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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有一种伤,总留在触及不到的地方

作者:向掬意 当前章节:13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2:26

更新时间2013-1-26 12:00:22 字数:11947

 一大早就出发去了公司,她把方案放在李芷办公桌上的时候,李芷还没有到。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开始忙碌了起来。同事陆陆续续地回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一会儿八卦后,便开始投身于工作中。

刚到上班时间,李芷风风火火地走进来,顺便带进了一股冷冽的空气。大伙赶紧的佯装进入工作状态,然而李芷并没有留意他们,而是直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片刻,她走出来,仿佛气温骤降,大伙连呼吸都变得凝重了起来。只见她用那把依旧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说,大家准备一下,十五分钟后集中会议室开会。然后再次走进办公室,再“啪”的一声关上,留下大伙儿面面相觑。不会是又出什么事儿了吧?

十五分钟后,他们纷纷走进会议室,李芷和她的秘书已经到场,另外还有他们的总经理,张轶张大少爷。大家更懵了,区区部门会议,他大少爷凑什么热闹?

虽是这样想,却都是战战兢兢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连喘息都是轻轻的,生怕打扰到坐在首席中闭目假寐的上司。

“人都到齐了吧?”大少爷张开眼,突然开口,众人皆惊,急忙正危襟坐。

“到齐了。”回答的是李芷。

“那就开始吧。”

“好。”李芷点头。“这次召集大家开会,是关于样板房的创意设计的。大家看大屏幕,这是迄今为止,华影儿小姐交出的最为成功的方案。”

众人纷纷抬头,华影儿也抬起头,只见大屏幕上赫然放映着她昨夜通宵赶出来的作品。

上面还有一行正楷小字作为说明:为您打造一个家,如亲密爱人,解其惑,分其忧,抚其伤,缓其痛,担其责,共其苦,伴你寂寥长夜,护你一路前行,矢志不渝。

作品风格走温馨路线,采用暖色系,色彩搭配得十分成功。

众人看了上面的广告语,只觉说不出的熟悉,寻思一下,才豁然开朗,恍然大悟,这不正是昨天李芷说过的话吗?众人又默契地将敬佩的目光转向华影儿,用眼神说:如此明目张胆地套用李芷的话作为设计方案的广告语,马屁真是拍得神乎其神啊。

“你们对这个方案有什么意见或建议,可以尽管提出来。”李芷又说话了。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李芷扫视一周:“都没有意见吗?那就通过吧。”

“且慢。”大少爷悠悠开口。

李芷满意地笑了笑:“总经理有何指教?”仿佛早已料到他又此举。

“李芷你学过美术色彩的吧?”

“是。”她语态平稳,没有一丝的慌乱,十足的大将之风。

“连你都不觉得色调方面不是十分和谐?”

“这个方案的主题是要凸显出温馨与平实,我不认为这暖色系有什么不妥。”此言一出,大家皆是一惊,李芷替华影儿说话,这还是第一次,天要下红雨了。

“那么这个餐桌呢?选用圆桌本身就不够优雅美观,选用大理石材质,更是显得笨拙不堪。”

“众所周知,我们这次的设计方案主要以中国人为对象,中国人注重团圆,圆桌设计合乎这个理念,而选用大理石这种材质,是因为它有耐高温抗腐蚀的作用,我们选用的是天然大理石,放射性很低,为求美观,我们将会选用青玉石,以达到与室内环境相协调的效果。”

“这个卧室里的水晶吊灯,太过于华丽繁重,会增加住户的压力,影响睡眠,能不能考虑改为壁灯?”

“这个提议我们可以接受。”

“那好,如果大家没有什么别的意见的话,就这样吧,其他的,你和各部门沟通好,相互配合。”

“知道了。”

“散会。”

“总经理慢走。”

与其说是开会讨论,倒不如说是张轶跟李芷两人的讨论。散会后,各人纷纷走回办公区,不消几个小时,InC又传出了另外一个新颖的版本:设计部经理不堪老总施压,只得接受其女友设计之方案。此话传到华影儿耳中,她只觉哭笑不得。张轶什么时候向李芷施压了?她怎么成了张轶女朋友了?

