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羊问:“难道不是?”
“她若真的求我饶他,我必定要那人死得更惨。”顿了顿,他笑着说道,“我就是瞧不得她对别人这么上心。她若是让我杀他,我倒未必会想要他的命了,只不过她想要弄死的人,我又怎会拂她的意?”
玉羊冷冷说道:“所以此人不论她如何作答,你都是要杀的,是不是?哼,当真是个恶毒的人……难怪她亦不再与你争辩了……”
白晨道:“我和她的事,何时你也能随意插嘴了?我还不曾问你,为何水阁中会有你的赏单?”
玉羊笑了:“你终于记起要关心我了么?我却偏不要告诉你!”
白晨兴致寡然,起身便向殿后走去,边走边道:“不说便算了,我亦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13
13、十三 ...
一方城占地万亩,主城所占不过三分,余下七分指的却是城中东殿所依的那座后山。
后山千峰矗立,削壁巉岩,树木葱茏,蓊郁莽莽,山中林海苍翠,地势险峻。当年上官若愚将东殿盖在此山附近,是想着若哪一日强敌来犯,即便不敌,被逼至最后一步,他们还可遁入山中,仗地形之利再作一搏,因此东殿中有多条秘道可通后山各个角落。一方城中的草妙堂、公输坊均隐匿其中,一来是山中草木丰盛,方便他们就地取材,二来也是为了将来临敌之时,武器、医、毒俱在山中,便多了几分胜算。
入了山,马腿不时为草藤所绊,行走颇为艰难,上官若愚便下了马,松开缰绳,让它自行吃草,自己徒步前行。
林中的草很长,树冠连荫,公输坊所处的地方却是山林深处,越是前行,路旁草木竟越是稀疏,到后来更是寸草不生,地下黑黝黝光溜溜的一片。
掌理公输坊的公输家族,世代俱是公匠,手艺延传至今,更是臻入化境。十年前因铸出了一柄绝世宝剑而引起各方势力垂涎争抢,公输家差点在争乱中灭族。幸得一方城出手干预,召集各门各派举办熔剑大会,由公输家主——公输适当众熔炉毁剑,才算了结这场灾祸。自此以后公输一家迁入城中,深居后山,为一方城打造兵器、建设屋坻,再不过问江湖之事。城中各种鬼斧神工的建筑、暗器、兵刃,俱是出自他们之手,包括关押上官若愚的十层北司。
上官若愚对此地熟门熟路,一路行去,远远地便望见一座模样古怪的房屋,圆顶弧墙,烟囱里燃着缕缕青烟。她见了,便快步上前,朗声叫道:“公输老头儿你还活着没?”
话音才落,便从屋内飞出明晃晃的一把细雨针。上官若愚早有准备,右手在袖中一摸、一撒,亦是一把黑尘扬起。那细雨针、黑尘在空中一遇,竟纷纷失了力道,落在地上。上官若愚笑道:“好老头儿,出手这般狠辣,不怕真要了我的命么?”
屋中一人说道:“怎么五年都不曾将你关死?我还道你撑不过一个月就该闷死了呢!”说着,房门打开,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来,杏眼薄唇,额头正中长着一颗蝌蚪般大小的黑痣,一脸的娇俏。
上官若愚笑道:“我还道是谁,原来是条小蝌蚪,这都五年不见了,怎么你还未长成癞蛤蟆?”
那女孩儿啐了她一口,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才是癞蛤蟆呢!”一边说,一边望了一眼满地的黑尘,原来俱是磁石粉,喃喃说道:“原来如此。哼,下回我便用真金白银制那些针,到时瞧你的这把磁石还管不管用。”
上官若愚道:“我好像记得,金丝银针早在十年之前你爷爷便已造出。如今却弃而不用,定是怕你手上没个准头,回头真的伤了我,他老人家却要心疼了。”
女孩儿连“呸”了好几声,手指刮着脸颊说道:“真不要脸,谁心疼你啦!爷爷巴不得你快死,这样便不会再有人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烦他了。”
上官若愚道:“你爷爷真的这样烦我?这我可得当面问个清楚,他人呢?可是命你迎我进去?”
女孩儿“哼”了一声,道:“爷爷叫我带了这把针来将你快快打发走。”
“你爷爷知我身带磁石,还让你携铁针而来,已是同意放行之意。好珍儿,你便让我进去吧。等我这次出城回来,一定再带些有趣的玩意儿给你。”
公输珍双眼一亮,拍手笑道:“真的?一言为定!”
