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4-16 17:57:45 字数:9866
一
房东是个热心肠的人,苏云素管他叫大哥,但这位“大哥”可真没有个大哥的样子,说话挤眉弄眼的,而且一边说话,一边爱上下打量别人,让人跟他说话时不由自主的浑身不舒服。本来云素除了半年给他一次房价,不用经常跟他打交道的,可是房东自告奋勇地说他跟工商等部门相当熟,可以帮云素找找关系,免交工商管理费。
工商管理是云素最头疼的事。不知道办营业执照好,还是不办好,有好心的前辈说,办了证就算是正式工商户,哪个月有事不开门,也得交管理费,没证的哪个月能躲过去就躲过去了。可收管理费的人,象苍蝇一样,每个月有足够的时间来五、六趟,甚到更多,没有躲过去的可能。
工商户们谁都不肯把自己的底交出去,不交费没有执照的,经常说,工商收费的,就得拿棍子往外打,你越硬他们越怕,你越是软,他们越是吓唬,可也没见过他们拿棍子打过人家;而常交费的人,生怕别人知道自己交了多少,说少了怕比自己交的多的人提意见,说多了,证明自己没门路,没后台,也是没面子。所以,工商管理费在商户中间就象一个感叹号,闭口不谈算是高明。
正常交费其实也没多少钱,可是一个商人如果输给了社会关系,就等于输在了起跑线上,没有人看得起让执法部门经常出入的商铺。所以有的人宁愿多花一些冤枉钱去贿赂那些愿意受贿的人,也不愿意按正常渠道交费。
工商户之间的这种不团结,更让一些收费部门变得肆无忌惮,他们有时连吓带唬,软硬兼施,还有的白吃白拿工商户的商品,以执法的名义中饱私囊。
云素从开店以来,有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她本能地接受了房东的帮助。
房东一天三趟地跑,一会儿来了,说找见了工商的郭副局长,一会儿又来了说,还不如直接找管这条街的王队长。
云素说:“你看着办吧,只要能别让他们每个月都来,就算是一下子交一年也行的。”
“看你说的,不省个钱,找他们做什么?”房东说。
“其实也没多少钱,就是不愿意看见他们,他们来一次,好几天心烦,不公平的执法,总让人心里不舒服。”
“我再去找找王队长。”房东又走了。
晚上十点多钟,云素关了店门。正值中伏天,天气闷热,云素先给小琪洗澡,自己又洗了洗,刚躺到床上听见有人敲门,“谁呀?”
“我,”是房东的声音。
云素穿好衣服,开了门。
房东穿了个大裤叉子,上身光着脊梁,胸部有结实的肌肉。
“开一扇门就行了,这么晚了,你还想营业啊。”房东说。
“营什么业啊,屋里很闷的,这铁门一点风也不透。”
“这两扇门一千九百多呢,好质量的。”
“坐吧,大哥。”
“我找了王队长,我说一个小门面,也不挣个钱儿,地方又偏,工商费就免了吧,他起先说不行,后来说你就看着办吧。他是我小学同学。”
“看着办是什么意思?”云素问。
“给他买点东西,花个百儿八十的,就扔在超市里头让他下了班去那儿提就行了,这些事我管的多了。”
“那买什么呀?”
“随便。”
“那他们以后一直不来找事了吗?”
“最起码一年内不会找你麻烦的。不过,上头要是查,他们就做不了主了。”
“那我明天到黄金超市给他买吧。”
“你付了钱丢给营业员就别管了。”房东说。
“谢谢你啊,大哥。”
“客气什么呀。”
房东坐在转椅上晃着,事儿交待完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你家男的是做什么的,一直怎么也不见他?”
