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2 12:02:24 字数:10640
林玳随华影儿站在夏侯家的大门前,略显斑驳的路面,古色古香的建筑,染了铜绿的门环,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势肯定显赫了不下百年。然而令林玳困惑的是,这如古堡式的大宅子,却只见门卫一个,正迈着苍老的步伐朝她们走来。林玳扭头看华影儿,后者只是温和地笑笑,不作任何解释。
老者走近看清楚来人,才惊呼:“二小姐,你回来了?”说完便麻利地为她们开了门。
华影儿点点头,淡淡地唤了一声“祁叔”,并未见有更多的亲昵,也未作多余的客套,拉着林玳便往屋子里走。
林玳随华影儿走进内宅,步入大厅。天花板上的古式吊灯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把眼前的景致映衬得更温馨唯美,林玳差点误以为自己走进了中世纪欧洲古堡。与之相比,她顿时觉得她家的那一栋二层高有着一定历史的房子简直渺小寒酸得不值一提。然而,这一切,又都与坐在客厅沙发上皱着眉头看报纸的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极不搭调,那男子正一张一张地翻阅着报纸,完全没注意到走进来的两人。直到华影儿唤了一声“爸爸”,中年男子才惊讶地扭过头来看她们,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严肃。脸色转换之间快得让林玳差点误以为一切实属自己幻觉。
“回来了?”他淡淡地说,这是问句,但听着完全就是一陈述句。
“是。”华影儿微微躬身道。温良而谦恭的姿态,不像父女,更像主仆。
只见他的眼神扫向林玳,肆无忌惮地打量。林玳不客气地打量回去,她讨厌这样的眼神。
“我的朋友,林玳。”华影儿解释。
“嗯,上楼梳洗一下,半小时以后下来吃晚饭。”他淡淡地说,并不打算给林玳发言的机会。林玳厌恶极了他的目空一切。
“是。”温顺乖巧的应答,像极了羊圈里的小绵羊。
一问一答式的谈话到此结束,华影儿拉着林玳的手上了楼。林玳不明白,明明是父女关系,为什么比陌生人还要略显生疏。
华影儿手握上卧室门把的刹那,隔壁的房门却打开了,三人同时一怔,随后又各自掩饰得极好。走出来的是夏侯凝霜,有着年轻女子的活力,又有着成熟女人的韵味,依旧美艳不可方物。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大小姐啊,真是稀客。”她淡淡地开口挖苦林玳,完了又转过脸冲着华影儿说:“哟,小影你可算回来了。”夏侯凝霜说这话时脸上漾着微笑,但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客?林玳疑惑顿生。如此说来,敢情她夏侯凝霜是这儿的主了?哦,她忘了,她也姓夏侯,但就算是,她那话算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林玳的脾气上来了,刚想反击,但由手掌心传来的力度阻止了她。华影儿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夏侯凝霜。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女子,正笑靥如花地看着她,然而她未曾感受到丝毫的暖意。
夏侯凝霜绽放着她蛊惑众生的笑容,眼神却邪恶得可怕。她轻轻走过来,摇曳生姿,在她们一步之外止步,然后,伸出手抚摸华影儿的脸蛋,语气极其轻缓地说:“真像。”
林玳感觉拉住自己的手突然收紧,她吃痛地皱了皱眉。下一瞬,在林玳还未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华影儿便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地拨开停留在脸颊上的手,左手拉着林玳右手扭开门把进了卧室。“嘭”的一声,门应声关上,以并不温柔的力度。
林玳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华影儿,那些由心而发的怒气明明呼之欲出,却还极其隐忍。她今天才知道华影儿不跟自己父亲一个姓,才知道夏侯凝霜是华影儿的姐姐,然而这些所谓的知道,也不过只是林玳她自己的猜测而已。关于华影儿,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不知道的?是华影儿掩饰得太好,还是自己粗心过了头?
