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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棠花辰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0:56

上官若愚心中冷冷一哼,想:“好人倒装得挺像。”过不多时,老板端来馄饨,她接过便吃,口中胡噜有声,吃相极是难看,却是竖起耳朵凝神关注着付展风的动静。

只见他规规矩矩地坐着,神态颇为悠闲。上官若愚想他这样的身份,当地官府又怎会不照顾周到,会清晨独自来此街边小铺,定有图谋。果不其然,没多久便又来了个人,在那间面铺坐下,却不坐在他身旁,而是落坐临桌。两人背靠着背,形似陌路,付展风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过一下。

上官若愚后脊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却是更加凝神倾听。那人口唇未动,声音如蝇蚁一般细碎地传来,若非内功所有基底之人,根本察觉不到。便是如此,上官若愚听来都觉吃力。

“……事已办完。”

付展风脸上仍是云淡风清地,低声问道:“可曾让人看到?”

那人道:“清整过了,理出三条蛛丝,都办干净了。”

“嗯。”付展风仍旧神情清朗,唇边含着似有若无的笑,轻轻巧巧地叹了口气,道,“此番少爷外出,不宜声张,江湖险恶,这也是为了少爷安全着想。”

那人应道:“是。”

付展风又道:“这件事,还是不要让少爷知道的好,省得他年轻气盛,又惹上乱子。”

那人又道:“公子为何不敢声张?少爷是尚书之子,他杀个把人,难道尚书府还怕罩不住么?”

付展风微微摇头,道:“人家白鹿镖局后头到底还是有一方城撑着,朝廷如今还不打算与江湖势力有所纷争。因此咱们这么做,虽是为了少爷安全着想,但也是为了咱们自个儿。若真出了事,尚书府未必会保咱们。”

那人恍然大悟,静了片刻,又道:“公子,您说的那个女子,属下却未找到。听城门守卫说,她昨日似已逃出城去了。”

付展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淡淡说道:“找不到便算了,她这个人,即便你找到了,也未必杀得了她。她与我派有师仇未报,今后定会出现的。”说完,衣袖轻轻一挥,道,“阿宁,你莫看这儿平平静静地,江湖险恶,纵是看上去最寻常不过的人,也有可能身怀绝计,咱们出门在外,小心些总是不错的。”

那人应道:“阿宁懂得。”语音一毕,忽地掠身而起,手在面铺老板的脖颈间轻轻一划,老板便连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再看付展风,却是脚步不停,仍是那样悠闲自在地起座离去了。

上官若愚见他出手便是一条人命,不管旁人是否听到他们所言,均要灭口,冷酷绝然之极,心中暗叫不妙。果见那人轻放下老板尸体,又向她扑来,身如鬼魅,与付展风虽是一路,却到底比不上他。当下将一碗馄饨向他面上一泼,尖声大叫道:“杀人啦!!”一边跃过桌椅向着巷道中钻去。

路旁摊贩听他这样一叫,也不理真假,一齐丢下手中东西夺路而逃,一时间原本清冷的街道一片凌乱。巡街的捕快见状,也向这边奔来。

付展风听到叫声心中一凛,叫阿宁的人还欲再追,却被他伸手拦住。一队巡捕冲上前来将两人围住,付展风冷笑一声,伸手入袖摸出一块令牌来,道:“我们是京城来的官员,到扬州来追捕一名逃犯。”

一名捕快接过令牌一看,脸上顿现惊骇之色,急忙连声赔罪。付展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再看上官若愚,却已是去得不见踪影了。

脑中忽然掠过她适才那一副惟妙惟肖的地痞之态,微蹙的双眉却又展开,唇边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意来。

形踪败露,上官若愚匆匆而行,她料想付展风事出突然,也来不及派人在城门堵截,是以直奔城门而去。

时值清晨,城门未开,上官若愚更不迟疑,天工七巧剑出鞘,银丝连着剑身飞射墙头,牢牢钉住。她提功动气,足踏城墙,身子借力飞步而上,脚步轻灵如燕,转瞬之间已到墙头。轮值守城的官兵已是困倦不已,抱着长枪瘫坐在城墙上,睡眼惺忪,只瞧一个身影隐约间在眼前一晃,便又翻下墙去,只道是自己眼花了,侧过了头又沉沉睡去。

出了城,上官若愚发足飞奔起来,不想奔出没多远,便见一人两骑等候在前方不远。她一见了那熟悉的身影,心中顿时一宽。那人也已发现了她,见她奔来,伸长了手臂一挥,道:“这边。”正是洛东凡。

上官若愚虽命他在下个城镇等候,但分手之后,他却总觉得心神不宁。今日清晨果然收到蛛丝飞鸽传信,白鹿镖局扬州分局的两大镖头裴先承和范鼎如不知遭了何人毒手,暴毙房中。不仅如此,他昨日与上官若愚同去的那家贵春楼也遭人血洗,扬州城中暗布的蛛丝也断了三根,想来是知道了凶手是谁。不然便不会只传来这些含糊不清的讯息了。洛东凡得知之后不安更盛,唯恐上官若愚牵扯其中,是以急急等候在此。

两人上马一阵飞驰,料想追兵再也追不上了,这才停了下来。上官若愚听了洛东凡之言,心中怒极,狠狠地“哼”了一声,道:“好个付展风,这狠毒的劲儿,与他师父一模一样!这笔血帐,我迟早向你讨要回来!”

