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5 14:46:45 字数:14174
休息了几天,华影儿的脚也消了肿,已经可以勉强自由行走。闲来无聊,便打算上网找工作,经过反复对比筛选,最后锁定一家最有实力待遇也相对不错的公司,投简历之前,她上网查了该公司的发展史以及各阶层主要负责人,发现最高负责人那一栏,赫然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张枫冽。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此人正是张轶父亲。思量一下,她还是坚持了最初的选择。在通过面试之前,她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张轶,免得节外生枝,更免得惹来是非闲话,说她不靠实力单凭走后门。
发送简历后,她坐在电脑前发起呆来。现今社会竞争激烈,InC集团又是时下就业者眼中的香饽饽,加上挑选员工条件极为苛刻,而自己要从众多就业者中脱颖而出,难度可想而知。想想之前在S市负气辞职,便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而不负责任。若果当初依足程序辞职,那么或许还能得到一封有用的推荐信,只怪自己心理素质不够强大,一见到旧友便慌了阵脚。现在看来,一切只能看自己的努力与造化了。
想想自己之前那么努力地逃避张轶,而今又有种自投罗网的嫌疑,就觉得自己的做法十分可笑。但为前途计,除此之外,她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况且,她已答应不再逃避他,那么,不如就从工作开始吧。
几天后,那边通知她去面试,她的脚尚未痊愈,但她还是穿上七寸的高跟鞋出门了。看来林玳说得对,她真的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幸而,她是拿自己的前途当回事的。天气不错,初冬的阳光十分和煦,就如彬彬有礼的绅士,让你感到温暖的同时又不至于灼伤你。
来到InC集团总部,一进门,便立即感受到了其紧张忙碌的气氛,她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个充满商业气息的地方。站在这里,就仿佛站在了时代的前沿,每个人都期盼着某一天可以大放光芒,独领风骚。她被带到了人力资源部,咋一看,吓了一大跳,来面试的人可真多。现在看来,四年前刚毕业初出茅庐的她何其幸运,碰巧遇上InC子公司招聘,碰巧专业相符,又碰巧是特别赏识她的秃头副总经理给她面试,才有了后来的平步青云。看来一个人想要取得成功,除了自身努力之外,还真需要一定的运气与机遇。
秘书将她指引到一间不算大的会议室里等待面试,她冲旁边的人点点头,坐了下来。左右顾盼间,发现室内的气氛冷凝而紧张,大部分人的表情均是如临大敌的模样,当然也有自信满满者,一副淡定如闲庭信步的模样,就如她旁边坐着的那个年轻女孩子。她悄悄深呼吸,镇定显得有些慌乱的心绪,免得尚未出战,便在气势上输给了人家。她也拿出面试简历来巩固印象,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那个女孩子攥在手里的简历,当即目瞪口呆,咂舌不已。包豪斯大学建筑学院硕士研究生,毕业于世界顶尖设计类大学之一,跟这样的人竞争,她突然就有种不战而败的感觉。
大概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她面试。面试官一共三人,其中有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微微发福,却显得越发和蔼,另外两个比较年轻,气质却同样沉稳成熟。她半点敢大意,小心翼翼又自信谦恭地回答着对方的问题,她不敢说自己表现得有多好,但从面试官的面部表情来看,她觉得自己进入复试的胜算还是挺大的。
果然,隔天就有人打电话来通知她过去复试,她连声应好,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复试的时候,又遇到了那天坐在她隔壁的女孩子,依旧自信满满的样子,见到华影儿,她点头致意,并无言语交流,擦身而过。进入复试的有八人,而公司只招四人,两个进入行政部,两个进入设计部,即意味着自己只有一半的胜算。她并不气馁,从七十多个面试者中脱颖而出杀入复试,已经足够让她自己替自己喝彩骄傲的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不求超越所有人,只求不断进取。
面试官由三个变成了一个,是其中那个最年长的中年人,面试过程出奇的顺利。站起来跟面试官握了握手,微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InC总部的大门,她心情变得十分舒畅,深呼吸一下,微笑着冲天空喊了句:“阳光与你同在,华影儿,加油!”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尤为亢奋,配合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竟也十分迷人。说完,便踏着轻松的脚步欢快地离开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InC那边却迟迟未有通知,或许,自己早在这高手云集的人堆里,彻头彻尾地输掉了吧。但转念想想,自己有四年的工作经验,总比那些应届毕业生更有优势一些吧,这么想着又有些不甘心。终于在复试完第五天,她忍不住拿起电话,鼓起勇气打过去询问结果,那边的人却说孙总休年假了。她无奈,继续又等了两天,等到她以为对方只是敷衍她,等到她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对方却致电询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去上班。她一听,神情呆滞了一下,随即几乎要尖叫起来,忙不迭说明天就可以,也不管对方是否察觉到了她的不淡定。
