌三声,大殿中顿时一阵骚动。那些隐在墙边、壁顶的影子,如变戏法一般地跃□着黑衣的死士来,朱帘翻动,人如黑潮般涌了进来。
他们手拿长刀,齐齐涌向白晨,明晃晃的刀影翻飞之间,竟个个都是高手,与在边塞城中遇到的江湖人士大不相同。
人虽多,但诸人进退有序,竟是依着八卦阵法,不过瞬息之间,便已将三人围在了阵心。
却见白晨冷笑之间,已挡在了她的身前,上官若愚不禁倒退一步,却又堪堪撞上了白冼的后背。
这兄弟二人自相见以来便一直不合,此时却是心有灵犀一般地将上官夹在了中间。上官若愚侧过了脑袋粗略一数,只见黑衣人围了三层,每层一十二人,脸上都罩了面具。垂下头去细观他们所踩的步子,正是两仪八卦之阵。正想要再看,只觉眼前一暗,白晨伸手将她的脑袋挡了回去,道:“乖一些,别乱动。”
鬼君看着阵中三人,目光微微一凉,短促地打了个响指。这一次,不用洛贤代言,只见青光闪动,身随刀进,里圈的那十二名黑衣人便攻了上来。中圈和外圈的黑衣人虽未挥刀进攻,但却执刀随阵而动。
只见斜刺里青光闪耀,面前有三把长刀砍来,白冼旁退让开,只见三刀猛向上官若愚身上落去,他心中一惊,白晨身形一转,兜了半个圈子,长袖挥去,夺下两把刀便反掷了回去,口中喝道:“不许躲开!”
白冼心中一凛,挡回上官若愚身后,两掌翻飞之际,一瞬便隔开攻向胸前的两刀。自此不论那刀势来得再锋锐,也不再让开半步。
白晨替白冼补了位,只觉背后刀风袭来,两个黑衣人挥刀反划了个弧形,自他背后弯弯曲曲地砍落。白晨头也不回,反手一抄,便斩在一人手腕之上,食指在落下的刀柄上一弹,那刀便如出弦之箭般射入另一人的胸中。
那人身子一倒,中圈便立即补上一人,以保阵法不破。
洛贤忍痛坐起身子,在旁呼喝道:“转无妄,进蒙位,抢明夷……”黑衣人在他的指挥之下,刀招源源不绝递出,刀刀狠辣,招招沉猛。
白晨适才见他们所站阵队,本也料到阵势一成定然极不好斗,果然这三层三十六人的八卦阵,阴阳相辅,竟没丝毫破绽。饶是他艺高至此,亦数遇险招,倘若手中有件兵刃,还可运劲震断对方长刀,偏生过于托大,出行素质来只有一双掌。陡然间一人钢刀卷来,白晨怕伤着上官若愚不敢侧身躲避,另一边又是两刀疾弹出来,刺向他大腿,他两掌一飞,提腿踢去,刀势一偏,险险划过,在他裤脚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另一边,白冼更是讨不了好,他武功虽比白晨精纯,但临敌经验却是大大缺乏,何况是这等精妙阵法。十二人中分成两组,两人出招攻敌,另两人便在他的退路上伏好了后着,再有两人跟着施展八卦刀法,六把刀配合得严密无比。
白冼回施一掌,挡开两刀,身后两刀又已递到,余下两刀分取上盘下盘。白冼竟被逼得一时难以抵敌。他本来思虑便慢,如此一怔,竟是想不出应对之法,呆呆站着动弹不得。
上官若愚瞧着心急,滑步抢到了一人身后,那黑衣人跟上刺出一刀,招数之狠,劲力之猛,直是欲置她于死地。猛听得鬼君连连急哨,那黑衣人手中长刀顿得一顿,硬生生的斜开。白冼在旁“啊哟”一声叫了出来,抢上前去猛施一掌,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这是他下山以来头一次出手要人性命,只觉手掌发麻,脑中一片混沌。刀阵却容不得他发呆,“叮铃”作响,已是劈将下来。
白冼一手拉过上官若愚,一边东转西闪,心中焦急,竟是方寸大乱。只听白晨在另一边骂道:“发的什么呆!”却见他脚边已有四人躲倒在地。身形在刀阵之中飘忽来去,长刀锋锐从他身旁掠过劈过,每每相距仅寸,当真是十二分的惊险。他掌法虽厉,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这刀阵出自八卦,十二把刀组成了一片光幕,四面八方的密密包围,有一人倒下,立时便有另一人补上,源源不断,不知何时才显疲象。白晨虽抢占先机,杀了四人,但阵法丝毫未破,时间一长,也只有苦苦支撑之力,若说还手反击,却是越发地难了。
上官若愚瞧他身处险境,耳旁只听那洛贤不住的呼喝指挥,不觉心烦意乱,怒气上冲,心想:你道天下只有你懂八卦阵法么!当下对白冼喝道:“你打叠起精神,不求杀敌,只务必护我周全!”