洛东凡问道:“大……咳,上官知道凶手是何人?”

“陆尚书府一个武师的弟子。或许不是他下的手,但总是他下的令无疑。”

“尚书府?”洛东凡吃了一惊,道,“裴先承他们怎么得罪了尚书府?”

“是我不好。”上官若愚长叹一声,“我与那姓付的,还有他师父有仇,不想将白鹿镖局牵扯进来。你放心,他们命,加上贵春楼的那十几条,我会一一帮他们讨还,若讨不回来,我上官若愚便用命赔他们!”

自相识以来,她向来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如今这般怒气冲天,指天发誓,倒是头一回见到。洛东凡不禁有些担心,说道:“上官严重了。这事既然已经牵扯上了一方城,便不算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上官是宏理院的总都史,即便手无重权,至少宏理院中的所有人都听您的调遣,刀山火海,莫敢不从。”

上官若愚神色略缓,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浅浅笑道:“这马屁拍得倒教人舒服得紧。”

洛东凡也是淡淡一笑,调侃道:“会开玩笑了,说明就没事了。”

上官若愚摇了摇头,叹道:“走吧!要报仇也不急着现在。先得把白晨交待的那破事办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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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凉凉的,杜锦秋觉得自己仿佛睡了很久,如果不是这一阵清凉,他还能继续沉睡下去。

似乎是察觉到他醒了,有人在身旁端坐下来,轻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清丽的脸,却一时想不起她是谁,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说得了话吗?”她问他。

他张了张嘴,从喉间挤出一个晦涩的音节:“嗯……”

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立即便绽出了灿烂的笑容:“太好啦!”

“卢……卢十四……”记忆此时才迟迟赶到,先是浮起了一个名字。

“嗯。看样子脑袋没有撞坏。”十四高高兴兴地说,“再抬个手、举个脚试试,瞧瞧还有哪里坏了没?”

“嘁……”听出她话里的戏谑,不禁有一丝薄怒,双肘支地想直起身子来,却牵出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来。

十四急得大叫:“只叫你动一动手脚,谁让你坐起来的!不要命啦!”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将他轻轻按下。

这一痛,让他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双目骤然一瞪,问道:“那人呢?”

十四轻叹了一口气:“走啦。”

“走了?”他不信。

他和卢十四一路行往一方城。十四深谙蛛丝所伏之处,是以一路指引他走一些未布蛛丝的小径。虽说绕了点路,耽搁了些时辰,但到底走得太平安稳。哪知便在几天前,两人快要到达一方城的时候,便遇到了那个奇怪的人。

这人脸上罩着一个玄黑色面具,却穿了一身雪白的衣衫,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出他身材瘦弱。

“你们要去杀谁?”怪人问,声音竟清朗如乐。

“于你何干?”他淡淡回答,手却已伸入袖中,握紧了剑柄。

他的剑名叫“袖玉”,长只七寸,薄若蝉翼,藏于袖中,可取敌于无形。眼前的这个人,让他有些暗自心惊,这已是多年不曾有过的感觉了。这个人周身毫无杀气,可偏就是这样,让他放不下心来。

怪人说道:“谁要杀她,我便杀谁。我劝你,趁早回头吧。”

他默然不语,已是准备杀人。怪人微微摇头,说:“身未动,杀气便已这般凌厉,心思一下便被看穿了。”言展,忽尔飞跃起身,展袖向他扑来。

他已有准备,却料不到此人动手之时仍是没有半点杀气。银光凌空一架,发出“当”地一声清响,原来那怪人的手中也已多了一把刀,他清清瘦瘦的,他的刀也同他一样,窄窄的一柄,形如雁翅。

这人的刀法,他不曾见过,优雅如舞,却又高洁孤傲,看似不经意的随手递招,却异常的凌厉霸道。他的剑法,重在轻、快二字,只见他身形忽转,如一团雾气一般缥缈难测,那怪人却浑不在意,站在灰雾中央,随随便便地以刀挡架,神态轻松。

十四站在一旁,眼见他落于下风,却苦于功夫与他们相差太远,插不进手去,只有干着急的份。

只听怪人说道:“能与我交手超过三十招的人,江湖上已经没有几个了,白晨啊白晨,也当真了不起,手下的人倒也算不错了。”话音一毕,忽然间刀锋一转,如闪电般直向他击去,全然不顾他那些眼花缭乱的剑光,似已看破了都是虚招。