“这是自然。”
公输珍蹦蹦跳跳地上前牵起她的手,说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你快随我来,咱们说了这会子话,爷爷一定等得急了,一会儿又该发脾气啦。”
上官若愚苦笑:“还不是你闹的,真有脾气也该发在你身上。”
公输珍道:“等会儿你可不准揭穿我!不然我便焊死这铁屋之门,再不让你来了。”
上官若愚连声答应。两人携手步入铁屋,只见里面空无一处,公输珍在墙上轻扣三下,地板上便现出一个暗道来,两壁燃起的琉璃灯映得道中灯火通明。公输珍道:“爷爷知道你出来后,特意命我们在两旁多加了几盏灯,灯芯亦已换成了最粗的。他怕你在地下关得怕了,再见到这样的秘道会心中难受。”
上官若愚心中感动,笑着说道:“替我谢谢他老人家。”
公输珍小嘴一扁,道:“你自己干嘛不谢?”
两人边说边行,圆屋之下竟是别有洞天,只见深不见底的巨大穴室中,纵横交错着上百条阶梯,阶梯之间又互有相连,织成一张密密的巨网,妄入其中的人只怕行不了几步便要迷失在这地底迷宫之中。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崖墙上凿出一间间穴室,却因离得远了,看不清室中情况。有时明明看见穴室就在眼前,脚下的阶梯却又拐向了别处,而真正通向这间穴室的道路却又不知是从何处延伸而来的。
虽说洞中甚为敞亮,但上官若愚却仍觉气闷,跟着公输珍左拐右行了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洞穴正中悬着的那间青石方屋。
青石方屋与固定在四周山壁上的成百上千根玄铁链条相连,不摇不晃,稳稳地悬挂在巨穴的正中央,抬头望不见天日,低头望不见穴底,上官若愚亦不知当年他们是如何算出此处便是巨穴中央的。
方屋的石门紧闭,却不见锁眼,正中安着一个八卦盘。公输珍转动八卦盘,石门便缓缓开启。
一个灰袍老头儿坐在房中,弯腰驼背,手中拄着一根黑黝黝的铁杖,脸倒是又圆又红地似个弥勒佛,只是紧绷着一张脸,如铁板一般。身旁站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红衣女子,姿容本算得上俏丽,只可惜肤色黝黑,倒将那端正的五官掩住了不少。
公输珍一见了那红衣发子便叫道:“爷爷,娘!我将她好好地带来了,没缺胳膊没少脚!”
红衣女子一见了她们便笑道:“可算来了,再不来,你爷爷就要发脾气了。”
灰袍老头儿“哼”了一声,道:“我见了她,才要生气呢!”
上官若愚笑道:“都是当爷爷的人了,你的脾气怎么还是这般大。”
红衣女子陈余对上官若愚说道:“我爹便是个铁嘴绵心的人,小妹子莫要放在心上。你不知你被关的这五年,他可有多想你。城主不论布置下什么事儿,他都要骂人呢。”
上官若愚笑道:“噢,他怎么骂的?”
灰袍老头却骂:“多嘴!”
陈余掩嘴笑道:“他说,‘尽叫咱们做些砌砖抹墙的活儿,难道当咱们堂堂公输家是泥石瓦匠么?自己抱着宝珠却当鱼眼用,当真是个……’是个……”她粗了声音学她公公说话,说到此处忽然闭上了嘴,有些紧张的四下张望了一下,显是怕自己的言语被不知伏在何处的蛛丝听了去。
灰袍老儿公输适却不理这些,接着媳妇的话大声续道:“是个蠢才!”
陈余吓得“呀”了一声,却知公公的脾气,也不敢出言责怪。上官若愚听后大笑几声,说道:“放心,如今那些蜘蛛都归我管,他们若敢在白晨跟前多嘴多舌,我便替你出气去!”
公输适紧板着的脸这才露出笑意,道:“谁要你替我出气,有气我自己不会出么?你这小鬼出来这么多时不来看我,今日来找,必定是来讨债!”
上官若愚笑道:“谁教你将北司造得那样阴森可怖,害我在里面差点得了病,瞧见阳光便浑身打颤。这不,藏了这么些日子,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公输适神色一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让上官若愚拦下了。
“我素来知你脾气,无论是造什么,俱要用尽十分的心力。莫说里面关的是我,就算造好了是要关你自己的,你也必定会用心去做。不若如此,如何担得上百年公输的名字?”
公输适不语,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柱着铁杖步入里屋。
陈余道:“知道妹子你心胸宽大,必不会责怪爹爹。只是这些年来,他想起此事,心中总是难受不已,如今听你一言,他心里的结终于可解了。”
上官若愚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眼神向她身上一扫,笑问:“我还不曾恭喜姐姐,娃娃几个月了?去叫医庐看过了没?铁玉大哥该高兴坏了吧!”
陈余脸上一红,道:“三个月了,都好。那呆子呀,这几日天天去医庐讨药,都要把那些大夫烦死了。”
公输珍在一旁说道:“你说,我妈肚里这回生出的是个小弟弟,还是个小妹妹?”