晚上,她拿出职业装熨得服服帖帖,冯姨说要帮忙都让她给制止了。一切准备就绪后就早早睡下了,是为明天以后的奋斗养精蓄锐。然而她却没有很快就睡着,这事情来得太突然,她至今尚未缓过神来。真想不到,自己竟过关斩将走过来了,这样想着,忍不住精神又亢奋了起来。这样折腾,直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明天会如期而至,那是毫无悬念的事。她拒绝了司机的接送,上班族太张扬毕竟招人话柄。早早地出了门,打的来到公司,去人事部办了入职手续,就被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正当此时,她却看见了隔壁竟然坐着那天面试的女孩,真是缘分啊。她微笑着低声打招呼:“你好,我叫华影儿,以后请多多指教。”那女孩轻扬唇角:“你好,我叫方蕚。”并无赘言,并不亲昵,神情清冷,却又落落大方。她感觉到了对方的疏离,有些尴尬,于是坐下来之后便不再交流。才坐定,她又开始感慨万千。她想,他日狭路相逢,张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是暴跳如雷,抑或是听之任之?她相信会是前者机会比较大,张轶的温文尔雅一向只指向别人,而非她,很显然,她并不在“别人”这个范畴里。
刚入职,对公司环境跟架构均不熟悉,所以这段时间皆为熟悉了解阶段,基本无重要事情处理。这跟她印象当中截然不同,但还是继续不动声色,认真严谨地做着上司交代下来的事情。
她应聘的职位是设计部的普通设计师,专事室内设计。其实说是专事设计,但毕竟才刚刚入职,人微言轻,此地又人才济济,不受重视是肯定的,所以她入职至今已有半月,只是从事一些极其简单的设计,更多的只是帮帮本部门整理传送文件,其他高难度的设计方案无从着于她手。虽说她有四年的工作经验,有相对成熟的设计理念,但那只是以前,她没有离职推荐书,没有人脉,而今还换了新环境,以前的一切理当归零。这半月来,替同事跑腿儿买东西的时间比工作时间还要多得多,这哪里是一个设计师,活脱脱就是一打杂的大婶儿。但她也没有怀才不遇的消极想法,身在其位而谋其职的是人精,身在其位却能谋多职,却是能力。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机遇。
她还想,如果某天张轶知道了她绕过他而谋了一个不怎么出息的职位,肯定是会气疯了的,也断然不会再让她继续这份工作。她想要工作,只要告知张轶一声,她至少可以混到一个中层以上的职位,至少可以比别人少奋斗许多年,但那也是她最不乐意接受的。她喜欢现在这个职位,虽然偶尔会遭到同事的愚弄,但面对这些小计谋,总比在中高层里应对那些虚伪的嘴脸和那些大阴谋要轻松得多。
林玳听了她的这番言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直说小影你这一病,简直把往日的斗志都病没了。她非但没有反驳,反而还点头附和着说,明争暗斗又能得到些什么?得到的虚名实利未必就能跟快乐挂上钩,那么何必处处为难自己。
林玳还是做她的服务员。以她的话来说,一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做服务员委实大材小用了些。于是华影儿提议她也尝试着找个与她大学生身份相符的工作,免得她整天叫苦连天,埋怨关飏辱没了她的智慧。
这回倒是换林玳一脸坦然了。她挥挥手连说了几个不,才一脸得意地说她想考验一下经理的忍耐度,更想知道关飏的面子能够支撑着她胡闹多久,还说,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她一日看不到关飏因她受苦受累而心疼的表情,她一日都不能甘心。
华影儿感慨,林玳的思维是跳跃式的,她自问跟不上节奏。她看着她孩童般天真烂漫的宣言,还有那倔强的小样儿,竟心生出一丝羡慕。有时候她真会羡慕林玳,可以所有的率真直爽都不是佯装,所有的坚强勇敢都实属内在。血缘真的不能说明些什么,就如关伯伯跟林玳,本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却在因缘际会间,爱极了对方,爱入骨髓。而她与父亲,虽是血亲,在经历种种之后,再也无法亲近,也许,他们是不曾亲近过的吧。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一个板块是关于天伦之乐的,多么悲哀的血亲关系。
还来不及与张轶狭路相逢,就先与他爹狭路相逢上了。某日中午,她抱着一沓资料横冲直撞地冲进电梯,张风洌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电梯里走出来,刚好撞了个正着,她装作淡定地抬起头来看他,实则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对方本是极其疲惫的一张脸,如今竟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脸防备又略带不满地蹙着眉头看她,她立马紧张兮兮了起来,暗想:这下糟了,这回自己约摸又该失业了。岂料,对方盯着她看了个够,竟只是与她擦身而过,期间不发一语。她觉得不可思议,不相信自己竟如此幸运。
与张轶狭路相逢,是在她入职后的第二十三天。这天,她送文件上总经理助理的办公室,竟在出来的时候与从隔壁房出来的张轶撞了个正着。她至今不曾忘记张轶在看到她胸前挂着的工作证时的那副咬牙切齿面色铁青的模样。
他冷冷地从牙齿里蹦出两个字:“进来。”
她无可奈何,只好讪讪地跟了进去,顺手带上门。办公室向来是非甚多,唯一杜绝惹祸上身的办法就是不让别人有任何蛛丝马迹可寻。在职场打滚四年,她深谙此理。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直发毛。良久,他两手交缠在一起,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好整以暇地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听到此话,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到底凭什么啊,这工作她明明是堂堂正正找来的,凭什么就干得如此畏畏缩缩?想到此,她连最后一丝愧疚都消散不见了,干脆别过头去不理会他。
“你在哪个部门工作?”看见她倔强的模样,他口气不禁软了下来。
“设计部。”她不情不愿地说。
他挑眉:“专门送文件的?”