那刀势来得好快,竟快到连他都不及躲闪,一声闷哼,他腹上中刀,跌落在地。水阁四公子的身手不是生出来便有的,在水阁中受训时,身子上挨个十七八刀是家常便饭。便这一刀却不同,仅仅一刺,便似中了要害,让他痛得直不起身来。但好歹也非泛泛,就地一滚,竟无片刻迟疑,拉了十四便向反方向跑。

那人是否追来,他辨不清楚,这一刀好深,血流得极快,不多时便已双眼模糊,脚下却丝毫不停。杀手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完成任务,至于什么武者的尊严,全是狗屁,他向来不理。

他们没命般地疯跑了很长一段,直到他失血过多,眼前一黑,脱力倒地。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十四为他包扎了伤口,也不敢将他带到城镇中,被蛛丝看见,便背他来带到一座山洞之中。十四说,他已昏迷了足足七天,期间高烧总是退了又起,直到这两天才渐渐好转。

“那把刀上只怕有毒,等你好些了,咱们还是快些到镇上的医馆瞧瞧。”十四边说,一边为他递上一个包子。

他沉默不语。

十四问:“那张单子,你还打算做么?”

21

21、二十一 ...

他本打算伤口一愈合便继续上路的,可十四却说什么都不肯。

她说:“你的伤花了这么多天方能愈合,许是我用药不对,也兴许是他刀上有古怪。你既醒了,咱们还是先去医馆瞧一瞧再说。”

他不耐烦,道:“伤好都好了,还有什么可瞧的!”

“不过才开始结疤,纵使不去医馆瞧,那至少也得等疤结厚了才能动。”见他不以为然,十四又劝道,“万一才离开这里,便又遇上那人呢,带着这未好透的伤,你要如何保住性命?”

杜锦秋剑眉一拧,道:“‘逃跑’?我又岂是怕死之人。”

“是是是,雅公子您自是不怕死的。可您还有要事在身呀,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有多划不来?”

他被缠得没有法子,只好依言在洞中再歇几日。见他终于答应了,十四便欢天喜地地出去为他寻吃的。望着她的背影,杜锦秋也不禁暗自奇怪:我为何要听她的话?

他本是个独来独往、绝情绝性的人,在水阁受训的时候,可以为了任务,毫不在意地杀死自己的同伴。他向来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也不理睬他人的建议,于他看来,最多不过就是死罢了。大家都是要死的,又有什么可怕?但自从与十四同行后,他便发现自己处处受这丫头所制,怎么走、去哪里,何处落脚何时动身都得听她的。有几次见她似是有意拖沓,他也不免起念独去,却总能被她劝下。

懒懒地靠在石壁上,回想起那怪人的刀法,只觉得处处透着诡异,明明每一招都能瞧得清清楚楚,可偏偏就是躲避不开,像着了魔一般。

水阁四公子,情、韵、雅、趣,他的轻功位居第一,身形轻如薄雾,缥缈优雅,加之剑意清灵,因而得此别号。江湖上身法比他更快的不是没有,但均已位列泰斗。而观那怪人的身法,也并非是快,却是怪。明明看似闲庭散步,清晰悠闲,却不知怎么地,能在瞬息之间攻到你出奇不意的位置上去。

他反复地回忆着江湖上成名各家,只觉得没有谁的功夫是与那怪人一路的。

十四回来时,带着野兔、野菜和水,一进得洞来,便忙碌开了。

杜锦秋问她:“你可知那人的来历。”

十四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已想过很多次,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他是哪门哪派的。”

杜锦秋轻屑地一笑:“噢,不是号称你们蛛丝网布天下,无所不知么?”

十四也不生气,道:“真是‘网布天下’的话,你早就被抓回一方城啦!”

杜锦秋被她轻轻一堵,心中微微有气,道:“那日你们的一个什么副史来水阁,狂傲之极。我还道你们宏理院真有过人之处,原来也是个徒有虚名的。”

十四笑了一笑,道:“宏理院所设不过五年,自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又怎么比得上天下第一杀手云集的水阁这般名副其实。”

她轻轻巧巧地将他的刁难化解开去,似是不存恶意。但在杜锦秋耳中听来,却是格外郁闷。心想:我才不过败在那怪人手下,她那什么“天下第一杀手”云云的,定是在嗤笑于我。

他本不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但事隔五年头一次出任务,未见目标便即被逼逃窜,败了生平从未败过之战,受了生平从未有过之伤,直到今日还不能完全康复,更是当着十四的面前……只觉得事事不顺,心烦意乱。

眉头一蹙,忽见十四自怀中掏出一物来,在他眼前扬了一扬,笑道:“还生气么?我这儿有个法宝,你若是见了保管无暇再气。”

杜锦秋愠言道:“故弄什么玄虚!”

