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晨背靠着墙壁不禁在想:这样难受的日子,她是怎样熬过了五年?自己又怎么会忍心把这样一个跳脱开朗的人活活关了五年。
想到这里,忽然间恨意翻涌,他不由自主地扬起手来,想掐住自己的喉咙。指尖划痛皮肤的瞬间,才猛然惊醒,醒生生地克制住了自残的念头,用力地喘息了很久,才使自己缓缓地平静下来。
白冼听见他的喘息声,在外面问:“你干什么?”
白晨冷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原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不料这个自小就和自己没什么话说的弟弟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不肯练清心诀?”
白晨冷冷一“哼”:“你又能懂什么?”
白冼并不生气,顿了顿,又问:“师父说你情根深重,你当真这么喜欢她?”
白晨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一愣之下,沉默了片刻,道:“嗯。”
“可是不忘了她,你会死的。”
白晨淡淡一笑:“那又如何?”过了一会儿,他又喃喃自语了一句:“总比忘了她,过得生不如死好。”
白冼奇道:“怎么会‘生不如死’呢?练了清心诀,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她,便不再有痛苦,有何不好?”
“我的记忆中若没有了她,那余下的那些便半点意义也没有。绝世的神世、天下的权力,再多又有何用?若这世间没有上官若愚,我白晨不过是一块石头,一截枯木,生或死、美或丑、好或坏,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说着说着,他不由得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欢愉,却让人尝出寂寞的味道,“知道那年我离开天山之时,心里在想什么吗……我什么也没想,天山或昆仑,对我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是不是楼中弟子,也全无差别。与你的对试胜了或败了,我也没有放在心上。我的心中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可若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又为何要来这世上走一遭呢?”
这话上官若愚也问过白冼,此时白晨又问,白冼只觉得心中闷闷地,不知被什么给堵住了。沉默半晌,他只好再说:“可这样下去,你会疯的,便不怕将来发作起来,如剑神那样伤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白晨笑了,黑暗中那一排贝齿如皓雪般干净:“一方城的四恭卫以忠心闻名,可没几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忠心。只要是我的命令,他们可以眼也不眨地杀了我。”
白冼回想起鬼宫白晨发作时,那如若疯魔的样子,不禁道:“若你发疯,以他们四人能杀得了你?”
“至少能将她救走?”
白冼叹了一声:“这又是何苦?”
“你不会懂。只有心中满过,才会了解空虚时的痛苦。若要我再也记不得她,从此不认识她……怎么可能,若真如此,这十几年来我又是为谁在活?”
头靠在墙上,白晨觉得自己好累,累得就快要睡着了:“一个月、一天……哪怕片刻都好,和她在一起,听她的声音,看着她的脸……记着她说的每一句,每一个动作,片刻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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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官若愚的石屋里,她正惊愕地瞪着丁一。她刚刚听他说完白晨不肯练清心诀的事。
面前的丁一神色轻松,就算是讲故事,也嫌他讲得平淡无味。
“楼主让我来游说你,想让你劝劝大少爷。怎么说他也该更听你一些,是吧?”
上官若愚问他:“若白晨不练,又会如何?”
“灼热外息与清静内息难以调合,相互冲顶,先是时不时的发发疯病,后来便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就是走火入魔,全身血脉逆行……不过多半等不到那一刻,除非是关在无人铁屋之中,不然发个几次疯就该把自己害死了……嘶,好吓人,光是想想夜里就要做恶梦了!”
“也就是说,他要么死,要么忘了一切?”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走的。”丁一忽然扬了扬眉,玩笑似地帮作神秘道,“他们太笨,想不到。咱们是朋友,我只告诉你一个:其实大少爷只要自废武功,就没有问题了。他为了记住你,命都不稀罕了,何况武功呢?”
哪知上官立刻摇头:“不行,他不能没有武功,至少现在不能。”
丁一不解:“为何?我还道自己想了个好主意,等你称赞我呢。”
“一方城权倾天下,全靠白晨撑着,若他武功全失成了废人,一方城必定大乱。”
“乱又如何?你们好稀罕么?”
“一方城乱了,则江湖必生风波。一方城若毁,则江湖必定四分五裂,到时朝廷再来横插一脚,这祸事一起便不知哪年才会平息,这是其一。其二,白晨在江湖中树敌颇多,他若没了武功又失了一方城,将来要如何自保?以我的武功,又能护他到几时?”
“说来说去,又绕回原路了,这样说来只有去练清心诀了?”