“那也是一份差事。”她不服气,但也不解释。
“财务部有一个空缺,你下午过去报到。”
“凭什么?”她拔高了音调。
“老板调动员工不一定需要理由。”
她对他的安排十分不满:“张轶,你是觉得我没有能力自己走下去吗?我不需要你如此煞费苦心来替我安排。”
“别人是求之不得。”她却避之唯恐不及。
“那也合该是别人的事。”她有她的骄傲。
他察觉出她言语间的排斥,轻声问:“我给你压力了么?”
她也觉得自己的态度欠佳,看见对方服软了,于是也低下身段来,“我并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相信我的能力,尊重我的选择。”
“我只是想让你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当一些。”说这话时,他想起了父亲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他父亲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然而他也如华影儿一般抗拒着。
“这份工作,我很满意,也合乎我所学的专业,张轶,我有我的人生,而你,需要扮演的是看客的角色,而非操控者。”她需要的是被理解,而非争执。
“你很讨厌别人安排你的人生?”他的眼中闪烁着期待,仿佛她的答案,可以作为他的参照。
“说不上讨厌,毕竟如你所说,那样的安排可以让我走得更稳当一些,相信许多人心里也是乐意的,甚至是求之不得。但是,我不愿意,我的价值,应该在我的奋斗中体现,而非在你的刻意安排中。”可以自由选择的话,谁愿意选择当一个傀儡。
他看着她,她所说的,竟是自己想对父亲说的。他也是如此排斥父亲对自己的安排,他也曾据理力争,也曾奋力反抗,然而,他有他的责任,他有他的孝义,而要成全这些,都是需要以牺牲自由为前提的。华影儿可以自由选择,而他却鲁莽地想用自己所谓的保护意识来扼杀她的自由选择,这样的做法,与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有何异样?他想,他或许应该竭尽全力去捍卫她的自由,而非用爱去束缚她的人生。
“出去吧!”他揉揉眉心,随意挥了挥手。
“啊?就这样?”那么轻易放弃,都变得有点不像她所熟悉的张轶了。
“那你想怎样?”他再次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
“你,不生气?”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轻摇头:“不生气。”
她继续小心翼翼:“一切照旧?”
“嗯。”
“那就好。”她吁了口气,拍拍胸脯,仿佛惊魂甫定般。
“你再赖着不走,我就真要改变我的决定了。”他吓唬她。
“别别别,我走,我走。”她赔笑着摆了摆手,讪讪地走出去。心里嘀咕:谁会愿意赖在你这儿?
