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朱书羽猛地皱眉,双眼紧紧阖起,似是想起了什么痛彻心扉的往事,脑海中骤然有一个清脆的声音炸了开来:“丑八怪,快离我远点!我瞧着恶心!”心骤然纠紧,痛得透不过气来。他痛呼了一声,一行清泪自两颊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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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七十八 ...
于他而言,喜欢上玉羊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这样一个美丽又聪慧的女子,放眼天下又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何况他们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他从来没有想过喜欢她的理由,外界传她是天下第一美人,他便也简单地相信自己是因为她的美丽而喜欢她。其实理由于他又有什么重要呢?哪怕是全无道理,她也在他心中装了这么多年,塞得满满的,再容不下其他。
她心高气傲,除了师父,总是谁也不放在眼里。六岁那年,师父的好友南靖王爷来访,他第一次看到她收起高傲的姿态,和顺乖巧地陪伴在左右。南靖王爷闲暇时对他们的武艺略加指点,她竟听得比师父授艺时更加仔细。
南靖王爷走时,她泪眼盈盈,看得他手足僵硬。她那时就说,将来长大了,要嫁便嫁王爷那样天下无双的男子。
他凑上前说,我会好好习武,变得比南靖王爷更厉害。
她瞪着他,差点便要哭了,玉葱一样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带着哭腔叫了起来:“谁许你说王爷坏话的!你又怎么可能与王爷相比?你个丑八蛋,快离我远些!我瞧着恶心!”
那是童年吵架时怒不择词的话,他却当了真,让人铸了一副面具,一戴便是二十年。
后来的岁月中,他不敢再靠近她,不敢再同她说话,因为她让他“离远一些”,怕太近了,她会恶心。
他的心思澄明,固执又单纯,认定的事情便再无回转的余地,便是师父都拿他没有办法。
后来,她听说一方城的势力日趋壮大,让朝廷很是头疼,便要去瞧一瞧这城主白晨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他担心她,便一路远远地跟着。后来她进了闲云山庄,他也一直悄悄地保护。
后来终究还是让她察觉了,她却一点儿也没有生气。到了夜深无人的时候,她甚至还会唤他的名字,和他聊天。
她聊的都是白晨,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舞。这神情他见过的,当年她喜欢上南靖王爷的时候,便是这样一副模样。
她问他:“师兄,你说白晨他好不好呀?”
他答不上来,只能愣愣地看她。
她又自顾自地说:“我觉得这天下,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他。二师兄自诩文材武略无一不精,却也没有他好……师兄,你还记得小时我说的话么?”
他记得:“你说你长大了,要嫁便嫁天下无双的男子。”
她一脸的喜色:“白晨便是天下无双的男子……”过了一会儿,她又脸颊一红,略显害羞地问,“师兄,你说我美不美?”她向来自负于自己的容貌,如今却也会不自信起来。
他虔诚地点头:“美的。”
“那你说,白晨会不会喜欢我?”
他心头一痛,滞了一滞,开口答道:“喜欢的。”
她红着脸笑了,说:“我真傻,问你又有什么用?你哪里懂这些。”
他一时间觉得呼吸困难,却也不知是何原因。
后来,白晨抬了花轿来娶她,迎亲的队伍铺陈十里。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上轿,那眼里满溢出来的幸福得意,再也想不起别的人来。他望着她,口中只是喃喃着:“我就说他会喜欢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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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若愚将他带到密室,那里有一面大镜子,镜子的另一边,玉羊趴在床头,正用力地将一根根的银针扎进一个布娃娃里,那娃娃上缝着名字,写得正是“上官若愚”四个字。
朱书羽痴痴地望着玉羊的脸,仍旧是吹弹可破的冰肌玉骨,风化绝代的姿容,一根头发也没有少。看着看着,嘴角竟不由得扬起了笑来。
上官若愚道:“这面是波斯产的双面镜,玉羊看来不过是正常的镜子,咱们从镜子的反面看,却是透明的。你坐在这里能看到她的一举一动,这密室里的声音也传不到外头去。”
朱书羽只呆望着镜中的玉羊,于她的话全无反应。
上官若愚问道:“你可愿意呆在这里看着她?”
