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3 12:09:18 字数:11497
“爸爸,您要的茶。”华影儿将泡好的茶放在老爷子的书桌上,轻轻退后一步,还是一贯颔首低眉的样子。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华影儿安静地站在那儿,没有退出去,也没有说话。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老爷子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来审视她,良久,才问:“你的玉坠呢?”
华影儿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在房里。”他不问,她几乎都忘了玉佩的事了。她记得昏迷之前还紧紧攥在手里的,醒来时已经不见了。至于雕成荼蘼花的那一块,确实一直安放在卧室里。
“不是说了不可以脱下来的吗?现在回房去把它戴上。”老爷子冷着脸说,仿佛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闻言,她突然一个激灵,如一个木偶被突然注入了生命般,突然变得不再逆来顺受了起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直视他,像是积聚了毕生的勇气,说:“没有了,再也没有了,我把它给弄丢了。”她不善于说谎,她也不想掩饰了,她确实弄丢了其中一块玉佩。
他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但那眼神仿佛是要将她的身体射出无数的窟窿。
她心底透着凉意,但同时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那个人是她爸爸,主宰着她二十五年人生的人,他对她了如指掌,哪怕她小小的一个谎言,在他跟前都会变得无所遁形。那么,她不想再装,再也不想。
“您心疼了吗?后悔了吗?”后悔把玉佩交给她了吗?她表情认真地问,语气却充满讽刺与不甘,但在老爷子听来更像是挑衅。
“那是你母亲的东西,你应该知道它有多重要才是。”他站起来,极其隐忍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
“我知道,但它就是不见了,我有什么办法?”她低低地反问。
“华影儿,你非要做得如此让人失望不可吗?”他双眼微眯,痛心疾首地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不是的。”她哀伤地说:“不是我的行为让您失望,而是,您从来就只对我一个吹毛求疵,从来就只会用您心里的期望来束缚我,从来不会去问我愿意不愿意,乐意不乐意。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您的要求太高。您明明比谁都清楚,我不是她,但是您总是要我成为她,我告诉您,我做不到,永远都做不到。”
“我这样做错了么?过分了吗?你该知道,因为你,我才失去了她。”他蹙着眉,悲恸地说。
“无论如何,您心里终究还是怨怪我的,不是么?”毕竟,在她父亲的心里,她永远是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毕竟,在她父亲的心里,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她母亲重要。
“是,如果不是你,她至今还可以好好活着,既然她用命来换了你,你就给我争气地活着。”他用力一拍桌子,随即发出一声闷响。
“呵,争气?真的很难呢,八年前,爸爸不是已经知道我其实是朽木不可雕了么?况且,华麦颜那么厉害,您要我如何超越她?若果真的超越了她,怕是连我都会替您感到难受吧,毕竟,在您眼里,她是那么完美的一个人,即便她入不得厨房,出不得厅堂,却还是完美得无以复加。”她瞅着他,讥诮地说。
她想到了八年前,父亲执意要她考全国最好的美术学院,她不想反抗,于是遂了他的愿,填了志愿,但是,她拼尽了全力,愣是差了二十多分才够得上人家学校的分数线,夏侯老爷子一气之下甩手就是一巴掌。
她不是真的没有努力过的,而是她竭尽全力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她有什么办法。她讨厌父亲总是对她期望过高,她不是华麦颜,她对艺术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追求;她也不如夏侯凝霜,有着那么深厚的智慧,但凡想要的东西都几乎是唾手可得。总的来说,她的存在,就是她父亲人生中最大的败笔,兴许这是上天安排的一个局,要让孤傲的夏侯睿尝尝何谓失望,何谓挫败。