白冼一愣,见她这般信任自己,心中竟生出一丝欢喜,顿时精神一震,施展出《碧池玄心诀》上的功夫,不攻专守,顿时掌风如盾,将二人牢牢护住。
上官若愚凝下心神,耳中细听洛贤指挥,双眼只盯着十二人脚下步法的方位,思索破解之法。
话说这八卦刀阵,是从上古伏羲的八卦方位中推演而得,所谓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正变八八六十四招,正奇相合,六十四再以六十四倍之,共有四千零九十六种变化。天下武功变化之繁,可说无出其右。
只是这阵法招数变化虽多,却终究不脱于太极化为阴阳两仪的道理。
她本就精于易理,此时定下心神,不消五招,便瞧出此中门道,耳听得洛贤说道:“顺坤位,致六位……”
于是立即说道:“下一步是震位,先他一步断震位。”说着,怕白冼不知,伸手一指。
要白冼自己去想应对之策,于他为难,但一旦有人指挥,以他武功之高,便即刻挥洒自如。当下飞腿踢出,那黑衣人的长刀正堪堪递到他足尖,立时被踢断了手腕,长刀飞射而出。
他一倒下,中圈便立即有人补上,上官若愚却已知他会刀挥何处,又叫道:“切仰位!”她叫到何处,便伸手指到何处。白冼一掌落下,又将补上之人臂斩骨断。
他得了上官若愚指点,一瞬之间连伤两人,阵法竟尔有了一个小洞。洛贤大吃一惊,急忙呼喝重整阵法。但上官若愚已瞧出此阵关节,每每先他一步叫破。
洛贤心慌不已,不由得望向鬼君,却见鬼君缓缓起身,手中执起一柄长剑,双眼怔怔地盯着白晨。白冼那一边的阵势越来越薄,白晨却仍陷苦战。他洁白的衣衫已然染血,出手却是越发狠厉,只见他五指成爪,一钩一拢,竟是直插黑衣人的脖颈之间,五指抽出,鲜血如注,他却神色漠然,又向旁抓去。
鬼君的目光愈见阴戾,猛然间奋力掷出长剑,那剑竟自一名黑衣人的后脊射入,透胸穿出。白晨正是一掌拍到,那长剑上透之力,合上他自己掌力下按之力,剑尖“噗”地一声穿掌而过,一瞬之间,血染白衫,手掌更是钉在黑衣人胸前,拔之不出。
鬼君连啸数声,阵势立变,白冼只觉周身一轻,原本围在他身旁的黑衣人竟撤了一半围攻白晨而去。眨眼间,十把长刀将他周身牢牢拢住,如铁笼倒插,他拔不出手掌,单掌抵之,便是身插双翼也逃不出去。
上官若愚只吓得心胆俱裂,一时间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也不顾死活,团身向那刀笼飞身扑将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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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六十九 ...