上官沉吟半晌,忽然唇畔含笑:“那就练吧。”
丁一有些意外:“你真舍得?也不顾大少爷的想法了?”
上官若愚不答,过得一阵,忽然道:“让我去见见玄楼楼主吧。”
丁一的脸上划过一丝惊愕,却什么也没说,笑嘻嘻地转过身走了。
第二天,他便带了一位客人来见上官若愚。上官一见了她,便即盈盈拜下。
上官楼主有些意外,脸上却依旧平淡,问道:“你师父就是南靖王爷?”
上官若愚道:“家师十分仰慕环欣前辈风姿,能与她一道死去,只怕是家师此生最快乐的事了。”
上官楼主长叹一声:“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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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里突然照进耀眼的光芒,让白晨一时不能适应,他锁起双眉眯着眼,心中一阵烦躁,正要开口训斥,却听一个声音开开心心地在叫:“白晨!”
这一声呼唤如蜜糖一般在他心底化开,所有的烦闷都在瞬间化去,他以手遮眼,大声问道:“你在哪?”
话音刚落,一个温软的身子就扑了过来,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在他下巴和肚子间一顶,叫道:“找到你啦!”
光芒渐渐隐去,原来是囚室的门缓缓合起。白晨望了一眼铜门,又看看怀里傻笑的上官若愚,困惑地问:“你怎么来了?谁带你来的?”
上官若愚把头往白晨怀里舒舒服服地一靠,说:“他们都告诉我啦。”
白晨心头一紧:“告诉你什么了?”
“说你喜欢我,喜欢得快疯啦!”
白晨先是一愣,继而眉眼间竟闪过一丝窘迫,略微有些尴尬:“谁说的!”
“难道不是?你敢说你不喜欢我?”
白晨无奈:“用得着这么得意吗?”
“当然得意啦,那可是白晨,一方城里的那个白晨,我怎能不得意?”
白晨不知她意欲何为,只好苦笑:“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今天才想起来要得意么?”
上官若愚把手塞进他的掌心,柔柔地问:“你这么喜欢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说了,你便会答应吗?”
上官若愚想了想,叹道:“也是,是我不好。”说罢,忽然真起身子,在他的唇角亲了一口,“我也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从前是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白晨,我不要你忘了我,咱们谁也别忘记谁。他们不让你出去,我就进来陪你。最后一起被关死,也不要分开,到地府去,你砸孟婆的锅子,我帮你打小鬼,要是阎王生气,咱们就一起求他,下辈子无论投胎作了什么都不要分开,哪怕是抬作花草,也要长在一起……”
她喃喃地说着,越说越不像话,白晨却笑不出来,搂着她的双臂逐渐加紧,用力地说:“我不会忘了你……你还记得那日发的誓么?”
上官若愚像被忽然夹住了脖子,猛地禁了声。
白晨淡淡说道:“我会在奈何桥上等着,只盼百年之后再见。”
上官若愚咬着牙,最后狠了狠心,点头应道:“好,我遵守誓言永不轻生,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白晨,咱们成亲吧,你取我好不好?就今天。”
76
76、七十五 ...
白晨大吃一惊,一双凤眼望着上官若愚,久久不语,似是入定了一般。
上官若愚凑上前去,在他僵住的脸上亲了一亲,说道:“我不管,你若不答应,我便不遵那誓言,反正到时是你魂魄不得安宁。若你不是我夫君,我才不心疼呢……”
话未说完,嘴便被蓦地封住,那温柔灼热的双唇辗转在她的唇间,带着迫切和狂野,瞬间便夺去了一切的思绪。上官若愚满脸飞红,平日里百般狡黠的她,此刻却如木偶一般手足无措,只得任由他自颊边吻到耳畔,再如雨点一般落到脖间。他双手微颤,却毫无停滞地一路向下为她宽衣解带。上官若愚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声风暴,手脚都再不由己,只有紧紧地搂住白晨的腰,仿佛那是最后一块救命浮板。
十几年的相濡以沫和默默守候,白晨心底的爱恋封存发酵,如今一朝揭开,那厚重醇香顿时将二人包裹,一发而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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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上官若愚安静地偎在白晨怀中,任由白晨将地上散乱的衣衫拾起,一件件地替她穿上。上官若愚懒懒地不想动弹,白晨便像父亲对待孩儿一般抬起她的手,为她套上衣衫,拉平衬袖,郑重地说道:“这里湿寒,可不许生病了。”
上官若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咱们是不是忘记拜天地了?”