“做室内装饰的,有时候活紧就不回来了。”云素说。
“干那个挺挣钱的。”
“还凑合吧。”
“你们只要一个孩子?为啥不再要一个,一个孩子太少了。”房东这话题云素不怎么想讨论。
“没有时间照顾孩子。你说的那个王队长叫什么名字。”
“王卫大,我小学同学。”
“卫大,保卫祖国的卫。”房东又说。
“哦。”云素应了一声,三十多秒的空白,房东又找了新的话题,“听说网上黄色东西很多。”
“是有的,但大部分都是很健康的。”云素表情很严肃。
“网络真好,你有没有聊过天?听说很多人都是在那上面找到情人的。”
“也聊过,很少,其实把网络用在别的地方更好。贾秀青家里的网是让她弟弟上网校的,北京四中的网校,在家里听课就跟到北京四中一样,很不错呢。旁边书贵家也连上网了,他二小在部队一年没回,他老婆疯了似的想孩子,他连了网还买了摄像头,现在天天可以在电脑上看见孩子,跟孩子在家里一样……”
云素滔滔不绝,不给房东发话的机会。终于房东伸了个懒腰,象是困了,路灯已经灭了一半,应该是十一点了,房东把两个腿向前伸,裤裆被顶起老高,他有意的做着这样的动作,云素只当什么也没有看见,继续说着网络,“配件门市上柳丽的女儿,上次家庭作业写二十个歇后语,要是去书店查得得查半晌,但是在网上一点就可以了。”房东让云素说的对网络实在没有了兴趣,他站了起来,象是要走。
“困了吧,回去休息吧。”云素赶紧说。
“你就不怕你丈夫在外面找女人啊。”房东抓紧时间又来了一句。云素的手机很时宜地响了起来,这是云素十五分钟前订的闹铃,她很自然的“接电话”。
“你这么晚了怎么也没睡?”云素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她一边说着一边来到门外。“我们家小琪早就睡了,明天还上幼儿园呢!”“你们家孩子也早点睡吧,小孩子跟大人能一样吗?”“我们家房东在这儿呢,我们说点事儿,不然早就睡了。”“啊,行,再见啊。”云素挂了电话。
房东笑嘻嘻从屋里出来。“谁的电话啊?”房东问。
“我同学的,就住在对面家属楼上。”云素说
“哪个是她家啊?”房东问得让人发紫。
“就那个,”云素指,“她家男的叫生发林。”
“生发林啊,我认识,认识。哈哈。”房东走了,云素关上门,她抬起脚把刚才房东坐过的那把椅子一脚蹬了个底朝天。
二
“小市民气”是指一些工薪阶层小心翼翼的消费表现;
“小商人气”是云素自己定义的名词,所谓小商人,应该是做的生意不大,但也在经商行列的人。
大商人一般把心思都放在了竞争和商机上,他们每天“公务”繁忙,一般不会在邻里关系上动心思,而“小门店商”们都是有活就忙,没活就整天耗着,大部分又都是以门面为家的,所以相处起来,有时候真是窘迫,表面上和谐的样子,而实际上谁都防着谁,比如换零钱,你千万别好心好意把零钱换给别人,当你自己需要零钱时,一般都会遭到笑咪咪的拒绝,“我刚找给顾客。”
再比如:鞋油和鞋刷子千万别放在一块,尤其不要放在明面的地方,不然总会让人“趁火打劫”,有东西共享,应该是关系和谐的表现,但你跟别人共享,而别人从不会给你共享的机会,而且也绝不会对你的共享有所感动,你会不会感到自己其实有点傻。这是云素从商半年来总结出来的经验,当然这都是片面的例子,很多地方,是防不胜防的,生活在小商人世界的实在人,总是有机会让别人占了便宜去。
苏云素在这方面的确差很多,当初打工时跟同事之间那种和谐可不是这样的,后来回到村里,跟秋叶嫂子和大英之间也是亲密无间的,从未勾心斗角过,而现在的邻里,无论表面上有多和谐,但内心深处谁跟谁都没有友谊的心,反过来说,暗地里如何勾、斗,表面上总是说说笑笑,该咋表现得亲密还咋亲密。这样的人际关系对于云素来说真的是一种挑战。云素觉得就算是大商贩之间也不具备这样复杂的争斗,就好象基层干部最难当一样,其实适应了“小商人”阶层,那你就具备了做大生意的本领。