“你故意的。”员工餐厅里,华影儿故意用严肃的语气对张轶说。

“什么故意的?”张轶好像挺擅长装傻充愣。

“关于那个方案,你吹毛求疵的行为。”

“吹毛求疵?你对自己的方案就那么自信?”

“不是我对自己的方案自信,而是李芷满意的,肯定是无限接近完美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真的并非针对你。”

“经你一闹,我想不知道都难。”

“华影儿,在职场中,要注意处理好与上司的关系,上司的命令,即便多么不可理喻,你都要容忍,这是职场生存法则。”他不希望她受伤害,但也不希望她把情绪带到工作上来:“还有,上班时间,私事跟公事不要混为一谈,更不能人身攻击,做任何事情,尽量做到对事不对人,作为一个职员,忍耐也是能力的一项重要体现,你做到了,做好了,无可挑剔了,自然就没人敢说你的不是了。”

她吐吐舌头,歉意地说:“我为我的行为道歉。”

“跟上司处好关系,对你的前程有益无损,别意气用事。李芷是一个有能力的上司,也是一个惜才的人,跟着她你会有用武之地的,所以,别跟她闹得太僵了。”

她边点头边说:“你是怂恿我做一马屁精,还是要我誓死效忠我的头儿?”

“不用你誓死效忠,在不损害别人利益的前提,独善其身就行。”

“我一向就独善其身啊。”

“是的话就不会跟自个儿的上司吵起来了。”

她一听,不乐意了,连忙做了个停的手势:“打住,那不叫吵,叫据理力争。”

“跟上司据理力争?无论输赢,你都是将自己逼至进退维谷的境地。”

一席话下来,她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张轶你行啊,都快成人精了。”

他一笑,灿若星辰,“生存需要。”

“我都要怀疑你修的不是管理学,而是公共关系学了。”

“我还真兼修了公共关系学。”美国是公共关系学的发源地,如此好的资源,不利用可就浪费了。

“你这死孩子,行啊,老厉害了。”

被夸奖的人并没有谦虚的品质:“谢谢。”

“哼,也不是真要夸奖你。”

他接着又问:“知道刺猬原则吗?”

她点点头:“你是想要告诉我,跟人相处,要坚守适度原则是吧?”

他像拍小狗一样拍拍她的头:“还有点儿慧根。”

“一向如此。”她话锋一转,又说:“哎,张轶,经我这样一闹腾,你的爱慕者立马就说出了心中的倾慕之意了,你,是不是应该好好犒赏一下我啊?”

“行,一杯科尔沁奶茶。”

“就这样?”她瞪大眼睛以示不满:“那也太抠了吧?”

“你也就只有这么一点儿功劳而已。”

“亏我为你鞍前马后,劳心劳力的。”她大为不满。

“问题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适得其反啊。”

“得了,你玩儿针对就是了。还有啊,送文件这等小事,竟要出动你的助理,这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些。”

“这也是她的工作。”

“问题是,杀鸡焉用牛刀?”

他的笑容有点痞:“达到目的即可,何须考虑途径?”

临近过年那会儿,华影儿公司放年假了,钟离洛也兑现了他的承诺,带华影儿出去旅行,只是张轶太忙,根本抽不出时间。本是四个人的旅行,竟变成了三人,但幸好有林玳这闹腾的人在,这趟旅行才不至于单调。

林玳像一条泥鳅,滑腻地在人群里窜来窜去,骨碌的大眼睛东张西望,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华影儿与钟离洛在后面肩并着肩走着,也不急着追上跑了老远的林玳。大街上熙熙攘攘,擦身而过的都不过是生命中匆匆而过的过客,有些人在生命中出现过,在记忆中却是面容不清的。而他们有幸并肩同行,终究算得上是缘分。

华影儿这样想着时,却被眼前特写的脸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林玳已经折了回来,睁着大眼睛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华影儿,接着又转过头去看钟离洛:“亲爱的钟离洛先生,你到底跟咱们家小影说了什么呀?她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钟离洛耸耸肩,含笑不语。华影儿向来寡言,与其相处,沉默便是最好的方式。她温婉娴静,如秋叶般静美,谁又忍心打扰她的思绪。但谁又都知道,她的沉默在张轶面前是失效的。