时日渐去,当初刚入职的华影儿经过一个多月的砥砺磨练,已由打杂的成为InC的一位正式设计师。渐渐地,更多的订单交到了她的手中,其中不乏一些大客户的订单。她自然是高兴的,这无疑是肯定了她的能力与实力,更甚者,离升职加薪又迈进了一大步。
而期间不得不提的一个人,那个包豪斯建筑学院毕业的硕士研究生——方蕚。她的设计能力自是不容置喙,然而连打杂的工作都能做得妥妥帖帖,无怨无悔,更甚至令整个办公室的人员赞不绝口的,就不得不令华影儿膜拜了。她是提前破格通过试用期的,这在InC严格的员工考核中并不多见,其优秀可想而知。就连一向心高气傲的部门经理李芷都对她刮目相看,尤为看重。
传言李芷喜欢张轶,甚至不止一次表白了,但至于有没有被拒绝,大伙儿不得而知。这件事在InC被传得沸沸扬扬,早已不是秘密。华影儿听后也只是笑笑,权当当笑话听了,并不放在心上。其实她打心底是佩服李芷的,这个部门她只服两个人,一个是方蕚,另一个便是李芷。
然而李芷好像并不怎么待见她,这是有迹可循的。例如,关于某个公司特别重视的大客户的设计方案,往往都需要投票通过,而华影儿的通过率往往不低,却还总是会被李芷三言两语便否决掉。开始她不明所以,后来听说是李芷因为嫉妒华影儿跟张轶的关系,才假公济私。这样荒谬的话,她自然觉得不可信,可是以讹传讹的力量十分强大,加上李芷的做法真像只针对她一个,久而久之,她也开始有点儿相信了。
刚开始的时候,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想小事化大,便一直息事宁人,但越后面,越觉得憋屈得有点难以接受了。
这天,李芷在办公室里细细研究了她的设计方案,觉得并不理想,也跟客户的要求有些偏差,于是拿到华影儿的格子间,递给她要求她重做。
但华影儿显然不知道李芷的想法,也觉得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了,便不顾场合地挑衅了起来:“是我的设计方案不够好,还是你没有容人之量?”虽然事后她有些后悔,但当时顾不得那么多,只想为自己争取起码的人权与尊重,冲动得一塌糊涂。到后来她才明白,跟上司抬杠永远是错误的做法,不见得所有人都能容忍你的脾气。更错的是,在公共场合跟上司对着干,是最最不明智的做法,不但会令上司反感,更不利于内部团结,影响甚大。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当时的她气红了双眼,大有不管不顾的架势。
李芷并没有动气,只是淡淡地说:“若果我没有容人之量,你想你还能安然待到现在?”
“怕是你根本没有权力也没有胆量动我吧?”寻常日子里她最不屑利用裙带关系,而今实属对方欺人太甚,她是迫不得已。不是她想做到这份上,而是对方步步相逼,不留余地。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冷冷地看着她,仿佛恨不得在她身上看出几个窟窿。
“什么意思你最清楚不过了。”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她不依不饶。
“你不忌惮我,也该是忌惮张轶的。”她干脆把话挑明了说。话说到这份上,谁都合该明白了。办公室那么多女人,但张轶唯独与华影儿走得最近,众人难免猜疑。本还是一知半解的,而今,大家已是一副了然的模样。
“我只用我的能力去说话,何须忌惮他人?”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总有种临危不乱的沉稳气质。
“是吗?”她冷笑:“若非张轶惜才,依你刁钻的脾性,你以为你可以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我从不那么以为,我自认我的头脑尚算清醒,自问我的处事方式尚算冷静,你可以认为我是针对你,但请你将自己的工作胜利完成后再来跟我理论。”
“一个设计方案修改不下数十遍,就算不完美,也该是趋于完美了,你这不是刁难又是什么?”
“问题根本不在于你修改了多少遍,而在于你的设计方案本身就不科学,也偏离了客户的要求。如果你真觉得我的行为是存心刁难,那么你大可拿着你的方案上楼去找总经理告状去,你可以说服他用你的方案,你甚至还可以请求他让你坐到我的位置上去,我完全没有异议。”李芷字字句句说得理直气壮,毫不含糊,并无半点心虚的表现。
“你以为我不敢?”她双眼烧着熊熊烈火,恨不得把对方的骄傲烧成灰烬,烧为乌有。她不是不敢,只是不会那样做。
“你当然敢,但那与我何干?总经理他不用我,自然也有人愿意用我,反倒是你,要真靠一个男人上了位,那才不叫本事。”她语气充满轻蔑,对她的威胁更是不屑一顾。
“真可惜了,那个让你上了位的男人,却是不爱你的。”对方尖酸,她便刻薄。
“是,张轶他不爱我,但他爱才,而才能这东西,不是靠你瞎嚷嚷两句就能拥有的。论才能,你永远不如我。”这种针锋相对的对话,夹带着人身攻击的成分。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对于李芷的坦白,显然是没有料到的。
“他再爱才,也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只要他充当着一个男人的角色,你就不可能是他的归宿,永远不可能。”她微微地眯起眼,冷冷地说。听了李芷的话,华影儿竟心生出一丝敬意。她能如此公然地冷静地说出这样的话,确实勇气可嘉。但她也怜悯她,明明是其心可昭,其情可表,却注定得不到成全。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是找到一个值得去爱的男人,然后嫁给他,跟他相约白首。李芷找到了值得爱的人,幸福完成了一半,而另一半,则如船儿进入了水浅处,是注定了要搁浅的。