上官若愚笑道:“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公输珍道:“自然是弟弟好,这样一来等他长大了,便能护着我,不让我受欺负了。”
上官若愚说道:“谁长了这么多颗胆子敢来欺负你?你将金针银针铁针铜针一道丢出去,瞧他变不变刺猬。”
公输珍想象着那副光景,“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正说着,公输适又走了出来,手中多了一把长剑,向上官若愚一掷,道:“拿去!”
上官若愚接过剑来细细端详,似是旧友重逢,手指竟不自觉地微微颤动起来。公输适在旁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试试?”
陈余笑道:“这把剑你被关时,爹爹一直好好珍藏着,旁人动都不敢动一下。那日得知你自北司出来后,爹便拿出来调试了不知多少回,此剑比之从前,定然更为灵活顺手。”
上官若愚拔剑出鞘,四尺剑身薄若蝉翼,猛一抖手,剑身猝然长致七尺,旋身起舞,只听剑音清呤,剑光如银网密织,那剑身时长时短,时而柔若软鞭,时而坚似硬铁,随心所欲,如天际流云舒展,银瀑一泻千里。只见上官若愚蓝衫飞旋,纵身跃起,手腕翻飞之际,剑已化出七种变化,落地收势,剑身又缩回剑柄,变作了一柄匕首。
原来此剑叫作天工七巧剑,剑柄中空,手使巧劲,或扣机关,可作七种变化。是当年上官若愚设计,请公输适打造的。这剑本是她睡不着觉时胡思乱想出来的,她没学过工匠之术,亦不懂其中原理,只将所想的画在纸上,本是极难实现,原也不指望真能打造出来。但公输适天生便是个不服输的性子,硬是闭关两年,竟真将此剑做了出来。
上官若愚赞此剑巧夺天工,又有七种繁复变化,是以取名为“天工七巧剑”。剑一铸成,公输适便将种种变化法门记载成册,让上官若愚多加练习。哪知上官若愚边看边试,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将七种变化全数学会,再过一盏茶已能运用自如。公输适不由得叹道:“天下能用得了此剑的,也只有你一人了。”
那年火烧山庄前,她只道自己再无机会运用此剑,但又实在舍不得让它陪着自己葬身火海,便托人将它送还给公输适。公输适知道天下再无人驾驭得了它,自己穷尽毕生心力铸出的宝剑竟就此失传无主,每每思及,总是扼腕长叹。
上官若愚将剑收归入鞘,轻轻扶摸,爱不释手。公输适在一旁瞧着她重舞七巧剑,心中更是感慨万千,激动不已。这一老一少呆立许久,公输适才开口问道:“想到来取剑,是不是要出城了?”
上官若愚一笑,答道:“你一猜便中。”
公输适沉默半晌,长叹一声道:“倒不如就此走得远远的,再不回来了。”
上官若愚神色一暗,复又笑道:“不行呀,我怕到时师父从地下爬出来找我算帐。他活着时本事这么大,死后当鬼更加是了不得,我可斗不过他。”
公输适摇头,隔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你自己保重。”
上官若愚咧嘴一笑:“多谢你啦。”
公输珍牵着上官若愚的手回去,两人一路无话。行到圆屋门口临行分别之际,公输珍忽然伸长了手臂将上官若愚紧紧一抱,道:“我不要什么礼物了。你好好地活着回来,别生病,别受伤,也不要再被关起来了。我自此以后便再不拿针射你。”
上官若愚一一应允,两人这才惜别。
14
14、十四 ...
自公输坊出来,上官若愚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行出不多时,便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向着这边走来。她轻叹了一口气,开口叫道:“洛东凡!”
洛东凡闻声向她望来,随即垂首行礼道:“大人。”
“你来监视我?”
“不敢。”
“那来做什么?总不能是送饭来的吧!”
洛东凡道:“属下得知城主要派大人出城捉拿揭榜之人,是以跟来看看。不知大人会有何吩咐。”
上官若愚凑上前去,嘻皮笑脸地说道:“原来你是在担心我呀?”
洛东凡面色一窘,正色道:“左副史早前受过伤,如今行动不便。这些出城奔波的事向来便是属下与前总都史的职责,如今亦不过是在做份内的事。”
想起陈聪自废武功,上官若愚心中跟着一酸,顿时兴致索然,说道:“既然来了,便再陪我去取些东西吧。”
洛东凡应了声,跟随在后,见她手中拿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便问道:“大人适才去了公输坊么?”
上官若愚道:“不错,去取我的剑。”一边说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将剑递到他跟前笑问,“你瞧瞧我这把天工七巧剑如何?我告诉你呀,它可不是普通的剑,这柄上纹饰可不能随便乱摸……”忽见他一脸的敷衍之色,顿时大为扫兴,抱怨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的剑?”
洛东凡道:“属下什么都没说。”
“嘴里没说,话都写在脸上啦!”上官若愚忿忿地说着,转过身去,口中兀自低喃,“这宝剑中的奇妙,哪是你一时片刻可以体会的?总有一日要教你好好的见识见识!哼!”