朱书羽一怔,这才转过头来望着她,半晌,如梦初醒般地双眸一亮,道:“你同意?”见上官若愚不答,他唯恐她反悔似地激动了起来,“你要什么我都能为你办到!你可有要杀的人?告诉我名字,便是皇帝我也能杀。”
上官若愚淡淡地一笑,道:“若早知你为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当年我一早便该用这法子,让你帮我把朱景溟给杀了……”见朱书羽眼中闪过惊愕之色,她又立刻说道,“你不用怕,如今这已不重要了……我只要你做三件事。第一件,你把东极宫宫主之位交给我。”
西冥殿、东极宫,自回到一方城后,她便倾其蛛丝之力,去查这两处地方,终于探得端倪。这两个势力均是朝廷建立,专为牵制江湖中各势力所设。如今江湖一方城独大,也可说是为了一方城而设的。只是朝廷在江湖中所布的这两股势力,居然均在尚书府的掌控之中。陆尚书不懂江湖之事,多半便是由朱景溟在旁出谋划策,只看他两个弟子分管二宫便可知他如今虽无半分职位,却实是手握大权。
从前她忌惮二宫,是怕他们会妨碍到一方城,如今她却想拆了一方城,还白晨一地清静,手中若无可以对抗的力量却是不行。因此一开始她诱朱书羽前来,便是存了此心。师仇固然要报,如今却不可做得鲁莽,她要布个大网,引得多番势力互相拆解拼斗,尔后再行渔翁之利。
朱书羽想也不想地便答应了,他本来就不若师弟付展风,对于统领筹谋之事半点不通,宫中事务也多交由旁人打理。与玉羊相比,东极宫实在是微不足道。言罢,他自怀中摸出宫主玉符交给上官若愚,没有半点迟疑,甚至双眼没有一瞬离开镜后的玉羊。
上官若愚接过玉符揣入怀中,也并不十分在意。这玉符来得这样容易,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属情理之中。他们初遇,便是因为朱书羽要为玉羊杀那贴她赏单的人,情之所钟由那时起便已写在脸上。
“第二件事,我要你自废武功。”
朱书羽沉默了片刻,尔后伸出手来往自己的琵琶骨和脚踝上一拍,筋断骨折,没有半分讨巧。这一击迅如闪电,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手起掌落,武功尽废,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上官若愚料不到他对玉羊竟是情深如此,权势、武功、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放在眼中。深吸了口气,心中对他竟有了一丝怜悯。同是深情之人,若是为了白晨……
她默默地笑了一下,心想,若是为了白晨,只怕她自己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却还是会迟疑一下,绝不能如朱书羽这样毫不在意,如此看来,今后怕是不敢以“痴情”自诩了。
“那第三件事,我原是要你起誓永不离开此地的,但如今看来也没有什么必要了。只要是玉羊在此,怕是撵也撵不走你的。”
朱书羽脸色因伤而显得格外苍白,双目怔怔地望着玉羊,于她的话心不在焉地一点头。
“我会每日派人来给你送吃的,你还要别的不要?”
朱书羽望着玉羊,半晌才对她的话有所反应,漠然地摇了摇头。
上官若愚叹了口气,道:“那我走了。”
丁一早已呆得不耐烦了,一听此言,拽起她的袖子便走。
出了密室,回到先前打斗的屋中,洛东凡已等候在此,地上朱书羽面具的碎片被一片不漏地拾起收好,回到城中,她还要着人打造一副一模一样的。
上官若愚在洛东凡的身前坐下,两人沉默了片刻后,她忽然开口问道:“你可都想好了?”