“爱就是拥有与相守吗?我的爱没那么肤浅。爱一个人,是要解其惑,分其忧,抚其伤,缓其痛,担其责,共其苦,当他失意时默默相守,当他得意时悄然退场,不与他争锋,不抢他光芒,寻常时默默付出,成功时不求回报。这样的爱,不会轰轰烈烈,不最刻骨铭心,却是最真切,最深沉的。华影儿,我以为你不是一个俗人,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众人惊讶得纷纷张大了口,李芷的一席话,精彩绝伦,震得他们血肉模糊,对爱的精辟理解,又让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想不到古板的李芷,竟爱得如此深切。
华影儿被反驳得哑口无言。她算什么,对于张轶,她甚至是不爱的,却充满了利用。她是幼稚,她是不配。
“没话说了吗?那就工作吧,明儿之前,把新的设计方案发到我的邮箱中,另外打印一份手稿出来。当然,如果你执意要坚持你的方案,你可以不作任何修改,但是,必须获得总经理的首肯。”说完,她高傲而冷漠地瞟她一眼,再扫视全场,冷冷地撂下一句话:“作为InC的一员,我希望大家都专业一点,别把私人感情都掺杂了进来。”然后,蹬着脚下的高跟鞋冷然地趾高气扬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众人不禁暗暗叹道:她是不可一世,却着实有不可一世的资本。看见自己的头儿走了,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开始七口八舌。
“小影,没有阵亡吧?”同事甲问。
“小影,你真打算跟她卯上吗?”同事乙接着问。
“小影,你真厉害,连她都敢开罪,这算不算有恃无恐?”同事丙后知后觉地问。
众人转过头看是谁那么不知死活,发现是神经大条性格迷糊的实习生肖莦,于是狠狠地瞪她。纷纷在心里暗骂:丫就算真那么想,也摆在心里面甭宣扬出去啊。瞪完了又转过头来尴尬地冲华影儿讪笑。
岂料华影儿并没有生气,反而粲然一笑:“确实算是有恃无恐。”
她不是有恃无恐又是什么?若非不是家里有姐夫撑着,岂容她自由地移动,任性地胡闹;若非不是公司里有张轶关顾着,岂容她在顶撞上司后还能安然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她就是这样,依仗着他们对自己的纵容,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做着自己认为对但未必是对的事儿,罔顾他人感受,罔顾是非对错。
众人见她不计较,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说多错多,不如不说,均作鸟兽散。
由头至尾,最冷静的莫过于方蕚,她冷眼旁观着这堪比闹剧的一幕,唇角处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却从头到尾不曾插过一句话。是置身事外,还是明哲保身,只有她自己知道。
华影儿也不是真的打算上楼去寻获张轶的首肯以求保持自己原有的方案,反而撑着头颅苦思冥想构思一个完美得让李芷满意的构思。
“华小姐,这是总经理给你的。”
华影儿疑惑地抬头,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文件。她不懂,到底是什么机密文件,得让他的特助亲自送下来。打开一看,立马啼笑皆非,五百强生存法则?她真想立即跑上去看看张大少爷到底是有多闲,才会连此等芝麻绿豆的小事也要管。
她的那波澜不惊的语调,特别符合她静若止水的表情:“总经理说,要你记住第四十七条。”
“第四十七条?”她低头浏览手中的资料,与同事和谐相处?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她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继而忍俊不禁,半小时之前的事,没料到半小时后便传到了他的耳边,是设计部太小,还是张轶耳目众多?她不禁怀疑,她的身边是否无时无刻都藏着他的耳目。想起他的助理还站在一旁,她连忙敛起笑容,语气谦恭地问:“我看过了,总经理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总经理要你明天下班之前把所有的法则都背出来。”
“什么?背?”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至于吗?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子,她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套裙熨得笔挺。绝非轻浮说笑之人。她唯一的想法就是:不得了,张大少爷脑袋进水了。
“华小姐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上去了。”她的语气彬彬有礼,却又带点严肃疏离。
她继续笑得温良:“好的,劳烦您跑了一趟。”
“我的分内事。”说完,转身迈开步伐走出了设计部,每一步都走得如她的西装般笔挺笔挺的,风姿飒爽。
分内事?此等小事都要她亲力亲为,那她大概也是忙得分身乏术了。张轶他是大材小用,浪费资源。把手中的资料随手一扔,便低头勾勒她的设计图去了。
