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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好多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作者:向掬意 当前章节:15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2:26

更新时间2013-1-27 12:19:24 字数:14808

 隔天,华影儿迷迷糊糊地醒来,头疼的厉害,伸手想看一下时间,但眼睛一触及到床头柜上那盏精致的台灯,仅剩的睡意就像长了脚般瞬间跑得无影无踪。陌生的环境终于让她如浆糊一般的大脑在一激灵间灵活了起来,她想起昨晚自己在玳筵阁喝酒,然后,来了一个不知是张轶还是钟离抑或是姐夫的男人,再然后,再然后怎样了?她记不起来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俗套地低头看了一眼蚕丝被下的自己,还好,衣服都还在,清白无虞,她也就慢腾腾地起床进了浴室,在里面翻箱倒柜了一阵,竟然让她找到了全新的洗漱用具,她也老实不客气地拆封使用了。

洗漱完毕,饥肠咕噜的,赤着双脚走下楼,双眼正忙碌地转动着,她需要食物。中间,她细细打量着屋子,这是极普通的跃层,只是设计装修得相当合理,看着空间比实际面积要大得多。

走到饭厅,看见桌上放着许多款糕点,还有豆浆,她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拿,大块朵颐了起来。正吃得不亦乐乎之际,身后响起一个嘲讽的声音:“原来夏侯家二小姐的教养也不过如此。”

她闻言快速转身,毫不客气地打量起那个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自己笑话的美贵妇,吞下口中的食物,,微微一笑,说:“好教养也得在对的人面前展示是不?”

“吃完就马上离开吧,以后不要跟我儿子有任何来往。”她不去计较她的无礼,径自说出自己的要求。

她儿子?华影儿努力搜索记忆,何许人也?与她何干?想不起来,遂耸耸肩说:“该不会是你儿子想要跟我来往吧?”

女人语气十分强势,“就算是,也不可以。”

“凭什么?”她就不懂了,选择跟谁相处,该是她儿子的自由吧?

“凭你并不光鲜的身份。”

她恍然大悟,“哦,原来是我的身份太卑微够不着你家高高的门槛儿啊,那么请问您是?”

“白苋。”

“我道是谁呢,真是奇怪了,这年头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去到哪儿都能碰上企业家啊,原来我国的经济都如此繁荣了。”她讥诮地说。白苋是IC的第三大股东,听说当年是张枫冽的助理,地位犹如现今的郭舒敏,曾经也是一个风云人物,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就成了IC的第三大股东,接着就出了国。对于此事,其中版本甚多,流传最广的是,她曾经是张枫冽的情人,后来被抛弃了,于是黯然出了国。这些无根无据的传言,华影儿自然是听后一笑置之,并不当真。

“开个条件吧,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我都满足你。”

“我爸爸二十五年前为我妈开的画廊投资了500万,依如今的物价,我想我大概是可以把价格喊到800万的位上的吧。”

她一听,立即露出不屑的表情,冷笑着说:“哼,你值么?你妈即便是被人包养的,但好歹也是一知名画家,而你呢,好听点是夏侯家的二小姐,难听点的,就不过是个野种罢了。”

她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可笑的是,你眼前你口中的野种,刚好攀上了你儿子这根高枝呢!”

她怫然不悦:“你放肆。”

她冷哼一声:“800万换你儿子的灿烂前程,值了,不是吗?”

她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扬声说:“小李,开一张800万的支票,稍后送到华小姐的客房里,顺便,命人帮华小姐收拾收拾行李。”

“是。”外面传来一把毕恭毕敬的声音,男的,声音听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华影儿才知道,原来门外面一直站着一个人。

她厌恶地看着她:“拿到钱就赶紧离开吧,不要给自己和别人添麻烦才好。”

“还真得谢谢您呢!”她装作客气地说:“不过也不用收拾了,我也没带什么过来。”

那贵妇白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哦,对了,你家的糕点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可是,主人的话,也是我听到过的最难听的。她在心里补充说。

没有人应她的话。约摸是真的走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呵,野种,伤人的话她打小就听,但还没听过如此直接的。

“你这样子气她,她居然没有立即将你撵出门,真是可喜可贺。”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笑意。

华影儿一惊,缓过神来,快速地转过身,竟有种腹背受敌的感觉。她认真仔细地端详倚在门框边上的男子。却发现眼前这男子嘴角轻扬,眼里含笑,目若朗星,即便是双手抱胸,也未给人以倨傲的感觉。脑海里迅速闪过一句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她在心里暗暗为他雍容自若的神采折服,此人,想必就是刚才那妇人口中所说的“儿子”了,她旋即一笑:“你好啊,我叫华影儿,主要是你妈妈的修养与她的身份对等了。”