白晨说道:“你是我妻子,拜不拜天地都是一样。”
上官若愚蓦地想起玉羊,心中忽然便是一阵不痛苦快,明知她在白晨心中的地位与自己不可同日而语,却还是要揶揄一番:“你妻子可不止一个,一方城里还有一个呢。玉羊能和你拜,我为什么就没了?就算她是大房,也不带你这样偏心的。”
白晨的脸上却没有半丝笑意,淡淡说道:“我没和她拜天地,花轿抬来后便直接着人把她带去了洞房。我们也没有圆房,那夜我望着她,不知为何,兴致全无……”忽而又正色道,“上官若愚,哪怕我和旁人拜一百次天地,心里真正当作妻子的,也只有你一个。”
上官若愚听得感动,抱着他的手紧了一紧,说道:“那年你抬花轿来,把玉羊送上轿去,是我不好……那时我不知你对我是这样的情深意重,我还没有想好……”
白晨伸手在她额上重重一弹,听得她一声惨叫,方心满意足地勾起了唇角:“这样便算你还我了。”
上官若愚揉着额头,却是一脸的笑意,说道:“咱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想不到我还是成了‘白夫人’。”
白晨忽然将她紧紧一抱,说道:“我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离你而去,到那时你已嫁之身要再寻依靠便会不易。可我只要一想到哪一日你会做了旁人的妻子,便头疼欲裂,想要杀人,这念头,只是想一想都不行,若真有那日,我怕自己纵在地府,也会化为厉鬼……”
上官若愚心头突突直跳,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说道:“不要说啦。咱们便一道死在这地室里,不会有‘往后’的事了。”
白晨推开她的手道:“丫头,你得长长久久地活下去,长长久久地做我的‘白夫人’。”
上官若愚眼中含泪,白晨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说道:“睡一会儿吧,今天是咱们的新婚之夜,该开开心心的。”
上官若愚点了点头,埋首在他胸前阖眼睡去。白晨轻柔地抱了一会儿,待听到她的呼息淡淡平稳了,便伸出手来,在她后颈处一斩。
黑暗之中,白晨抱着上官的身子久久未动,便如老僧入定一般。良久,开口说道:“开门吧。”
铁门徐徐开启,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白晨的手指冷地生疼,垂下眼帘,再不看怀中女子一眼,淡淡说道:“带她走吧。”
白冼立在门外,望中黑暗中那模糊的轮廓,一时却动弹不得。
白晨不耐地催促道:“带走!”
白冼如梦初醒,举步上前,俯身接过上官若愚。她的身子柔若无骨,白冼指尖微颤,生怕自己一用力便会将她抱坏了。
白晨双目紧闭,眉头蹙成一团,双拳攒得紧实如铁,指甲嵌入掌心亦不自觉,一片静寂之中,且听着白冼带着她渐渐行远的步声,虽极轻微,却如每一步都扎在自己心尖一样,忽然开口说道:“你送她回一方城,她在那里便能护得一世周全。她心心念念地要报师仇,此事青龙等自会为她办妥。你要她安安心心地过这一生,我不管她开心也好,伤心也罢,总之就是要活着,活着就好。”
白冼沉默了片刻,尔后应道:“嗯。”
白晨眉头松了又紧,终于似是下了决心一般,云袖一挥,道:“去吧。”
白洗得到门口的时候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白晨静坐于一片黑暗之中,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座石塑,似是要坐上千年。
铁门于身后一点一滴地合上,白冼忽然感到怀中的人微微一动,垂下头,只见上官若愚闭着双眼,却已泪流满面。
白冼说道:“你料到了?”
上官若愚道:“我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的心思我怎会不知?他宁死也不肯忘却往事,却也定然不愿我在此陪他一道去死。我一早闭气封穴,便是早有准备……白晨呀白晨,你虽一心为我,却不知我宁可你自私地留我在此陪你,也好过独自在那一方城虚耗光阴。”
黑暗的走道之中,忽有女子的声音幽幽叹道:“自苦人间情爱最是伤神伤心,师祖们早有所悟,是以教导后人不可涉世沾情。只是情若毒药,后世弟子却往往难以自持。”来者正是上官楼主,她轻功已入化境,一双莲足踏在地上竟无半点声息,只见裙摆微动,身子已是飘然而至,直如腾云仙子一般。
白冼见了她,忽然一窘,双手一僵,上官若愚差点便从他的怀臂之中跌落出去。白冼大惊,忙又伸出手去搀扶,却见上官楼主长袖一拂,已将她身子托稳。
上官楼主身后传来“噗”地一声轻笑,正是丁一在旁掩嘴偷笑。白冼见状更是窘迫,垂首不语,只觉双颊一阵火辣。
上官若愚却没有心思多作揣测,她望了一眼上官楼主,显得心事重重。
上官楼主道:“你可想好了,若是我内功一施,便再无转寰余地,你与他之间十八年的光阴顿化乌有,他对你的一番深情亦如烟散,再也追寻不回。此后若见,便是路人,纵使你再如何提醒,他亦记不起当年的一分半点。”
上官若愚苦笑道:“难道为了那些情谊,便得眼睁睁看着他发疯发狂吗?他的命与那些时光,究竟孰轻孰重?”