左隔壁贾秀青,是做福利彩票的,她几乎天天骑云素的自行车,买菜也骑,到车站看看也骑,屁点事儿就来借,她自己的车推到屋里了,懒得往外推是她的借口,卖彩票一般上午不忙,她闲着没事儿,一会儿去这儿,一会儿又去那儿。
“云素,我骑一下车,一会儿就回来了。”一天可以听见好几次这样的声音。
“我一会儿出去呀。”云素有时候这样答。
贾秀青往别的地方又借去了,她从不会因为别人拒绝借给她东西而心里不舒服,好象也并不刻意吝啬自己的车,只要她的车在门口放着,别人有事儿,她总是说:“骑我的车吧。”很少有人骑她的车,谁也不愿意跟她牵扯上,只要不被她借就算是烧高香了,看来,先法制人真是妙招,要是不想被别人借钱,就时常借别人的钱。
“云素,我骑一下车。”贾秀青又在门外喊。
“一会儿我出去呀。”云素就不能再换个理由,以前这样答了,会有意无意地关一会儿店门出去转一圈,现在这样说了,也不出去转。贾秀青决不会因为借不到别人的东西而跟别人反脸,不知道她是老江湖还是智商麻木。
不借自行车,还可以借别的东西,只要能有共享的东西,决不会逃脱贾秀青的眼睛,只要有邻居的地方就有贾秀青发挥交际能力的余地,我国古代的哲学家老子,可能就是跟贾秀青这样的人做了一段邻居,才发出“鸡犬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感概的。
能跟贾秀青好有一比的,就是赫青丽,她在云素的右面隔两壁,是开超市的,如今的超市满大街都是,大超市能吃得开,小超市也能混着走,而象她开的不大不小的超市生意却很萧条,她丈夫袁利民在政府部门工作,靠关系每年逢年过节一些政府职能部门发福利时在她家超市提货,可以捞点养店本钱,维持生意。
生意萧条生活上可以节俭,赫青丽象其它小门店商一样,不用煤气而用蜂窝煤,她又不怎么会生火,火炉子几乎天天灭,借别人家的火,要在别人吃完饭后,或者离做饭时间还早的时候,把自己的一块煤给别人放火炉里,把带火的煤夹走。她今天去这个家借火,明儿去那个家借火,麻烦别人也倒罢了,她买煤时买成两样的,一样是三毛六一块的,放着自己用,一样儿是二毛几一块儿的,放着给人家借火时用,而且她在别人家借火时,都是着得正红的,偶尔去她家借一次,总是会借到一块快要燃尽的煤。
云素觉得在小商人的环境里,身心好疲惫。
三
云素没有给工商的王队长送礼,君子坦荡荡,她愿意光明正大的做事情,一个月顶多五十块管理费,一年大不了才六百块钱,六百块还真范不着找这个找那个,更范不着领房东的情。
工商收费的两女一男,来到云素店里,女的一个提包的,象是装钱的;另一个拿着名册,男的脸油光油光的,又短又胖,每顿都吃肉的样子。
“办执照了吗?”油光脸问。
“不知道你们的章程。”云素说。
“无照经营,是要罚没财产的,看你干的时间不长,跟你们房东又是熟人,宽限你几天,现在把这个月的管理费交了,下个月一准得办证啊。”油光脸特意把“你们房东”提出来,意思好象是说,现在还没在超市拿到东西。
云素说:“我今天刚开门,还没挣到钱。”
“那明天交吧”。他们走了。
工商的一走,右邻居话吧西门红来了,站在门口问云素,“给他们了吗?”
“没有。”云素说。
“咱们这道街是县城内比较萧条的地方,不交工商费的占一半以上,能推就推,能找个关系更好,白白的每个月扔几十块钱,想想买成什么都比给了他们强。”
“你每个月拿多少?”云素问。
“你拿多少?”西门红眼珠转得飞快。
“五十。”
“一样。”西门红说。
第二天,工商的又来了,云素提出了两个问题,说是能给个满意的答复,就交费办证。
第一:为何前三个月,只有一个人过来收费,而现在你们三个人过来收费,他开的票是财产罚设收据,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交费的人为什么没有纳税光荣的感觉,反到觉得很憋闷。是我们的素质有问题,还是你们执法有问题?