洛东凡左手紧攒,隐约露出水玉一角。
在天山上,上官若愚向楼主讨要了开启神剑山庄密室的那枚水玉。上官楼主听说剑神用她的随身水玉作为密室的钥匙,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过了片刻,却又恢复了平静,将水玉交给她,亦没有多说什么。似她这样的谪仙,若还放不下区区执念,又怎还能长长久久地在天山玄楼住下去。
回来后,上官若愚将水玉交给洛东凡。她不想害他,是以将剑神当年发疯的原由以及修习剑神剑法的害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见他面色沉重,以为他还在挂怀当年灭门之事,是以开解道:“其实你该欣慰才对。剑神当年之所以会发疯,正是说明他是真心爱你们母子的。至于封印剑法,也一定是怕你学了之后,步他后尘。以剑神之资,一定早已懂得,无双剑法换来的不过是寂寥,怎样也抵不过与自己亲爱之人平凡的度过一生好。凡此种种,都是出于一片爱你护你之心,望你能懂。”
洛东凡当时握着水玉沉默良久,次日便再没提起此事。如今陪上官若愚出来办事,上官见他又重握水玉,不由得有此一问。
只听洛东凡说道:“想好了,是以特来向大人告假。”
上官若愚痛心道:“你想了这么多天,竟还是要去学那不可动情的剑法!枉费剑神当年一番苦心!”
洛东凡道垂头不语,似是想好了她会大发脾气。
上官若愚见状,知他去意已决,不由得长叹一声:“这本就是你家的剑法,我一个外人,实是替你做不了主。只望你此去途中再好好思量一番……此刻想学也就罢了,只是将来若有一日,遇到自己心爱之人,千万不要舍不得自废武功。到时若有难处,只管来找我,我倾尽全力,也定会为你二人觅一处安心隐居之所。”
洛东凡良久不语,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望着上官若愚。他从前恪守上下本份,几乎不敢直视她,如今这一眼中的深邃繁复,却望得上官若愚不禁心中一颤。
只听他说道:“大人此番回来想做什么,这些日子以来,属下也看出了点端倪。”
上官若愚淡淡笑道:“我本也没打算瞒你。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对一方城衷心无二之人,即便不来帮我,也定不会阻挠我。”
洛东凡点头:“属下虽不是衷心于一方城的人,却只有一颗心。认定了一个主子,便没有二心再去想其他……大人想做的事,属下如今帮不上忙。此事重大,困难重重,决非大人一人便能成事的。”说着,他望了一眼丁一,续道,“大人有了右臂,若再添左膀,必能事半功倍。属下……愿作大人的左膀。”
上官若愚吃惊地望着他。洛东凡的目光坚如磐石,见她愣愣地瞪着自己,竟然安静地笑了,轻语道:“只望大人再给属下一点时间。”
“你这若是为我,大可不必……”
“大人,这是属下自己的事。”他说,是无可转寰的语气。言罢,见上官若愚久久不语,知道她说不出“同意”二字,便伸手拱了拱,淡淡地道了声,“属下告退。”而后转身便走,步子坚稳扎实,却没有一丝的犹疑。
上官若愚心上难受,丁一却忽然拍了拍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就让他去呗。”
上官若愚见他一脸的无所谓,不由得心头有气,道:“你又懂什么!”
丁一却道:“你瞧他的样子,若不让他去做这件事,估计这辈子也没啥别的盼头了……这样的人,我在天山上见得可多了。山上有好多人,生下来便没有别的事可做,只好一门心思地去练武功。其实你说他练了武功想干嘛吧,他也不知道。只是不练武功,又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呢?”顿了顿,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幽幽地补了一句,“所以说天山下来的人都这么容易痴情呢,那可是他们这辈子里的第一个执念。”
话完,不远处有白影缓缓地走来,外头似乎是下雨了,他撑了一把油纸伞,身形清癯,干干净净地片尘不染。没有外人的时候,白冼还是白冼,哪怕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也一眼便能瞧出与白晨的不同来。
曾经他也试过人前人后都扮过白晨,但没过多久,便不愿意了。他不喜欢上官若愚看着他,叫他“白晨”,也不愿意看到她在醒悟的一瞬间,意兴阑珊的模样。
他轻
79、七十八 ...
轻地走进来,收起纸伞,让伞面上的雨珠,顺着伞骨落在地上,然后抬起头望着她,动作和目光,都清明得仿佛月光。
“天山传来消息,楼主说,白晨再过三个月,便能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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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七十九 ...