洛东凡见她又闹小孩脾气,只有暗自摇头。见她一路向前,眼看快到山口了,却又忽然折向另一旁的小道,正是草妙峰的方向,便开口问道:“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上官若愚余怒未消,气冲冲地答道:“走这条道还能去哪儿?自然是草妙峰啦!”
洛东凡听了,不禁心中疑惑,道:“入山沿此道去草妙峰,不过片刻的脚程,比之公输坊却是近得多了,大人先前为何要舍近取远,绕个大圈子?”
上官若愚摇头道:“那草妙峰上毒虫甚多,不可直接以手相触。是以得先去公输坊取来兵刃,才可上峰。”
洛东凡恍然大悟,心中暗赞她心思缜密。
两人脚程颇快,行不多时已来到草妙峰下。草妙峰不过后山几十座山峰中的其中一座,但不知为何,此峰的地壤却是格外的丰硕,峰上各种奇花异草遍栽,蛇虫亦是不绝。是以医庐、毒窟均设在此峰之上,合称为草妙堂。
上官若愚叮嘱道:“留心着点,若是有小虫飞近,便当立即用兵刃除去,不可让它们触到皮肤。”
洛东凡点头称是,跟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上。
林中草木渐盛,走到后来,连路都给遮住了,上官若愚抽出天工七巧剑来,辟开脚前的花草一路前行。洛东凡见她那把剑竟能依着地势弯折,大是惊异,知道是公输坊的杰作,便也不用多问。
两人一边开路,一边前行,半途闻到一阵沁脾花香,甚是提神清爽,远远望去,瞧见一排草庐,各屋前的院中栽满各种花草。
洛东凡心念一动,说道:“大人,这便是草妙峰上的医庐,其中名医甚多,咱们不妨先到此处向他们讨要一些解毒、避毒的灵药,再上毒窟不迟,也好过咱们这般一路提心吊胆,割草驱虫。”
不想上官若愚却摇了摇头,道:“不成不成。”
洛东凡不知她心中有何打算,见她竟欲继续攀峰,不禁说道:“大人或许不知,根据宏理院卷宗所载,云南小鬼门是江湖各大门派中最擅使毒用蛊的。八年之前小鬼门与一方城结盟,派使者来城中传授毒虫苗蛊之术。如今毒窟的主人贺遥,便是当年小鬼门内赫赫有名的青磷毒使。”
“我知道啊。那小鬼门当年不是与咱们结盟,而是他们的门主打赌输了我,才不已答应相助咱们建毒窟。可那女人也真正精明,这蛊毒之术他们又岂肯轻易传给别人?所以答应是答应了,却并不传授,不过是派贺遥来占个位置,他那个毒窟,这些年来没招进去半个活人,连个弟子都不要,白白骗吃骗喝了这么多年。”
洛东凡点点头,心想,这些事她自是比我清楚。
上官若愚又问:“毒窟的毒术你可曾亲眼见过?”
洛东凡摇头,道:“据说当年大人并不看重此术,更是处处压制毒窟。因此蛊毒之术在城中亦不兴盛。属下进城不过三年,关于此间的一切均是从卷宗上得知的,不曾有所接触。”
上官若愚喃喃道:“其实我不是不看重它,而是小鬼门的蛊毒太过霸道,若真让它在中原弥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幸好在这件事上,白晨还算听我的,我被关押的五年间,他亦不曾放任贺遥乱来……”
洛东凡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便更要去取些解毒灵药了。”
上官若愚摇了摇头,说道:“贺遥下的毒若是能轻易解开,便不算是小鬼门的青磷毒使了。你若是带了避毒药物前去,他那狗鼻子一闻便闻出来了。这人性子阴狠,若不小心挑起他那股子怪脾气来,偷偷在你身上施些什么手段,一时半会儿是觉不出来,时候一久只怕便要遭殃。”
他们边说边行,走过了医庐所在的草房,继续攀峰。直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远远地望见峰顶。
峰顶有一个山洞,漆黑洞中隐约透出火光。洞外种着一大片紫色的茶花,花圃外扎着一圈栅栏,栅栏上绑着个小瓷瓶,一旁束着根布条,上面写着:“花香有毒,解药在此。”
洛东凡暗提一口气,只觉得气息顺畅,并无不妥,心中顿感疑惑。
忽听上官若愚问他:“你觉得这解药是真是假?”
