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头一次对白晨吐露心意,白晨紧紧握着她的手,眉头却不由得攒了起来,沉吟半晌后,说道:“你又怎知我会愿意与你同赴黄泉?”
上官若愚一怔,竟未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
只见白晨望着她的双眼,认真的神情中掺着一丝担忧一丝不安,又想了一下后,开口说道:“若是你死了,你可希望我也跟着一道去死?”
上官若愚愣了一下,急忙摇头。
白晨道:“我也是一样。自己的性命远不及你的重要。若是我死了,我只希望你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那阴曹地府黑暗可怕,你必不会喜欢。活在世上,快乐也好,忧伤也罢,却总归是活着,好过同我一道呆在黄泉的好……”
上官若愚听着听着,心中一阵伤感,竟怔怔地掉下了泪来。白晨伸手帮她擦了,却是继续说道:“若是我死了,我会站在奈何桥上,却不是等你,只盼我在那桥上年年岁岁地站下去,永远等不着你。”
上官若愚含泪道:“永远等不着,我岂不是变成妖怪了?”
白晨笑道:“若真是那样也不错。”说完,又正色道,“你需得发个誓给我,在我死后,永不轻生。”
“为何要发这样的誓?说得自己像是快要死了一样。”上官若愚不由得愠怒,“我不发!若是我发了,你也得发个一样的。”
“好。”白晨忽然起身,拉她来到洞外。黄沙无边,明月悬空,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说道,“满天神佛在上,弟子白晨在此起誓,若上官若愚先我而去,弟子于有生之年,绝不起那轻生之念,亦不可颓然度日,若违此誓,则上官在地下有灵,不得安宁。”
他以上官若愚死后安宁为誓,却要比以自己性命起誓更为沉重,可见用心之诚。言罢,他拉了上官若愚一把,说道:“你也来,照我那样说。”
上官若愚被他今天的模样有些吓到了,一甩手,说道:“我不说。你今日怪怪的,定是还没好透,待明日睡醒咱们再说。”
白晨却不肯罢休,展袖一揽,将她拽到地下,用力地搂了一下,说道:“你若不起誓,那我死后也永远不得安宁……”
话未说完,唇上便被一双手给封住,上官若愚眉头紧皱,当下再不多言,在他身边跪下,对着明月说道:“弟子上官若愚在此起誓,若白晨先我而去,弟子有生之年绝不起轻生之念……”
白晨在旁提醒:“亦不可颓然度日。”
上官于是继道:“……亦不颓然度日,若违此誓,则白晨地下有灵,不得安宁……”说完,她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续道,“唯愿上天乞怜,保佑白晨一生平安康乐,弟子在此衷心祷祝。”于是又伏□去,磕了三个头,心中却又默默地加了一句:若达此愿,弟子愿付出一切代价。
待直起身来的时候,只见白晨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温柔似水,满是怜惜,见她泪眼盈盈地一脸的委曲,当下扬起唇来轻柔地一笑,说道:“我从前一直在想:为什么咱们十八年的朝夕相对,情根深种、刻骨铭心的只我一个?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现在才终于知道,我的上官不是铁石心肠,只是愚笨罢了。笨到连自己的心思都看不清。”
上官若愚忍不住一啐,道:“你才笨。好好的‘喜欢’不会说,净找些别扭的法子折腾人。”
白晨叹了口气,道:“若我一早便对你吐露心意,你当真就能将心给我?”
上官若愚沉吟了片刻,心想:我自六岁起,尔后十八年间的每一天都是为了你而活,那时我只想着完成誓言,离开一方城这囚笼,为自己活上一回,即便知道你的心意,只怕也不敢接受,只是这些如今又何必让你知道?
正自犹豫,白晨却在一旁笑了,大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上,轻轻一揉,揉乱了她扎得好好的发束,说道:“如今想这些不相干的事做甚?这里夜凉风大,可不要受寒了。”说着搀起她,转身往洞中走去。
上官若愚心事重重,却也不愿扫了他的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头答应了。
进了洞中,各自找地方休息。上官若愚睡得极浅,闭上眼睛,梦境纷乱,一睁开却又忘得精光,如此辗转半晌,终于睡不下去了,“呼”地一下坐起身来,却见微弱的火光旁,白冼静静地坐着,也未睡着。
她又扭头去看另外二人,只见白晨背朝自己,身子微微起伏,呼息平稳,显是睡得深了。墨儿蜷在角落,睡梦中眉头皱成一团,口中喃喃地说着梦话,时而落下泪来。
忽听白冼幽幽说道:“她为什么要哭?”