上官楼主道:“若是你问他,他必然觉得是那些时光重要。只是于你,却又不同。”
上官若愚说道:“他想要那些回忆,我却想要他的命。既然两者不可兼得,便只有看各自的手段了。”
楼主诧然:“难道你们之间也要这些算计?”
上官若愚道:“那些回忆他稀罕,我不稀罕。他的命,他不稀罕,我却稀罕。从相识以来,我总是顺着他的心意,如今做了他的妻子,便是由得我任性一回又如何?他要我活着,我却也要他活着,活着便好,别的全都可以不顾。”
上官楼主望着她,静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想好了便好。”说罢,望了一眼丁一,“去吧。”
丁一唇角微微一勾,自怀中摸出三支迷香,点燃了,插入门缝之中。待香燃尽,众从打开铁门,却见白晨仍是那般挺挺地坐着,却是鼻息沉重,已然昏睡过去。
上官楼主道:“现下我要以内力牵引,导助他的内息按‘清心诀’的法门运息,连续三天三夜不可间断。三日之后,他的神思清明,如若新生孩提,于外界人事变得一无所知。尔后一年,记忆才会慢慢恢复,却不完整,只余一些情绪浅浮的事物,那些深伤入髓的贪嗔痴爱必然忘却得一干二净。”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澄透的眸子淡淡扫过上官若愚的脸。
上官若愚只紧紧地盯着白晨的脸,似是要将他的五官深深刻入脑中。
上官楼主道:“经此一事,他心思澄明,再无阻滞,武功必然大进,若是下山,世间便难寻敌手。”
上官若愚唇边这才略微有些上扬,喃喃道:“这就好。你记得与我的约定,待他身子恢复了,要告诉他自己的身份,要让他回一方城。”
“我自会做到。只是如此又有何意义?”
“你记得约定便好。”上官若愚说罢,收回目光,转身便走,她的步子坚定,自此一次也没有回头。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她的后脊挺得笔直。丁一跟出来说:“你放心,楼主虽然说得凶险,便她老人家亲自出马,那定是万无一失的。”言罢,半晌不见她回答,不禁侧过了头去瞧她。只见她咬着唇,满脸的倔强,眼泪却是止不住地静静划落。
丁一玩世不恭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讶,忙问:“你哭什么?这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上官若愚吸了口气,伸出袖子用力地在脸上一抹,说:“不哭了,咱们走。”
丁一不想再看她那又红通通的眼睛,于是便跟在她身后五步远,望着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开口问道:“我真不懂,大少爷他既然情愿死也不想忘,你何不成全他?”
“忘记了,还能再重新来过,若是死了,便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丁一不禁一愕:“‘重新来过’?”
“不错。”上官若愚停下步子,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忘记了,重新再记起便好。”
丁一冷笑一声:“可他若重新再喜欢上你,岂不是重蹈覆辙?仍旧是死路一条。”
“不是还有‘废却武功’这个法子吗?他如果不能没有武功,是因为树敌众多,没了武功在这江湖上无法存活。待我将一方城的对头一一摆平,还他一个太平的江湖,届时即便他没了武功,我二人也可安然归隐。”
丁一暗暗点头,却还是不禁要问:“当真会如此顺利?”
上官若愚牵了牵嘴角,道:“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两全之法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喃喃低语道,“这是唯一的路,不论前面有千难万险,也只有迎面而上。白晨……你等我十年,至多十年……我欠你的用一个太太平平的江湖还你,十年之后,你欠我的,我要你用整个余生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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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六 ...
记忆中,那个人的身影总是很轻灵的,山中的风吹起他的衣衫,就像随时要乘风而去一般。所以小时候的她总是忍不住要拉住他,他的动作很快,她抓不到他的手,往往只能拽住他的袖子。后来,这个动作成了习惯,每当他出现在眼前时,她就会伸手扯他长长的袖子。然后那个轻盈的身影便会停下来,如雪花初定。
他总是先皱眉,接着再用清淡的声音说:“怎么又弄得满身是泥了?”