洛东凡说道:“亦真亦假,难下定论。”
上官若愚笑道:“既然如此,便无需多想了。”说完,举起瓶子饮了一口,递给洛东凡。
洛东凡伸手接过却不敢喝,迟疑了片刻后,对她说道:“属下还是不喝为好。这样无论他是真是假,总有一个人没有中招。”
上官若愚笑着拍了拍他,说道:“喝吧。他若要下毒,你纵使不喝这瓶也会着了别的道。”
洛东凡听了,兀自有所怀疑,忽听一人说道:“再不喝,只怕就要倒了。”他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男子立在洞口,笑呤呤地望着他们。
上官若愚道:“还不快喝!”说着,伸出手在他掌下一托,那瓶子便被举到了唇边。
洛东凡无奈,瞧了二人一眼,只得一饮而尽。
紫衣男子“哈哈”大笑,望着上官若愚道:“你瞧,我早说过,这世上敢喝的只有你一个人。”
洛东凡见他不过二十左右,清雅俊逸,瞳色极淡,身材瘦削,十分的俊逸里带着三分的潇洒,再加那一身紫衫,衬得此人的眉眼之间透出一股妖娆。上官若愚既说毒窟中没有旁人,那此人定是贺遥了。他听说贺遥来一方城是十年前的事,却不想此人竟如此年轻,这样算来,八年前被小鬼门派来的时候他亦不过是个孩子,怎么就已是青磷毒使了呢?定是小鬼门舍不得,胡乱派了个门人按上个骇人的名号,便打算以次充好。
只见上官若愚一怔,讶然道:“呀,你莫不是猜中了我的心思,这回在瓶里真的放了毒药吧?”
贺遥邪邪一笑,眼里带着一丝媚意:“你说呢?”
上官若愚手一伸,道:“拿来。”
“什么?”
“解药!”
贺遥哭笑不得,道:“什么解药!你自己的一句玩笑,结果还当真了?”
上官若愚连连摇头,道:“非也非也,我只是想起这种伎俩当年你已使过一次,以你的聪明,同样的法子又怎会连施两回?因而这一次瓶里装的东西定与上回的有所不同。”
贺遥道:“你可真的冤枉我了,这瓶里的确是解药,以前你就尝过一回,味道可有不同?”
上官若愚道:“那么久远的事,我哪还记得?再说你贺遥下的毒,如能让我瞧出来,这毒窟也好拆了。”
贺遥只是摇头,连声说道:“荒唐荒唐!你这人怎么被关了五年,脑袋这般稀奇古怪的?”
上官若愚望着他不语,只是笑得胸有成竹,仿佛已是料定了他。
贺遥望了她半晌,终于无奈地一笑,缓步走到她身前,伸出手来在她掌心一拍,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当真无趣!”说完,忽然凑上前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亲,笑道,“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样!”
洛东凡惊道:“大胆!”上官若愚亦是一呆,举掌就要打,却见他已似泥鳅一般溜出老远,笑嘻嘻地冲她的手指了一指。上官若愚摊开手,掌中已多了一个青色的瓷瓶。
只听贺遥说道:“我没骗你,你喝的那瓶当真是解药。只不过这一回除了花香有毒外,我洞中燃出的这烟也有毒。这毒烟正常人闻了无妨,只和你喝的解药相冲,快些将这一瓶喝了,不然就要醉倒了。”
洛东凡在旁听了,心中一阵惊异。到得此处的人若不喝瓶中解药,便会中花香之毒,若喝了,又会中白烟之毒,喝与不喝,一样都要中招,这毒窟果然是个凶险之地。
上官若愚问他:“咱们有两个人,只这一瓶就够了?”
贺遥白眼一翻,道:“我只管你一个人的性命,旁人的死活可与我无关。”
上官若愚微微一笑,道:“也好,我且与他分着喝吧。”一边说着,一边拔去了瓶盖。
话音刚落,忽见空中绿光一闪,有一物向着洛东凡直射而去。洛东凡伸手接过,只见是一个与上官若愚手中一模一样的瓷瓶。
贺遥在一旁说道:“什么分着喝!是要他饮你的口水,还是你饮他的口水?不行不行!解药我有得是,他要喝几瓶有几瓶!”
洛东凡本来并不在意,忽听他这样说,才想起适才那瓶花毒解药,自己已与她共饮过一回,心头亦不禁跟着一跳。匆忙举起瓷瓶正要饮下,却被上官若愚伸手拦下。只听她笑嘻嘻地说道:“来,我与你换一瓶。”
洛东凡眉头微蹙,心想:“怎么,难道我的这瓶竟是假的?”转念又想,“若真是假的,她将真的与我换了,岂不自己没了解药?”顿时踌躇起来,不敢再饮。
上官若愚取过他手中的瓶子,望着贺遥道:“多谢贺兄赐药。”说完仰头欲饮。
却听贺遥喝道:“慢着!”脸上已满是无奈。他走上前来,伸手取走上官若愚手中的瓶子,自袖中摸出另一瓶药来,叹道:“你总是不信我……不过,我也真是拿你没辙……诺,这回是真的,不骗你啦!”
上官若愚咧嘴一笑,迅速接过饮下,道:“多谢多谢!那我朋友的这瓶……”
贺遥心中甚是恼怒,大声喝道:“真的真的,全是真的!若还是不信,就统统别喝了!”