上官若愚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曾想,时间却只剩下三个月了。
回到一方城,她着公输坊的神匠依着带回去的那些碎片再铸了一副一模一样的面具。朱书羽本就身形瘦弱,再加上平日里并不如何打理东极宫的事务,因此想要瞒过宫中诸人的眼却也并非难事。
尔后,她再飞书给洛东凡,若是他已取得神剑剑谱,让他誊录一份给她。洛东凡信她甚深,再说这密室钥匙还是她出力取回来的,没有拒绝之理。果然,五日之后,便有人来访,正是风剑。
风剑只道:“少主差我前来,将这个交给你。”然后放下卷得紧紧的书卷便走,没有多说一言。
上官若愚知他心中定然对洛东凡轻易交出剑谱之事有所不满,却也无心再多作解释,只是说:“你家少主不负于我,也该知道我必会不负于他。”
风剑闻言,足下一顿,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吐出口气来:“你为何要取来那钥匙……”
上官若愚一愣,风剑却已去得远了。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出了会儿神,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苦涩。
收回心神,她打开剑谱粗粗一观,尔后便即收起,不再翻阅。
尔后的两个月间,她将教中事务一一地安排给青龙。白冼在旁看着她忙忙碌碌地筹谋布局,只有安静地呆在一旁,不去给她徒添麻烦。
眼看三个月将近,这一日,上官若愚来到白冼房中,却发现他破天荒地在桌上备下了酒菜。
自下山以来,除了要在人家假作白晨之外,私下里的白冼向来只吃清淡的素食。倒不是他要刻意如此,而是任何食物于他只有果腹这一个用处,粗茶淡饭与山珍海味实是没有半点区别。至于酒则更是半点不沾。酒能乱性,又味道冲口,他实是搞不懂为何世人皆爱。
今日却见他双颊微红,一双澄澈的眸子里却透出比往日更多的火热来,一瞧就是已喝过不少酒了。
上官若愚愣了一愣,伸手将他的杯子夺过,口吻中已有了些责怪之意:“好好的,喝什么酒呀?”
白冼笑了一下,全不是往日的寡淡,那笑里竟透出些迷离醉人之色:“我只是想尝一尝这滋味……”
上官若愚却听出他话中的其他涵义来,顿时面色一沉,道:“不要事事好奇。有些滋味尝了便是难以回头。你难道忘了天山的规矩?”
听到“天山”二字,白冼不由得一怔,迷醉的神情略有收敛,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我是不是快要回去了?”
上官若愚一边替他将桌上的酒撤走,一边答道:“是。”
“回去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怎么会不知道?”白冼的声调忽然拔高,上官若愚从不曾听他大声说过什么,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只见他怔怔地望着她,双唇不可抑制地微颤着,声音自口中滚落出来,是他难以控制的激动语调:“你布了这么久的局,筹谋好了一切,难道你还会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再回来?还是……还是说往后的日子里已再没有我什么事了?我这一回,便再无归期,在你的眼中、心中都不过是白晨的替代……他一归来,我便要远远地躲开,不能让世人知道他还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这个弟弟往后……往后是死是活,都再也无关紧要……”他说得激动,身子也跟着颤抖了起来。他武功绝高,世上除了楼主和丁一,只怕再难有敌手,此刻却似个少年一般强自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到了后来,竟是唇色发紫,全身骨骼格格作响,似是在散功一般。
上官若愚只瞧得目瞪口呆,见他如此,更是惊骇,飞扑上前一掌便打在他后颈之上。以他平日的武功,上官这一掌如何能近得了身?只是他情绪激荡之下,手脚全然不听使唤,便被她一指戳中颈上的天柱穴,顿时头脑一沉,不由得瘫坐下来。
上官若愚上前撬开他双唇,强灌了三四杯清水下去,白冼这才稍稍平静了一些。
上官若愚望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是为了你好。天山的武功不让人动情,你在山下接触得越多,回到山上便会越寂寥。你不似旁人,是个心清若雪的人,一丝半点的污泽便能染你一身的黑。我已然劳你下山,在这浊世呆了三个月,如何还敢再累你?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已经如此,难道还要再添一个吗?”
白冼呆呆坐着,目光怔然,不知是不是酒未全醒。
上官若愚见他不答,便轻轻说道:“罢了……我说的话,等你明天醒了便能懂了。我不烦你休息了,回天山之事我已安排妥当,你不必担心。”
她转过身子想要离开,白冼却跟了过来,上官若愚以为他酒还未醒,不由得眉头一皱,正要再劝他回去,却听他在身后开口说道:“我要怎样才能留在这里?”