“你还有脸提起八年前?我真替你母亲感到痛心,没用的东西。”老爷子听见她直呼自己母亲的名字,更为光火,气得要命。他隔着书桌伸出食指指着她,大有一手指戳死她的架势。
“是么?是不是觉得,真不该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心底传来尖锐的疼痛,原来自己在父亲的眼里,只是一个东西,还是没用的。那一书桌的距离,仿佛就是他们父女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是,当初你母亲坚持要生下你,我该竭力阻止的。”
“是啊,为什么不阻止呢,生了我这么个女儿,她该有多丢脸呢!”她刻薄地说。
“你什么态度?啊,华影儿你别忘了,你的命就是用你母亲的性命换来的。”老爷子再次强调。
“如果可以,我毫不介意爸爸用我的命将她换回来,至少,我不用整天听那些闲言碎语,不用顶着第三者女儿的名义过活,不用代替她来遭受所有的罪孽,更不用成为她的影子,呵,被自己的父亲当成是自己母亲的影子,该有多可笑。”
“你再说一遍?”他气得眼睛都红了,额头青筋若隐若现。
“说了又如何?”她略略抬起下巴,挑衅地说。她发觉,顶撞自己的父亲,心底竟有着前所未有的快意。她想笑出来,她也极力地绽放笑容,没料到到最后眼泪喧宾夺主。
“你别逼我杀了你。”他又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杀气腾腾地指着她,这次倒像是恨不得要立马就戳穿她直挺挺的脊梁骨,戳她个灰飞烟灭。
“不过是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所生的一个野种罢了,命贱得很,作为您女儿身份存在时候的我您不见得会惋惜,现在连作为母亲影子存在时候的我您大概也不再可惜了,我又珍惜它做什么?”她悲怆绝然地说。
他平时就最听不得别人说华麦颜是个第三者,更何况眼下说这话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气疯了,倏地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手枪,打开弹夹,压入子弹,装上弹夹,打开保险,拉枪栓,瞄准她,扣动扳机,所有的动作十分连贯,一气呵成。下一秒,子弹就毫不犹豫地没入了她的肩膀,血喷涌而出,她身子一软,倏地倒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但比之更甚的,是心脏。然而,她不在乎,也不介意,真的。
接着她笑了,极浅极淡极为释然的笑,像是长久被束缚的人突然得到了解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梦寐以求的自由。她想说,看,这就是我的父亲,亲手将我置于死地,从此,我们彼此之间该是各不相欠了吧。但是她再也使不上任何力气,再也无力多讽刺自己的父亲一句。
她的意识渐渐地减弱,减弱,她快看不见东西了,她想,自己阳寿将尽了吧,呵,那些恩怨,那些过往,该烟消云散了。这样想着时,她听到了林玳焦急的声音,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下一秒就感觉到了林玳轻拍在她脸上的手,她好像说了什么,哦,对了,林玳她说,小影你醒醒,求你不要吓我。亲爱的林玳,天不怕地不怕的林玳,她害怕了吗?呵,她想,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个在乎自己的人的,这总还算是一个不太遗憾的结局了吧。
她笑着,轻轻地满足地闭上眼,泪水又漫了出来,沿着眼角滑落,她发誓,这都不是因为眼下的疼痛,真的不是。这样想着,然后,她就沉沉地昏了过去。
这屋子里的人听到枪声都赶了过来,除了那个半身不遂行动不便的夏侯奶奶。是林玳最先赶了过来,因为她的卧室离案发现场最近。其次赶到的是夏侯凝霜和沈翊,冯姨则脸色苍白地从一楼跑上来,均是气喘吁吁的。看到眼前的场景,他们都惊呆了。
林玳冲过去抱着满身是血的华影儿,拼命地拍着华影儿的脸蛋,眼泪不断地往下掉,她对着愣在一旁的人怒喊:“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叫救护车啊。”
冯姨反应过来:“哦,哦哦。”转身就要出去,连脚步都是虚浮的。
愣在一旁的沈翊反应过来,立即冲了过去,说:“冯姨别打了,小凝你去车库取车,快。”他一边吩咐,一边上前抱起华影儿,急奔下楼。
夏侯凝霜的反应跟冯妈差不了多少,也是愣了一下,才“哦哦”了几声,跌跌撞撞地跑回卧室去拿车钥匙,也顾不上身上还穿着睡衣,随手披了件外套就往一楼车库冲,驱车往最近的医院的方向驶去。
而夏侯睿,还愣在原地,陪在他身边的,还有最后一个赶到的贝诗若。
华影儿从进手术室到现在已经整整五个小时了,但手术室的灯迟迟未熄灭。林玳一直颤抖着,手脚冰凉,心一直怦怦加速地跳,脸上尽是疲惫。