上官若愚怕吵醒二人,便挪坐到他身旁,低声说道:“她最喜欢的人死了,自然要伤心。”
“生死由命,谁都没有办法,哭又有什么用?再如何伤心,那人也活不过来了。”
“正是因为再也见不到那人,所以才要伤心呀。”几日的相处下来,上官若愚对白冼的脾气已然了解,这个人就像是一个空瓶,自出生以来,瓶塞便塞得紧紧的,没有人往里加过任何的情绪,比一个初生的婴孩还要平静澄然,因此循循善诱道,“你可有过什么喜欢的人?若是永远也见不到他了,你可会伤心?”
“‘喜欢的人’?”白冼望着她的脸,忽然间心口狠狠地一跳,略显慌张地别过了脸去,匆忙摇了摇头,“从来没有。”
“那可有什么人,让你心里总是想着,若是见到了,哪怕只是静静呆在一旁,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模样,就觉得喜悦无限。离开了,心便空了一块,怅然若失。若是她有了危险,你宁可伤了自己也要护着她?”
白冼越听越是心慌,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紧紧地抿着唇不语。
上官若愚失望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总有一天,你会遇到这样一个人的,到时你便能懂了。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快些休息吧。”说完,起身欲走。
却听白冼忽然在身后轻声问道:“你们刚才在洞外的话,我都听到了。”
上官若愚一怔,回过头来淡然一笑,说道:“他向来是个性子古怪的人,总爱想些花样,你别放在心上。”
“我觉得他说得对。”
“什么?”
白冼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目光纯净又认真:“即便他死了,你也不该如墨儿那样寻死,得好好活着。”
上官若愚喉头顿时一紧,问道:“他真的会死吗?”
白冼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你应该活着。”
上官若愚一时便有些气恼,忍不住克着声喉喝道:“为何你们都要这样说!一个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白冼的脸上带着固执,垂下头来沉默半晌,最后只是坚定地重复了一句:“你应该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八天玩疯了,差点耽误了周更
72
72、七十一 ...
一行人沿着荒漠向东而行,只觉遍野黄沙,无边无际,脚下不停地行了一天一夜,四周的景色却丝毫没有变化,仿佛这整整一天都是在原地打转一般。
经那边城和鬼宫的一番折腾,白冼下山时所带的粮水全都丢了,连马匹也失了,他头一回下山,对于此地的路并不十分熟悉,到了第三日,众人饥渴难奈,他却也无计可施。
却是墨儿多番下山,于这片荒漠更为了解,在她的指引之下,不出半日,便来到一片小小的绿洲,几颗一人高的仙人掌立在不远处,是这万里黄沙之中的唯一色彩。
墨儿道:“我上回下山,这里还有个水潭的,如今却已干涸了。世事无常,哪是人所能料。”
她这几日来神情憔悴,双眼总是空空的。上官若愚知她已是生无可恋,干在一旁,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不禁偷望白晨,心想:若是他死了……我想也不敢想,又如何去劝旁人不要感伤?
又想起方寂冬一生寂寞,临死之前却遇到一个真心喜欢他的人,不知他泉下有知,是否宽慰?
众人割下仙人掌,挖出果肉充饥解渴,就地歇息了一夜之后,次日醒来正要再次上路,却听空中噗噗数声轻响,竟是一只鸽子飞了过来,在上官头顶盘旋片刻后,体力不支跌了下来。
上官若愚急忙伸手捧住,见这鸽子腿上绑着的彤云带,正是一方城宏理院所饲的。这里离一方城已相隔千里,它竟能一路飞到此处,上官若愚心中感动,见它双翅微颤,显是力竭,便小心地交到白冼手中,吩咐他捧好,然后取下它足上的纸条。
纸条上的笔迹苍劲有力,正是青龙亲笔书写。上面简略写了一方城现状,城主不在,由青龙暂管,一切尚无大碍,只是几日之前,毒窟的贺遥忽然失踪,城中遍寻不着。上官若愚让朱雀回城时特地嘱咐过要他们留意毒窟动向,因此青龙颇为着急,现已出动全部蛛丝出去探访,一得了消息便会向她通传。
阿蘅自那日与她割袍断义之后,上官若愚便一直派中暗中跟着。阿蘅虽有防备,但到底不会武功,也防不了十足。
上官知她唯一的愿望便是能杀了邓隐绝,因此派人将阿蘅的行径不时传给他听,同时附上纸条,狠狠地写了几句绝情伤人的话,告诉他阿蘅若是得偿所愿,必定在杀他之后便即自杀,若想要阿蘅活得长久,便离得她远远的,此生再不要见。她往东寻,他便朝西逃,她往地里钻,他便要往天上飞,永远不要让她找到。
邓隐绝似是听进了她的劝,自收到纸条之后,便当时依她所言,与阿蘅离得远远的。如今一件心事尚未了解,贺遥却又出城了。没了医仙的草妙庐果真还是留不下他,不知他出城是为了谁,若是回去小鬼门,则要及早提防才是,若是去寻阿蘅……
想到此处,上官若愚不禁一愣,贺遥去找阿蘅,又会是因为什么?