油光脸不屑一顾地说:“工作需要人多的时候就分组去,有时候到比较小的地方,不值得人多去就单个去。没证之前都是财产罚没收据。
“至于你有没有光荣感,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只管收费,还能负责给你们每家每户上上课!”
“可你们的收费标准不透明,执法手段不合理,有的门面收,有的不收,原因是什么?”
“是吗?”油光脸一脸严肃,转身出去了,他不去贾秀青的福利彩票那儿,去了后台稍弱一点的话吧西门红这儿,“交费,交费,有人提你们意见了啊。”
西门红笑嘻嘻地站起来,顺手拿了一盒云烟,“咋了,咋了嘛”云烟递到了油光脸手上,“消消气,谁提我们意见啦?”
“远了近不了,近了远不了。”油光脸脆秘地说,“以后人前人后别说每个月只交三十,就说每间房子五十块钱,我们工作也好做。”
“明白,明白。”西门红点头哈腰的。
油光脸又进了超市,赫青丽可不吃他那套,“咋啦,找事儿来了?”
“哪敢,哪敢。”油光脸说:“以后人前人后千万别说没交费,不然我们工作难做啊。”
油光脸又进了五金配件门市,老板娘柳丽看见油光脸浑身就打颤,“我们刚申了证,交了一年的管理费,你们咋还来啊?”
“像你们这门市光有执照不行的,得有售后服务证。”
“啊。咋没完没了的啊?”柳丽带着哭腔,她丈夫是跑出租车的,柳丽胆小怕事,一看有收费的就心慌,为了不让工商局的来,她丈夫一次就交了一年的费,而且每年到时间就申证。可是工商局的要想来,谁能挡得住,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来,“工商费涨啦,”“刚换了领导班子要来检察,把营业执照贴到墙上去啊”。对这些尊纪守法的工商户,他们总会有使不完的威风。
“那我们家的回来,让他去找你们。”柳丽说,油光脸在柳丽哆里哆嗦的语气里找到了一种执法者的威严,昴着头,背着手走了出去。
“慢走啊。”柳丽说。
回到云素店里油光脸说:“三天之内要是还不交费,就要罚没财产。”说完带着两个女的走了。
西门红来到超市跟赫青丽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又来找贾秀青,“你说都是街坊邻居,有话当面说,背地里提别人意见算什么人啊?”
贾秀青斜眼看了看云素的门面,声音提高了说:“西门红,你早上吃的啥饭?”
西门红一愣,她知道贾秀青不肯接她的话峰。“小米粥。”她答了一句转身回店里了。
三天头上,工商局的果然来了七八个壮汉,开着工商行政执法车,油光脸带着头,满脸的喷怒,他可能有一种被耍的感觉,答应让别人给送礼,别人又没给送,这分明是在挑衅,他恼羞成怒,决定以执法的名义向云素开刀。
云素还正忙着,她刚照了两张一寸照片,正在把顾客脸上的粉刺痘去掉。见来了这么多人,知道事情不妙,她连站也不愿意站起来,继续做照片,有两个执法人员站在云素背后,笑嘻嘻地说:“手艺不错啊!”