坐在她身旁的夏侯凝霜也好不到哪儿去,由于出来得匆忙,她身上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外加一件薄薄的外套,时值深秋,加上医院阴森压抑的环境,此刻也是冷得发抖。沈翊看了她们一眼,于心不忍,转身走了出去。她紧张兮兮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但也没力气再问。
待沈翊折回来时,手上已拿着一件西装外套,还有一张薄毯子。原来,他是去车子里拿这些东西了,夏侯凝霜暗自舒了口气。沈翊走过来,将西装外套套在林玳的肩上,还体贴地替她掖了掖。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这无言的安慰却比言语要强上百倍。她苍白地冲他笑笑,低声道谢。
他走到另一个女人身边,在隔壁的椅子上坐下,将毯子披到她身上,一边替她搓手,一边安抚她的情绪。
大概又等了两个多小时,等到天色已蒙蒙亮,等到林玳神色更加焦急难耐时,手术室的灯熄灭了。医生走了出来,脱下口罩,长时间的手术让他看起来十分疲惫。他们都一哄围了上来,林玳率先问:“医生,她怎么样了?”
“子弹没入肩胛骨,已经取出来了,但由于失血过多,虽然输了血,但情况还是相对恶劣。眼下患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如果情况恢复得好的话,一两天内便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但具体情况如何,仍需仔细观察。”见惯了生离死别,医生的语调很是平稳。
“医生,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沈翊听到子弹没入肩骨,心里一紧,微微慌张了起来,他握握拳头,极力将自己表现得冷静些。
“这个我目前还不好判断,但你们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幸好持枪者用的是半旧的气枪,子弹是平头弹,威力较弱,所幸子弹不算很深,但是,患者跟持枪人的距离只有几米,冲击力还是不容小觑,患者心脏因震伤而少量出血,加之患者身子骨本来就很虚弱,贫血,低血压,营养不良,这都使得她的情况不是很乐观,以她目前的状况,就算是熬过了这一劫,以后大概还是会留下后遗症。”医生耐心地解释。
“那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林玳又问。
“那得看患者的意志了,她想醒过来的时候,自然会醒过来。”医生的话毫无创意,却熄灭了林玳眼里所以的希望。以小影的求生欲望,醒过来是何年何月?
“那么我们可以进去看一下她吗?”这次换沈翊来问。
“现在还不可以,患者还十分虚弱,得让她充分休息。”
“谢谢医生。”沈翊点头。
“这是我的职责。”医生转身走回了科室。
华影儿在两天后转入普通病房,五天后又转到了全市最权威的医院进行治疗。这样左右折腾,算算日子,她昏迷已经整整三十九天了,但还是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林玳既焦急又担心的。她问过医生小影会不会变成植物人,医生还是不能给她确切的答案,只是说按小影恢复的情况来说,变成植物人的几率不大。她还是不放心,几率不大并不代表没有那样的几率。
张轶听到消息的隔天就赶过来医院了,钟离洛也从家里赶了过来。这一个多月来,是他们三个和沈翊轮流照顾华影儿的,夏侯凝霜和贝诗若偶尔也来,当然送饭的事就落在了冯姨身上。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极是疲惫,林玳更是瘦了一圈,下眼睑的阴影压根儿没淡过。
这期间,没来探望过华影儿的,是她那个残疾又凶悍的奶奶,还有那个既冷血又阴狠的父亲。林玳听冯姨说,他每天几乎都在书房中度过,天天看着那支旧旧的气枪发呆,人也显得比从前憔悴了。林玳听后冷笑,分明是他自己亲手造的孽,分明这一个多月来就没看见他来过一次,他会憔悴?她怀疑是冯姨老眼昏花了。
于是,在华影儿昏迷第十一天的时候,林玳终于按捺不住了,天蒙蒙亮就心急火燎地跑到夏侯家,因为祁叔见过她,便直接放行了。站在大宅子外,她狂按门铃,是冯姨开的门。她看见林玳红着一双眼,苍白着一张脸,瘦得像干尸,苦大仇深的样子,把睡眼惺忪的她吓了一跳,以为自个儿作孽撞了鬼。
林玳没空理会她,径自跑上二楼,用力踹开夏侯睿卧室的门,发现他不在,又去踹书房的门,却真的看到他正在对着那支旧气枪发呆。林玳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这是算什么?把她当完影子又把她当枪靶,啊,这也就算了,去看她一眼也不至于让你累到残废吧,我真没想到你竟冷血至此,在你眼中,她就这么一点儿价值?”