长剑如织,布成锋锐的密网,上官若愚飞身扑上,眼见就要被割碎,只听身后鬼君连连疾呼:“撤阵!撤阵!”他的声音被阻隔在面具之后,听起来闷闷的,却惶急得连嗓都破了。
黑衣人们俱是一愣,硬生生地收手旁撤,却终有几个反应不及的,四五把剑贴肤而过,锋利的剑刃反着白光,在她的臂上、腿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血口子。
幸好俱是皮肉外伤,没有一处击中要害。上官若愚死里逃生,心有余悸,旋身抢到白晨身旁,拍着心口说道:“吓死人了……你手伤得如何?”
白晨见她一身长裙血影斑驳,新伤的血透过三层衣衫不断浸出,伸手在她湿漉漉的袖上一摸,眼神竟跟着有些发直。
上官若愚未曾见过他这般呆滞的神情,一股不安顿时蔓上心头,不由得伸手去拉他袖子。他怔怔地挡住她的手,看也不看地将她往身旁一送。上官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栽向了白冼。
白冼忙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她臂上伤口的时候不由得心尖一颤,自己的手臂仿佛也跟着疼了起来,他本不怕痛,但这痛却像是从心中传来,吓得他立即将手一缩。上官若愚身子一歪,眼看便要摔倒,幸好她自己醒了醒神,双足一钉,晃了一晃,这才站稳。白冼立即上前两步,如捧块豆腐一般地将她虚环起来,想起自己两番失误,差点害她受伤,心中懵懵懂懂,却是突突地跳个不停。
上官若愚的耳中充满了一声声急促而强烈的心跳声,却是从自己的胸膛中传来的,她望着一反常态的白晨,指尖还残留着适才触碰到他时,他肤上的冰凉。
白晨双眼微红,呆滞的目光下,狠戾如同隐在黑暗中的猛兽,蠢蠢欲动。指尖忽然一颤,左手发劲,猛地拔出插在右掌中的长剑,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带着血光,恍无声息地没入面前一人的喉中。这一剑来得太快,身旁的人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出手,剑便已插入了自己的心口,唯有惊愕地瞪着胸口的大洞,至死也没明白它是怎么出现的。
白冼在一旁望着他出手,忽然间困惑道:“这不是玄楼的剑法。你可知道?”那后半句是对着上官若愚说的。
只听上官喃喃道:“这是‘君子剑法’。”
这套“君子剑法”,白晨自小看她练习,自然早已烂熟于心。此剑法共分四篇,四套剑法无论剑势、剑意都大不相同,若能融会贯通,灵活运用,则四套剑法相辅相成,威力不凡。只是梅剑的纷而繁、兰剑的清而雅、竹剑的静而巧,菊剑的瑟而绝,如今在白晨手中则全部化为了杀招。
剑起剑落,迅如闪电,来去自如,却是不余活口。师父舞剑时翩若游龙,意境高远,白晨此刻却是身如妖魅,狠若厉鬼,所到之处便地尸横,却又是如此安静,甚至听不到一丝惨叫。那绝妙无双的八卦刀阵,再配合无间也抵不过他的快,没有人来得及补阵,黑衣人如秋收时镰刀下的麦草一般,不及抵抗便纷纷倒下。
上官若愚没有见过这样的白晨,目光中空无一物,挥剑杀人似是不经思索。她张口大叫他的名字,他却是浑然不觉,仿佛耳中也被掏空了声音,天地之间唯剩杀戮这一个念头。
霎时之间,三十六名黑衣人全部倒地,白晨身形一转,疾向方寂冬刺去。上官若愚不禁大叫:“不要!”