油光脸是唱白脸的,别人都是来助威的,不肯下手,油光脸自己把扫描仪的电源拔下来。
“你不能搬那个,那个容易坏。”云素说。
“偏搬这个。”油光脸象个使性子的小孩儿。
油光脸把扫描仪装上了车,又来搬墨喷打印机。
“不能搬那个,那是连续供墨,墨洒到机器里机器就坏了。”
“偏要搬这个。”油光脸象是大敌来临之前心慌意乱的将军。
油光脸把打印机搬上了车,沾了一手的墨,他可能是激动,满脸的汗,用手抹额头,脸上顿时成了彩色,红黄蓝尤其明显,队友们笑他,有人递给他一块手帕,油光脸算是出尽了洋相,两旁看热闹的一个劲儿笑,他更加恼怒,不肯罢休,又拐回来,把电源关了,把电脑主机也搬上了车,云素彻底无法作业了。
贾秀青上前说:“有事儿说事儿,还真搬东西啊!交五十块钱,把东西弄下来吧。”
“交一百也不行。”油光脸说。
云素站在门口,面无激动之色,相反她很平静,即然水这样浑,她真的不想在这样的浑水里再淌下去了,东西不要也罢,她想一口气上访到中央。
两个执法人员安慰云素“没事儿,你下午到局里去一趟,该办什么办什么,东西会给你保管好的。”
云素没答话,指着油光脸说:“你会不会觉得你如何把东西给我搬走的,还如何给我送回来。”
“你等着吧。”油光脸说。
“我告诉你,不把东西给我送回来,我以后还真不干这一行了。”云素仍然指着油光脸。
“那你就别干。”油光脸悻悻地上了车,啪的一声关了车门,车开走了,云素搬个凳子坐在门口,不用营业了,倒也清闲,与其让别人偷偷地同情,倒不如让他们光明正大地看看什么叫无所谓。
贾秀青走过来安慰云素,“刚开门面都是这,以后路熟了就好了”。她是真心同情云素的,平时爱占小便宜也好,说话占上风也罢,但她热心肠,算是很善良的人,云素第一次在她的眼神里读到了真诚。
西门红、赫青丽等人也来说同情的话。兔死狐悲,她们也是不希望云素的店发生这样的事,但同时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当天下午,云素找到工商局,她想先找局长,如果局长也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再向上反映。局里大部分人都“执法”去了,值班人员说:“你明天上午八点之前来吧,每天八点开会,所有的人都在场,好找人。”
云素没有回店,骑着自行车围着县城转,当初上学时很少有机会出校门,县城的全貌还没有浏览过,现在有时间到处看看,也是一件快事。
转了半天,还是觉得没心情,她想去找杨坤,但又觉得在自己身上老是会发生一些没面子的事情,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申新华,要是申新华在,什么事情都好解决了,可是申新华出国深造已经两年了,平时很难联系,她正在全身心进功心脏移植手术,不愿意打扰她,想起了申新华,云素才想起了委屈,她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掉眼泪。
直到傍晚,接了小琪才回店里,云素开始做晚饭,小琪也没觉得屋里少什么东西,他兴致勃勃地拿着喜成从城里给他捎回来的玩具“金箍棒”在门口玩。袁沉沉走过来,要看看“金箍棒”,小琪递给他,没想到,他拿起来跑回超市里头,不肯出来,小琪找到超市,赫青丽说:“让他玩会儿吧,一会儿还给你。”
小琪在超市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沉沉出来,再问赫青丽,她依然说:“一会儿就给你了。”
小琪气冲冲地回了家,“怎么啦?”云素问。
“沉沉抢我的‘金箍棒’”小琪大声说,冲云素使性子。
云素俯下身对小琪说:“动动脑筋,想想办法,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云素回了里屋,小琪坐了一会儿,回里屋拿了一个玩具口琴,站在超市门口的线杆下,成不成调地吹着。不一会儿把沉沉吹出来了。
“你把金箍棒还我,我让你玩口琴。”小琪说,并且真的把口琴递给沉沉。
沉沉接过口琴,把金箍棒递给小琪,小琪接过金箍棒,对沉沉说:“琴上有一个眼儿不响,使劲吹也不响,我给你试试。”沉沉把口琴递给小琪,小琪拿着金箍棒和口琴跑回家去了。沉沉“嗷”一声哭着回了家。
不一会儿,赫青丽带着沉沉来找小琪。
“小琪,你出来。”赫青丽喊。
“怎么啦?”云素走出来,小琪跟在后面。
“云素看你们家孩子欺负我们家沉沉,你说一根朔料棍子,玩一会儿就给你了,你干吗骗弟弟啊?”