夏侯睿抬了抬眼皮儿看了看来人,又复发呆的状态。林玳气坏了,恶狠狠地说:“夏侯睿我告诉你,如果小影无法醒来,我发誓我会让你不得安生。”
他这次连眼皮都没有抬。林玳彻底失去了冷静,撂下狠话:“就冲你私藏枪械故意伤人这两条罪,也够你蹲上几年的了,你给我听好了,我绝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然而,夏侯睿还是没有反应。
林玳满脸鄙夷:“本来我以为你只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压根就不配做一个父亲。”
说完她也不等他回应,就疾步走出了夏侯家的大门。
今天已是华影儿昏迷的第四十三天了,林玳大概是累极了,趴在华影儿的床前睡着了。张轶因为公司的事走不开,所以今天由钟离洛来接林玳的班。
伸手摇了摇熟睡的林玳,看着她疲惫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扰她清梦,但眼下已过了立冬,她这样会着凉的。
林玳睡眼朦胧地醒来,看清来人,呢喃一声:“你来了。”
钟离洛点了点头,说:“回去睡吧,在这里睡会着凉。”
“洛,我还想再多陪小影一会儿。”她看着华影儿苍白的病容轻声说。
“养足了精神再过来陪她吧,你看你这个疲惫的样子,万一小影醒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反过来担心你的。你忍心?”他温柔地说。她明明眼皮儿都在打架了,还逞强。
林玳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有什么情况记得随时通知我。”
钟离洛“嗯”了一声,送她出去。到病房门口时,她说:“你别送了,替我好好照顾她。”他止住了脚步,点头。
返回病房,他在刚才林玳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凝望着华影儿瘦削又苍白的面容,叹了口气,低声说:“小影啊,你什么时候才愿意醒过来呢?现在已经是冬天了,那个悲伤的秋天,已经彻底过去了,我们都会重拾快乐的,对不对?”床上的人还是毫无反应。
他顿了顿,又说:“外面的阳光可是很好呢,你这样老睡着腰板也会很累是不?如果你愿意醒过来的话,我可以推你出去晒一下太阳的。当然,如果你乐意的话,我还可以带你去吉林看雾凇,我们四人一起去,彼时,我们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只单纯地‘夜看雾,晨看挂,待到近午赏落花’。可好?”
她依旧平静地睡着,仿佛凡尘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钟离洛笑了笑,继续说:“要不,再迟一些,等你身体好些了,咱们去哈尔滨看冰灯游园会也行,我们还去看北大荒现代农业园。再往后一些日子,我们还可以挪出时间来,去青海门源看油菜花。”
他伸手抚了抚她额前的头发,一个多月,她的头发有些长了,林玳将她照顾得很好,她的发色没有因生病而呈现一丝暗哑,他想,眼前这个苍白如纸的女子,浑身上下最健康的,恐怕莫过于她的头发了吧。
“你看,我们仨都准备好了,就等你醒过来,难道你都没有兴趣吗?”钟离洛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等待她的回答,但她安静如初。“真的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吗?”他又问了一次。
良久,他等得再也没有耐心了,也惊觉自己的行为很是滑稽,遂苦笑着说:“看来,你是真的没有兴趣呢。”
华影儿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发现,随后干涩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发现,再过了一会儿,华影儿的左手也动了一下,他终于发现了。激动地扶着她的肩膀摇了摇,嘴里边喊着她的名字,双眼紧闭的她由于被拉扯到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一阵吃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是蹙紧了眉头。钟离洛立即按下呼叫器,通知医生。
医生替华影儿检查,完了叫钟离洛出去病房外,跟他说,患者恢复情况尚算良好,但是,她的肩膀,以后再也不能承受重物了。
他问,重物是什么样一个概念?