方寂冬适才站在一旁,早已被他这鬼神一般的剑法吓得失了魂魄,如今见长剑晃晃,白晨却是一脸平静地向自己刺来,抽剑抵挡的手竟是头一次颤个不停。
他的武功原本不弱,再加之墨儿所授的那几句玄心诀,如今更是可列水阁四公子之首,只是人在情急之中脑中会顿时变得一片空白,明明知道应该要躲,身子却是不听使唤。但见白晨身影在自己面前只微微一晃,再眨眼时,那染了血的白衫白袍已是背对着自己离去了。以为他忽然改变主意了,正要松一口气,胸前却传来一阵绞肉之痛!
他怔怔地望着胸前的致命伤口,潺潺冒出的鲜血似一股小泉,不禁暗想:原来这一剑的落下与拔出,竟比痛来得还快。
视线跟着模糊起来,一瞬间,却是连痛也不真实了。恍惚间,只见上官若愚向自己扑了上来,大声地叫着他:“方寂冬!方寂冬!”
叫什么,现在才知道着急,不觉得晚了么?方寂冬心中暗笑了一下,忽然拧了拧眉。
上官若愚伸手想为他止血,连点了几处要穴,血流之势却半点也不见缓。只见方寂冬伸出手来死死拉住了她的袖子,吃力地说道:“我……我不能死……”言罢,再也支撑不住,全身一齐卸了力,脑袋歪向一边而去。
上官若愚不懂为何他临死之前说的仍是这一句口头禅,只是如今也容不得她细想这些了,望着方寂冬苍白的脸,她的双唇猛地颤抖了起来,喃喃着:“跑……快跑……”
顿一顿,脑后又传来一声闷响,却是洛贤倒地的声音。上官若愚猛地转过身去,嘶声大吼道:“跑呀!付展风,快跑呀!”
鬼君愣了一瞬,目光越过面前的白晨,落到她面脸泪痕的脸上。鬼君正是付展风。他怕她听出自己的声音,所以自一开始便缄默不语,由洛贤代言,适才她遇险,他情急之下出声阻止,果然她一听便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正自怔然间,那一边白晨已然将剑举起。付展风适才观他剑路,知道自己哪怕施展黄鹄刀法也未必能胜,是以已做好赴死的准备,正欲闭眼,忽见白晨身后身影一闪,向着二人疾冲过来。
正是上官若愚。她出言提醒之时已料到付展风也许不会理会,因此也不等他作出反应,便飞身扑来,拦腰将白晨紧紧一抱。
白晨高举的双手蓦地一顿,双眼中透出困惑和惊愕,如深睡之人被猛地摇醒,神色间带着半梦半醒的犹疑。
上官若愚连连挥手示意付展风快走。付展风望着二人,兀自有些迟疑,却听上官说道:“还不走,是想要将我害死才满意吗?”
付展风全身一颤,狠狠地握了握拳,转身便去。
白晨作势要追,却被上官若愚死死抱住。只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道:“白晨,咱们生在一道,死在一处,你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这句话白晨不知听懂了没有,只觉得他的身子猛然间一僵,双手一松,长剑“叮”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再垂下头去掰开她的双手,捧起她的脸来仔细端详,笼着深雾的眸中逐渐有光透出来,雾气散去,渐复清明。呆呆地望着她红肿的双眼,僵硬了许久,笨拙地伸出手去在她脸上一擦,喃喃问道:“怎么就哭了呢?”说完,只觉得头痛欲裂,顿时拧起眉头俯下了身去。
上官若愚吓了一跳,搂着他的肩头连声问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白晨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连连摇手。默然在旁的白冼此时忽然走上前来,伸手向他项颈斜劈而下,白晨无力抵抗,顿时晕了过去。
上官若愚抬头急问:“他这是怎么了?”
白冼望着白晨,若有所思,静默了片刻后,开口说道:“只怕是走火入魔了。”对着上官若愚惊愕的脸,他忽然便有些难受,别过了脸去不敢再看,口中清清冷冷地续了一句,“所以当年楼主才不允门下弟子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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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冼背着白晨,上官若愚扶着墨儿来到黑河边时,一叶小舟已候在岸边,盲女执桨而立,听到脚步声,便伸手往船上一指。
白冼顿时警惕,不肯贸然上船,上官若愚问道:“是鬼君让你在此等候的么?”