十四道:“不想知道么?”

杜锦秋索性躺□子,背转过去,不作理睬。

十四将纸展开,说道:“这是我揭下来的朝廷悬赏单,似是今日才贴上去的,我瞧这张女子的脸怎么这般眼熟呢?想了一路,才忽然记起,这是咱们新上任的总都史。”

见杜锦秋仍无反映,十四继续说道:“这单子上说,咱们的总都史今日清晨杀了白鹿镖局两名镖师,还有杨州贵春楼上下一十四条人命,若擒得此人,可得赏银千两!喝……比玉羊夫人贵了不知多少。我说,你有没有兴趣先换个容易些的目标练个手?”

“哼!你宏理院中的这个新头头是个什么废物,杀个把人,竟还能让官府通缉了?”

“是呀,你说她杀白鹿镖局的人也就罢了,咱们向来可以先斩后报。可杀贵春楼的平民,岂不是自找麻烦么?不过,只怕她还未自曝身份,瞧这单上所述,衙门似是还不知她便是我一方城中的人。”顿一顿,十四又笑道,“也难怪,这位新总都史名声虽大,可毕竟被囚了五年,遭人淡忘也在情理之中……”

话不及说完,手中便骤然一空,那张赏单已被杜锦秋一把夺过。单上所绘的女子,明眸巧笑,那画师甚是厉害,竟将她的容貌画得颇具神韵。他心头一震,抓着十四问道:“你刚才说,她是谁?”

十四的脸上带着“早就料到”的笃定笑意,清清楚楚地说道:“她是我们宏理院的新总都史,上官若愚。她上任的事,一时轰动全城,怎么雅公子竟然不知?”

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那些日子的慵懒成性,小玉在旁唠叨的话他听一小半,丢一大半,只怕这事也一道被他睡丢了。小玉不知上官若愚与他是旧友,此事定也就那么随口一说,不会在意他是否听见。

怔怔地望着手中的赏单,杜锦秋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双眼一瞬不瞬地瞪着单上画像,舍不得移开目光。

十四在一旁看着,笑容渐渐沉重,轻轻拍着他的肩头问道:“我虽曾听闻你们是旧友,却不知你们竟如此要好。”

杜锦秋不知听见没有,转过头来对十四道:“她怎么一点儿也没变?”

十四笑得有些勉强,说道:“我虽不曾见过她,但她的事情却也听得不少了。世人都说,上官若愚是个顶顶聪明的人,这样的人又岂会被区区五年的囚困难倒?”

杜锦秋听了,却眉头微微一皱,摇头道:“她说她并不聪明,是你们硬要说她聪明。”

十四一愕,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见他唇角忽尔极浅地一勾,笑意朦胧,喃喃道:“出来就好。”尔后又很快地拧住了眉头,“怎么就杀人了呢?”

十四轻叹出声,静静地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杜锦秋忽然抬起头来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十四道:“我该说什么?”

“我怎知道?你平日里这么吵,不知在吵些什么。这会儿却又装上哑巴了。”

十四哑然失笑,只好说道:“总都史的事,我所知不多。她既是在杨州犯的案,我们何不去扬州寻她?”

“正是。”话一出口,杜锦秋却又立即愣了愣,问道,“我为何要去寻她?”

十四问:“你不是想见她么?”

“我何时说过我想见她?”

“她不是你的好友么?她被囚五年,此番出来,难道你不想见?”

“不见。”杜锦秋的脸迅速冷了下来,一瞬间又恢复到原先的表情,说道,“她若有事,会来找我。”

十四不解道:“她有事便来找你,难道你有事便不能去找她吗?”

杜锦秋望着她,只觉得更加不解:“我有何事?再说,即便有事,也可自行解决,又为何要去找她?”

“多年不见,旧友相聚,想问她声好……这都不是事么?”

“为何要这样做?”杜锦秋甚是疑惑不解。

“你这样挂念着她,难道……”话未说完,便被杜锦秋的笑声打断了。

“‘挂念’?你可曾见过水阁的人,‘挂念’过谁?噢……说起来,那叶盛夏倒真是有个挂念之人,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如今已是废人一个。”杜锦秋平静地说道,“上官若愚与我确是旧识,仅是‘旧识’,并非‘旧友’。水阁的人若是有了‘朋友’,多半命便不保。她未被关押之时,是城主的幕僚,地位尊崇远在我之上。因此若有吩咐下来,众人莫敢不从。我不过区区一个水阁杀手,又怎敢因私事寻她?你这话说得,当真可笑!”

十四却不信,她分明见过他望着画像时唇畔不自觉的淡笑,眼中闪过的明亮,这都不是往日那个以“杀手”自居的他。几日的相处,她已知他不懂人情世故,却不想,他竟连自己也不懂。

忽然就有些不甘心,十四固执地追问道:“那你又为何要揭玉夫人的榜单,只为了区区三十两白银?”