正想着,白晨却催促着要走了。上官若愚只得暂且放下这些,随众人一道上路。
又走了不出半日,已隐隐可见荒漠边缘,草木渐渐多了起来,风也不似原先凌厉。到了傍晚,众人寻到一间空的棚屋,墨儿说这是当地的牧民春季放牧用的,天气寒冷时,便会搬离,他们有时下山偶尔也会借住此处。
走了一日,众人都累了,白晨原本烧伤就未好透,又在鬼宫中添了新伤,精神总是不济,与上官并肩靠在墙上,说了不多时便忽然没了声音。上官若愚侧头望去,却见他已然沉沉睡去。
上官若愚的眉眼间透露出担忧,见白冼静静地坐在火堆旁,便轻轻走上前去,示意他随自己来。
来到屋外,上官若愚仍怕被白晨听到,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上回说的走火入魔,是什么意思?我瞧他如今的模样,不像是走火入魔呀。”
白冼淡淡答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玄楼素有古训,凡玄楼弟子不可动情。这些年来,玄楼弟子与外界隔绝,动情者寥寥数人,也都依门规跳了赏罚塔,因此没有人知道若坏了这规矩会如何。当年师父与师叔便是由此起了争执,师叔说咱们门中之人死守陈规,一个个如花年华都如行尸走肉般活在山上,不若废了那规矩,还大伙自由。师父却坚持不肯,说祖宗定下的规矩,定然有它自己的道理,咱们后辈不可偏废。后来两人以武论决,师叔输了,便和‘他‘一道被赶下了山。”顿了顿,他又续道,“几年后,就听说师叔死在了天牢。师父当时默然了片刻,开口说道:因此才不让玄楼之人动情。”
上官若愚眉头微锁,一时理不出个所以然后,于是先撇去了一边,又说道:“你可是有一枚枫形水玉?”
白冼点头道:“是。”
“你可曾认识剑神?”
白冼皱眉道:“剑神?不认识。”
上官若愚急道:“怎会不认识呢?那块水玉如今在何处?”
白冼道:“在师父那儿。这水玉本就是师父的。”
“那白晨身上怎会也有一块?”
“那自是她师父留给他的。”
上官若愚恍然,心中暗叹:看来这事,还是得等见了楼主,亲口问问方有解答。
过了荒漠戈壁便是天山境内,牛羊渐丰,人户渐密。那鸽子休养几日,体力恢复,上官若愚便以石为笔,以帕为纸,给青龙写了封回信,交待了一些城中事务后,特意嘱咐他将阿蘅的行踪透露给贺遥。
医仙死后,医庐本就没有可以留下贺遥的人了,他却一直不走。直到如今阿蘅离城,他才动身离开。上官亦不知贺遥此举是否证明心中有阿蘅,只是赌他一赌。若真是如她所愿,那阿蘅如今心绪不宁,有人照料亦是好事,虽然贺遥不太妥帖,但也是如今唯一的人选。
途经村落,上官若愚向当地的村户讨要水喝,那对山民夫妇质朴,见她体质纤纤,很是热情地赠她许多食物。白晨原本站得远远的,此时却不禁走上前来,自袖间摸出一枚银元说道:“劳烦给些衣物。”
在一方城的时候,他待人说话从不曾这样客气,那陌生的语调着实吓了上官若愚一跳,望着他发了好一阵的呆。
山民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一脸苦色地说他们家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值钱的衣服可卖。白晨道:“无妨,我们要上山去,只管给些厚实的衣物便好。”
那丈夫一听他们是要上山去的,以为是去山上寻雪莲的,急忙劝道:“雪莲花要等来年才开呢,这时上山,风雪可大呢,雪积的得有一丈厚了,就是识得路的,一下了雪,也兜不出来。困在山上可就是个死哟。”
若换作平时,这般罗罗嗦嗦,只怕白晨早已发怒了,今日却平和得出奇,好声好气地说道:“我们有人带路,也不进深山,衣服带得不够,还麻烦卖些给我们。”
那丈夫看了妻子一眼,妻子冲他点了点头,他便笑得讪讪地,伸手接下银元道:“这破衣烂衫的,哪值得这么多钱?就是把我的牛羊都买了去,也够了。”
白晨淡淡答道:“无妨。”
妻子回屋中取衣服,丈夫问道:“瞧你们是中原来的吧?可是走了不老少的路啦,当真了不得。”顿一顿,又道,“这可是你老婆吧?长得真水灵。”
上官若愚顿时红了脸,却也没有开口否认,白晨在旁笑而不语。