盲女说道:“鬼君当初只命我在此执渡,别的便再没有了。”
上官若愚点点头,此时满腹心事,也懒得再作争辩,示意白冼带人上船。
盲女一点船稿,小船入河,缓缓驶离岸边。黑暗如墨般晕开,似是无边无尽,上官若愚望了一眼四周,只觉得心底一片苍凉。
白冼的话犹在耳旁,却字字如针刺着心头:“楼主说,修炼玄心诀的人若是动了情,气息便会紊乱,如病毒入脉,动情越深,情况便越糟。这是古训,玄楼千百年来并不入世,因此还无人违反。二楼主当年不信邪,偏要与楼主一争,因此被赶下了天山。本来以二楼主当年的武功,若非深慕他人乱了气息内基,不过闯个天牢罢了,又何至于受官兵围剿而死。”
上官若愚问他:“那可还有补救之法?”
白冼道:“唯有先回天山,请教楼主了。”
正自发呆,忽听墨儿在旁悠悠说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受了重伤……”
上官若愚一怔,垂下头来望着她,问道:“方寂冬?”
墨儿的双眼没有看她,而是怔怔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对岸,神色空洞,仿佛魂魄还留在那里不曾带走。
“我本不欲管,可他却死死拽住我的衣裙求我救他。他当时说‘我不能死’。我觉得好奇,便将他救了下来。”
上官若愚道:“这是他的口头禅,这些年来,他时常挂在嘴边。”
“你可知道为什么?”
上官若愚一愣,摇了摇头:“方寂冬的脾气素来古怪,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许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未报吧,他也不曾对人说过。”
墨儿极缓地一笑,笑意凄凉:“他说,他刚当上了水阁四公子的那一年,有个小疯子常来水阁玩,那时见了他这新面孔,许是觉得新鲜,硬是缠着要与他说话,他脸上爱理不理的,心里却开心得很,于是时常故意坐在水阁门口,等着那小疯子来。他从来就没有朋友,这小疯子是敢与他说话的第一个人,于是他便当她是自己的朋友。
可是小疯子却不把他当朋友,她说:‘我的朋友若是死了,我定会伤心难受得吃不下饭去。因此只找那些能活得久的,不会死的人做朋友。你们水阁的杀手,有了今日没明日,不好不好。’”
上官若愚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如被人拧了一般绞痛了起来。
泪自墨儿的脸上划落下来,无声无息:“所以他说他不能死,他还没有交到一个朋友,就这样死去岂不冤枉……他从来就没有骗过我,他这样懒的人,又岂肯费心说谎?他笑、他怒、他害怕、他得意……从来都没有悲伤难过的时候,我在旁边瞧着,却觉得好寂寞。我心疼他,只因从来没有人心疼过他,我喜欢他,只因从来没有人喜欢过他,我纵容他,因为从来没有人纵容过他……你们说他脾气素来古怪,世上又哪有什么‘素来’的事?你们都不将他放在眼中,他又要‘正常’给谁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其实是写给方寂冬的,寥寥数语,却让我写完之后心里觉得很不好受。我也是那众多“没将他放在眼里”的人之一,虽然性格早已想好,但没想到写到这里的时候,竟然真的会有心疼的感觉,不是矫情做作,如果没能给你带来同样的感受,那或许就是作者与读者心情的不同吧。或许写完后,我会写许多番外,来补完这些人物的性格,又觉得似乎这样寥寥数语,给读者无尽的想像会更好。我是个很怪的后妈,无论哪一篇文,都是偏爱配角胜过主角,也许自己是不折不扣男二控的原因吧,总觉得留给配角的空白,反而更让自己喜欢,又忍不住地想多透露一些。因此会出现文中人物如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的情况。就像“妖精谷”中八洞十二峰的执教真人一样,如今想来真是太贪心了,整整二十个人,都设定了特别的性格和背景,却要将他们好好地穿插进故事中,还得让读者一一记住,实在是没有相当的功力不行。因此“妖精谷”最后还是进行了取舍,以保出来的人物,都能给大家留下印象。我理想中的这篇文,应该是主线清晰又人物庞杂丰满。但功力所限,或许会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我是真心喜欢这些配角们,却又不能一一写尽。为了纪念匆匆出场又早早领了便当的方寂冬,特此唠叨了一大堆。也希望看到大家更多的想法。无论什么都行。方寂冬。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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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 ...