“小影……”林玳轻声唤道,眼中盈满疑惑的同时又夹杂了些许恐惧。
华影儿笑笑,故意忽略掉林玳眼中的恐惧与疑惑,走向衣柜拿了干净的毛巾和衣服,递给林玳,说:“累了一整天了,去梳洗一下吧,等一下咱们下去吃饭。”
“噢。”林玳无奈地应道,接过衣服转身进了浴室。很显然,华影儿是不打算解释的,她也只好作罢。
林玳出来时,华影儿不在。她环顾四周,卧室以灰色为基调,白色为辅,贴了灰色的印花墙纸,大大的落地窗,米黄色的绣花窗帘,玫红色的地毯,简朴又大方。然而,她总觉得这样的色调这样的摆设不适合华影儿。就在她沉思的时候,华影儿自外面走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掉。
“我们下去吧。”
“嗯。”林玳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好随华影儿下了楼。
饭厅里一共有四个人,站在一旁的约摸是保姆之类的,而华影儿的父亲和夏侯凝霜,林玳都已见过,至于另外一个妆画得很精致的女人,她猜想应该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那人跟夏侯凝霜长得有几分神似,应该就是夏侯凝霜的母亲,那么,她会是华影儿的母亲么?但很显然华影儿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她,华影儿并没有那么美。林玳胡思乱想地猜测着,又忍不住好奇,那张精致妆容下的脸,会不会如外表一样华丽端庄。
“爸爸,妈妈,姐姐。”华影儿轻声唤道,语气温和有礼,尽显大户人家的教养与风范。华影儿的一声轻唤解了林玳的疑惑,原来那女人真是她的母亲,夏侯凝霜也是她姐姐,但是她们分明长得一点儿都不像,跟在座的每一位都不像。
“嗯。”夏侯睿淡淡应道。
“小影儿啊,早听你父亲说你回来了,但妈妈整理花园去了,没顾上看你一眼呢,来,到妈妈跟前来,让妈妈好生瞧瞧。”那女人热情地说,脸上绽放的笑容让人难辨真假。尤其是她叫华影儿的时候,儿化音尤为严重,让林玳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华影儿乖巧地走过去,任由那女人拉着她的手,左右端详。“你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怎么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呢!”她笑着开口:“都饿了吧,咱开饭吧!”
华影儿在女人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林玳则坐在夏侯凝霜的对面。
“吃饭。”老爷子发话。声音透露着一家之主的威严,面容肃然,让人不敢直视。
期间,那女人亲昵地用公筷为华影儿夹菜,托她的福,林玳也受到了两次这样的特殊待遇。夹菜给林玳,可以理解,因为林玳是客人,但一屋子的都是自家人,偏偏只夹菜给华影儿,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还有让林玳疑惑的是,明明一家人,为什么还要用公筷?这样不是显得很生疏吗?抑或是大户人家都这样生活的?
更让林玳疑惑的是,这个跟华影儿长得一点儿都不像的女人,却只对华影儿一个人好,然而在座的其他人却都好像早已习以为常的样子,面对女人的冷落,也是安之若素。难道,华影儿真是眼前这女人的亲生骨肉、夏侯家得宠的小女儿?但是从夏侯老爷子对华影儿的冷淡态度看来,又并非全是如此。夏侯凝霜说华影儿“真像”,那么到底是像谁?
安静了良久,老爷子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小影,奶奶身体不舒服,晚饭过后到奶奶的屋子里去看一看她吧,你已经四年没有见她了。”商量的话,却更像是吩咐。
华影儿轻轻应了一声,婉顺得一塌糊涂。
吃完晚饭,林玳上楼了回了房,而华影儿去了奶奶的卧室。
林玳本来是要陪她一起去的,但华影儿拒绝了,她只好回到卧室去。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转换着频道,心里却想着回到家中的华影儿为什么一下子就变得如此冰冷、沉默与陌生。才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就听到瓷器摔碎在地上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她回过神来,立刻放下遥控器冲了出去。
她喘着气站在老太太卧室的门口,看到的是地上的一片狼藉,几片破碎的瓷器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华影儿衣服的下摆湿了一大片,上面还滑稽地挂着几片茶叶。
“小影。”林玳心急火燎地唤了一声。
华影儿闻声转过身,苍白地笑笑,然后蹲下来打算用手捡起地上的碎片。
“小影,会伤着手的。”林玳冲过去制止了她。
“都给我滚出去。”苍老的声音响起,却亮如洪钟。
林玳不悦地皱了皱眉,略显不耐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一个约摸八十岁,坐着轮椅的老太太身上。滚?动不动就叫别人滚,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怎么跟关飏一个德行呢。
“小影,我们走。”林玳性子倔,可受不了这个气,拉起华影儿,转身就准备走。
“林玳……”华影儿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冲动。然后走向老太太跟前,说:“奶奶,我再去帮您砌一杯茶。”
“别叫我奶奶,我不是你奶奶,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孙女,叫夏侯凝霜。”老太太孤傲地哼道。
“奶奶消化系统不好,以后少喝点浓茶吧,时值秋季,影儿为奶奶砌一壶清茶可好?清茶不寒不热的,挺适合现在的季节喝,奶奶待会儿品一品。”华影儿得声音低而平静,让人听不出情绪。
“哼,我看你是恨不得毒死我吧,那样就没有人厌恶你妨碍你继承夏侯家的百年家业了,不是吗?真是跟华麦颜一个样,不过是善于伪装的小贱人罢了。”很显然,老太太对华影儿的善意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林玳不知道华麦颜是谁,但一听到是姓“华”的,想必也是跟华影儿有莫大渊源的人。眼前老太如此尖刻的话,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雄赳赳地说:“你都七老八十的了,说话至于那么尖酸刻薄吗?就不能留点儿口德?再说小影纯粹是一心为你好,你却好心当作驴肝肺,不就是那么一点破家业吗?很了不起吗?谁稀罕来着?”