上官若愚向着洛东凡使了个眼色,洛东凡点点头,一口饮下。
贺遥望了她一眼,无奈摇头。走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根紫色的腰带来交到她手中,说道:“给。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与从前一样,毒药十种,俱藏在右侧隔层暗袋之中,解药在左侧。”
上官若愚嘿嘿一笑,举起腰带来瞧了瞧,道:“多谢多谢!”
贺遥道:“怎么,拿了东西就要走么?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难得我还备了好酒,巴巴地等了多日。”
上官若愚道:“我急着要出城去办一件事,等我回来,定来烦你。”
贺遥撇嘴一笑,轻声说道:“可别死在旁人手里。不然我就把你坟前的花草全都毒死,让这世上再没人敢来给你上香。”
上官若愚“哈哈”一笑,挥手说道:“你那好酒且留着,等我回来,咱们好好的喝上几杯。”
贺遥淡淡一笑
14、十四 ...
,挥了挥手。
15
15、十五 ...
自毒窟下山,再行至药庐,上官若愚明显轻松了不少,七巧剑收归鞘中,也不再拔出驱赶虫蝇了。
不知为何,毒窟药庐不过百步之隔,风景却是大异。峰顶洞旁的花开大朵,妖冶艳丽,芳香醉人。峰下草屋前却不见有什么绚丽的奇花,却是草叶湿漉,空气清凉。
那十多间草屋排列随意,并不规整,偶有几个身着布衫、头戴长巾的人在院中拾草,见上官若愚他们走过,俱是微微点头示意,继而复又弯下腰去。
上官若愚沿着一间屋舍的围墙边走边望,若有所思。洛东凡见这里均是寻常草屋,唯有这间堂屋却是依山而建,围有围墙,墙自齐胸以上的高度有雕饰,顶上覆以山檐式装饰瓦顶,知道定是药庐主人所居的“衔草堂”。
上官若愚唇间泛着淡淡的笑意,眉头却是微微蹙起,双眼温润,似是颇为伤怀。洛东凡自认识她以来,看惯她嘻笑怒骂,纵使是在北司十层的那次相见,她也一样笑得开怀狡黠,还从不见过她这般模样,心中不禁暗暗吃惊,却也不便开口相问。
院门大开,往里探望,看得见院子里的情景。满院的草经昨夜雨水滋润,青翠欲滴。此时,芬芳的花香钻进了洛东凡的鼻腔。草丛中长着一棵经年的大紫藤,枝节上仍有一簇盛开的紫藤花。许是在毒窟中受了惊吓,洛东凡闻着花香不禁心中一凛,急忙伸手掩鼻。一抬头,却看见上官若愚望着他直笑,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又是一窘,悻悻地放下手来。
上官若愚道:“看来毒窟也不算白走,贺遥总算也教会了你一件事。这里的花草自不会伤人,只是到了城外,不免会有擅使此术的人,知道要提防着点还是好的。”
洛东凡入城三年,在外奔波劳碌,亦为一方城立下过不少功劳,向来觉得自己虽然年纪轻,但经验阅历却不比那些老江湖们差。如今见上官若愚年岁比自己还小着几岁,却言辞凿凿来教训自己,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却也反驳不得。当下默不作声。
上官若愚知他心中不以为意,也不与他计较,当下步入院中。
院子里,芳草萋萋,随风起伏,路径与其说是着意修的,莫如说是人踩踏出来的。洛东凡的裤裙下摆“沙沙”地擦过花草叶尖,身形挺拔矫健,当真如同一只漫步草丛的猎豹。
正堂前屋檐下的木廊上,一个苗家女子坐在那儿正摆弄着一朵大百合。她穿着一袭浆洗得很旧的衣衫,衫上绣着苗家特有的繁复花式,头带苗巾,斜斜地插着五支细簪,脸容清雅秀丽,风仪卓绝,宁静悠远,一如她手中的那株百合一般。
那女子听到步声抬起头来,似是早就猜到是谁,冲着二人淡淡一笑,说道:“阿齐说适才看见你们上峰顶去了,我便猜到你等会儿准要再来。东西早为你备好了,让我先来给你把个脉。”
上官若愚道:“不急,先让我拜祭了老爷子。”
女子点头道:“嗯,你们来。”
说着带着他们来到后院。院中花草亦是不曾修整,凌乱地长得甚是高壮。野花杂草中安着一方小小的青石墓碑,碑上刻着:“恩师方思伦之墓”七个字。
上官若愚缓步上前,盈盈拜倒,手指轻抚石碑,默默半晌无语。
女子望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师父若泉下有知,见到你一切安好,心中必定欣慰得很。”
上官若愚默默点头。
女子又叹了口气,对洛东凡道:“咱们让她自个呆一会儿吧。”
两人回到前院,女子自屋中取了茶盘出来,说道:“客人请用茶。”
洛东凡见杯中茶水青翠碧绿,清凉若雪,当下谢过。
只见那女子望着他微微一笑,说道:“客人若有疑惑,不妨一问。阿蘅所知不多,唯有尽量解答。”