总经理助理亲自来找华影儿已经不是第一次,众人见惯了此等场面,也是见怪不怪,曾经兴致勃勃乐此不彼的八卦,已然变成而今兴味索然意兴阑珊的了然。
夜幕降临,众人早已离去。设计部的灯还在亮着,华影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显示屏看,鼠标间或在手中移动着。她娴静而专注的模样映在她左手旁的大片玻璃墙上,融入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有如水墨画般静美。张轶提着西装外套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光景。
他放轻脚步走近她,尽量不去扰乱她的思绪,但他的身子在光度不足的日光灯下投影出巨大的阴影打在桌面上,还是惊扰了她。她一惊,迅速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才淡淡地吁了一口气,眨眨干涩的眼睛,微微一笑。
“走吧,陪我去吃饭。”他回以一笑。
“不了,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一些手稿未完成,急着交的。”她伸了个懒腰。
“我该为公司请到你这样一个替公司卖命至废寝忘食的员工而感到欣慰吗?”他打趣。
“当然,你还该颁我一个‘最优秀员工奖’。”
“勤奋不一定能够跟优秀挂钩。”他指正她。
“那又怎样?勤奋多了自然有机会成为优秀的人。”她辩驳。
张轶笑笑,不置可否。
“你真的不用等我了,我一时半会儿估计真走不了,你快走吧。”她看见他还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于是催促。说完,就又低头勾勾画画了起来,然而那阴影还是笼罩在桌面上,她无法视而不见。无奈地叹息,认命地将资料拷贝了一份,关上电脑。看来,她今晚是非得通宵赶工不可了。
“张轶,我再没见过比你更顽固的人了。”她嘀嘀咕咕地抱怨。
“对付你这种倔强的人,有时候非得比你更倔强不可。还有,我这叫执着,不叫顽固。”他纠正她。
她不同意:“别说得跟天大的优点似的。”
“是不用说,我的优点本来就一目了然。”
“你的夜郎自大更是一目了然。”他们拌着嘴走进电梯。
张轶把车从负一层开出来。华影儿随口说了一句:“真怀念外婆那香气满溢的牛肉面。”
张轶笑笑,没接她的话茬,专心致志地开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喧闹的都市,随着路灯一路驶向那一望无际的黑夜。
华影儿惊觉,这一路上并没有类似食肆之类的地方啊,慌忙转过头问:“我说张轶先生,您这是要去吃饭还是要去作案啊?”
张轶表情不屑极了,学着她的语气反问:“华影儿小姐,就您这身子板,哪儿值得我如此大费周折去作案呐?”
“哼,你还别说,我现在可是夏侯老爷子捧在手心上宠着疼着的宝贝儿,哪能不值得?”她此话不假,自她受了那一枪伤之后,夏侯老爷子确实是任她予取予求了,只要她想要的,他二话不说就成全她。但是,说这话时,张轶听不出她有任何喜悦的情绪,却分明听到她语气里的讽刺。
“得,那咱今儿个就让老爷子惊一惊,咱也乐一乐。”他继续开着玩笑话。
“阴暗的人。”她啐他。
说话间,车子已缓缓地驶进一个小区,这显然不是市里最好的地段,但设计竟是如此巧夺天工。优雅而不失活力,高贵而不失平和,简约而不乏温暖,稳重又不缺创意。她暗暗惊叹:如此完美的作品,必定出自大师之手。于是禁不住侧过身问:“哎,张轶,这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简直太有才了。
张轶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家父。”
华影儿瞠目结舌,对张父的好感不禁徒增几分。她断然没有料到,那个说话咄咄逼人的张父,竟有如此通天的本领如此非凡的设计,有那么强大的实力作为后盾,也难怪他可以如此盛气凌人。
“他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白手起家的。”张轶解释。
“我只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父亲那么厉害,这设计,拿到国际上比赛,也准能得大奖。
“他脾性是不怎么样,但却是一个极有能耐的人。”张轶的评价尚算中肯,压根儿听不出有为人子的自豪感,倒是淡然得像谈及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你带我来这里是?”她白痴地问。
“吃饭。”
“吃饭?哪儿吃去?”她继续白痴。
“我家。”
“那令尊……”她紧张了起来。
“他不在。”
听到此话,她立即松了口气,要真跟那么严肃的人吃饭,定会食不知味,她可不想因一顿饭就弄了个消化不良。
“那么怕他?”他挑了挑眉,略感意外。
“怕倒是不至于,就是担心控制不住开罪了他。”她坦白地说。毕竟,张父现在是她的顶头上司,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攸关她的生存大计。
“那你也不能一味躲着他啊。”
“那我也不是非见他不可吧?”顶头上司又不是直属上司,犯不着天天打照面。
他再次不置可否。车子停了下来,他走下车去,绕过车头替她开门,护着她下了车。走进电梯,电梯一路上升,在15层停了下来。华影儿跟着他走出电梯,在某一单元门口伫足,他并没有伸手掏钥匙,而是按了门铃。