“好久不曾这样玩过了,看到新鲜的事物,只觉身心舒畅,精神百倍。小影你实在应该再向他多要几个承诺,好让我也沾点儿你的福气,可以免费吃喝玩乐一番。”林玳没有缠着要答案,径自岔开了话题:“哈哈,此地人杰地灵,有如人间仙境,又繁华异常,我都要乐不思蜀流连忘返了。”

“典型的阿斗。”钟离洛挖苦道。

无论如何,此行也算是快乐的。回到家后,也准备过年了,大伙都在忙乎着办年货,置衣裳,可谓忙得不可开交。而夏侯府则忙着沈翊与夏侯凝霜的婚事,接着还要忙夏侯老爷子的生日宴,也并不轻松。

因为夏侯凝霜已有三个月身孕,太繁复吵闹的婚礼并不适合他们,于是一致裁定选用最省时省力的西式婚礼。即便眼下的夏侯凝霜比之前稍胖了一点,但穿起婚纱来还如昔日般倾国倾城,踩着红地毯一路走过,满是惊艳的声音。华影儿还记得林玳当时扯着旁边一个洋鬼子故意用不甚标准的英语问,do_you_think_she_is_pretty?那鬼子当即一愣,想也不想就说,漂亮漂亮,she_is_the_most_beautiful_girl_that_I_have_ever_seen.

林玳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粗俗地来了一句,你一红毛绿眼的小鬼子,懂个屁。林玳语速极快,那洋人还真听不明白这句话,连忙虚心地请教林玳,林玳不理会他,他接着又问华影儿,华影儿忍俊不禁,轻声说,she_praise_you_have_good_taste.

洋人听到这话,立即眉开眼笑,还真以为别人是在夸他,一连串的“thank_you_thank_you!”

华影儿看着他,不由在心中感慨,有时候不知道真相有不知道真相的好,至少还能保持单纯的快乐。

婚礼过后,沈翊跟夏侯凝霜并没有去蜜月,一来公务缠身,二来夏侯老爷子的生日已经迫在眉睫,他们根本走不开,三来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十二周了,不宜旅途奔波,只好继续投身于工作当中。

华影儿放假后没什么要忙的,家里里里外外都有妈妈跟冯姨张罗着,而自家公司也从来不需要她来操心,她只负责静静地窝在二楼的阳台里看书,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她也一度以为,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下去也是好的,虽然简单平淡,却也幸福快乐。但是有时候幸福往往只是一个假象,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夏侯老爷子五十八岁生日宴上,宾客如云,衣冠云集,衣香鬓影。华影儿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吃着东西,十足的局外人模样。沈翊和夏侯凝霜忙着招呼客人,贝诗若则站在夏侯睿的身侧,端着高脚杯温和而端庄地笑着,偶尔与客人碰一下杯。

感觉腹部微微有了饱足感,华影儿满足地放下刀叉,喝了口果汁,拿起毛巾拭了一下嘴角,方开始打量起来宾来。

她打小就极少与这些所谓的叔伯世交接触,现下扫视宴客厅,能找到相熟的人寥寥无几,她将视线放在沈翊和夏侯凝霜身上,不禁在心底轻叹:好一对璧人。沈翊并不十分俊朗,却是温和敦厚的,而夏侯凝霜,明目皓齿,桃腮杏脸,冠压群芳,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视线移至她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十三周的小生命,孩子还不太显现,她的身子看上去只比往日丰腴了些许,却依旧姣好。

张风洌和张轶也来了,正跟老爷子客套着。张轶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看过来,接触到她的目光,她赶紧笑了一下,他却面无表情。她讪讪地收回目光,低头玩起了手机。

宴会开始,夏侯老爷子在主席台上讲了些客套话,至于具体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好一会儿,直到隔壁一只手伸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猛然抬头转过脸来,茫然地看着隔壁那人。

“小影是你吧?叫你呢!”她用下巴朝主席台上努努。华影儿将目光移过去,不太明白为何众人的焦距竟都放在自己的身上,她只好尴尬地收起手机,站了起来,略略鞠了鞠躬,顿时掌声响起,接着是夏侯老爷子略带满意的声音:“谢谢诸位赏脸光临寒舍……”然后又是一连串的客套话,她没心思听,便坐下来问刚才扯她衣服的女孩儿:“呃,请问,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那女孩儿正努力地剥着一只龙虾,只见她头也不抬地说:“哦,台上那人叫你来着。”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她低低的问。

那女孩儿终于抬起头来,白了她一眼,说:“全部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朝这边看过来,这里只有你和我,不是你难道是我?”