“嘿嘿……白晨,你帮我把这只雏鸟给送回去呗?那崖壁太滑,我都试十好几次了。”
他抬头望一眼石壁,然后一言不发地接过雏鸟,身子翩然而起,双足踏在叶片上,只微微一颤。将雏鸟放归鸟巢,然后返身回去,就见她怔怔地望着自己,苹果一样的脸蛋红扑扑地,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不禁问:“你做什么?”
“白晨,其实你真的是神仙吧?下凡历练不可暴露身份,是不是?”
“荒唐。”他觉得无聊,甩袖便走,却习惯性地将袖往后甩高,让她可以拉着。
她伸手拉住却没有拉紧,袖子被他一扯便松脱了:“哎哟……”
“又怎么了?”他止步回头,却见她一脸痛苦。
“脚疼……”
“笨手笨脚的。”
“我走不了了,你背我回去呗?”
“你当我是马么!”他扬眉,恼怒起来,转身便走。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也并不生气,而是抬眼望天,口中喃喃道:“今夜怕会有雨……”
他步子一滞,忽然有些犹豫,回过头来望她一眼。
望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满脸的告饶之色,撒娇道:“白晨,你要是实在不肯背,那能不能扶我回去?天越来越黑了,我害怕。”
他清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摇头:“这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早告诉过你,不要多管闲事。”
她急了,叫:“白晨……”
他没再理她,径自转过了山路,不见了。
到了夜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她伤了腿,只往前挪动了十几步便再也站不起来了,抬头望天,却望到了一把旧纸扇,转过身,忍不住笑了起来,甜甜地唤道:“白晨!”
他神情淡然:“走吧,我背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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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廊上传来她疾疾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似是赤着脚踏在地上,步子轻快却又毫无章法,全不似个习武之人,他认真教授的那些轻功,不知她都学到哪里去了。
“白晨白晨你看!”她扬着一张纸递到他眼前。
他却注视着她兴奋的脸,尔后无奈地伸出手去,往她的鼻上一指:“写字怎么都写到脸上去了?”
她愣了一下,随手用袖子抹了,雪白的衣衫上印出一大道黑迹也就罢了,还把鼻上的墨迹抹得更大了。
他皱眉:“越擦越脏了。”
她笑着说:“大丈夫不拘小节……你瞧我这字写得如何?”言罢,着急地将纸往他脸前送,似是恨不能一巴掌拍他脸上才好。
他侧头避过,随手摘了下来,只见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雨”字。
他扬了扬眉,道:“这个字怎么写得如此难看?”
她跳了起来,一双赤脚在木板上踩得“啪嗒”作响:“哪里难看了!雨明明就是这样的,不歪怎么是雨?”见他摇头,她一把拉起他的手冲到门外,“不信你来看!”
“你做什么,淋到雨了!”他抽身回到屋檐下,“你也回来,身上都湿了。”
“湿了擦干便好,有什么可紧张的?你看,这样抬起头看,雨从天上落下来,直直地打在脸上,瞧起来与平日里不同,可是有趣呢。”
“雨便是雨,会下会停,又有什么有趣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我见今日下雨,忽尔心有所悟,特意写了下来给你看的。”
“心有所‘悟’?你的心里一天到晚的到底在悟些个什么?”
“悟这个呀!这个!”她鼓着腮帮,用力地戳了戳他手上的纸,一脸的怨气。
他无奈扶头:“行啦,写得不错。可以进来了吧?”
她指着他鼻梁的手指微微颤抖:“你……你不是真心的!你这是在敷衍我!”
“好了好了……先回来再慢慢品评你的字……快些,你如此没用,淋湿了可就得生病啦。”
她嘟着嘴:“不要!”
他有些恼了,扬手道:“进来!”言罢,飞掠出身,搂过她的腰在空中一个折返,便回到了檐下。伸出湿湿的袖子一抖,道:“疯子!”
一低头,却见她狠狠地瞪着他,良久,大骂了一声:“笨蛋!!”尔后飞奔而去。
他不懂她,呆立半晌,只低低一句:“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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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风吹徐,外头传来树叶沙沙的声响。雨停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到树叶上。听到声响,她连忙缩起白色的小靴,将自己藏身在山壁的凹洞中。
枝叶重重之间,可以清楚地看见林子深处一个再眼熟也不过的人影缓缓朝这方向走来。
不会吧?这样也能找到?