“我只是讨厌这个女人。”

“为何讨厌?你与她素未谋面,她又不曾得罪过你!”

杜锦秋被她追问得有些不耐,道:“讨厌便是讨厌,哪有什么为什么!这个人,我光是听着她的名字便不喜欢。有人贴榜,我想杀她,单子揭便揭了,又需要什么理由!”言罢,收起上官若愚的悬赏单放入怀中,别过了身子继续睡觉。

十四望着他薄怒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原来你当真除了杀人之外,什么都不懂。”

“废话!我是水阁杀手,除了杀人,还需懂些什么!”不知为何,心头烦乱之极,杜锦秋愤愤丢下这句话,随即便打定了主意,不再理她。

十四默默地生火,将野兔子剥皮、清洗、插棍、烘烤,再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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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洛东凡缓缓地走在扬州至泉州的官道上,身旁的花驴嫌他行得太快,不满地摇头晃脑起来,驴背上的老姬便哼哼道:“哎哟,颠死老太婆了,你个小兔崽子,是想要了姑姑的命嘛!”她弯腰驼背,满脸褶皱,说话的时候,便露出一口漏风黄牙,一看便是个做惯农活的乡下老妇,虽已年近古稀,身板却尚算硬朗。

洛东凡着一身粗布衣衫,神情极是无奈,当下应道:“是。”

老妇痴痴笑道:“好侄儿,乖侄儿。姑姑早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亏得我小时候没有白疼你。”

洛东凡暗暗摇头,默然不语。

“侄子”已算是客气的了,依她原先的意思,是要叫他“乖孙儿”的。虽说是顶头上司,但洛东凡却有自己为人的底线,这一声“孙儿”,是宁可杀了头,也不能她叫出口的,几番讨价还价,差点以死相逼,才换得了如今的“姑侄”关系,瞧她的样子,倒似已到了她底线的模样,怄得洛东凡几欲吐血。一路上她“侄儿、侄儿”地叫个不停,似是要叫回原是“孙儿”的本钱来,他也由得她,心中竟然觉得这种程度已是万幸了。

自上官若愚的通缉令贴满各大城镇后,她便易容成了这副模样继续上路,甚至命洛东凡将马匹换作毛驴。她的易容术颇为神妙,付展风又不曾见过他们一路,是以两人这般上路,竟丝毫未被看穿。

官道上虽也有车马来往,但他们这般慢慢行来,毫不引人注目,洛东凡四下张望了一下,不见周围有何异状,便问上官若愚:“不知上官下一步有何打算?”

老妇懒洋洋地瘫在驴背上,听了这句话,伸手向他头顶作势一撂,口中骂道:“臭小子,没规没矩,竟然对长辈直呼其名,连声‘姑姑’都不叫!”

洛东凡知她又在戏弄自己,不禁长叹一声。好不容易习惯了不叫她“总都史”,如今又要改口称其“姑姑”,不知是否真要等到最后称她为“祖宗”了,她才满意!正自哀叹,只听驴背上的那人又开始骂骂咧咧起来:“还不快叫?真没良心,白养你了这么大!想当年正是寒冬腊月,天上下着鹅毛大雪,你爹娘将你托付给我……”

“是了是了,姑姑!”知道她又要开始编那长长的“辛酸过往”,洛东凡急忙制止。心中竟还有些佩服,这一路来她随口编就的“过往”已有七八个了,每一个都完整自然、催人泪下,还不带重复,这样好的口才若是开摊说书,保管财源滚滚。

听得这一声“姑姑”,她才心满意足,笑道:“乖侄儿,要问姑姑什么事?”

“我们如今不回家,却反而一路南下,不知姑姑有何打算?”

“要不就说年轻人没见识呢。姑姑这样做,自然是有用意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他,神秘兮兮地说道,“侄儿想不想知道?叫声‘奶奶’,老太婆就告诉你呀。”

“不必了。您说去哪儿,咱们便去哪儿,我以后都不会再问了。”

“哎,这样逗一逗便生气啦?真没意思。”上官若愚正了正身子,伸手挠了挠稻草般的头发,放低了声音说道,“你记不记得前天陈聪飞鸽传来的那封信?”

听她终于说到正题,洛东凡不禁精神一振,道:“记得。您让陈左史查玉夫人的榜单出现前的一个月内,有哪些人委托水阁贴榜。”

“不错,陈聪传来讯息,那一个月内委托水阁贴榜的不过四人,但这四人均已查明不是玉羊那单的单主。”

洛东凡一愕,喃喃道:“不是外人贴榜,难道会是……”

上官若愚赞道:“聪明!不错,既然不是外人贴榜,我怀疑便是水阁内的人自己贴的。”顿一顿,又长叹一声,“只可惜有些人硬要逞威风,去水阁讨什么白玉龙腾,气得阁主事后将水阁里里外外地清整了一番,将好不容易在水阁里布下的几根蛛丝给清掉了,不然如今又哪会这么麻烦!”