“哦。”看来她问了一个相当白痴的问题。她打量身侧的女孩儿,身材娇小匀称,皮肤白皙,中长卷发,面容姣好,属于小家碧玉的那种,此刻正努力地剥着餐盘中的龙虾,却不会显得十分狼狈,显然有着良好的教养。

“这样打量别人很不礼貌。”她皱着眉头冲那只龙虾说。

华影儿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明白对方说的正是自己。

那女孩终于剥好了龙虾,满足地喟叹一下,接着,把盘子推到华影儿的跟前。华影儿转过头看她,一脸惊讶。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刚才都看见你垂涎它很久了,却迟迟不愿下手,怎么,难道是我看错了?”女孩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煞是动人。

“没有,谢谢。”她拿起刀叉细细品尝,心里暖暖的。感觉到身旁炽热的视线,于是问:“你不吃吗?”

“我是很想,可惜,我对海鲜过敏。”她无奈地耸耸肩说。

“哦。”她又低头吃东西。心想如此体贴入微的女孩儿,谁娶了谁有福气。

“对了,我叫和韵。”女孩自我介绍。

她一怔,随即在心里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她就是张轶的青梅竹马。忙咽下口中的龙虾,说:“你好,我叫华影儿。”

“啊?你不是该姓夏侯才是吗?”她怪叫,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进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处写着什么“夏侯氏六十大寿”来着。

“不是。”她回答,简洁,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和韵见她无心解释,也不多问。

宴会到一半的时候,贝诗若找华影儿,说自己累了,让华影儿陪她上楼休息一下,她歉意地朝和韵点了点头,乖巧地跟贝诗若上了楼。二楼的客厅里,赫然坐着假寐的夏侯凝霜,大概是感觉到有人靠近,她睁开眼看清来人,才粲然一笑:“妈妈,小影,是你们啊。”

贝诗若回以一笑,在她面前坐下。“一定累坏了吧?”她边说边招呼华影儿在自己身边坐下,但话却是对夏侯凝霜说的。

“是挺累,以前倒不觉得,怀孕后就特别容易乏。”她脸上写满倦意,却幸福满溢。

“呵,是啊,我都还记得自己怀着你时的模样呢,一晃神就过去二十多年了,岁月催人啊。”贝诗若不胜感慨。然而韶华虽逝去,芳容却未改,依然明艳动人。

“嗯,再一晃神,我的孩子也该像我现在这个年纪了,到时,我也成了遭人嫌的老太婆了。”她语气皆是调侃的味道,但手却是温柔地抚摸着腹部。

贝诗若笑着啐她一声:“嫌妈是老太婆了是不是?”

“哪里敢啊,我妈可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儿。”

“呵呵,就会耍嘴皮子。”话虽恭维,却很受用。

她们的话,华影儿插不上嘴,只好在一旁安静地坐着。这时,冯姨上来说,老爷找不着你们,正着急着呢!

“哦,知道了,我们这就下去,这老头子,真不让人消停。”贝诗若对冯姨说完,又转过脸来对她们说:“我们下去吧,老爷子该跺脚了。”边说着边站了起来。

一行人下楼,贝诗若叫华影儿扶姐姐一把,华影儿温顺地应一声好,扶着夏侯凝霜一步一步走下去,还剩七八个阶梯的时候,夏侯凝霜却突然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滚了下去。贝诗若尖叫一声急忙跑下去查看,华影儿则愣在一旁,概是吓坏了。而其他宾客表情均是呆滞的,显然未从这突发的事件中缓过神来。

沈翊见势立即箭步冲过去,扶起她上半身,一脸心疼地问:“小凝,你还好吗?”

坐在不远处的和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么高一地儿摔下来,地上那么大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能好吗?

夏侯凝霜痛得说不出话来,嘴唇苍白地颤抖,冷汗涔涔。额角处更是受了伤,很是狼狈。此时,只见一年轻男子走上前来跟沈翊说:“我是张彧,学医的,小凝的校友,把她抱上楼去,让我替她检查检查吧。”

沈翊听后立即就要抱起她,岂料她却一把推开他,说:“别碰我。”说完自己跄踉着站起来,徒留沈翊尴尬地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她脸色苍白得像个吸血鬼,微微转过身,脚下踩着自己刚淌的一滩血,手抚着腹部,冷冷地问:“为什么?”