不多时,妻子捧了一堆衣衫出来,其中有一件崭新羊皮大袄,说道:“这还是我结婚那年,娘给我做的,这些年来就穿过这么一次。”一边说着,她一边展开皮袄给上官若愚披上,“我一瞧就知道,这还是个新娘子,瞧见自家男人脸还会红呢……我这件袄子可吉利,就送了你吧。”
上官若愚被她说得满脸飞红,直不起脸来。白晨却再也忍不住了,哈哈一笑,拉过了她的手向二人道谢。
转身离开的时候,白晨伸出手在她脸上一摸,取笑道:“哟,烫得能烧水了。”
上官若愚又气又窘,手肘在他腰间狠狠一撞。
进了天山,戈壁滩上的炎暑就远远地被撇在后边,雪山寒气扑面而来,上官若愚禁不住地浑身一仉伶。巨大的雪峰绵延到天地的尽头,如无边无际的屏障。蓝天之上,白云在雪峰间投下云影,脚边是晶莹的溪流,带着雪水的寒凉清冽。
这番美景在白晨的脑海中已经封存了很久很久,如今再见恍如隔世,一时之间,幼时模糊的记忆都变得清晰起来,那些斑驳的影像也立时被涂上了鲜亮的颜色。
只听上官若愚在旁叹道:“这里好美。”
白晨应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是这里的弃徒,心中一时五味陈杂。
再往里走,白皑皑的群峰之下,是蜿蜒无尽的翠绿森林,树冠相连,如撑天巨伞,枝桠相叠,漏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四人穿行林中,只听见远处流淌的潺潺水声,在这林海深处,连鸟雀也少飞来。
出了林子,山风更寒,上官若愚抵受不住,又套了一件棉袄在身,这□上的衣服厚得似只小熊一般,连手臂也弯不过来了。
顺着山道而上,已是白冼所熟的地界,他自小长到大的地方,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上了山后,步子顿也轻快了许多,没走五六步,便已快出众人许多。
越是往上,积雪越厚,上官若愚一步一崴,走得跌跌撞撞,初时只是拉着白晨的手,后来不得不抱住他的整条手臂,再到后来几乎恨不得把半个身子挂上去。
空气忽然便稀薄起来,上官若愚嘴唇冻得发紫,双腿已冻得麻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对白晨说道:“我……我不行了……你……你背我走一段吧。”
白晨却知道在雪山之上若是不动,便要出事,于是板起了脸来训斥道:“你想死么?自己给我走起来!”说着,伸出手去将她用力地拉将起来。
上官若愚半拖半拽地又走了一段路,胸口实在是闷得紧了,便往地上一倒,说道:“我真不行了!”
白晨道:“那你下山等我,我自己去。”
这话便如鞭子抽在身上一般,上官若愚顿时一清醒,一骨碌自雪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不成!你休想撇下我!”
正说着,忽听白冼在前方说道:“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多人问白冼怎么会喜欢上上官的,其实这不容易吗?他长这么大都活在天山上,身旁的人都是清冷如冰的,下山头一个遇见像上官若愚这样性情如火的人,就像一直生活在黑白世界的人一下子看到颜色一样。而且他性格纯白,就像雏鸟容易把看到的第一个人当作妈妈一样,上官在他的面前和白晨亲亲我我,白冼在旁看着,难免不心动,他又没有别的假想对象,再说白晨长得和他一样,他在旁边看着,万一有一次心里想:如果我是他……只要有这么一回心理暗示,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上官一直对他说: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如何如何……情到深处如何如何……他这么个天真的孩子难免会受暗示地去想:我真有了喜欢的人……然后还是那句话,他想这些的时候又没有假想对象!当然。。。这么不浪漫的说法,只是我从最表面的情况分析了一下,如果破坏了意境,大家自动屏蔽啊。我想说的只是,他喜欢上上官,这不是唯一的选择吗?这一行里没出现别的女的啊!(当然,是指除玄楼门人以外的。)
73
73、七十二 ...