医生说,依我的观察和患者的情况,恐怕五公斤的物体对她来说就已经算是重物了。还有就是,严冬或雨天的时候,她肩膀的伤还是会隐隐作痛的。
他又问,可以通过复健来改善这样的情况吗?
医生摇了摇头,难。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过医生。
医生拍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她能醒来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你呀,就别透支明天的烦恼了,好好陪陪她吧。
他报以微笑,目送医生离开。然后打了电话给林玳他们报平安。
待他重新返回病房,华影儿已经张开了双眼。看见他,她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于是只好虚弱地冲他微笑。他走过去倒了杯水,一调羹一调羹地喂她喝。
“感觉好些了吗?还会不会疼?”他边放下水杯边问。刚醒过来的她,眼神却出奇的清明。
她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她摇头是回答他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问题,于是将问题分开各自又问了一遍,前一个问题她点头了,后一个问题她摇头了。他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说:“你昏迷了足足四十三天呢,林玳可是急坏了。”
她笑。在心底问:那么你呢?钟离,你替我着急了么?
原来,她已经昏迷了那么久了,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的,毕竟,射向她的是子弹,不是水柱。但是上天待她不薄,让她醒来第一个就看到了她最想见到的人。
“还算数吗?”她用大病初醒的特有的沙哑嗓音问。
他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温和地笑笑说:“当然算数,从现在开始,你好好养伤,待你痊愈了,咱们就去。”
她看着眼前的钟离洛,他眼里没有往常的疏离与凉薄,这样温柔的钟离洛,一直是属于林玳的,但现在,他在她面前褪下了伪装,这些,是不是都是因为她死里逃生、大病初醒的缘故?这样想着,她眼里的光华就黯淡了下去,忧伤顷刻间袭上心头,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他察觉到她的异样,问:“怎么,伤口很疼吗?”
“没有。现在是几点了?”她问。
他抬腕看表,说:“晚上8点45分。”
“你一定打电话通知他们了吧?这么晚了,叫他们别来了,明儿再来吧。”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会告诉他们她醒过来了,而他们,是肯定会过来的。
“他们已经……”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个身影就冲进来一把抱住了华影儿。
“小影,你可算醒过来了。”华影儿感觉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自己胸口处传来,她的头颅还压着自己的伤口,她忍住疼痛,无奈又宽容地笑了笑,那是林玳的声音。
“你别压着她的伤口。”钟离洛将动情的林玳从华影儿的身上拎了起来。
“哦,我这是太高兴,忘了形了。”林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呵呵,难得我们的林大小姐有如此煽情的时候。”门口处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
华影儿循声看去,一行人鱼贯而入,贝诗若,沈翊,夏侯凝霜还有张轶都来了,刚才调侃的话便是出自张轶之口。她的目光又来回看了一遍,失望染上双眸,她有点儿恨自己,为什么要失望呢,而他,又有什么是值得她指望的,一切的恩怨,都该过去了,他和她,再也不亏欠彼此了才是。那么,从现在开始,就忘了过去吧,就当,此时是一次新生。
“张轶你就笑吧,我承认我就是一感性的人。”林玳皱了皱鼻子,煞是可爱。话锋一转,又说:“哎呀,你们还杵在那儿干嘛呢,过来让小影好生瞧瞧你们啊,都多久没看你们了,恍如隔世了呢!”