众人一惊,随着她的目光寻去,最后落在楼梯的方向,然后皆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刚才是华影儿扶的她。华影儿吓得一哆嗦,动动嘴皮儿,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小凝,其他事暂且搁置一下,先让我替你检查一下身体好吗?”张彧再次开口,然而夏侯凝霜却置若罔闻。

“妈妈,我问你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更冷冽了些。平日里尊称中的“您”变成了“你”,愤怒可想而知。

华影儿一听原来矛头并非指向她,倒是淡定了。好整以暇地,以一副看客的态度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对母女上演的滑稽剧。张彧无奈地叹息,她这个样子,眼下当务之急应是好好检查一下身体,而非追究谁是谁非。可惜,他虽是医生,遇上不听劝的病人也是无可奈何。更何况,他是了解她的倔脾气的。

“小凝你说什么呢?”她强装着镇静,却在对上夏侯凝霜双眼的瞬间慌了神,开始变得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是,是……”

她冷笑:“他可是你的亲外孙儿,你竟下得了手?我可是你的亲女儿,你竟狠得下心?”

“小凝,你是不是吓糊涂了啊?我是你妈妈,怎么可能害你呢?”这会儿她倒是镇静了下来,还是一副慈母的模样。

“妈妈,为达目的你就如此不择手段?”她咄咄逼人,有种心如死灰之感。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她别开脸。

“不明白?那么调出家里的录像,妈妈是否就能更明白一些?”

贝诗若脸色煞白,针锋相对地瞪着她,已无大家闺秀的风范,更没有平日里长辈的气度。“沈翊,小凝大概是吓糊涂了,才至于胡言乱语,你还不赶紧地把她抱上楼去。”

沈翊不知作何反应,这个家,到底隐藏着怎样天大的阴谋?他到底该让她说出来,还是该阻止她说出来?

“你是我的母亲,却也是杀死我孩子的凶手。你要我力排异己脱颖而出,我顺了你;你要我竭尽全力继承家业,我从了你;你要我诋毁小影让她无立足之地,我答应你;你要奶奶讨厌并且永不接近小影,我帮助你;你要我为你争取爸爸的爱,我也乐意促成。你要什么我都成全,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这样还不够么?但为什么,为什么要赔上我孩子的性命?他也在你的计划里吗?他只有十三周,你怎么下得了手?”她恨恨地说,几乎咬碎了牙齿,眼泪不断滑落。曾经坚韧如她,是不屑掉眼泪的,而今,却是梨花带雨。

“这一切,都该怪你爸爸,你怪我做什么?”贝诗若恼羞成怒,抬起涂了蔻丹的手,指向夏侯睿。

“爸爸固然可恨,他也曾让我的心伤痕累累,但他却是爱护我的孩子的,而你,竟残忍地把我的孩子也列为你的棋子,我欠你二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但我的孩子又亏欠了你什么?”

“我也是被逼得没了办法,我有什么比不上那个死了二十五年的女人?我付出最多,却收益最少,这有什么道理可言?你爸爸竟然决定要宣布华影儿成为夏侯家的合法继承人,你叫我如何甘心?”昔日温和端庄的面孔变得格外狰狞。

“不甘心?那么你让我在你的计划中阴晦地度过花样年华,让我为你而练就一副歹毒心肠,让我因你而负起失子之痛,你可曾想过我是否甘心?”

“为什么你都不怪她?”她转而指向华影儿,面目狰狞地说:“是她让你失去所有的,不是我。”

“妈妈,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恨过你,但今天的我,真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二十五年前,是你亲手将她母亲推下楼梯的,是你害她缺失了二十五年的母爱,就算是她们母女欠你的,但一条人命,足够让这些恩怨都烟消云散了,但你,为何还耿耿于怀至今?”她无比失望地说。

此话一出,又引起了一阵哗然。夏侯睿紧握住双拳,仿佛在强压着心底熊熊烈火,又仿佛在忍住不上前去求证此事。而华影儿则一脸的不可置信,一向温良和蔼的妈妈,真是如此残忍歹毒的人?