那人不紧不慢地走着,风吹起衣袂,明明是从密密的山林间穿过,偏偏他身上就能沾染一丝泥土。
她真的很怀疑啊,其实这个人真的是天上的神仙吧,只是仙凡有别,不可吐露身份……
见他愈走愈近,她连忙闭气,拼命往内缩去,就不信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找着她。
未久,蓝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上官若愚。”那身影蹲下,拨开茂盛的枝叶,对上她惊奇的大眼,细微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着一丝无奈,“天要黑了,回去吧。”
她仰起头,一时忘记了自己还在与他怄气,脱口赞道:“白晨,你真厉害,连我藏身这种地方你也找得到!”
“不管你躲在哪儿,我都找得到。”伸出手,让她拉住袖子,说,“出来吧。”
她站起身,牵着袖摆的手往上挪了一挪,顺势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微微一动,却没有抽离。
这个小小的退步让她心头一喜,不由得得瑟了起来,喃喃说道:“算啦,原谅你了。”
白晨扬眉:“什么?”
“没什么。”她的脸上绽开嬉笑,然后说:“白晨,你闭着眼都找得到我,可你要哪天躲起来,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找不着就找不着吧。”
“那怎么行?”
他忽然一顿,垂下头来望了她一眼,清清凉凉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暖意:“若怕找不着,那一直呆在我身旁不就好了吗?”
她做了个鬼脸,偷偷低喃:“那可得多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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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昆仑初见的时候,他是这么清冷的一个人,神色寡淡,语调孤冷,任她大哭大笑,大闹大叫,均不会理会。后来,他学会了表示不满,学会了劝说,学会了制止,只是始终学不会“躲开”。每一次拂袖转身,她都笃定他还会折返回来。
她躲到哪儿,他都能找得到她。
走出赏罚塔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冰凉的泪珠一滴滴地滚落下来:“白晨,你说过的话,可要记得。”
有风刮过,天边凝结的云朵被吹得撕扯成絮,尔后化为绵丝,一线一丝地消散在湛蓝的空中,再不复当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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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若愚次日便下山,身旁跟着白冼和丁一。白冼是她向楼主求来的,丁一却是他自己偷偷跟来的。
他笑嘻嘻地问白冼:“少主,你莫不是要赶我回去吧?”
白冼目光自他的身上浅浅扫过,答道:“我打不过你,只得随你。”
回程的路上,丁一捅了捅上官若愚,悄声问她:“以少主的性子,肯答应去做这样的事,当真是奇了。”
上官若愚道:“这是你们楼主与我所做的约定。”
丁一顿了顿,又道:“那你觉得他办得到吗?”
上官若愚还未及张口,走在最前面的白冼忽然定住了脚步,声音像是玉石碎裂,清冽而干脆:“办得到。”
上官若愚望着他,然后笑了笑,开口说道:“谢谢。”
一方城不可无主,她向楼主求来白冼,便是想请他扮作白晨,替白晨撑过一段时日。他们外貌虽然无异,但性子却天差地远,因此回城的这一路上,白冼需得学习白晨的语调表情,知道他的日常习惯,若是想骗过白晨身边最亲近的人,需得要模仿得丝毫不差才行。
白冼清性如水,远没有白晨那么多的欲望,即便同是面色平静,也是一个寡淡、一个冰冷,大不相同。原本以为即使是楼主之令,他也必定不会尽心尽力,哪知这一路来,上官若愚固是悉心教导,白冼却也是学得格外用心。有时遇到不懂之处,甚至还会主动询问。看得丁一在旁啧啧称奇。
白冼学得认真,上官若愚有时望着他,竟会一时恍神,脱口落出:“白晨”的名字来。有时又会兴冲冲地叫着“白晨白晨,你快来看……”,而后看着白冼又一瞬间怔然失落。
白冼望着她,一直静默。一日之中,他学白晨的时间开始变长,而当他做回自己的时候,往往更为沉默。
回到一方晨,上官若愚时刻辅佐一旁,“白晨”却极为笃定地将一切都交予她,自己满心惬意地坐镇在后。人人只道他们又合好如初,却不知白冼虽能模仿,但到底不会处理城中事务,每一件都需要上官若愚在旁把持。
上官让白冼对玉羊刻薄,先是将她赶出东殿楼阁,偏居一侧,尔后甚至赶出城去,在城外远郊幽禁。一时之间,玉夫人失宠之说传遍江湖。
一个月后,玉羊幽居之处闯入一个白衣男子,玄黑面具,手持一鹤翅双刀,一路杀将而来,院中七十名守卫竟不能挡。白衣男子随手挥刀,如入无人之境,直闯玉羊闺阁。
房中,白衣女子面镜而坐,身姿曼妙。白衣男子却又足一顿,说道:“不是你!你是谁?”
