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瑾玉过五十岁生日那天,那层楼比往常要热闹好些,几个玩得好的病友和护士们一起在活动室给她布置惊喜,何溪也老早就过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付雪和苏娜。
毕业后,三个人工作的地方离得比较远,忙起来三四个月才见一面,但两个姑娘好像没什么变化。
“蛋糕什么时候到啊?”苏娜扎好气球,从一堆零碎里跨了一步,坐在了付雪旁边,何溪还在画海报,头也没抬,“快了,刚刚问店家说骑手拿走了已经。”
“行,那腾张桌子出来吧,放蛋糕。”
“不用……”付雪这会儿说,“我找护士长借了个推车,嘻嘻可以推着蛋糕进来。”
苏娜一把将人搂住,“可以啊雪儿,有点脑筋!”
“……这有什么好夸的,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么?”
“那也比我这死脑筋强……”苏娜环顾了一圈,最后低下头,“哎,真好,我都好几年没过生日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女人过了20岁就不能再把生日当节日了么?”
“是我说的没错,但你们俩也不至于真的不给过吧,还从来没人这么大张旗鼓的给我准备过惊喜呢。”
听起来有些怨怼,付雪偏头跟何溪对视了一下,发觉彼此眼里都有些无奈的笑意。
“那今年过一场怎么样……”付雪说,“刚好我俩日子隔得近,一起过,这样你老半岁,我老半岁,是不是挺划算?”
苏娜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有道理,便乐呵的应下了。
瞿孝棠出现在活动室后门口的时候,还礼貌性的敲了敲门,何溪抬眼看去,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咱妈五十大寿,岂有不回来的道理?”瞿孝棠说着话,让开了一步,“祝寿嘛,我带了个气氛组。”
话说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腿长惊人,连发丝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进来,那人手里还拎着蛋糕盒,在见到屋里的各位时,伸手摘下了墨镜——
“好久不见啊各位!”
“秦宣?”何溪站直了身子,谁也不太敢肯定,这就是当年那个总穿宽松卫衣,戴一渔夫帽,张口美人闭口美人的公子哥秦宣。
毕业后他人间蒸发了一样,何溪不仅未从瞿孝棠嘴里听到过他半点消息,这人连朋友圈也干净的像个临时账号。
“嫂子……”秦宣随口叫他,又和瞿孝棠一同走进来,站在三人面前,“老大说今儿可以蹭顿饭,你不介意吧?”
“不,不会……”何溪粲然,而后又略带紧张的看了眼一旁的苏娜,“来了是不是要帮忙干活,那儿还一大堆气球没打起来呢。”
“宣儿,饭不是白吃的……”瞿孝棠摁住他肩膀,“来来来,做事。”
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多虑,苏娜觉得额头发痒,从秦宣出现开始,她只抬头看了一眼,之后一直保持这个埋着头绑花束的姿势,可是从刚才到现在,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让她十分不自在,不自在到拉过了付雪的袖子,“我去趟洗手间。”
付雪安静的点了下头,“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苏娜说,“呆着吧。”
时隔很久再见一面,仍旧惊心动魄。
苏娜看着镜子里这张挂满水珠的脸,深吸了好几口气,“不老早就过去了么,苏娜同志,麻烦你争点气!”
而后,镜子里那张脸转瞬间又垮了下来,“操,哪他妈争得了啊!”
分手的时候,苏娜觉得爱情不是好物,觉得它不过是在某段时间里消磨掉对方爱意的过程,后来她又觉得惭愧,好像就是在这个过程里被带走了太多的情绪,以致于之后遇到的任何一个人她都提不起精神去相处。
“美人,赏脸约个会呗?”
“美人,我饿了。”
“美人,生气对身体不好哦!”
“美人,来,让爷抱会儿。”
“美人,美人,美人……”
“这包上的划痕应该给你省了不少钱吧?”
“她怎么跑了,秦宣你赶紧追去啊!”
“为什么撒谎?为什么背着我跟女孩子喝酒?”
“你能不能冷静点?”
“秦宣,你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我不一样了还是你觉得我不一样了?”
二手包被人当众揭穿的那天,苏娜的自尊心丢了,同时丢失的,还有一直以来被强压在心里的安全感,那些在秦宣面前必须靠伪装才能建立起来的自信一瞬间坍塌,所以她开始患得患失,开始争吵,开始像对待仇人一样的对这段感情产生怨恨。
这些真的都能过去么?
苏娜问过自己无数遍了,答案是不能,否则她不会到现在还孑然一身。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活动室在何瑾玉吹灭蜡烛的时候,响起了冗长又响亮的掌声,苏娜站在人群后,看着正虔诚许愿的何瑾玉,轻声道,“阿姨,生日快乐。”
“你还好吗?”
秦宣的声音从左边过来,苏娜仓皇的看了他一眼,而后迅速收回了视线,“嗯,挺好。”
“听付雪说,你在广告公司上班,怎么样,辛苦吗?”
“朝九晚五,两点一线,谈不上辛苦。”
“你要不要给我个微信……”秦宣犹豫着说,“我回江北了,以后……”
“以后什么?”苏娜不知使了多大的气力才能打断他的话,“一起吃饭,一起喝酒,还是一起睡觉?”
“苏娜……”
“时间过的好快啊……”苏娜再次看向他,带着些落寞的笑意,“这几年这么过去,我刚刚在洗手间还是觉得就像在昨天,秦宣,你回来了,我很替你高兴,但你不要招惹我,我是说,做朋友也不行。”
苏娜说完,转身去拿了包回来,“帮我跟何溪打声招呼,我先走了。”
那天苏娜就这么跑了,何溪把何瑾玉送回房间后,跟瞿孝棠一起把付雪送了回去,最后才载着秦宣往家里去。
秦宣就坐在副驾驶后面,倒在椅背上,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的锁屏,解锁,再锁屏。
“宣儿……”瞿孝棠开着车,打后视镜里看他,“房子你要什么样的,明天我跟何溪陪你去看看。”
“随便……”
“行,那车你先开我的吧,等会我送去保养一下。”
“谢了,老大。”
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瞿孝棠又跟何溪交换了视线,何溪轻微的摇头,示意他别再问了。
瞿孝棠挑眉,乖巧的不再作声。
过了好久,快到家的时候,秦宣似是动了动,随之而来的是倒嘶了一口气,问——
“她住哪儿啊?”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小公寓,因为晚上一个人害怕起夜,一年前从流浪狗救助中心领养了一条狗,现在这条狗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保镖。
苏娜开门的时候,秦宣就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你……”
“你能先把它关起来吗?”秦宣抢着问。苏娜压下秦宣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惊讶,反问,“他只咬坏人,你是吗?”
秦宣与狗对视,对方张着嘴,呼哧的喘气,嘴里发出了绵长的示威声。
见秦宣不吭声,苏娜拍了拍那只狗的脑袋,“财神爷,关门。”
“呜汪!”那狗吼了一嗓子,垫着后腿站起来把门踹上了。
苏娜还没走到卧室,门铃又响了,她站在原地回身,冲门外喊道,“还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