“你不曾真正失去过,又怎会知道因失去而经受的彻骨痛楚?”贝诗若几乎泣不成声。

“我不曾真正失去过?那么我为你所牺牲的幸福又算什么?我死去的孩子又算什么?”她完全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冲她大喊:“我爱的人是张轶,得不到是因为我福薄命薄,我不怨,可我的孩子呢?他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到底把他当作是什么?”

沈翊眼睛里的受伤一闪而过,原来所谓的珠联璧合鹣鲽情深,都不过只是她的假装。张轶虽然吃惊,却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对于不爱的人,绝然不能过于温柔,半点温柔,都成浩劫,他深谙此道。

“够了,冯姨,扶小姐回房。”夏侯睿忍无可忍,冷声喝道。家丑不外扬,但是今天夏侯家的脸面可算是丢尽了。

“是,老爷。”冯妈走过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冯姨无奈极了,讪讪地收回手,手足无措地看着夏侯睿,却只听见夏侯睿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见夏侯凝霜恨恨地看着贝诗若:“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从今往后,咱们各不相干。”

华影儿只觉得十分可笑,闹了那么久,原来自己也是一个无辜的人。夏侯凝霜缓慢而吃力地扶着扶梯走上来,与华影儿擦肩而过时,停顿了一下,没有看她,只轻轻地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缓缓上楼,于楼梯的拐角处消失。

沈翊一脸沉重,疲惫不堪地对跟前的年轻男子说:“拜托你了。”然后转过身说:“冯姨,领医生去替大小姐检查吧。”冯姨“嗳”了一声,为医生指路。那男子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迈步上了楼。

宴会厅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这是家事,谁也不该多说一句。

夏侯睿沉默一下,略带歉意地开口:“诸位,今晚的事实在抱歉,大家先请回吧,扫了大家的兴,他日定当登门谢罪。”

都下逐客令了,众人也不好再逗留,于是上前客套几句,纷纷退席。

夏侯睿仿佛顷刻间苍老十岁,叹了口气,对沈翊说:“沈翊,报警。”

沈翊看进他浑浊的眼眸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不可思议地惊呼一声:“爸爸?……”

“我叫你报警。”语气竟是如此不容拒绝。

“是。”沈翊感觉心底无限苍凉。将近三十年的发妻,将近三十年的相依相伴,终究敌不过父亲心底住着的那个已逝的女子。夫妻情分,竟是如此单薄如纸。

贝诗若干笑两声,跌坐在地毯上,神情呆滞。直到警察来将她带走,都没有挣扎。夏侯凝霜这个样子根本无法跟随去录口供,沈翊只好代替她跟着去了。

华影儿还杵在原地,她想离开,却迈不开脚步。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方才客厅里的狼藉竟已变成了眼下的井井有条,连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都清理干净了,此刻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仿佛不久前的繁华喧闹不过浮梦一场,或许,果真是浮生若梦。她苦笑一下,动了动僵硬的双腿,却像个半身不遂的病人,对自己的双腿竟是如此无能为力,跄踉一下跌坐在阶梯上,此情此景,竟有几分像刚才形同木偶的贝诗若。

她尝试着站起来,却使不上力,于是干脆放弃挣扎,坐在原地揉着自己发麻的双腿。

她回想夏侯凝霜的话。原来,自己并非是扼杀自己母亲生命的凶手,她的父亲,这回该是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怨怪她了,但是,这样的真相,除了加快瓦解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似乎毫无意义。

她勾起唇讽刺地笑了笑,被误判的罪人于多年后终于沉冤昭雪,该乐不拢嘴才是,但是她非但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反而更认为自己成了真正的罪人,一个将家丑扬于天下的罪人。

冯姨从夏侯凝霜的房子里出来,经过楼梯时,华影儿随口问了一句:孩子怎么样了。冯姨先是叹息,而后摇头,接着不发一语地下了楼。华影儿顿时心乱如麻,那个还来不及降生的小生命,本是家中最纯洁的一个灵魂,却随着夏侯凝霜晚装裙下的一滩血水消逝无踪。