“你家有人?”她的神经又倏地绷紧。
“你希望没有人?”他笑着看她,反问道,语气暧昧极了。
“啊?当然不是。”她后知后觉地领悟他的意思,急忙红着脸否认。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的脸,华影儿定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佟关旋笑吟吟地把她拉进屋里,嘘寒问暖了一番,接着又进厨房忙乎去了,留下愣成木头的华影儿。
她转过脸,咬牙切齿地说:“你欠我一个解释。”说完才觉得这句台词异常熟悉,原来是不久前张轶对她说的。
“你不是说要吃牛肉面吗?”他边换鞋子边说:“来,把鞋子换上。”
“是啊,可是……”她接过拖鞋换上。
“外婆一直以来都血糖低,轻易就晕眩,前些日子还摔到了,如果不是钟点工刚好过去打扫得以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接过话儿。
“但是,她怎么割舍得了她的面馆?”她边说出她的疑惑,边随他走向沙发上坐下。
“我爸接到钟点工的电话,大发雷霆,立即就放话说,倘若外婆再不愿意回来,明儿就派人将面馆夷为平地。孰料外婆听了竟不以为然,然后我爸又说,行,您要是不回来也可以,我立刻安排张轶跟和韵完婚。外婆立即就慌乱了,不得不妥协,腿脚还没恢复利索就赶了回来了。”说到最后,张轶无奈地笑了笑。
“还是你爸有办法,永远知道外婆的软肋在哪儿。”她明了地点点头,又问:“对了,和韵是谁?”
“传说中的青梅竹马。”他尽量轻描淡写。
“青梅竹马结亲?那可真是老土又温馨的剧情。”她戏谑地说。
“你以为粤语长篇?这是人生,每一幕撕下来都是鲜血淋漓的。”
“不是说人生如戏吗。”
“人生如戏,戏却不若人生般瞬息万变,变幻无常。”
“这个家,也是你爹设计的?”听出他语气里的哀伤,她故意转移话题。
“嗯,专为我妈设计的。”
“为你妈妈?如此非凡的设计,你爸爸也算是挖空心思了,他一定很爱你妈妈。”看来张老爷子为张轶妈妈设计的作品还真不少,这风格值得她参考。
“我妈妈嫁给我爸的时候,才二十岁,在我国大陆,才刚适婚的年龄呢!那时我爸爸还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她不顾外婆的反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一直举案齐眉,不离不弃。后来,我爸爸发家了,他亲手设计了这里的一切,可以说是独具匠心的吧。看着自家男人功成名就,妈妈自是高兴的。但是,一个男人的成功,必然伴随着一个女人的落寞。爸爸越是成功,能给家庭的时间就越少。为了弥补因自己而造成的缺憾,爸爸又在妈妈的家乡设计了一套独立式户型送给我妈。然而这些,再也激不起我妈的任何兴致了,生下我以后,她开始变得沉默,郁郁寡欢,有时候看着窗外一发呆就是一整天。再后来,她知道我爸有了外遇,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于是吞服了一整瓶安定药,那年,我妈妈才二十九岁,正是生命怒放的年华;而我只有八岁,正值懵懂无知的年纪。”他说着陈旧的往事,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忧伤:“你说他爱我妈,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妈爱得比较深,爱到连性命都可以轻视。”
“张轶,对不起,我并不知道这些。”她歉疚,怨怪自己对张轶了解得太少。
“我没事,就算受了伤,都是陈年旧伤了,时间也早帮忙抚平了。”他笑。但是,打在心底的阴影,却是日后多强大的光芒也无法驱散的。
“无论如何,你爸也曾为你妈付出过那么多的心思,肯定也是深爱过她的。”只是岁月过于残忍,将所有的浓情蜜意托付于流年,流年无情,狠心将所有热情消磨殆尽。
“我爸隐瞒了我妈六年,如果他真的爱她,是应该坦白,而不是欺瞒。”爱不该是那样子的。
“那他后来有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吗?”
“没有,那个女人只和我爸在一起短短两个月,就出国了。”这是他同意跟父亲住在一起的最主要原因。
“那你妈妈为什么都不能包容你爸的过错呢?要知道,童话般美好的婚姻是不存在的。而且,一辈子那么长,诱惑那么多,即便是身体精神都出了轨,只要懂得浪子回头,也是可以原谅的。”况且六年前发生的事,六年后才知道的话,一切也应该看淡了才是。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我妈是典型的完美主义者,对爱情有洁癖,她能忍受贫穷,却不能接受欺骗,这就注定了不可逆转的悲剧。”
“确实,两人牵手一起走进民政局领取一红本子并不难,在礼堂前许下一个一生一世的承诺也是相当容易的,然而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守住一个承诺,却十分艰难。也许,连忠诚也是相对的。对于人生,有时候,真的不能太较真。”她叹息。
“妈妈的离开,打击最大的,莫过于外婆。”他看向厨房。
“是啊,骨肉分离,犹如切肤,又岂能不痛!但幸而,她还有你。”
“华影儿,你真不怎么会安慰人。”他看见外婆从厨房里走出来,急忙转移话题。
“我还真没怎么安慰过人。”她默契地配合着。说完,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外婆把饭菜端出来,问:“说什么呢,那么好笑?”