她看清来人,倒也是个标致美人儿,就是脾气有点坏。她轻蔑一笑:“哪来的丫头片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林玳就笑得更轻蔑了,反唇相讥:“算了吧,小样儿,要不是小影还留在这,就算你求我留下来我都还不屑呢。”
“还挺伶牙俐齿的啊,果然是物以类聚。”
“不是看在你老弱病残的份上,丫的我不掐死你算你命硬。”到这个份上,也别怪她不敬老了。
老太太冷笑:“相信么,只要我出一句声,你今晚恐怕就要露宿荒野了。”
林玳大笑:“你大可以放心,我只要一个电话,三五辆法拉利就可以停在你家门口,到时你要留我我还指不定会留下来呢。”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拦着你,小冯,送客。”
冯姨站在一旁,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了华影儿一眼,左右为难。
“奶奶,不要跟林玳一般见识好么?您先喝口茶下下气吧!”华影儿打圆场:“林玳,你先回房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见华影儿的眼里盈满恳求,林玳心一下子就软了,不服气地瞪了老太太一眼,愤然离去。
“怎么,我说不留的人你还敢留着,敢情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老太太继续盛气凌人。
“不是的,只是怎么说林玳也算是咱们家的客人,如果硬是要将她赶出去,别人会怎样想呢?说我们没有容人之量?奶奶,仅此一次,好吗?”
她高傲地别过头,冷哼一声:“她可从来就不是我的客人。”
“奶奶,林玳就那样子直肠子,她并没有恶意的,也不是冲您来的,天生的坏脾气,您消消气。”
“消气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的条件。”
“好。”华影儿温顺地应道。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再擅自走进我的卧室,就算是你爸爸吩咐也不可以。”
“是。”
“不许再叫我奶奶,有客人在也不可以。”
“是。”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都不许你继承夏侯家的家业。”
“好。”
“你该不会只是在敷衍我吧?”对于她的温顺,她十分狐疑。
“只要您可以善待我的朋友,以上的条件,我都答应。”她压根就没打算要那些浮名虚利。
“那么,现在,你就从这扇门走出去,并且记得你今天答应过我的话。”老太太伸出食指指着门口,面无表情地说。冯姨不忍地看着她,却是爱莫能助。
华影儿感激地冲她笑笑,表示自己没事。然后朝老太太欠了欠身,走了出去并带上门。
“你为什么答应她如此无理的要求?”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华影儿一惊,转过身发现林玳就站在距自己两米开外的地方,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仿佛自己真的欠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没料到林玳还在。
“林玳,我……”华影儿刚想说,就被林玳抢了白。
“你一直,对她便是如此委曲求全的么?你根本不欠她什么,凭什么要处处让着她?”林玳气愤,语气开始变得咄咄逼人。
“即便她不欠我什么,但我还是应该尊重她,因为她是我的家人,是我的长辈,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她平静地回答。林玳可以对她无礼,因为她们之间毫无关系,但她华影儿不能,那人是她的奶奶,是夏侯家最年长的长辈,她和她之间不止有血缘的关系,还存在着不能摒弃的孝义。
“你所谓的尊重,就是不断地退让,不断放弃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连一声‘奶奶’也不允许你叫的人,值你如此为她放弃一切?”林玳不明白,人与人之间不论年龄性别长幼尊卑,都应该一概平等相处的么?