那个处心积虑算计她,让她怨了二十多年,让她至今极少心甘情愿喊她一声“姐姐”的人,却有着难以言喻的隐衷。刚才擦身而过时,她分明听到她说:对不起。

那个曾幸福满溢,温柔随和的男子,却不得不处理这混乱的局面,不得不承受丧子之痛,还被自己心爱的女人告知自己非她所爱。

那个她唤了二十五年妈妈、一直温和端庄的女人,却是步步为营,要陷她于枯鱼涸辙境地的人,是害死她生母的凶手,是眼前悲剧的始作俑者。

那个一枪射伤她肩膀,害她右手几乎残废的男人,经历了家变,一夕忽老,她对他,已是连怨也怨不起来。

这一次,夏侯家不止败絮其中了,恐怕,那一层金灿灿的外壳,都快要变成残垣断壁了。而夏侯家的人,经此一役,恐怕再难团圆。

如此始料未及的结局,让她慌了心神,到底谁对谁错?大概谁也没有错,又或许,兜兜转转,错的人,依旧是她华影儿。

如若当年,她随母亲一并死去,那么这样的悲剧又如何能发生?这是她的宿命,是命运的手,亲自执导了这场戏,悲剧了整个夏侯家。

原来世界上真的是没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心的,只要还活着,就有可能经历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的亲情溃烂颓败,她的爱情遥遥无期,幸而,她的友谊触手可及,幸而,她还有林玳。想起林玳,她冰凉的心终于渐渐回暖。

待双腿恢复后,她回房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干脆翻身下了床。她本想下楼找水喝,却在楼梯口处看见坐在那里发呆的沈翊。时值初春,寒气尚重,他竟只穿了一件长袖衬衣。华影儿叹息,今晚注定无眠的人,果真不止她一个。转身想去他的卧室拿一件外套给他穿上,却又想到夏侯凝霜现下的状态,大概也不宜打扰,于是折回自己的房间,拿了一张薄毯子为他披上。兴许是她动作太轻,兴许是他陷入了沉思,他竟未察觉到她的举动。

“姐夫,你去看一下她吧!”华影儿在他的身边坐下来,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她现在肯定是谁也不想见的。”他回过神,继而苦笑。他也想去看看她,可是,他终究不是她最想见的人。

“你怎么知道呢,人在脆弱的时候,需要的是温暖的臂膀,而非安静的独处。或许,她此刻正需要安慰,而姐夫你,是最好的人选。”他是夏侯凝霜的丈夫,是她此生可以无条件依傍的人。他们曾在神的面前发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困难的时候,理应相互温暖才是。

“你不了解她,她那么好强,怎么会愿意在别人的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况且,发生了那样的事,她需要冷静。”再大的磨难,她都可以昂首挺胸一人应付,而他,终究不过只是陪她走过孤寂岁月的一盏灯,明亮时,她可以健步如飞;熄灭了,她亦可独自暗中摸索。他不禁自嘲地笑,她的坚强,恰到好处地诠释了他的可有可无。

她注意到了,他说的是“别人”,而不是“我”,原来,这场战争中看似伤得最重的是姐姐,但在内伤上,伤得最重的却还是姐夫。不是姐夫自个儿要把自己划到了别人的行列上,而是姐姐将他拒绝在了心门之外。她侧过脸来注视他,双眸里盈满怜惜。

“姐夫,你对她的爱,还能一如既往么?”在知道她爱的人不是你以后。她在心底默默地补充。如果他还能够的话,那么她会继续相信真爱真的存在。

“当然。”他回答的毫不犹豫。

“那么,你不怨怪她?”毕竟姐姐的假装相爱,给他带来了难以言说的伤害。

“小影你是知道的,从我十三岁那年她毫不犹豫替我挡了爸爸一巴掌之后,我就发了誓要好好保护她的,过去这样想,现在也这样想,我沈翊即便一无所有,但至少知道,她值得我为她心疼,值得我为她倾尽所有。”

“我知道她并不是真心想对我使坏,所以现在的我还愿意叫她一声姐姐。说真的,我曾经真的有怨怪过她的,我步步退让,她却步步逼迫,我有什么错呢,她又凭什么那样做呢!但是今晚,我知道,原来我是有错的,原来我的存在,就是对她的伤害,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就不费吹飞之力地得到了她倾尽全力也无法拥有的东西。她有什么错呢!”