九天玄楼,江湖上有着各式各样的传说。有的说那九重天阁依山而建,有凌空栈道相连,极为凶险,一个不小心便会摔个粉身碎骨;有的说它们纯以冰晶打造,人在屋外,能隐约看到屋里走动的影子;有的说天阁玉石为砖,翡翠为柱,琉璃为瓦,乃上古仙人铸造,极尽的华美精丽……在世人的想像中,天山上的九天玄楼,应该是美如仙境,在里面住着白衣白袍的飘然仙子,是人间的隔世桃源。
然而上官若愚看到的,只是广阔无垠的雪山上,星星点点的几幢黑色石屋,不见其匠工如何精美,倒与山下的民居大同小异。屋顶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冰凌柱垂立在檐下,屋墙的黑,映衬着山色的白,勾画出一片死寂。
见她发呆,白晨唇角轻勾,说道:“这是第一层,还能挖到石头,搬得来砖瓦,再往上,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房子了。”
上官若愚顿时惊愕地瞪着他,白晨道:“天山条件绝苦,是以人人都练就了一副好身手,若无深湛内功,几日便要冻死,若无绝顶轻功,便是寸步难行,更不要说遇到雪崩了。”
他上前两步将她冻得发红的手握在掌中,然后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说道:“你的身子是暖的,被风一吹便冷得更快。要在这儿生活,身子就得和这风雪一样冷,这样就不会觉得寒冷了。所以我不愿教你玄心诀的内功,不是门规受限,而是不喜欢你变得同我一样,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上官若愚怔怔地望着他,她口中吐出的气在面前氤氲成白烟,他的面前却什么都没有,原来他连呼吸都是冷的。
他们一同生活了十几年,她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原来从未懂他,而自己的心事却一件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忽然心中一酸,上官若愚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身子,往他的脖子里哈了一口气,说道:“不冷不冷,一点儿也不冷。”
白晨一愣,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拽开,笑骂道:“傻子。”
白冼在一旁望着,垂头望着自己的手,默默地揉搓一下,只有触感,却没有温度。
白冼将二人带到一间空屋。屋中尚有些残木,白晨取来火石点燃了炭盆,然后将山下买来的衣服尽数铺到了床上,对上官若愚说道:“你便呆在这里,一步也别乱走。这里不比别处,迷了路就谁也找不到了。”
“你在我身旁,我又岂会迷路?”
白晨道:“我要随他们去九重山顶找楼主,你在这里等我。”见她开口要争辩,他立刻续道,“你乖乖听话。九重天阁建在九座山峰上,一层比一层高。楼主所在的第九重,乃天山之冠,从此地出发,要走十几天方能到达。那个地方莫说是你,便是只鸟,挥断了翅膀也到不了。”
“那你又如何到得了?”
“我从小就住在山上,会玄心诀,武功是你十倍,自然有办法。”白晨上前在她的头顶轻轻一揉,柔声说道,“你安心,不是我一个人去,还有他们呢。”说着,往白冼一指,“在天山,他们也由不得我白白死去。你若跟来,只会累我分心,反是累赘。”他了解她的性情,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她不再坚持。
上官若愚听了,果然不再固执,只是眉眼之间尽是担忧之色,却不再说什么,而是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白晨的脖子,说道:“好,我在这里等你。一个月、一年、一生,你若不归,我便一直等。”
白晨点头,转身对白冼说:“一日三餐要记得着人送来。”
白冼答应了。二人便带着墨儿一道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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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有白衣弟子送来吃的,是一只冻羊腿和一碗冰水。上官若愚想找他说话,他却放下东西便走,眼中虽有好奇,却也唯恐与她扯上关系。
上官若愚在房中走来走去,心中忧虑无法排遣,屋外寒风呼啸之声一夜不绝,惹得她更是烦乱。
到了第二日清晨,她实在是呆不住了,推门想要出去瞧瞧,心想着只是在附近走走,绝不会迷路。不想才一开门,便是呼吸一窒,门外一阵狂风迎面刮来,一下就将她刮了回去,倒退了几步才勉强站定。耳中隐约听到一声轻笑,却被风吹得张不开眼来,伸长了双臂正要去关门,忽觉身旁一静,睁开眼睛,门竟已被关上了。
只听一人说道:“你怎么这么没用?”
声音自头上传来,上官若愚抬头望去,只见屋梁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白皙,双目漆黑,长得极为秀气。双腿自梁上垂下来,在上官的头顶一荡一荡的,笑的时候双眼微微弯起,透出顽皮狡黠的神采。
上官若愚见这少年目光灵活,不似白冼他们呆板,心中便先生了一层好感,笑道:“我光顾着玩儿了,哪有时间练功夫?”
少年双眼一亮,忙问:“你会玩些什么?”
“那可多了去了,就是说到明天也说不完呢。”
少年一个纵身自梁上跃下,身子轻盈地如同一片雪花,凑到上官若愚跟前说道:“你慢慢呀,反正他们去找楼主,没个十天半月的回不来。”
上官若愚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去找楼主了?”
“你们一上山这消息就传遍了,现在谁还不知道呀?”
上官若愚故道:“你胡说,我上山之后,就见过你和一个送饭的,那人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
少年一挥手,老成地说道:“嗨,他们就是那样。玄心诀要练的人清心寡欲,所以人人都装得那副死人样。明明心里好奇得要死,却硬要撑作不在乎。”
上官若愚笑道:“那你怎么来了?”
“我也忍过呀,可实在是忍不住。”他说着,咧嘴一笑,自怀里摸出一把李子,往桌上一撒,“吃不吃?”一边说,一边自己便拿了一个塞到嘴里,才嚼了一下,五官便皱成了一团,连连摆手说道,“还是不要吃了,酸!”