众人笑笑,还是贝诗若第一个上前去,握住华影儿的手,轻轻拍着,眼角隐约闪着泪花:“醒来了就好,醒来了就好。”
“妈妈。”她轻轻唤了一声。
“嗳。”她应道。
“妈妈,待我好了,您弄抹茶巧克力给我吃可好。”她想反握贝诗若的手,然而力不从心。心想,一直以来只是夏侯凝霜不待见她,她的妈妈对她却是关怀备至的,以前她对她冷淡,那么从今天起,她就学着慢慢对她亲近一些吧。
“好,好好,妈妈明天就给你做去。”她哽咽着说。
“妈妈,我还想换一个卧室,可以吗?”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是笑着的,但是谅谁都知道,她的心有多苦多涩。
“可以,只要你不嫌其他屋子小。”她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
“谢谢。”她知道她能做到的,就算她父亲不答应,但贝诗若总有办法让他答应。
“小影,一个多月没有吃过东西,嘴馋了吧?看我买了什么过来?是你喜欢吃的白运章包子。味道可不比妈妈的抹茶巧克力差呦。”沈翊笑着说,眼睛里有着明显的溺爱。大晚上的,包子可不好买。
“谢谢沈翊哥哥。”她讨好地说。
“一家人还客气?”沈翊依旧笑得温柔。
她虚弱地笑笑,说:“妈妈,天色也着实不早了,你们就先回去吧,我还等着您亲手做的抹茶巧克力呢!”
“好,好好,妈妈这就回去替你准备,你就好生歇着,妈妈赶明儿再来看你。”贝诗若和蔼地说,眼角处渗出一些眼泪,看来也真是激动。
“沈翊哥哥,你送妈妈她们回去可好?”她扑闪着眼睛说。
“嗯。那么你自己要注意休息。”他温柔地笑着说。
“知道了。”她温顺地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期间,夏侯凝霜一句话也没有说,当然,平时在众人面前,她也是从来不会针对她的,只有独处时才会。但她此刻看她的眼神,竟然没有惯有的嘲讽与淡漠,只是十分淡然。华影儿略略吃惊,真是难得,看来她是因祸得福了。
室内只剩他们四个人,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张轶寻思一下,开口:“钟离,要不你今晚在这陪着小影,我送林玳回去,明儿来接你的班?”他岂会不知,华影儿希望钟离洛留下来陪着她,他既然不能替她做什么,那么只好想着法子成全她的心意。
他看着钟离洛,钟离洛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大概对张轶的安排是没有意见的。
“张轶你说什么胡话呢?”华影儿痛苦地咳嗽了一阵,咳得满脸通红,伤口还隐隐作痛。林玳赶紧上前递了杯水给她,她喝了水,说声谢谢,才接着说:“钟离他刚才忙前忙后的也累坏了,就让他送林玳回去,然后歇息一下吧!”
钟离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清明,没有一丝虚伪,不像做作,倒是句句真心,问:“你感觉怎样?我可以留下来陪着你的。”
“真的没什么大碍,你送林玳回去吧,这里有张轶呢!”一个个站着居高临下看她,她这样仰躺着看他们着实难受。
“好吧,我们就先回去了。”钟离洛说。
她点点头。
“小影,有什么需要的给我电话。”林玳不放心交待。
“有张轶在,你就放宽心吧!你们想必都很疲惫了,回去休息够了再过来,不用担心的。”
林玳点头,恋恋不舍地跟着钟离洛走出了病房。
张轶在椅子上坐下来,不发一语地看着她。华影儿被他看得慌了神,忙说:“张轶你这是怎么啦?你这样子盯着我看,会影响我情绪的。”影响情绪就会影响病情啊。
“你不是一直希望他留下来陪你?”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我留得住身不由己的躯体,但倾尽全力也留不住一颗自由跳动的心,我何必为难他,也为难我自己!”她眼眸黯淡了下来。心想原来张轶你也不过是一个残忍的人,亲手将我溃烂的伤口剥开观赏,末了还要撒上一把盐。我痛不欲生,对你又有何好处?