“我……”再次被抢白,不过这次抢白的人不是林玳。
“你确定她放弃这一切,是为了我奶奶,而不是你?”身后响起一把声音,林玳快速转身,发现夏侯凝霜就站在距自己不到一臂的地方。林玳一怔。有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
“林玳,我累了,回去休息吧。”华影儿漠然地扫了夏侯凝霜一眼,才淡淡开口。她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更不想以如此疲惫的状态去应对夏侯凝霜的攻击与刁难。说完,便越过她们径自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华影儿,你以为像蜗牛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问世事,不理是非,就可以让一切都维持原状,让一切都云淡风轻、波澜不惊了么?”夏侯凝霜冲着她的背影喊。华影儿仿若听不见,一路前行。林玳恶狠狠地瞪了夏侯凝霜一眼,也越过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回到卧室,她们都没再说话,躺在同一张床上,却是辗转反侧,各怀心思。
张轶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自家家门,连鞋子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就迎来张父的一阵责问。
“你到底要跟华影儿纠缠到什么时候?”
“爸爸,是不是因为我是您生命的延续,所以您就以为自己有无上的权利可以让你肆无忌惮地干预我的人生?”张轶站在玄关处,直视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父亲。如果可以和平相处,他绝不愿让自己与父亲之间硝烟弥漫,但是,父亲一直表现得像个独裁而不可一世的君王,强硬地将自己的想法加诸于他身上,他是他的儿子,而非臣子,他认为父亲应该考虑自己的感受。人与人之间相处,尊重是必须的,但也是相互的。
“我没有要干预你的人生,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的选择是错的,你的方向也是错的,作为父亲,我认为我有义务提醒你这些,我不要我的儿子为情所伤。”张父涨红着脸说,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气愤。
“爸爸犯不着重复提醒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是成年人,我有我的判断能力,我有我的价值取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完全有能力为自己的人生以及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
“张轶,你会不会太高估你自己了?负责?如果没有我,你认为靠你自己的能力可以飞得如此平稳?兴许我一放手,你就会摔得头破血流,你以为我存心阻碍你去争取幸福?我只是为了让你更轻易获得幸福罢了,你可以反感我的行为,但你必须学着接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那么您告诉我,您所谓的为我好,是否可以提升我的幸福感?您为我安排了我的人生,只关心我每一步走得是否稳当,却从来不去考虑我走得是否快乐。如果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会妨碍我自由选择,那么我情愿自己一无所有。”
“你没有必要为着一个女人三番四次与我冲突,你还年轻,再过几年,你就会明白何谓值得,何谓不值得。”
“如果是爸爸帮我选择的,错了,我就有机会找出怨您的借口;如果是我自己选择的,错了,我没有怨任何人的理由。您虽然可以让我的人生一帆风顺,却始终没有我想要的色彩斑斓。您懂吗?”
“当你老了,你就会明白,你所谓的色彩斑斓,只不过是年轻时不切实际的幻想,人生,大部分都会是呆板的黑白色。”
“至少,当我的人生呈现出斑斓的色彩时,我还有权利还有机会去把握,不是么?”
“于你而言,华影儿只是一个过客,和韵才是你该珍惜一辈子的人。”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会是我该珍惜一辈子的人?爸爸您会不会太可笑了点儿?华影儿是过客吗?即便她是过客,我未必就是驿站,或许,我就是她最终要停留的终点站呢,爸爸,您怎么可以如此轻率地为我的人生下结论?”
“你见过和韵,在你很小的时候,咱们家来过一个小女孩儿,还在咱家住了两个多月,记得吗?”张父故意忽略掉张轶后面的问句。
“那又如何?相处了两个多月就足够条件让爸爸您为我们包办婚姻?”