洛东凡垂首道:“不错,此事是我做得莽撞了,事后甘愿受罚。”

“罚你又有何用!不若好好帮我将此事摆平,才是真正的将功补过。”

“是。”

“你再猜猜,那人为何要贴榜?”

洛东凡拧眉道:“莫不是他与玉夫人有过节?”

“有过节又为何要等到现在才贴榜?”

洛东凡点头称是,道:“莫不是近两年才结的梁子?”想一想,又立即摇头道,“玉夫人自嫁给城主后,向来深居简出,莫说一方城,便是连东殿也不出,我实在想不出,她会与谁结下梁子。若说是她嫁城主之前的仇家,正如您所说,那人又为何早不贴榜?那时她若尚未成为城主夫人,水阁杀手动起手来岂不更加容易。”

上官若愚淡淡笑道:“我看大数多人与你一样,只想着这人贴榜是想要玉羊的命。”

洛东凡不解,问道:“他在水阁贴玉夫人的赏单,难道不是想要她的命?”

上官若愚摇头:“你想想,玉羊如今贵为城主夫人,想杀她,岂非等同于自杀?再说人人都知道白晨对她极为宠爱,谁揭了她的单,便是与整个一方城作对,到时,究竟是玉羊死得容易些,还是揭单的那傻子死得容易些?”

洛东凡如梦初醒,愕然道:“您是说……贴单的人其实不是想要玉夫人的命,而是想害那揭单之人的性命!可是……可是他又怎知定是那人会去揭单?这其中破绽太多,委实让人不敢相信。”

“破绽越多,便越没人会去怀疑。”上官若愚若有所思,跟着冷冷一笑,“你适才不是问我,那人为何要选在现在贴单么?最简单不过,因为先前,你们在水阁布有蛛丝,他不敢轻举妄动。你惹怒阁主,将蛛丝清光,他才有机会贴榜。”

洛东凡经她一点,不禁恍然大悟。

上官若愚又道:“宏理院的蛛丝,是我被囚的那五年间才建立起来的。五年前他不贴玉羊的榜,是因为她还不是城主夫人,杀她,要不了揭榜之人的命。况且那时,对方也不会揭玉羊的单。因为那时,还没有人恨玉羊。”

“恨玉夫人?”

“不错,他之所以料到贴玉羊的榜,会被那人所揭,是因为他知道那人恨玉羊。”

“为何会恨玉夫人?”

“当日就是因为玉羊的一句话,才害得闲云山庄被烧,我被囚五年。因此揭榜的人,定是我的好友,再加上他有能力上到小红楼第九层揭榜,定是水阁四公子之一。四公子中,会做此事的仅余两人……”

洛东凡道:“四公子中,江繁春与叶盛夏如今都在水阁中,余下也只有两人行踪不明。纵是明白了贴榜之人的用意,于我们仍是无用。”

上官若愚道:“谁说没用了?你又知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方寂冬性子乖绝,虽与我交好,却也素来是个将杀人引为乐趣的人,这样的人就是瞪他一眼便要没命,他的对头又如何有命活下?杜锦秋则不同……”提到这个名字,她的眉间不禁隐隐透出担忧,“这人浑浑噩噩,我行我素,纵是对头就在身旁叫嚣,他懒得杀,也一样不会动手。”

洛东凡道:“这样说来,揭榜之人多半便是他了?”

上官若愚沉默不语。

洛东凡又问:“那为何不直接赶去一方城,却要继续南下?”

上官若愚道:“以他的脚程,这么久都不曾从一方城传来消息,说明路上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如今既找不到他,那便先去找那贴榜之人。”

洛东凡一怔,问:“您已知贴榜的是何人?”

“与他有仇的,我只想到一人。是不是他贴的尚未可知,但找到他,总比四处乱晃地好。”

说话间,眼见前方不远有座茶棚,上官若愚便说道:“好侄儿,姑姑渴了,这驴子颠得我腰酸腿疼的,休息一阵儿再走吧。”

洛东凡点了点头,将花驴牵到棚前,将上官若愚扶了下来。落了座,要了两个包子和一壶茶,上官若愚直呼腰疼,不住地捶着,瞧那模样当真似是一副老态龙钟之相。

吃了一阵茶,远道上缓缓行来一个人,玄黑面具、白衫白鞋,身形瘦削。这人默默地在棚中坐下,原本热闹的茶棚蓦地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不自禁地望向这个怪人。

江湖上的人来来往往地,茶棚老板见得也算不少了,但这个人却着实透着股怪异,他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不动、不语,便能将空气凝结。