洛东凡微感惊讶,想自己性格深沉,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不料自遇见上官若愚之后,不仅心事连连被其说破,如今竟连个初次相见之人都能猜出他心存疑惑,难怪陈聪总要说他性格与从前不同了。
叫阿蘅的女子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先师与若愚是忘年之交,从前若愚时常来药庐与先师讨教医术。她聪慧过人,甚得先师喜爱,虽不是自己的弟子,却也愿意将所学倾囊相授。五年前她被囚之时,先师正身染重病,得知此事之后,更是急火攻心。以他老人家妙手回春之术,尚自治不能,何况是咱们这些医术平庸之辈?不过几天便仙逝了。他老人家临去之时,最最挂念的便是若愚,如今得见她平安归来,在天之灵,终可安息。”她语调平和温婉,令人如沐春风。
洛东凡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阿蘅又道:“你们可是自毒窟而来。”
洛东凡道。“正是。”
阿蘅笑道:“毒窟中毒物甚多,客人不明就理,若是沾染上了一星半点,于身子不好。不妨让阿蘅代为检查一番,也好免却后患。”
洛东凡心想:“难怪她要先去毒窟再来医庐了,原来却是这个道理。”当下谢道,“有劳。”于是将手伸出。
阿蘅为他把了阵脉,展颜笑道:“无妨。”
尔后又为他添了两次茶,才见上官若愚自后院缓缓走出来,双目微红,显是哭过一场,泪痕却已拭净,仍是挂着一脸的笑意。
阿蘅笑道:“好了?”
“嗯,好了。”上官若愚在他们身旁坐下,喝了杯茶,将手伸给阿蘅。
阿蘅把过了脉,道:“适才我已替这位客人看过,贺遥这回可客气得很呀。”她叫别人时都客客气气的,说到贺遥却是连名带姓的直呼,话也刻薄了一些。
上官若愚笑道:“怎么,老爷子过世的这几年,他可曾找过你麻烦?”
阿蘅道:“阿蘅虽然愚笨,师父的本领学不到三成。好在对付他那等阴损暗招还算够用了。”
上官若愚道:“看样子你们之间处得不怎么样呀。”
阿蘅微微一笑:“你当初将医庐安排在毒窟之下,不就是为了防他么?我们所学相克,相处又怎会愉快?”
上官若愚哈哈大笑,道:“你这可是在怪我?”
“不。师父当年也赞过你这良苦用心,我又怎会怪你?”说着,顿了顿,又道,“东西我已备好,这便替你取来吧。”
上官若愚微微点了点头,阿蘅便起身入屋。洛东凡在旁不语,难得见上官若愚如此时这般安静平和,心中亦是暗暗称奇。
过了一会儿,阿蘅端着一个木盘出来,盘上放着一个玲珑可爱的紫金葫芦。上官若愚取过葫芦,在旁轻轻一按,葫芦竟一分两瓣。洛东凡这才瞧见这两瓣葫芦中还隔出了许多方格,每一格中都放着不同颜色的药物。
只听阿蘅说道:“每瓣二十种药,何种内服,何种外敷,你可记得?”
上官若愚望着葫芦出神,隔了半晌,苦笑说道:“当年老爷子怕我误用,每回见到都要我先背诵一遍,烂熟于心的东西,至死都不会忘的。”
阿蘅叹道:“那便好啦。”上前轻轻地握住她手,说道,“师父临终前曾告诫咱们,以后想起他时不可悲伤哭泣,省得外人觉得他留给咱们的尽是些悲痛往事,于他一世英名有损。”
上官若愚不禁心头大震,眼眶跟着便又红了,却立即强自忍住。原来这话却不是医仙方思伦创的,而是她说给方思伦听的。那日她要出城去办一件极凶险的大事,临走时来拜别方思伦。见他对自己叮咛不断,知他实是担心不已,不由笑道:“老爷子不必担心。此番出去大不了便是一死,我从小到大还不曾死过呢。我倒反而担心你们,往后若是想起我时不知我在阴间逍遥快活,倒要伤心哭泣。这也倒罢了,只怕不明就里的人见了,又要乱猜,说这个上官若愚只怕是生前留给朋友太多悲痛往事,不然缘何人人想起她时都要痛哭流涕呢?岂不坏了我在阳间的一世英名?”
上官若愚当下收起葫芦,向阿蘅道别,说道:“等我完成了此间的事,再来看望你和老爷子。”
阿蘅望着她半晌,微笑说道:“此番回来你只怕要瞧的人还不少呢,也不必急在一时。我只怕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别又给自己惹上什么乱子,总不是每一回都能逢凶化吉的,到了外头还是要事事小心才是。”
上官若愚笑着一一答应,叫过了洛东凡,与她挥手告别。
洛东凡回头,只见那个恬静的影子兀自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身影虽越来越小,却始终不曾回身离开。回想这一路,不论是性格乖僻的贺遥还是这个温婉大气的阿蘅,甚至是已故的方思伦,都以真心对待上官若愚,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不知她究竟有何法子,能哄得这各种的人物均肯倾心相帮。
16
16、十六 ...