“她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儿,你可以试着……”
“不可以。”张轶打断他:“我说过,这辈子,华影儿是我妻子的不二人选。在爸爸眼里,即使她一无是处,但已经足够让我一辈子对她惺惺相惜。”
“张轶,你……”
“我希望爸爸不要干涉我的婚姻,我不想让另一个女人,去重复妈妈的悲哀。”
他嗫嚅一下,艰涩地解释:“你到现在都无法相信吗?是,那年的事,我感到很抱歉,这一切,都是我亏欠你妈妈的,但我爱的人,是你妈妈,是你妈妈……”
“爸爸,我累了,能容许我休息一下吗?”笑话,他怎么还有勇气去相信眼前这个当年背叛了婚姻的人。他弯腰换上了拖鞋。
张父还想说些什么,但看见自己儿子确实是一脸倦容,最终还是噤了声,侧过身让刚换上了拖鞋的张轶越过自己回了房。
林玳午夜时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梦见了华影儿用力甩开自己的手,恶狠狠地说再也不想见到她,她一惊吓就醒了过来,之后就睡意全无了,辗转反侧了数小时,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坐了起来,伸手捞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一看,有一条新信息,查看,是钟离洛的:既然回来了,就抽空回家一趟,别老让爸爸替你担心。
她冲着手机傻笑。
睡在旁边的华影儿是感受到林玳的浮躁的,她只是装作不知道。很多复杂的事,她不愿让林玳介入,所以能瞒则瞒。感觉林玳醒了,她也坐了起来,却看见林玳在冲着手机傻笑,不明所以地问,林玳你怎么了?林玳答非所问,这么早就醒了?睡得不好吗?她笑着摇了摇头,翻身下了床。
洗漱完毕,她就下楼进了厨房准备早餐。夏侯家现在虽则已慢慢败落,已然没有了往昔的显赫,但衣食还是无虞的,做早餐的事自是有冯姨来做的,但华影儿闲来无事,也不计较这些。
林玳则在卧室里欣赏壁上的画。华影儿的卧室挂了很多的画,画风倒是跟二十世纪初叶的一位伟大画家杜菲的作品有点儿相像。从左到右一幅一幅地看,她发现,作画的人手法是越来越纯熟了。
她知道华影儿是学美术的,室内设计专业,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小影作画,一次也没有,她们住的地方,甚至找不到一个画板。那么,这些作品又是出自于谁的手?这个宅子,实在有太多让人不能理解的东西,她想着想着就出了神。直到华影儿上来叫她下去吃早餐,她才缓过神来,晃了晃头,跟了下去。
吃过早餐,她们出了门去了市区。四年没有回来过了,眼可触及之处皆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上次跟钟离洛回来,由于太过匆忙,都没来得及到处走走。林玳一边感慨,一边拉着华影儿到处乱逛。她购物欲旺盛,难为低血糖的华影儿,简直是转了个两眼昏花,只差没白眼一翻直接倒地。
待林玳逛累了,华影儿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傍晚时分,她说,不如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林玳问,你们家老头子没有意见?华影儿回答,我们家有个规定,过了七点没有回家而又没有事先打电话告知一声的,当做是自动取消用膳资格。林玳翻了翻白眼,嗤笑一声,就你们家规矩多,没人情味儿。
华影儿知道她直肠直肚的性格,自是不会跟她计较,拉起她的手,换她做主导,直奔飘香的饭馆。
她们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夏侯老爷子竟还坐在客厅看报纸,华影儿也不意外,和林玳换了拖鞋,走进去径自叫了声“爸爸”。老爷子从鼻孔里“嗯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脸色不说好也不算坏,就是一贯的严肃,不苟言笑。这时冯姨走过来边接过她们手上的东西边问她们吃过饭没,华影儿则先客气地道谢然后再说吃过了。