“怎样都不可以。”
他还不死心,开口又问:“若是我和白晨一样,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神情、语调……事事都与他一模一样呢?”
“也不可以。”
“那……是不是只有白晨才可以,我无论怎样都是不可以?”
上官若愚心头似是被什么阻住了一般,用力地吸了口气,才保得自己语调平稳:“是。”
白冼却是出奇的平静,只顿了微微一瞬,随即便道:“好,我知道了。”言罢,伸手轻轻在她背上一推,将她推出了门外。
上官若愚愕然回首,却见那两扇门已被他轻轻掩起,待要开口再说什么,房中烛光一闪,继而一片漆黑。
上官若愚说不出话来,望着窗后的那一片墨色,想着白冼如今会在里面做些什么,竟怔怔地站了许久。
白冼亦站在窗前,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纸,看月光投在上面灰暗又模糊的影子,如泥塑的一般,忽然,有湿润的东西冰冷又陌生的划过脸颊,如这夜色一般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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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白冼依上官的安排,坐着马车出城巡游。白冼冷漠而高傲地坐进车里,是他在人前扮惯了的白晨模样。上官若愚望着他,却看不到半点白晨的影子。她知道此刻在眼前的就是白冼,这辆车子驶出去,再回来的时候里面坐的便会是真正的白晨。
四恭卫的青龙守护在旁,送走白冼,迎来白晨,此后的一切便是顺理成章。
白冼坐上马车,没有向她再望一眼。若真要扮作白晨,他理应不该如此,以她和白晨的亲密,就算此行不再她一同上路,也不该形同陌路。
上官若愚这时却情愿如此。情愿白冼是想通了,回天山继续从前的日子。他本就不是凡俗之人,心若水晶的人在这江湖是活不下去的,更不要说为了情爱自废武功之后,还顶着张和白晨一模一样的脸了。
望着马车驶远,上官若愚不禁问身旁的丁一:“我将你们一个个地从天山带下来,是不是做错了?”
丁一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个苹果,闻言扬了扬眉,含着果肉笑嘻嘻地说:“你当你是谁呀,敢从天山带人?若咱们自己不愿意,谁又能带得走?”
上官若愚望着他大咧咧地模样,不禁好奇:“你为何与你那些同门全然不同?”
丁一瞪眼:“又有何不同了?”
“你不是说,天山上的人若是爱上一个人便会义无反顾么?你呢?你可会爱上什么人?可愿为她自废武功?”
丁一想了想,然后冲她翻了个白眼:“你当我这些武功是睡一觉便自己长出来的吗?我练这些武功吃了多少苦!再为了外人废了它?可不是吃饱了撑着么!”
上官若愚愣了一愣,随即大笑了起来:“你也太小瞧‘情’之一节了。”
丁一扮了个鬼脸,并不反驳,而是不以为然地继续啃那苹果。
上官若愚叹了口气,喃喃道:“要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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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上官若愚烧毁宏理院中所有宗卷,刺杀右使陈聪,使得宏理院元气大伤。闯下大祸之后,带着丁一扬长而去。四恭卫飞鸽急书告之正在外巡游的城主白晨,白晨听闻上官若愚叛逃勃然大怒,勒令水阁杀下倾巢出动,千里追拿。
上官若愚有丁一护助,非但没被捉回,反而折损了水阁诸多优秀杀手。白晨失了蛛丝,查不到二人下落,到了后来竟下了格杀之令。饶是如此,这二人却如同入海之沙,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白晨在外的这些天里不断向城内发回追责令,凡是他觉得未尽其责之人都被一一送入南司受刑,牵连甚众。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上官若愚”这四个字成了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刀,唯恐一个不慎,便要砸到自己头上。
待白晨二十天后巡游回城,城中已再无一人敢提“上官若愚”这个人,偶有提及,见白晨一脸茫然之色,也只道他一时没有想到,暗自庆幸之余也是不敢再多说一句。
上官若愚便这样有些莫名地消失在了一方城里。江湖只有只言片语的传闻,说她看上一个武功高强的少年,在一方城中大闹一场,随后与之隐居了。这是一方城中的耻辱,亦是城主白晨的心尖痛楚,若是谁多说了什么,定要招来一方城的大举报复。
付展风听完奏报,望向一旁悠然喝茶的上官若愚,脸上有些哭笑不得:“你当真要我在江湖中散布这样的传闻,败坏你的清誉?”