上官若愚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少年咳了两声,先是一愣,尔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越笑越是厉害,也不知自己是在笑些什么,好不容易止住一些了,对望一眼,便又笑开了。
自离开北司以来,上官若愚这还是头一回笑得这样开心,直到最后笑出了眼泪,呼不过气来,方才渐渐地止了。问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正抹着泪呢,哽咽道:“丁一。”
上官赞道:“好名字。”
“是好个偷懒的名字吧。”
“‘一’乃众数之道,又有独一无二之意,如何不好?”
丁一想了想,笑道:“被你一说,倒真像是那么回事似的。”顿了顿,又问,“你打哪儿来?怎么会和白晨大少爷一起来?来做什么的?山下有些什么好玩的?”
上官若愚道:“这么多问题,你到底要我先回答哪个?”
丁一在心中筛选了一下,开口问道:“山下有些什么好玩的?”
上官若愚“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便开始向他说起山下的事物。她本来口才就好,再添油加醋一番,直说得丁一连连感叹。说到最后,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看样子哪天真要偷偷溜下去一次才好。”
“你就不怕被捉回来?”
“不就是跳赏罚塔么?跳就跳呗,也未必摔得死。”
说到赏罚塔,上官若愚立时想起墨儿,急忙开口问道:“这将被捉回来的那个弟子,也是要跳赏罚塔么?”
“她不按时回来,又私授外人武功,这错犯得可大了,估计是要从塔顶跳下去。她不过是个一层弟子,塔顶那么一跳,九成九是活不了的。”
“什么一层弟子?什么塔顶?你说清楚些。”
丁一用手扇了扇脸,嘀咕道:“你这屋子好热,呆在一层还要生这炉子作什么?”一边说着,一边盘腿在地上坐了下来,说道,“玄楼九层,越是往上,条件便越是凶险,因此武功也是越高。新来的弟子都是先住一层,也就是这座山峰,由一层的师父教玄心诀的第一层内功。学好了,才能搬到二层,也就是对面那座峰上去住。有些人学个一两年便能搬到二层,有些人学个十年八年,也练不上去。那墨儿是一层弟子,也就是说内功练到了第一重,在这里也算过得去了。”顿一顿,又拿了个李子放时口中,顿时脸又缩成了一团,对上官道,“好酸!”
上官揶揄道:“嫌酸你吃它作甚?”
丁一笑道:“习惯了倒也挺有嚼头的。你真的不要来一个?”
上官摇头,又问:“那赏罚塔又是什么?”
丁一酸得一边眉毛高高地吊了起来,歪着嘴说:“赏罚塔在天池边上,比这儿低一点,一共十层,每层楼三丈高。塔里是高等武功秘籍,立了功便能按功劳大小在里头住上几天。若是犯了错,便要按错的大小从不同的楼层往下跳。错小的,没跳死还能救回来养伤。像她那样犯大错的,哪怕跳不死,也不许人去救。”
“一层三丈,十层便是三十丈!活人跳下来,哪有不摔成泥的,岂还能活命?”
“那是跳的人笨。”丁一吐了核,压低了声线说道,“跳的时候解了腰带,快掉到底的时候便用腰带缠一下塔檐卸力,不仅死不了,落地还保管够轻呢。”
上官若愚问道:“难道这样事后不会有人去追究?”
丁一眼睛一瞪,道:“追究什么?自己规定的生死由命,能想出这法子便他命不该绝,哪有还非得跳死的道理?”
上官若愚顿时双眼一亮,喜道:“墨儿现在何处?你何不把这法子告诉她,好救她一命?”
丁一摆了摆手,说道:“说了也是白说。你看她那脸上的表情,和死人有啥差别?我瞧她是自己不想活了。不然怎么会被少主给捉回来?”
“怎么就不能被捉回来了?”
“你不知道,这之前派过好几拨人去捉她了。她像个耗子似的一钻就没了影,我猜那时候是她自己个儿不想死。可少主下山,没一个月就给逮回来了,若不是她自己不想活了,哪有这么快的。”
“白冼既是你们少主,必有过人之处,又有什么奇怪的?”
“哎,咱们这位少主论武功是没得说,这山上除了楼主也就数他了。可论这儿……”丁一说着,指了指脑袋,然后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我看就是那林子里的松鼠都要比他机灵点。”
上官若愚忍俊不禁,点头说道:“哪有这样欺负人的?和熊比还是能比上一比的。”
丁一一愣,继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揉着肚子说道:“你这话说得有意思。我喜欢同你说话。你留下来不走了吧,我教你武功,保管比那些师父强。”
上官若愚瞪他一眼,道:“你教我?你自己住在第几层呀?”