记忆中,他的语调向来平稳如镜,此番微微颤动,倒教人听了一时错愕。女子回过头来,一双妙目巧笑嫣然,正是上官若愚。
只听她笑道:“我可寻得你好苦呀,大师兄。”
朱书羽听到“大师兄”三个字,唇角不由得又是一颤,开口问道:“玉羊师妹呢?”
上官若愚目不转瞬地望着他,忽然开口,却问了句不相关的话:“你很喜欢她呀?”
“嗯。”
他这一声,应得不假思索,倒叫上官若愚愣了愣神。
78
78、七十七 ...
“她这么美,天下又有谁会不喜欢?”朱书羽的双目向来如若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此刻说起玉羊的时候,死水之中竟然流入了一丝暖流,漆黑的瞳眸中,有琥珀色的光华流转。
上官若愚观他面具后那一双眸色中的变化,不由得心头一震,嘴角却携了一丝冷笑:“若我告诉你她此刻已然容颜尽毁,变作了世间最丑的女子,你还愿意见她么?”
原以为他听定然大怒,不想却只是微微一怔,抬起双眼来看着她,沉默了半晌,却看不出心思。过了一会儿,他摇头说道:“不可能的,她又怎么会丑?”
上官若愚狠狠说道:“我用天下间最毒的毒药腐蚀她的脸,用刀子一寸一寸地割开她的皮肉,她又不是神仙,怎还会美?”
朱书羽望着她,眼中溢起焦急之色,竟不由自主地踏前两步问道:“她最怕痛了,可是哭了么?”
上官若愚一时愕然,竟不知该如何答他。
只见他手足无措地原地踱起圈来,口中喃喃自语着:“这可如何是好……她一哭,我便连动也动弹不得了……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她见了我,却哭了起来,我可一点儿法子也没有。”
初见他时,是在官道的茶馆之中,他静静地走来,淡淡地说着:“我不杀你们。”再次相见是在柳家庄的花园里,满地的尸体铺展出一园血腥,他一身白衣站在其中,背影皎如月色,平静地说着:“你知道这么多,你也不能活。”
记忆中的朱书羽,仿若一个幽灵,没有灵魂,没有血性,没有生气,不通人情,甚至连呼吸都嫌多余。却从不知他还会这样着急,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无措得像个孩子。
他在意的根本不是玉羊伤得有多厉害,却问她疼不疼,尔后一想她的眼泪,竟是连这也顾不得了。
上官若愚望着他,一时觉得有些好笑,心中却沉甸甸的半点也笑不出来。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不替她报仇吗?”
朱书羽道:“自然要报。”
上官若愚又问:“那为何现在还不动手?”
“我要先想好一会儿见了她,该说些什么。”
上官若愚不禁好笑:“难道这事要比为她报仇还重要?”
朱书羽双手不安地揉搓着刀柄,紧张地像个孩子:“杀了你这事简单,可她若是哭了,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上官若愚好奇道:“这又有何难?你这么紧张她,何不对她直说?”
朱书羽的眼睛竟是眨了一下,问道:“怎么直说?”
“说你很担心她,会照顾她,让她不要害怕。”
朱书羽面具后的双眼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垂首说道:“她不喜欢我说这些的。她讨厌我,一见了我便恨不得逃得远远的……是了,我还是不见她了,偷偷地救了她便好。”说罢,似是下定了决定,再抬头望着上官若愚时,目光中便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不发一言,举刀便斩了过来。
上官若愚已领教过他的刀法,知道他说上便上的性子,似是有恃无恐,竟坐在凳上一动不动。
双刀快要斩到面门的时候,朱书羽忽然双臂一滞,向下的力道竟不知被什么牵引,反向自己脑后挥去。这是学艺以来从未遇到的事,不由得心中一惊,身子一侧,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子,双手交叠一斩,几根黑线自刀柄上飘落下来,却是几根头发。
竟能用区区几根头发绕住刀柄,引得他双臂转向,就是他父亲也未必有这能耐。朱书羽不禁抬头,却见房梁上晃着一双蓝色的鞋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坐在梁上,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朱书羽见他年纪轻轻,坐在这里许久自己竟半点也未察觉,不由得又是一怔。他本就心静如石,此刻知道遇到了强敌,却也一点儿都不担心。在他眼中,生死之事,还远不及玉羊的眼泪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丁一歪着头望了他一会儿,开口笑道:“你为何要戴个面具,你长得很丑么?”