华影儿看向老爷子说:“爸爸,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上楼了。”
“嗯。”老爷子的态度还是十分冷淡,林玳耸耸肩,直接无视他。
她们往楼道走去,刚想踏上木质的楼梯,却有一男子从楼上走了下来,两人俱是一怔,还是华影儿先反应过来,喜悦地叫了声:“沈翊哥哥。”然后冲上去跟他站在同一级楼梯,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抱住了他。那男子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如沐春风。
林玳打量他,他约摸三十岁,身材修长瘦削,但十分挺拔,长得并不比钟离洛或张轶俊俏,但气质儒雅,高高的鼻梁,深邃的眼睛,嘴角带笑,身穿一白衬衣,袖口轻轻挽起,每一个褶皱看起来却都十分优雅,领口处的纽扣解开了两颗,显得有些疏懒,把主人的成熟稳重晕开了些,倒是觉得十分耐看。他抬手轻轻回抱住华影儿,宠溺地拍拍她的背部。林玳在心底盘算,这个男人外貌和内涵加起来,至少可以打上八分,其他两分有待日后观察酌情添加。
“沈翊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早跟我说一声?”是华影儿的声音。说这话时,她已经放开了他。
他一笑,十分温文儒雅,“本是计划要再迟几天回来的,但行程有更改,就先回来了。”
“你这回来,算是学成归来了吗?”言语间十分娇气,是林玳不曾见过的一面。
“嗯,会首先回公司熟悉一下运作流程。”
“哦,对了,这是我的朋友,林玳。小玳,这是我哥哥,沈翊。”华影儿终于从久别重逢的喜悦中走出来,替他们介绍。
“你好,沈翊。”沈翊走下楼,站在林玳的跟前,伸出右手自我介绍。
“你好,林玳。”林玳和他握了握手,也学他一样作了自我介绍,说:“多有打扰。”他的掌心厚实温和,气质儒雅有礼,确实不错。然而心里却又忍不住嘀咕着:真是奇怪的一家子,你姓张我姓李的,还是不是同一爹娘生的?不过好在,自己家也是这么一个情况,幸而这样,冲击力才不至于太大。难道,华影儿跟沈翊都是夏侯老头子捡回来的?
“别太客气,就当是自己的家便好。”沈翊友好地说:“听妈妈说,你们去逛街了,逛了一天,想必也累了,先上去梳洗休息一下吧。”
林玳点了点头。踩着楼梯满腹疑惑地和华影儿一起上去了。沈翊姓沈,跟华影儿一样,都不姓夏侯,为何?此等复杂的事儿可真是把她给愁死了,她抓抓头发,决定先将疑问搁置一下,待时间去解决。
秋天也几乎走到了它的尽头,却像是立意要坚守自己最后一点儿阵地,迟迟不肯离去。在夏侯家一住就是一个多月,这期间倒也没跟夏侯奶奶起冲突,因为林玳她压根就没有机会见到她,这样也好,住别人家里,怎好天天跟人家吵,她也不是吃饱撑着。她也没有直接对冷漠如霜的夏侯老爷子表示鄙视,她虽然直肠子粗神经,但多少还是识时务的。
华影儿的妈妈,林玳打听到她叫贝诗若,温柔得可以拧出水来的女人,一屋子里的人,就数她最热情,也数她对华影儿最好,但华影儿并不是跟她最亲近,跟她最亲近的是那个笑容很温暖的沈翊。
沈翊一天到晚都忙,有时候晚饭时间都见不得他的影,哦,上次听他说是要熟悉公司的运作流程,她才知道,夏侯家开了一家中型规模的广告公司,是从一间印刷厂转型过来的,此外,还经营着一家画廊,在本市算是中产阶级,家境还是相当殷实的。
她听说,在一百多年前,夏侯家还是当地的望族,但在华影儿爷爷那一辈公司就出现了经营不善的状况,她父亲想力挽狂澜,但是无力回天,家业算是渐渐没落了。要复兴家业,看来只能寄望于沈翊和夏侯凝霜了,因为她十分了解华影儿是根本对经商没有一点儿兴趣的。况且她是美术系出身的,要她去拯救家业,也着实为难。
夏侯凝霜学成归来,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喘一口气,就忙着回公司帮忙,晚上回到家时累得只差没一沾床就睡了,哪还有时间跟林玳抬杠或是有意刁难她。
华影儿自认为自己的工作已经算是辞掉了,自然再也没有什么顾虑,林玳是自由歌手,虽然有时候会跟团一起去表演,但出不出演也没有特别严格的限制,只消跟负责人说一声便好。但林玳实在是忍受不了这样百无聊赖的生活了,于是在夏侯家住了一个多月的今天,她终于忍不住问:“小影,我们还会回去吗?”