丁一微微笑道:“去年刚搬的六重,才上去,师父就死了,那峰上便再没旁人了。我自己个儿依着他留下的书练了一年。没师父教,是有些麻烦,我估摸着再过个四五年,也就能上七重天去了。”顿一顿,他又续道,“噢,白冼少主如今是第五层的弟子,那儿也就他和五层师父两人住。白晨大少爷走的时候,我记得也就练到三层,这些年过去了,总该有些进步吧?四层总也是有的。如今四层峰住着谁?”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最后摇头道,“名字记不清了,反正总共不过三人吧。这鬼心诀,难练得紧呢!”
说完,他咧开嘴灿烂地一笑,露出一排雪一般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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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七十三 ...
之后十天,上官若愚始终乖乖地呆在屋中。此地环境地势险恶,她一来武功不高,二来人生地不熟,出去也帮不上忙,是以不敢轻易出去惹事。幸好那个叫丁一的少年每天都来陪她说话,倒也解了不少闷。
两人都是跳脱开朗的性子,脾气甚是相合,没有多久便成了相熟的朋友。上官想起他们此次上山的目的,有一天便开口他问:“你可知道剑神关远途?”
丁一正啃着一个雪梨,大口大口地咬在嘴里“咔嚓”作响,听了之后不禁笑了出来:“谁口气这么大,敢自封‘剑神’?他剑使得很好吗?和我比之如何?”正说着,明朗的表情忽然一愣,似是想起了什么般地大叫一声,自桌上跳了下来,“噢!你说的莫不是那个大叔……”
上官若愚精神一振,立即问道:“什么样的大叔?快说来听听!”
“十多年前吧,有个大叔跑上山来,嚷嚷着要找楼主比剑。几个弟子去赶他,结果都打他不过。有人瞧他使的剑法与我们玄心诀里的有些像,就禀报一层山的师父,师父自己去赶,结果也被打败了。后来一层的师父去禀报二层的,二层的打不过又去报三层的。结果没等报到七层师父呢,消息就传到楼主那儿了。咱们这儿常有闯进山来要挑战的外人,可没一个有那大叔那样的本事,那时可是吓着不少人了。”
“天下间有如此剑法的只有剑神一人了,不会错的。后来呢?”
“后来?”丁一把梨核叼在嘴里,坐回桌子上,一双腿晃呀晃呀的,望着天花板回忆道,“后来楼主下山见他,刚过了两招,就看出他的剑法实是出自咱们的《碧池玄心诀》,只是他学得不全,外功上只学了剑法那一篇,内功虽也是玄心诀的路数,可是比咱们天山上的好像又缺了一些。”
“又胡吹大气了,照你这么说,这天下间顶尖的功夫岂不都是出自你们天山了?”
丁一望着她,认真地问:“难道不是么?”
上官若愚被他问得一时语塞,愣了一瞬才拍案叫道:“天下聪明之人辈出,你们这玄心诀也是人想出来的,就不许有旁人比得上你们祖师爷?”
丁一不以为然:“咱们的玄心诀可是上古伏羲所创。天下聪明之人是多,可八卦易经也是他想出来的,难道有后人能想出另一套更好的来?”
上官若愚还是头一次被人辩驳得答不上来,只得摇了摇手道:“得,若真是伏羲,那我也没得说了。你且继续说下去吧。”
丁一甚是得意,“嘿嘿”一笑,继续说道:“楼主问他这剑法里哪里学的,他说是跟一个疯子学的。楼主说这是咱们玄楼的功夫,他不信,楼主就带他到赏罚塔里看咱们的秘籍。”
上官若愚不禁打断道:“你不是说那赏罚塔里的东西了不起得很,就是玄楼弟子也得立了功才能进去呆几天吗?”
“是呀,也不知道这楼主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真的带他进去了。他看了玄心诀的完整内功心诀,发现这内功原来是不让人动情的,很是苦恼。还说教自己剑法的疯子,多半便是不听劝戒动了情,才乱了心智,变得疯疯癫癫。楼主听了,便劝他练清心诀。”
“什么是清心诀?”
“这清心诀可是邪门得很,里头有一篇是《摄魂大法》,说是按着方法练,便能忘记自己原本的所爱之人,恢复到清心寡欲的时候。但是这心诀很难练,需要有功力深厚的人在旁导助,楼主当时都说愿意帮大叔,可大叔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上官若愚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喃喃说道:“那时剑神许是已经有了心爱之人,所以才执意不肯的吧。”
丁一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楼主也没挽留,就那样眼睁睁地放他下山去了。”
上官若愚忽然想到:“那枚枫形水玉又为何会是剑神家密室的钥匙呢?”