上官未及答话,丁一先是叫了起来:“怎是她一人的清誉?还有我的呢!”
上官若愚道:“家丑若不够丑,又如何让旁人不敢再提半句?”
“也是。”付展风淡淡一笑,垂首把玩着手中的面具,口中不禁啧啧称奇,“一方城的公输坊果真有神匠之能,我师兄这面具要铸得相像自是不难,只是连这些年来的斑驳旧痕都仿得一模一样,当真让人不敢相信。”
“你可不要做动什么手脚,如今一方城举城之能,要拿我性命,往后我还要靠得这副面具才能讨得一点安宁。”
付展风道:“何必如此麻烦,你若栖身在我这里,谁又动得了你半根寒毛?”
“若只顾得自己性命,我又何必要演这一场戏出来。”
“我助你补上师兄的宫主之位自是不难,只是师兄在东极宫中那几个部下却没这么好糊弄……”
上官若愚摆了摆手,说道:“这些都不劳你操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对了,你可还记得那日在神剑山庄,你我二人的约定?”
付展风一怔,随即眉头微蹙,喃喃道:“‘南山清屏,静候佳音’……你真的找到剑神的剑谱了?”
上官若愚不语,将一卷书册往他的面前一抛。付展风接过手,拿起来翻了几页,只见里面当真是记载了剑法招式,随意一瞥,便觉深奥绝伦,不禁愕然。再看几眼,只觉得里面的招式繁复之极,略要细想,便头疼不已,急忙合上了书页不敢再看。
抬头说道:“我真不懂,剑神的剑法高过我家师所传百倍,为何你却要用它来换家师的四门绝学?”
“从前不过是好胜心切,想看看我师父传我的剑法,与你家的刀法到底谁厉害些。如今,却是不得不学了。”上官若愚自他手中取过面具,放在脸上虚虚一罩,“从今往后,我便是东极宫主朱书羽了,不会朱家刀法如何瞒过众人的眼睛?”
付展风沉默片刻,只好点头:“好,赌约就是赌约,在下愿赌服输。”
上官若愚将手在剑谱上一按,道:“你我相识一场,我好言劝你一句……这剑谱可是给你师父的。”
付展风心事复杂难言,只淡淡应道:“我知道。”
上官若愚笑了一下,笑容里却疏
80、七十九 ...
无欢愉之色。
百里之外的一方城里,真正的白晨正由青龙陪伴走在东殿的后园之中。楼主说他在天山之上内功行了岔气,差点走火入魔,花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救了回来。只是内息大乱之下到底对身子有所损伤,许多事情在记忆中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好在有青龙在旁协助,他才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二人在园中一路慢行,青龙一直在旁向他禀报着近些年来一方城发生的大小事务。他安静地听着,在脑海中寻找一些模糊的痕迹,其实仔细想一想,多半还是找得到的。行到一间屋前,白晨却忽然停了下来,望着屋上空空的横匾,心头有些发闷,过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这间屋子,为何没有名字?”
青龙道:“这是城主自己的意思,说是这间屋子的牌匾先这么空着,等人来了再取。”
“等人?等谁?”
青龙眉头一跳,垂首却道:“属下不知。”
白晨的目光有一些茫然,过了半晌,举步上前推开了屋门。
屋子的四壁都放了架子,上头摆满了书,地上还有一局残局没有下完。白晨上前,伸出手指拂过黑子,捻了半晌,却落不下去。
心中像有一扇门被打开了,可门中却是空空如也。
“走吧。”他起身要走。
身后的青龙问:“城主可要为牌匾提字?”
他沉默了一阵,最后说道:“还是空着吧。”
第一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之所以要分成上下两部,一是因为这文到此已是七十九章了,破了我写文以来“长”的记录。二是好给自己多一个“完结”字样,以证明自己不是坑王……第二部很快会开新坑,到时还望大家继续捧场~~~~海棠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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