“你想回去了吗?”华影儿不答反问。此刻的她正在整理草坪,连头也没有抬。
“也不是说特别想,就是受不了这样闲着没事的生活,连说话都得控制住音量,我嗓子都快要憋坏了。”她嘀咕着抱怨。
“要不,你就回去看看你爸爸吧。”她放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面对她,认真地提议。她是不打算回去了。
“唉,你都不知道,我一碰上关飏那家伙,就会跟他吵个不可开交,累心。”她挥了挥手,一脸不屑,但眸子里分明闪过一丝温情,柔和得像春日的风,存在,却总是不明显。
华影儿走上前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你啊,该改改自个儿的臭脾气了。”
“呵呵,没办法,性格这东西,就这么一回事儿,改可以,可是难。”林玳耸耸肩。这样说着时,远远看见夏侯凝霜的车往屋子这边驶来,她选择视而不见,拿起园林剪刀心不在焉地修剪起跟前的一株火棘。华影儿轻咳一声:“林玳。”林玳缓过神,“啊”了一声,转过头看她。华影儿好笑地说:“再剪下去这株火棘就得秃顶了。”林玳反应过来,又“哦”了一声,放下剪刀拍拍手轻叹了一声。
这时,夏侯凝霜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却没有真走过来,而是直接进屋去了。林玳凑过去压着声音对华影儿说“虽说这女人顶让人生厌,但不可否认,随便一看都觉得她真是美得像只妖精。”
华影儿笑着说:“怎么,羡慕人家来着?”
林玳不屑地哼了一声:“再美也不过是蛇蝎美人,我羡慕她什么。”
华影儿的笑容又灿烂了些,像是卯足了劲要刺激她般:“撇开她的才能与抱负不说,就拿她眉目如画的模样来说,足以蛊惑众生,早把咱俩给比下去了。”
林玳更不屑了,眉目张扬地说:“即便我不能长成眉目如画的女子,也要活成笑靥如花的女子。”
华影儿看着她豪气干云的样子,一时竟忘了接她的话。多么自信又骄傲的女子,她看着林玳脸上绽放的光芒,却觉得此刻的她竟比夏侯凝霜还要来得美艳动人。
就在林玳回家的时候,张轶出现在了夏侯家。华影儿当时正边喝着茶,边捧着伍尔芙的《到灯塔去》在二楼阳台里看得津津有味。冯姨认识张轶,直接把他引上了二楼。华影儿见到他,有些诧异,但随即笑笑,指指对面的位子,示意他坐下,然后帮他泡了杯茶,才又拿起书来,却并没有再看。
她笑,如秋日温暖的阳光,温暖又惬意,“你怎么想到要来的?”
他喝着她亲手替她泡的茶,心里升起一阵满足,但该摊上桌面的事,还是得及早解决。他放下茶杯,自己继续添了一杯,才缓缓道:“因为我不来找你,你大概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找我。”
她一怔,没料到他会这样子说。但旋即又浅浅一笑,回复客套的模样:“张轶你言重了。”
他却笑不出来,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片刻,才用低沉的嗓音说:“小影,你不必如此努力地想抹去我在你生命中留下的痕迹,我的爱不曾妨碍你被爱。”
她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听到他略显严肃的话语,不禁敛起笑容,正襟危坐,用商量的口吻说:“咱们不谈这些成吗?”
他看出她眼中的逃避,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她放下书,叹息一声,神情变得有些忧伤,心想,该面对的事,真的一件也逃避不了。她看着他,学他一样,语气严肃认真:“张轶,我多么希望在遇上钟离洛之前便爱上你,我有时也希望在遇上钟离洛之后便让你不再爱我,那样,你不必这么伤,我也不必如此痛。”
他理解她的感受,明白她的顾虑,所以并不打算强迫她。只是用轻淡的语气承诺:“不管怎样,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值得让我为其倾尽所有。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去做的。”他略微停顿,一字一句地说:“华影儿,我愿为你,倾尽我所有,请你不要拒绝。”
不能说不感动,回望这一路跌宕起伏,若果没有他,她不可能如今日般周全无恙。于是感慨道:“咱们都一样固执,明明转身就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却还是不甘心想要往前走,想要拥抱一个不能拥有的人,想要拥有一份求之不得的爱。”
他知道她已经松动了意志,“那么以后,别试图逃避我,可以做到吗?”
“你真的认为值得?”
他固执地再问了一次:“可以做到吗?”
看到他眼中的坚定,她放弃追问,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