“我没有骗他,是他拿我的不给我。”小琪说。
“怎么会不给你呢,玩够了他自然还你了,你自己的东西啥时候不能玩呢?这么不懂事儿。”赫青丽歪理说的有声有色。
“看你这话说的,玩别人的东西,得经过别人同意才行的,哪有强迫的。”云素看不过,替孩子说话。
“你这样惯着孩子,怪不得孩子那么不懂事儿呢?”赫青丽这样说。
“这话应该是说你自己的吧。”云素说。
“我可没那么小气,我店里也有金箍棒,不过软了一点小琪想玩,别管布娃娃,金箍棒,他想玩什么新的我可以给他玩儿。”
“你就是有一个金娃娃,孩子不稀罕他也不玩儿,这是他爸爸刚给他买的,他正上心着呢,等两天玩够了,还不扔到街上去啊,孩子他就是孩子,你们现在非要玩他的心爱之物,不是为难他吗!”云素说。
“小琪大了,就该让着弟弟。”西门红站在自己门口煽乎,她本来跟赫青丽不和,但因为工商,对云素不满意,愿意站在赫青丽的一边。
“凭什么?”小琪眼儿红红的,冲西门红叫。
“再大他也是孩子。”云素说。
“沉沉去给小琪抢,抢过他你就玩儿,抢不过你就别玩儿。”赫青丽大言不惭地笑着说。
“看你说这话,你让沉沉过来试试,不用小琪动,看我怎么收拾他。”云素恶狠狠地瞪着赫青丽。
“哟,哟,哟,在我跟前这么历害干嘛,工商局的罚你东西的时候,你咋不敢这样啊!”赫青丽一激动出言不驯起来。
“工商局的是不怎么样,但你还真的没法跟他们比,今儿你找上门来无理取闹,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云素头发根子都想往上炸。
“忍我很久了,我还忍你很久了呢,看你那样儿,跟个孩子一般见识,怪不得你老头子成年成年的不回来,是怕你这个母老虎吧。”赫青丽说话真的过分了,云素连往下吵吵的话都没有了,她上前二话没说,隔着劝架的西门红和柳丽,一把抓住了赫青丽的头发,用脚狠狠的一踢,踢在赫青丽的膝盖上,赫青丽差点跪倒,随即她也抓住了云素的头发,两个女人撕打在一起,小琪跟沉沉在边大声地哭,贾秀青跑了出来,见状先把小琪拉到自己屋里,然后又出来拉架。袁利民刚刚下班,看见有人打架过来看热闹,一见竟然是自己老婆,傻眼了,他上前拼命地拉架,云素象一只疯了的母狮,已经分不清青红皂白,见有一只手过来,她上去就是一口,鲜血刷地流下来,袁利民“啊”地叫了一声,“你咬我干嘛?”袁利民几乎带着哭腔,他可能太疼了,“谁让你拉我,不拉你老婆。”云素满嘴血,手里还攥着从赫青丽头上拽下来的一缕头发,她象一个魔女。
“打她,打她。”赫青丽冲袁利民说。
“回去吧你。”袁利民使劲儿地拉老婆回超市,贾秀青等人也拉云素。
“走着瞧,不会跟你算完。”赫青丽只能口头上发发威了,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云素打架连命都不要的样子,赫青丽吵架可能不是头一次,但打架也许没有打过,她浑身象筛糠一样,哆嗦个不停。
云素回屋洗了脸,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心里憋的毒气象是发泄出来了一样,倒是觉得挺轻松的。
“小琪,拿你的金箍棒出来玩儿。”
西门红咧咧嘴,关上店门做饭去了。
贾秀青坐在云素旁边说:“我真服了你了。”
三
工商局也许每天早上都开会,一是点名,二是驯话,平时都是驯什么话云素当然不知道,但是今天驯话的内容,云素却听见了许多,因为她在会议室门外站了二十多分钟,听见了工商局领导驯话的声音觉得好熟悉,不过一时真的想不想来在哪儿听到过。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新开的门面你们不往上报,谁要钱往谁自己的腰包里装,你们串通一气欺上瞒下,自以为很高明,你们有没有想过国家利益,自己装起来十块钱也比给国家多收一百块钱重要。这叫什么,啊,这已经不叫自私了,……
我不可能亲自云监视你们,更不可能在你们每个人身上装一个摄像头,从今天起,我只要任务,每道街按任务来分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样的方法,也不管你们用什么样的手段,但我要数,你们完成了该完成的规定的数,如果有能耐多收几个亿装你们自己腰包里我也不管……
好容易散会了,穿着工商制服的一个个搭拉着脸走出来,云素两眼扫着油光脸,油光脸倒数第二个走出来,好象还没睡醒的样子,职业疲惫症,疲惫到了他可以在诸多同事面前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他眼睛半睁着,外衣扣子借系着,象是匆匆从床上爬起来赶过来的样子。
“我的机器呢?都是办什么手续才能把机器拿走。”云素必须知道里面的步骤,才可以了解他们的执法漏洞有多少?