“外婆,张轶说他小时候练过芭蕾舞,正说到紧身裤的事儿呢!”华影儿逗趣。说完,就挽着佟关旋的手臂闪进了厨房,洗手帮忙上菜。留下张轶一人在那儿吹胡子瞪眼。
就餐时,张轶冲着华影儿说:“牛肉面今天就没有了,家常小菜倒是弄了一大桌,您老就将就着吃吧。”
“这是哪门子将就啊,我简直就是福大无边。能再次吃到外婆亲手烧的菜,是我无上的荣耀,不过,这一切,还得托您大少爷的洪福。”她恭维着,把二人哄得笑逐颜开。
晚饭过后,大家又闲聊了几句,张轶就站起来说送华影儿回家。到夏侯家门口的时候,华影儿走下车,对着跟前的张轶说:“张轶,谢谢你。”
他斜睨她:“谢我什么?”
“谢你的晚餐。”
“这不是重点吧?”
“谢你让我感受到真正的家所特有的温馨,以及温暖。”她由衷地说。
“不客气,我是你的专属上帝,就是专门为满足你的需求而来的。”他调侃。
“得了上帝,快乘着你的坐骑离开吧,你的信徒暂时还不需要你。”
“行啊,过河拆桥啊你这是。”他佯装生气,笑容却如春风拂面。
她咯咯笑了两声,出言威胁:“你再不走,我估计会把你的坐骑也一并给卸了。”
“你就忘恩负义吧。”
她没好气地说:“好啦,快走吧,开车小心点儿啊。”
“嗯,你也进去,别着凉了。”
“好。”她眨了眨眼睛,冲他摇了摇手,目送他发动车子离开。
看着车子隐没于浓浓的夜色中,她幽幽叹息,原来张轶,并没有如表面的那么幸福快乐。突然想起一段歌词来: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又欲盖弥彰。结合张轶的过往,竟觉得特别应景。
走进家门,老头子还坐在沙发上翻阅当日的报纸,她换上鞋子,脱掉大衣,漠视他的存在,径自上了楼。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门,打开门,原来是冯姨,只见她嗫嚅道:老爷叫我上来问问你吃过晚餐没有。她笑着说吃过了。冯姨又问:要喝汤吗?她摇头说不用。冯姨“噢”了一声,转身下楼报告去了。
她略显无奈,自从挨了那一枪后,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转变了,变得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她不习惯,但也不多说什么。
关上门,进了浴室,打开蓬头,温热的水由上而下滑落,滑过耳际,滑过肩窝,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以前洗澡,温温的水足矣,而今,因为受过伤,她不得不将水温调高。原来,突如其来的改变总是让人不适应的,水温亦然,人的态度亦然。
走出来,披上了厚重的睡衣,打开电脑,她尚记得,她的设计方案尚搁浅着,正待她去完成。不知过了多久,双眼已是十分干涩,但她仍然强撑着。如若不要张轶的扶持与安排,那么就得加倍努力,自己更争气一些。
又有人来敲门,她以为又是冯姨,打开门就说:“冯姨,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你……”说到一半,才发现这次站在她房门口的人不是冯姨,而是她爸,是那个做错了事千方百计想要补偿她的男人。
他动了动嘴皮子,略显艰涩地开口:“很晚了,还不睡?”
华影儿瞅着他,他脸色微微发红,很显然,关心人的行为,并不是他的强项,不懂表达的人,语言组织能力通常都比较弱。
“在赶方案。”她回答,语气波澜不惊,面上静若止水。
“哦,那你早点儿睡。”他讪讪地说。
“好。”她说完,当着他的面“啪”的一声关上了门,阻隔了他眼中的殷切,阻隔了他心中的温情。
她沿着门板缓缓滑落,跌坐在厚重的地毯上。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到她完全凉了心神后,才对她大献殷勤?
即便他百般迁就,万般愧疚,但缺失了二十五年的父爱,岂能用一朝一夕来弥补?无论他如何忏悔,如何后退,但整整二十五年的伤痛,岂能一时半会就能抚平?她可以不怨他,可以不恨他,却再也无法毫无顾忌地奔赴他,她始终记得,她奔向他怀抱,他却用力推开时,着地的那种疼痛,痛彻心扉,痛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