“对不起!”他看出了她的难过,低声道歉。他知道,即使最后她只来得及与钟离洛错身而过,她华影儿还是愿意为其不顾一切的,一千次一万次,她都愿意。
他想劝她,劝她不要执着,但她故意闭上眼睛装睡,他无可奈何,就由着她去了。
我们总是有太多的话没有说出口,有些是不愿意说的,有些是不能说的,有些是不该说的,有些,却是不知该如何去说的。时间的沉淀,总有一天会将这些心底的话语都提炼成遗憾,而我们,只能错过。
隔天,贝诗若真的带了抹茶巧克力过来了,华影儿吃得甚是开心。又过了大半个月,华影儿已经可以下床了,钟离洛兑现他的诺言,推华影儿出去晒太阳去了。就他们两个,一路静静地,彼此沉思,谁也不说话,不惊不扰,却最是和谐。
太阳暖暖地洒下来,仿佛什么都镀了一层金边,唯美而与世无争。华影儿闭上眼,感受这光与热,感受这安静与温馨。钟离洛也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来,如她一般闭上双眼,难得的平和。
“钟离。”良久,她终于睁开眼,唤了他一声,却没有转过脸去看他。
“嗯?”他看向她。
“你真的姓钟离吗?”她问。
他笑着摇头:“我本名叫肖默,肖是随了孤儿院院长的姓,至于‘默’字,听说是因为我小时候话极少,就选了这个字。”
“那你的钟离姓是随了谁?”她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
“不随谁,不过是爸爸喜欢的一个姓氏罢了。”他淡然地说,眼里无波。
“那关伯伯为什么不让你姓关?”她虽未曾见过关飏,却整天听林玳提起,而又得知关飏相对自己的父辈稍稍年长,于是便自然而然地称呼为关伯伯。
“爸爸仇家那么多,姓关的话,怕是也活不到今天。”
“钟离洛这个名字挺好的。”至少,比华影儿这个名字好听上百倍。
“爸爸说他是从洛阳把我带回来的,故而对号入座地认为我就是洛阳人,就选了一个‘洛’字。无论叫什么,都不过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他多少知道她名字的由来,不禁宽慰她。
“你,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姓什么吗?”
他摇头。
“他们从来就没有找过你?”
“也许没找过,也许是找过的,谁知道呢!”他把焦距放在远处,语气轻缓,像是回忆隽永而悠长的往事,然而说出口的就只是寥寥数句。
“你恨他们吗?”
“恨跟后悔一样,都是顶没用的情绪,我又何须花费精力去恨。”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尖处如针刺般疼痛,他究竟承受着怎样晦暗的过往?他究竟忍受着怎样刻骨的疼痛?原来,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愿诉说或不能诉说的往事,你不去触碰,自是有人会去翻阅。而她,就是那个让钟离洛的往事扬起满目尘埃的人。以为自己悲天悯人,以为自己慈悲为怀,却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最为残忍,自己的所思所想最不人道。
她的所有问题,在此刻都已化作心底轻轻的一声叹息,颤抖一下,了无踪影。“钟离,我累了,推我回房吧!”她垂下眼睑,幽幽地说。
回到病房,张轶有事先走了,贝诗若也回去吃午饭了,沈翊和夏侯凝霜忙公司的事,今天没来。林玳坐在沙发上发呆,钟离洛把华影儿抱到床上,调整好了床的高度。才走过去摇了摇林玳,林玳缓过神来,说:“哦,你们散步回来啦。”
钟离洛点点头,说:“爸爸约了我下午出去谈事情,接下来就由你来照顾她了。”
“没问题,你去吧。”林玳仰着头说。
钟离洛走了,林玳走过床边坐下来,说:“刚才医生说,再过一周你就可以出院了。”
“嗯,那很好啊。”华影儿笑着说。
林玳看着她,神色犹疑,欲言又止。华影儿伸出手搭着林玳放在床边的手,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我……”她为难地看着她。
“不能说吗?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华影儿问。随后谅解地笑笑,“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别为难自己。”