“交四百块钱罚款,然后交一百二十三块钱办执照,就可以把机器带走了。”油光脸没有多大的耐性,一边说着一边往办公室方向走。
“为什么要罚四百?”
“因为你无照经营啊。”
“所有的规章制度都是冲我自己定的?无照经营的满大街都是,你怎么就看见了我自己?”
“你怎么知道满大街都是无照经营?我跟你说不清楚,不服你可以找领导。”
“找就找。”云素转身上了楼,局长办公室没人,正局长都是一个星期只来一次,听说他在B市有别墅住着,公务有下面副局长顶着,可比城管局局长轻松多了。
云素找到副局长办公室,办公室门开着,云素站在门外,副局长旁边有个女的,可能是秘书,见门外有人,就对局长说了句什么,局长扭过脸看门外,他的脸好熟悉,油头芬面,唇红齿白,一幅奶油模样,一瞬间云素突然觉得五官相貌真的能够决定人的一生,象卫有峰虽然也帅,但眼睛下面有一颗黑痣,南秀旗曾说他相貌不好,不可能当官,果然他替别人考上学,而自己却名落孙山,而眼前的这位,两耳又大又圆,额头明亮有光泽,还真是一幅官相,他就是被卫有峰替考的那位同学,如今档案上可能已经改过来他的真实姓名了,不然如何以郭局长当职呢。
“苏云素?!”对方的声音打断了云素的思路,云素走进来,“郭银河?应该跟教师的职业有关吧!”云素象是自言自语,卫有峰当初替郭银河考上的是师大。
郭银河脸一青一白的,他转脸对秘书说:“你先出去一会儿,这是我老同学,我们好多年没见面,想说说话。”秘书转身走了。
“请坐。”
“谢谢。”云素坐了下来。
“可惜呀,”郭银河说。
“可惜什么?”云素问。
“当初在学校,你的文章篇篇可以当习作例文,然而现在却只是普通老百姓一个,要是在古代,你也许会是女壮元。”
云素笑了,“我倒不觉得可惜,生活才是大舞台,无论是何角色,演得精彩就好。”
“不愧是才女啊,果然境界不同。不过我还是觉得高考只是片面地展现了某些人的优势,真正来到社会上,那可不是靠课本能啃出前程的。”
云素摇摇头,“不敢苟同。”
郭银河看着云素,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怀着自己的心情笑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当初高二快分班的时候,在张振老师的解析几何课上,是不是你扔给我一个纸火箭,上面写着‘飞向丈母娘?”
“记不得了,哪年哪月的事啊?”郭银河说。
“记不就算了,当年可是我一块心病,我曾经立誓要找到真凶的,不过时间久了,都淡化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得替我解决一些问题。”
“大小咱现在可是局长,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你手下那个姓王的搬了我的机器,害得我两三天不能营业,而且丢尽了面子,我想让他亲自给我送回去,并且给我道歉。”
“我就不问你前因后果了,我知道你是个追求真理的人,在社会上肯定会吃亏的,不过这件事我不能让下属带情绪,拨拉不顺他们,我这领导也当不成,我亲自给你把机器送回去,我给你道歉这准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