“你不怪她无礼?”他表情有些惊讶,看着不像是装出来的。

“像她这般聪慧高贵又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自然是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的,她有她的立场与出发点,无可厚非,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她边坐下来边说,双手又开始攻击眼前的食物。

“华影儿,我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你就是夏侯凝霜口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子。”他失笑。

“此话,是讽刺还是赞美?”她咬了一口像花一样好看的糕点,满足地喟叹,表情陶醉不已。

“随你意。”

“哦。对了,你认识夏侯凝霜?”她继续吃她的糕点。

“东大校友。”

“缘分。”她被呛了一下,咳嗽不已。

“你慢点儿吃。”他摇了摇头,走过去倒了杯凉白开水给她。

“谢谢。”她接过,喝了一大口才缓了过来。“那个,我无家可归,你可否收留我几天?”

是无家可归还是有家不想归?他没揭穿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张彧。”一面之缘太过仓促,看来她是记不起他了,又或许,她从未记住过他。

“哦,跟张轶是本家呢。”她随口说,却没有忽略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哀伤,于是故意解释:“张轶是我朋友。”以前她不相信关于张枫冽与白苋的传闻,现在开始有点相信了,这里边的渊源,肯定不简单。

他很快又换上了方才温和的神情,淡淡地笑了笑,开口,却不是接她的话:“稍后我会叫人送来换洗的衣服,你放心住吧,妈妈那边,我来跟她说去。”说完他就往大厅的方向走去,背影笔直,却无限落寞。华影儿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失神。

第一眼见到他时,她就感觉他很眼熟,但愣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当她提到张轶时,他的表情明显一僵,而且眼里盈满无奈与疼痛,她终于想起,眼前这大男孩儿,有着跟张轶有着几分相似的神态,他跟张轶,有何关系?为什么提起张轶,他会显得如此无所适从?

此后几天,她都在张彧家住。她才渐渐记起,他就是那日在夏侯家说自个儿是医生的人。

白苋倒也没有怎么为难她,想必是张彧替她从中斡旋了,她也乐得清净。姐夫打电话过来,她只说在朋友家小住几天,也不多作解释。她知道张彧是刚刚回的国,也无事可做,就天天请求他带她出去玩,他也不曾拒绝。

只是她还是想不通,到底他与张轶是怎么样的一层关系,还是,只是她想多了,他们之间根本就毫无关系?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无睡意。翻身下床,透过从落地窗射进来的光,她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五点二十五分,凌晨了。于是她换上自己穿过来的那套衣服,把睡衣折叠好放在枕边,却不期然看到那张白苋开给她的支票,她当时只是接过来,连看都没有看,就随意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她弯腰拿起来看,八百万,一分也没少,她嗤笑,果然是商人,说话算话。打开抽屉,拿出纸和笔,写下一行字,把支票和纸放在一起,压在钢笔下,毫不留恋地往房门外走。蹑手蹑脚地走出大门,她才感到好笑,自己这又不是做贼,干嘛贼模贼样的?于是昂首挺胸堂而皇之地扬长而去了。

张彧敲了很久的门,里面愣是没有任何动静,抬手扭动门把,门并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如果不是他尚能隐隐约约闻到属于她的气息,他会以为这里从来没有人进住过。

目光移至床头柜,那里放着一张便条,用一支精致的钢笔压着,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一张写着800万的支票飘落至床脚,如此张扬却又如此寂静无声。

“且行且珍惜,没有谁能比她更爱你!”

他捏紧了手里的纸,心里有些生气,她竟然不辞而别。

如果她是他生命中的一道风景,那么他只能说,他生命中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别致的风景,她温和而与世无争,平静又灵气逼人,执着却知进知退。她活得像空气一样平淡,寻常日子里引不起人注意,一旦缺失了才让你无所适从乃至窒息。

她不贪心,却从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不惊艳,却可以自信地游移。如此女子,换谁都应该倾尽所有去珍惜才是,至少,他愿意。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妈,以后请别用对付其他女孩子的方式或手段来对付她好吗?她不一样。”张彧走回客厅,看见他母亲正坐在客厅,姿态闲适地看着一份文件。他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诚恳地说。

“对付?张彧你这话会不会言重了?我只不过是开了张支票让她离开而已,于她利益也并没有损伤,况且也是她自愿接受的,不是吗?”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文件,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您知道我说的不是支票的事,您不该刻意地用她的身世来羞辱她,让她难堪。”她母亲是受西式教育长大的,不应如此尖刻且看重门第才是。

“张彧你说到羞辱这份上就过分了啊,我哪里是羞辱她,我只不过是说事实罢了。”她字字铿锵有力。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事实?那么妈妈是否也能接受我也是野种的事实?”怎么眼前这女人回到国内就变得蛮不讲理起来了?