小舟缓缓行驶在黑暗的河流之上,白晨忽然痛苦地皱了下眉,上官若愚一惊,忙扑上前去问道:“白晨,你……你可好了?”
白晨的唇紧紧抿成一线,闭着双眼,听到上官的声音后,手指却僵硬地动了动,尔后迟缓地挪到了胸前,凑到她的手旁,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上官若愚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感觉他冰凉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地变得温热起来。
隔了很久,他微微张开嘴,悠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眼睛睁开一线,向四周望了望,最后停在上官若愚的脸上,愣了片刻后,开口问道:“刚才怎么了?”
上官若愚一怔,问他:“你不记得了?”
白晨的脸上现出似梦非梦的迷茫之色,待要去细细回忆之时,却又痛苦地钳紧了双眉。
上官若愚忙道:“别想了,反正现在没事了……”她用力地握住白晨的双手,轻柔地安慰道,“都好了,咱们正要离开此地。”
白晨“嗯”了一声,道:“好。”说着,便要支起身子来。上官忙伸手在一旁扶住。
小船悠悠,行不多时,终于靠岸,那盲女等四人离船之后,便一言不发地调转船头,暗河潺潺,没多久,一人一舟便又融入了黑暗之中。
墨儿由白冼扛着,忽然开口说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见白冼尤有犹豫,她又说道:“他都已不在了,我是生是死早已不在乎。您还怕我会跑么?”
白冼望向上官,想让她拿个主意。上官若愚扶着白晨,微微地点了点头。
出了鬼宫,上官若愚引路,将众人带出洞口迷宫。四人再次踏在黄土之上,遥望身后盘错的古道和峡谷,一时间都恍如隔世。进来之时,他们七人成行,浩浩荡荡,归去之时却是死伤大半,满脸俱是疲惫之色。
四人相互搀扶着向前,墨儿不住地回头张望,眼眶泛红,上官若愚上前,不禁轻轻地拍了拍她。
她低喃道:“回到天山,我跳了赏罚塔,死在白雪之中,自此便真是天各一方,永不能见了,却不想连尸首都不得团聚。”
上官若愚说道:“不会的,灵魂脱离身躯,便是自由自在,到时再来寻他,一道去阴间。”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续道,“你们可千万不要喝孟婆汤,若是那老太婆缠得烦了,便一掌砸了她的锅。”
墨儿吃惊地望着她,空洞的目光之中头一次有了神采。白晨在旁听着,唇角不禁微微扬起。
众人行至傍晚,寻到一个山洞,见天色不早,便在此地生火休息。白晨低声对上官说道:“这回倒是稀奇,你眼见她要回去送死,竟不管这闲事了?”
上官若愚望了一眼墨儿,神色黯淡:“她心头挚爱已然不在,我若强留她在人间,她只有无尽苦楚,岂会安乐?”
白晨又问:“若换作是你,你会如何?”
上官若愚望了他一眼,唇边含笑,伸出手去与他的手轻轻一握,道:“你可还记得我适才对你说的话?‘咱们生在一处,死在一道’,若真有那一日,我必不会让你一人在那奈何桥上等得太久,咱们还要一道去砸那孟婆的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