次日,洛东凡怕上官若愚又出什么新花招,是以卯时不到便去居所寻她,心中想着纵使拼着被她一骂也要让她按时上路。却不料才踏入院中便见她独自一人正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发呆。一袭湖蓝色的长裙,一盏银菊束发,不施粉黛,面容清浅姣好,仿佛一株挂满玉铃的铃兰花。
洛东凡上前唤道:“大人。”晨间清静,他这一声虽已放底了声线,仍是让上官若愚微微一惊。
她转过头来望了他一会儿,这才绽出笑来,说道:“早就在等你了,怎么才来?东西都带好了么,你的包裹呢?”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洛东凡道:“东西俱已准备妥当,马匹也已备好,大人何时要动身?”
上官若愚道:“自然是现在就走。”说着,手中拿起天工七巧剑,也不等洛东凡便径直向外走去。
来到宏理院门口,见陈聪已等候在侧,上官若愚便停下步子,笑着说道:“你来送我?”
陈聪望着她半晌,缓缓开口道:“我开始后悔自己当日一时冲动,自废武功了,不然也不至于似如今这般出不了一点力。”
上官若愚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纵使你不废武功,我也不会让你同去的。你的手本就该抚琴阅书,不是用来沾染这些事的。何况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定有要你帮手的地方。”
陈聪无奈摇头,再抬首已是话可说,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凡事小心。”
上官若愚大笑:“怎么此番出来你们个个都要叫我小心?难道上官若愚关了五年便成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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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已有人牵着两匹黑马等候,马鞍上各捆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放着水和干粮。洛东凡解释道:“一方城各州均设有驿站以供休整,水和食物不必多带。”
上官若愚点点头,翻身上马。洛东凡心想:是了,她又怎会不知这些,说不定这驿站亦是她的主意呢。
策马扬鞭,她似是很急,催着马儿一阵疯跑,直到主城正门亦不减缓,头一低,风一般的疾冲过去,像是怕有谁会忽然冲到跟前阻拦一般。出了城又是狂奔了数里,才停下步来,拍马回望群山中的那座白城。洛东凡忽见她勒马停下,以为出了什么事,却见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一方城,一动不动,不禁叫道:“大人?”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容复归灿然:“到了外面别叫我‘大人’,凭地自曝身份?‘上官’也好,‘若愚’也罢,随你喜欢吧。”
这回她却不再疾驰,调过了马头慢慢前行,洛东凡催马跟上,想着上下有别,不敢与她比肩同行,是以随行在侧。
上官若愚似是心情大好,口中不觉哼唱起小曲儿来。过得一会儿,洛东凡问道:“大……不知咱们现要去往何处?”
上官若愚听他将那声“大人”硬生生地吞回肚中,心中不禁好笑,也不揭破,道:“自是先去水阁,问问四公子里是哪个胆肥多事的,揭了那榜,害咱们千辛万苦地走这一趟。”
洛东凡微一沉吟,道:“属下前不久才去过水阁一次,只怕阁主对宏理院仍心有嫌隙。这回该如何入阁相问,还需另想个法子才好。”
上官若愚笑嘻嘻地问:“噢?你是怎生得罪他的?”
洛东凡便将上回找寻白玉龙腾一事说了,上官若愚听后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说道:“那阁主的脸色定然不好看吧?他向来颇为自负,多半当时还不太怎么瞧得起你。料想他本欲给你个下马威的,不想却让你给耍弄了一阵,那脸上如何挂得住?只怕这一回你再去,不到水阁十里,就该遭暗手了。纵使不糟,阁主那两片如刀子一般的嘴,听来也不好受。”
洛东凡道:“是属下当时思虑不周,行得莽撞了。若是因此而阻了大人的事,属下自当去向阁主赔罪,纵是给他再羞辱一顿,也是无妨。”
“谁是你大人?才说好的,怎么说不过两句便忘了?”上官若愚轻斥,继尔又定定地望了他一阵,忽然叹道,“白晨到底是下了什么蛊,让你们一个个地都这么供着他?其实他叫我去抓这揭榜之人,我心中实是大大地不愿,正巴不得此事多生波折才好呢。”
洛东凡道:“城主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自当竭力报还。”
“如何报还?若为了他的事,害得你丧命,那他救你一命,又害你一命,这救命之恩又该如何算?”
洛东凡从未想过这一节,不禁一愣。
上官若愚道:“所以呀,恩是要报的,可犯不着赔上自己的命。不然你这一生又是为谁而活?”
洛东凡只觉得心头一阵烦乱,拧住了眉头,生硬地说道:“上官大人有上官大人的活法,属下有属下自己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