这话一出,竟是让朱书羽浑身一颤,似是触动了什么极大的心事。
上官若愚看在眼中,对丁一道:“那你摘下来瞧瞧不就知道了?”
“这倒也是。”丁一言罢,自梁上一跃而下,不待双足落地,便是五指一张,往朱书羽的面门抓去。
朱书羽持刀急退,眼中竟闪过一丝惶恐。
丁一足尖一点,又如柳絮拂风一般的飞掠而上。朱书羽双刀一上一下交叠挥来,一式之间蕴含了七八种变化,配着家传的玄鹤步,一招之间竟是布下天罗地网,无论丁一如何闪躲,都逃不过刀势所笼的范围。两人交手不过第二招,朱书羽便已使出了杀招。
丁一眉头轻挑,伸出两指回臂一夹,鹄羽刀竟如一张纸片一般被他夹在指间,右手又是两指一弹,另一把刀反向朱书羽的面门激射而去。朱书羽脖颈后仰,刀锋堪堪划过鼻梁,在面具上削出一条裂缝来。
上官若愚也从未见过丁一出手,想起自己先前仗着七巧剑在手,仍然差点被朱书羽杀死,他却不过一招,就让朱书羽狼狈如厮,心中对天山的武功惊叹不已。
朱书羽却从不知天下还有这样奇诡的功夫,眉头攒成一团,右手持刀猛向丁一手肘砍去。
丁一夹着他左手刀锋不放,右手成掌,将他轻轻格开。一招未毕,朱书羽第二招又已攻来。
两人左手受制,以右掌对敌。一个长刀在手,一个以肉掌相对,出招越来越快,只看得上官若愚眼花缭乱。
朱景溟的刀法上官若愚曾经研过师父留下来的手卷,初时并不觉得如何,如今在旁细细观朱书羽出招,只觉得十招之中仅有一两招自己能看出些端倪,其余的均是深奥无比,不由得暗自佩服朱书羽家学精深,实非自己如今的这点微末功夫能及。难怪师父去世之前对她报仇之事怎样都不放心。
再观丁一,朱书羽纵是刀如闪电,他却右掌连挥,每一下都显得漫不经心,轻描淡写,饶是如此,那凌厉刀锋竟半点也奈何不了他。他招式时快时慢,却总是点到即止,似是意在试探。
上官若愚看得连连摇头,心想,这样的功夫纵是看在眼中,常人也是模仿不来。若无天山无双内功配合,如他那样挥掌出去,莫说化解招式克敌制胜,只怕一招便让人断了手掌。
越斗下去,朱书羽越是心惊。只听丁一叹了口气说道:“也是不过如此……”言罢,左手松开夹着的刀锋,右手极快地弹开另一把刀,身子疾探上前,出掌迅猛如雷,掌力透着内劲一震,便闻“咔”地一声轻响,朱书羽的面具顿时碎裂开来。
朱书羽一时之间便似泥塑了一般,蓦地手脚僵直,双刀“当”地一下脱手落到了地上。那面具被震得粉碎,片片落到地上,隐透出后面白皙如雪的皮肤。
似是感觉到脸上一凉,朱书羽如梦初醒,惊叫一声紧紧捂住了脸。他身子颤抖个不停,似是碰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连上官若愚上前点了他的穴道,也丝毫没有反抗。
丁一掰开他的双手,只见一张透白如雪的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双目圆睁,害怕得布满了血丝。
丁一道:“当真是个怪人,他是不是疯了?”
上官若愚微微皱眉,见朱书羽眉目清朗,一张脸因为长年不见阳光,皮肤莹洁得赛过女子,竟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却不知为何一脱了面具,便会怕成这样。于是伸手在他脖间的翳风穴上一点,让他能开口说话。
哪知他嘴巴一得了自由,便猛地张口,狠狠往自己的舌上咬去,竟是要咬舌自尽!
上官若愚大吃一惊,丁一急忙出手钳住他的下颚,骂道:“这人当真是个疯子!”
只见朱书羽蠕动唇舌,喃喃地说着什么。
上官若愚不禁问道:“你说什么?”
丁一稍稍松了双手,却怕他再次自尽,仍是张开两指候在他颊边两侧。
只听朱书羽颤声说道:“求求你……不要让她看到……”
上官若愚皱眉问道:“‘她’是说玉羊么?不要让她看到什么?”
“我……我的模样……不要让她看到……求你,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