站在拐角处的夏侯凝霜,脸无血色,不是因为惊讶那两个人的对话,而是刚流了产;泪流满面,不是因为流产带来的疼痛,而是因为他们的话。一个爱她爱到可以舍弃一切,一个包容她包容到不计前嫌,这不是她的福祉又是什么?而那个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妈妈,又为她做过些什么?她终于明白过来,血缘,不一定能代表爱,爱,也不一定需要血缘。原来她糊涂了二十多年。

沈翊沉默了一下,用极其认真的口吻说:“小影,谢谢你!”

“姐夫,我说过的,在这个家,你是我唯一可以感受到的温暖,所以只要你认为对的,我都会支持你,不遗余力,义不容辞。”她以比他更认真的语气说。

他发自内心地微笑:“知道了。”抬手摸摸她的发,“我也会像你对待我那样对待你的。只是,小影,收起你的固执吧,钟离并不是你的终点,有时候幸福真的可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儿,你……”

“行了,姐夫。”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表示这样的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了,早已不胜其烦了,“你就别说教了,我听不见去的,家里很闷呢,我出去走走,你还是别让姐姐冷静太久了,她需要你,去看看她吧!”她站起来,拍拍裤子。

“那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晚吗?”她抬起手腕一看,用调皮的语气说:“才十点多而已。”

“外面不安全。”

她微微叹息,说:“是的,现在外面黑黢黢的,看着挺可怕,但至少没有那么多伪装,没有那么多虚伪,却是比家里安全的。”

“小影。”他不放心。

“姐夫,驻足回首,我才发现自己这二十多年来竟然乖得像个神经病,从今以后,我要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你别拦着我,不然我会怪你的。”

一步步走下楼梯,眼泪却仓促地滑落,一滴一滴,最后泛滥成灾。钟离不是你的终点。连姐夫也如是说,她的坚持,被说成了固执,她的爱,在众人眼里原来一直都一文不值。她竟情愿自己既聋又瞎,所有的规劝,她听不见,所有的阻碍,她看不到,她只管一路往前走,以义无反顾之姿,然而,一切如此简单,又如此难。

她的爱,举步维艰。

下了计程车,她一路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却走到了玳筵阁。她裂开嘴笑笑,走进去,坐在吧台前,平静地跟调教师小苏说,把八大烈酒给我逐一拿上来。她说得轻巧,却把小苏给吓坏了,忙问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她可怜兮兮地看着小苏问,人这一辈子,总有权利任性一次的对不对?小苏愣了一下,默默地转身为她斟酒。

正在华影儿喝得两眼发昏、不辨方向时,一把低沉的嗓音传来,伴随着责怪的意味:“别喝了,我送你回家。”他边说着边抢了她手里的酒杯。

“咦,张轶,原来你也在这里呀,要不陪我喝一杯?”她醉眼迷蒙地说,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

“我不是张轶。”

“不是张轶?哦,那一定就是钟离,我就说嘛,我温文儒雅的张轶怎么可能冲我摆出一副大便脸!”她抱怨,仿佛那个叫钟离的人犯了多大的错。

“我也不叫钟离。”他失笑,这女人明明酒量不好还指定要烈性酒,真是疯了。

“啊,不是钟离?”她狐疑地眯起眼睛细细地看,“呵呵,你滑头,居然骗我,你明明就是钟离,不许狡辩。”

“……”他继续失笑,一脸的无可奈何。

“咦,怎么又变成张轶了?你别老晃呀,这叫人怎么看清楚嘛。”她嘟着嘴抗议。

“你不认得我了?”他的神情有些失望。

“是有点儿难辨认,究竟是张轶还是钟离呢?”她偏着头认真地思考,然后懊恼地摇了摇头,一手搭上他的肩膀,问:“你说你到底是谁?”

“我……”刚要解释就被她抢了白。

“哦,我知道了,你是姐夫,呵呵,来接我回家的吧?姐夫我告诉你,真不用,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看好姐姐就好,别管我,我今晚是不打算回家了,我还没喝够呢!”

“那你什么时候才喝够?”他叹息,听到这里,他也不指望她能有多清醒了,于是接过了她的话茬。

“我什么时候喝够?”她又再侧着头吃力地想,然后冲他粲然一笑,说:“我不告诉你。”接着,身子一软便昏倒在了张彧怀里。

他挫败地摇了摇头,付了帐单,抱起她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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