“枫形水玉?楼主那块?嗨,那谁知道呢?”丁一笑了笑,神情却有一丝古怪。
上官若愚知他未必说的便是全部。但几日相处下来,她已发现这少年虽只十七八岁,心思却要比许多成人更深。有时说风句含沙射影的话,竟连上官也猜不透意味,辨不清究竟是自己多想,还是另有所指。可若要细问,又总被他嘻嘻哈哈地敷衍了过去。
天山九天玄楼下来的多是单纯直率之人,纵是白晨也不过是任性自傲,并不擅长说谎。如丁一这般的当直是再无第二了。这些天来,丁一天天来找她说话,两人状似亲近,她却连他的身份也还不知,每要试探,便被他一句“寻常弟子”搪塞过去,至多再补一句,“至多是比旁人机灵些罢了。”
出了上官的石屋,丁一飞步奔行,他步若轻风,踏在雪上,竟是连足印都寻不着。寻常弟子要爬两天才到的山峰,他不足半天便到,脸不红、气不喘,却还是伸手作势在额上一抹,笑嘻嘻地说:“也不挑个近些的地方,累死人了!”说罢,捧起一把雪便塞入口中,把冰渣咬得“咔咔”作响。
此峰虽非高绝,峰壁却是极陡,几乎笔直垂落,犹如玉屏。峰顶仅余十步左右的地方可以驻足,山风从对面两座巨峰间吹来,被夹得如刀剑般凛冽,是以平日里根本无人会来。
风口间站着一名四十来岁的白衣女子,如云长袖被烈风吹得高高杨起,她脸上的神情却如冰晶般淡漠。这女子不施粉黛,却面若皎月,姿容端丽,只是太过清冷,瞧上去犹如玉雕,而非活人。
丁一见了她,上前草草施了一礼,口中叫道:“见过楼主。”
原来她便是这九天玄楼的楼主上官环悦。
他这一礼行得敷衍,上官环悦却也不在意,道:“她听了关远途的事,有何反应?”
丁一不答,反问道:“大少爷呢?他听后可有反应?”
楼主道:“他已情难自拔,一听清心诀会让自己忘记所爱之人,如何愿意?不等我说完便吵着要下山。我让冼儿拦住他,两人竟大打出手。如今被我点了穴道,关在塔底空屋之中,让冼儿看着了。”
“他已知利害,却还要走,说明已经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了,楼主又何必强留?”
“欣儿当年已然如此,我怎能见她唯一的后人再步她后尘?”
丁一讶然道:“原来楼主也是顾念姐妹之情的,既是如此当年又何必任由环欣楼主离去?”
上官楼主冰冷的神情顿时黯然,道:“当年我若知今日的结局,便是折断手脚强留她一生也情愿。”
“若真如此,环欣楼主岂非生不如死?我猜她宁可下山爱恨一番,与爱人一同死在牢中。”
“你自出生以来从未下过山,又怎知世间情爱有多害人?”
“难道楼主知道?”
上官楼主神情一愕,一时哑然。
“那上官若愚适才问弟子一个问题,一时倒把弟子难住了,不知楼主能束为弟子解惑……剑神密室的钥匙为何以楼主自幼带在身上的水玉为形?”
上官楼主冰雪般的容颜有了一瞬的震动,如画中的美人忽然有了气息。
她抿唇未语间,只听丁一又续道:“当年楼主苦劝剑神练清心诀,剑神却执意不肯,上官若愚说他是与如今的大少爷一样,对某人情根深种而不舍忘却。弟子未经涉世,不懂世间情爱,是以不知。楼主以为如何?”
见上官楼主始终不语,丁一又笑道:“弟子有些懂了。上官若愚那儿,弟子会再去点拨的,只望她能懂得楼主苦心,劝说大少爷忘却前尘。只是情根深种之人所思所想往往与我们不同,当年剑神如此,如今大少爷也是如此。楼主心里得有思量才好。”
往回走出两步,他又忽然转过头来说道:“楼主,绝世神功与世间情爱相比究竟孰轻孰重,弟子真的不懂。楼主恪守门规,清心寡欲只怕也不懂。只是看着那些爱过的人如此执念深重,那‘一往情深’的滋味,楼主难道真的不好奇吗?”
丁一离去的时候,步子轻得仿若徐风。
上官楼主望着对面的两峰,很久很久,才发出轻轻地叹息。
她脸上冰冷的表情如雪融一般缓缓化去,眉眼间闪动的柔和光彩让她整个人顿时生动了起来。
许多年不曾听人再提那个名字了,如今再听不想还是会让自己心尖微颤。
“你以为他当年一往情深的人是我么?若真是我,那废去绝世神功,不当这楼主,又算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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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七十四 ...
赏罚塔底一层,是铜铸的囚室。这里遍地冰雪,地下湿气又寒又重,若非铜铸,寻常砖石时日一久便要蚀去。
囚室里漆黑一片,只有对面壁上的一只烛台里还燃着半截蜡烛。烛光在静谧的黑暗中恒定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