“不是,小影,我是想问,你不打算起诉他吗?”她难为情地问。毕竟,那人不是别人,而恰恰是跟华影儿有着莫大渊源的人。
“林玳,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就让它过去吧。”她抽回手,看着她,语气竟是如此坚定,仿佛自己所挨过的枪,所受过的痛,都只是云淡风轻的那么一回事。
“他私藏枪械,蓄意伤人,视自己女儿的性命如草莽,简直罪不容诛。”林玳忿忿不平,义愤填膺。
“这样就还清了亏欠他的一切,林玳,其实我不亏的。”她垂下眼睑,淡淡地说:“这个世界上,有人将你视若珍宝,自然也就有人将你视如草芥,有些东西,是计较不了那么多的。”林玳,我爸爸是有持枪证的,他现担任省运动会裁判,他是有资格持枪的。她没有说出口,这些解释,没有必要。
“我说过不会放过他,就不会放过他。”林玳也是一脸坚决。
“不放过他,难道真让他去坐牢吗?他都快六十了,怎么可能受得了牢狱之灾,就当看在我的份上,让他安度余生吧。”她不想林玳插手这件事。
“我怎么可能这样纵容他逍遥法外?原谅我做不到。”她别开脸不去看她。
“小玳,这事儿你别管,也不是你该管的。”她态度强硬了起来。
“我说小影你怎么这样?就算他是你父亲,但是你想想,他配吗?他配你这样维护他吗?”林玳把头转过来,气呼呼地说,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着。
“林玳你说,张轶待我如何?”她问。
她一愣,对华影儿突然间转换的话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如实回答:“爱你如生命。”
“那么,发生这样的事,你认为他会不去调查一番?你认为他真不知道真相?他只是装傻罢了。若是换了别人,张轶怕是早就行动了,但是,那人不是别人,而是我爸爸,是我们再怎么痛恨也不能动的人,你明白吗?”她晓之以理。
“小影,他是你父亲,竟也如此待你,你都不怨的么?他亲手要将你置于死地,你都不恨的么?”林玳睁大眼睛看着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大道理她都明白,但就是气不过。
“呵,岂会不恨,但是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要置我于死地,你忘了吗,他的子弹,射的是我的右肩膀,而非我的心脏。”死里逃生,她竟是如此乐观。
“唉,算了,你真是冥顽不灵,也傻到极致,随你的意好了。”林玳挥挥手,放弃说服她。是的,张轶是那么爱小影的一个人,竟然还能安之若素,她林玳又好说什么,又好做什么。
华影儿笑笑,也不再说什么。
林玳站起来,居高临下看她,说:“我出去一会儿。”未及她回答,就转身走了出去。走出病房后,她直奔吸烟区。点燃一支烟,吞云吐雾一番后,才幽幽叹息。在心底想:小影,你那张平静的脸庞底下,到底埋藏着怎样的悲伤?又要多么坚强,才可撑得起那么厚重的伪装?
待她回到病房,华影儿已然睡着。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自己则走到沙发上坐下,脸朝窗外发起了呆。
华影儿张开眼,转过头看向林玳,她闻到了她身上的烟味,那味道与钟离的如出一辙,她有些难过,原来林玳与钟离竟然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他们的关系,如此密不可分。
起诉的事,华影儿极力反对,然后就不了了之。一周后,华影儿出院回了家。她一回来,贝诗若便效率极高地替她换好了卧室,装潢风格完全按照住院时她构思的图纸去做,所以出来的效果让她甚为满意。
因为林玳跟父亲一向不和,现在更像是宿敌一般,她怕留下林玳,只会节外生枝,便劝服了她,让她回家去了。
死里逃生,大病初愈,已是莫大的福气;眼下又是阳光温润,岁月静好,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曾经的所有,就让它随岁月散去吧。
现在所有人都顾及着她的感受,她每天都沉浸于幸福之中,所以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