洛东凡望着他,身子不自觉地绷紧起来。怪人透过玄黑面具望了他一眼,神色淡极,喃喃道:“你会武。”顿了顿,又对一旁的上官若愚道,“他非常人,你也一样。”

洛东凡的目光警觉如豹,手在桌下悄悄地移到剑柄边。

怪人淡淡说道:“你不必怕,我不杀你们。”

洛东凡眉头一蹙,却也无心恼他口气狂妄。不知为何,虽不曾见过这人出手,他却已隐隐察觉自己不是对手。

上官若愚忽尔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黄牙,说道:“侄儿,你老看着人家做什么?都说了两不相干啦,莫要惹事。来,给姑姑倒杯水。”

怪人道:“不错,正是两不相干。”

正说着,小二端来茶水,在怪人的桌上一放便逃,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怪人也不以为然,拿了杯子便倒茶喝水。

洛东凡不敢轻心,眼角紧紧地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上官若愚却旁若无人,大口大口地塞完了包子,又饮了几杯茶,说道:“侄儿,你还吃不吃?”

洛东凡应道:“不吃了,您若休息够了,咱们便走吧。”

“嘿嘿,你是见了老虎么?吓成这样,真是孩子。”上官若愚一边笑着,一边站起身来。

洛东凡牵过花驴,将她扶将上去。怪人一直背对着他人独自饮茶,似是对此毫不在意。

23

23、二十三 ...

虽说那怪人说了“两不相干”,但洛东凡却始终放心不下,牵着花驴,忍不住地越走越快。

他行走江湖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其中不乏武功高强者,如那怪人一般的却还是头一遭碰到。这人混身上下不露半点杀气,说话时的语调也是平平淡淡的,但愈是波澜不惊,便愈是让旁人不安。洛东凡坐在一旁望着他安安静静地喝茶,竟看出一身的鸡皮疙瘩,连自己都无法解释这种莫名的心悸,只想要离得他越远越好。

上官若愚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侄儿,你是想累死我的驴子么?”

洛东凡眉头一蹙,道:“你怎么还有心说笑。”

上官若愚骂道:“臭小子,没规没矩的!”顿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暗暗地笑了,“别跑啦,人家与咱们一路的。”

洛东凡一愣,回头一望,不禁大惊。官道上车马不多,一袭白衣、面具如墨,缓缓行来,格外的显眼。

难怪心中的不安总不能除,原来这怪人一直远远地跟随在后。他行得不紧不慢,步子竟轻地如同踏在风中一般,寂静无声。

洛东凡不觉停下了步子,震惊地望着这身影徐徐行来,一时竟湿了后襟。那怪人却不停,一步一步如踏着音律,目不斜视地走来,又一步不顿地自二人面前走过,似他们不过是路旁的两棵树一般。

洛东凡的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化为远方的一个白点,才重重地卸了口气。一抬头,却迎上了上官若愚那双戏谑的眼睛,微微一愣,却一点也不觉得窘迫,皱眉说道:“这个人,咱们能避则避。”

上官若愚道:“怎么,咱们宏理院的卷宗里没记过这个人?”

洛东凡摇了摇头。

“不是号称网布天下的嘛?难道这人是从地底里钻出来的!”

“‘网布天下’不过是外界夸大之言。这江湖何奇大,奇人隐士数不胜数,真要做到知尽天下事,又怎么可能?”

上官若愚眼露赞许之色,说道:“能懂这点,就算不容易了。上路吧。”

洛东凡眼望前方,却现出犹疑之色:“我看,咱们还是再等一等,待那人走远了再说。”

“影儿都没啦,还走得不够远?再说这条官道直通泉州,咱们要去的说不定便是同一个地方,哪能真的避过?”见洛东凡兀自不动,她又劝道,“他不是都说了与咱们‘两不相干’么?这样人,说出的话即便不算一言九鼎,七鼎、八鼎也总是有的……”

洛东凡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什么‘七鼎、八鼎’的,真是服了你。”虽然仍是有些顾虑,但经她一劝,心中倒真的觉得轻松不少,当下牵起花驴,继续向前。

他怕追上那怪人,刻意行得不快。上官若愚也乐得悠闲,坐在驴背上一颠一颠,到后来竟趴着睡着了。两人直到傍晚才来到泉州,交了通关文碟,来到城中,洛东凡叫醒上官若愚,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

饭后,上官若愚与洛东凡一道去一方城的泉州驿站。在外间看来那是一家药店,建在泉州最热闹的大街上,临近打烊,客人稀稀拉拉的。上官若愚由洛东凡搀扶着行至柜台,亮了宏理院总都史的锦云令,便立即有人上前,将他们引入内厅。

上官若愚问道:“可有宏理院来的信鸽。”

引路人答道:“是,请两位大人随属下来。”

三人绕过厅房,来到后院鸽栏。引路人口中“咕咕”两声,便有一只灰羽信鸽自栏间飞出,停到他臂上。

他一边将鸽子递给洛东凡,一边说道:“这是今日清晨自宏理院飞来的,信笺属下不敢擅取,请总都史亲验。”

洛东凡一边应着,一边取出纸卷,上面写着:“柳拳帮柳万林。”愣了一瞬,将纸条交予上官若愚。

他虽然知道上官若愚这几日一直在让陈聪为她查事,但所查何事却始终一知半解,只知他们此行泉州,是要找那贴榜之人,至于这张条上所述的人究竟与此事有何关联,他却所知不多。虽然疑惑重重,但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上官若愚既不说,他便也不追问。

上官若愚向那引路人使了个眼色,引路人会意,将二人引到一间密室,掩上门而去。

上官若愚道:“可还记得我在路上与你说的话?”

洛东凡点头答道:“您说过,贴榜的亦是水阁中人,多半与雅公子有过节。”

“不错。当年阁主建水阁之初,便已想好要培养情、韵、雅、趣四公子,分别以‘春夏秋冬’为名。因此选苗子的时候,要求比别的杀手更为严苛。春、夏二人先自选定,‘秋冬’却各有两人合意。阁主便都为他们赐名为‘锦秋’、‘寂冬’,一同培养,略有小成后便让他们相互争夺。方寂冬性情绝决,与他所争的那个对手,早已被他尸沉清桓湖底,如今只怕连骨头都被湖里的鱼啃干净了。杜锦秋却不同,胜了对试,便再懒得管对手死活,那个失败者便降位为普通杀手,连叫了十几年的名字都被夺去了。”

洛东凡略有所悟,道:“因此这人便怀恨在心,知道无法亲手报仇,便伺机想出这条借刀杀人之计?”

上官若愚面色渐显沉重,微微点了下头,道:“这不过是我胡乱猜测。一切还要等见了这人,当面问清了才知。”

“那这纸条?”

“我让陈聪替我查这人下落,得知他几日前揭了一单生意,到泉州来了。”她说着,将纸一扬,道,“要杀的便是这柳拳帮的柳万林。你在江湖上走动得多,可知这柳万林的事?”

洛东凡道:“柳拳帮门徒近百人,近几年在泉州甚是风光。柳万林乃柳家拳第十四代传人,为人颇为圆滑,与泉州的官府、大户都有结交,甚至这里的白鹿镖局总镖头亦有交情。柳拳帮本来寂寂无名,正是这柳万林当家之后,才日渐兴旺起来。”

“如此说来,这柳万林也未必有什么真材实料,不过是会交际罢了。这样的人,原本便难不倒水阁杀手。他揭单子已有些时日了,这人既不难杀,我们可得快些行动才好。若是等他杀了人,再要寻他踪迹,可就只能回水阁候着了。”

洛东凡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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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若愚熟知水阁的行事作风,夜入三更,两人便换了身轻便的衣衫,直奔柳万林住处。上官若愚她与那名杀手亦有过些交情,此番前去是想借着叙旧的由头套套他的话,是以也不再易容,便以本色前去。

柳拳门朱漆大门紧闭,站在墙外凝神细听,能依稀辨出里面成队巡逻的脚步声。

上官若愚围着外墙转了一圈,最后拉着洛东凡在一棵槐树下坐定。她说道:“咱们此番是来找人的,不能断了人家财路。一切只等他办成了单子再说。”

洛东凡道:“水阁杀手轻功卓越,只怕到时他急于脱身,咱们追赶不上。”

上官若愚道:“这墙高有三丈,轻功再好的人也跃不下来。四周唯有这一棵高树离得墙近些,他必是由此上墙,再踏着墙头上屋顶入内。一会要出来,也只能踏着墙头跑来这儿才能跃下地去。因此咱们只管在这里等着便是。”

二人在墙外等候。上官若愚等得累了,便靠在树杆上小憩一阵儿。洛东凡却无法似她这般气定神闲,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墙头,唯恐一个恍神,便错漏了飞掠而过身影。

又等了一阵,忽听墙内一声高呼,紧接着是一阵刀剑杀喊之声。洛东凡心道:“动手了!”

上官若愚却是猝然惊醒,惊愕地听着墙内的声响,忽然叫了声:“不好!”身子一挺,手中长剑出鞘,射出一道银光掠过墙头。她手握剑柄轻轻一拽,便攀着剑上的那根银线,踩着墙头翻入。她神色惊惶,匆忙之间竟忘了要招呼洛东凡。

洛东凡见她这样,便知事有变化,他随身未带绳索,只能爬上槐树,跃上墙头,再踩上屋顶,手攀着檐下梁饰跃入院内。一经站定却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院内一片寂静,尸横一片,倒在地上人大都穿着柳拳门的护院服饰,唯有一人,黑衫黑鞋,毙在其中,反是格外显眼。黑暗和死寂笼罩在院落之中,连月光都变得格外的苍白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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