“我拜托你不要拿她来跟你自己相提并论以免自贬身价。”她为之气结,简直恨铁不成钢。

“妈妈您应该明白才是,她在这里受到的待遇与屈辱,他日您儿子也有可能在别处承受同样的难堪,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对她好一点儿?就当作是可怜她,让她少一刻难过,这样也是好的。身世并不由她决定,她已经那么努力地生活了,本该没有什么错的,但是上一代犯下的错误,却要记咎在她身上,让她来一力承担,这不公平。”张彧有些难过,他以为母亲对谁都是平等的,但显然不是。

“我的初衷不必说你也该明白,为了你自己,我请你不要爱上她,即便,她多么值得你倾囊相爱,有些爱虽说不问值不值得,但至少该问一下应不应该。况且,你想过别人的非议没有?”她语重心长。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希望他每一步都走得稳健,毫无阻碍。

“我已经足够长大了,在这或平凡或绚烂的人生中,我总会遇到一个让我怦然心动的人,我只要关心我是否可以给对方幸福就好,为什么还要在乎别人的眼光?”他的眼神,就如天山上的雪水般,纯净,清澈。

“孩子,一路走来,你知道这条路走得有多艰辛,那么又何必再为自己前进的道路平添一道障碍?”白苋语带无奈。

“妈妈,您真觉得华影儿会是我前进的障碍吗?我怎么觉得不是呢!您知道么,她没有带走您的800万支票,她即便从您那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在我面前非议您半句,即便她知道您有多么不喜欢她,却还是劝我好好珍重跟您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她知道自己走出这道门槛之后将要面对更大的委屈与屈辱,但她也并没有死皮赖脸留下来,她反而每一步都走得坦然,走得义无反顾。您前一刻才恶狠狠地羞辱了她,她却可以在下一秒巧笑倩兮地对我说您是多么美丽端庄、聪慧高贵的一个女子。她步步退让,只是为了别人能少一些争端,多一些和谐,她并不是没有脾气,她只是把忍让练成了习惯,而妈妈却以为她是懦怯或心虚。她也不是没有底线,她只是在为着别人而不断降低自己的底线,她情愿屈就自己,也不愿别人不快。”

他们都是接受西式教育的人,她自是知道自家儿子的话不无道理,但她就是不想低头认错,想她出于保护儿子的心,何错之有?这样想着,她就别过脸去,故意不接他的话茬。

“是的,您认为这样做是为我好,无可厚非,但我自小开始,您就教育我待人接物应保持平和的心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当面对华影儿那会儿,我那个大方贵气、优雅端庄的妈妈哪儿去了?连爸爸所犯的那样天大的错误您都可以不去计较,为什么区区一个华影儿就让妈妈您忘记了自己为人的准则?”

“儿子,你说的话句句在理,但是,即便你喜欢她,你也应该想想她跟张轶什么关系?张轶待她如何?如果你非要为了她与张轶同根相煎,我绝不允许。”欠他们的人是张风洌,而非张轶。

“妈妈,爱不是全然拥有,爱有时候也是放手,是成全,我从没有想过要拥有她,我只是想对她好,如果不能给予她幸福,那就力所能及地助她去拥抱幸福,我只是想扶着她走,免去她一路磕磕碰碰、一路跌跌撞撞,想让她每一个笑容都真心实意,想让她知道她的人生并不悲凉,想让她明白自己存活于世上并不孤立,仅此而已,可是她,却因您的杞人忧天平添了一道伤痕。我也并非要指责您什么,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对她是多么的不公平。”

“好吧,我可以不阻止你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一切,但你得向我保证,无论什么时候,因她受何种程度的伤害,都不能难过,更不能一蹶不振。未来的路,是你自己选择的,是甜是苦,你都要有心理准备,你也必须学着独自承担,不管将来的路有多么崎岖坎坷,都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埋怨。只要张轶一天还爱着她,你都不可以跟他抢。可以做到吗?”

“嗯。”张彧郑重地点头,“妈,无论如何,谢谢您!”

“谢我做什么,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快乐而已。”她叹了口气说。

“妈,我知道,对张轶您一直都感觉很愧疚,但错不全在您,您大可不必如此介怀。”如果她是普通人家正常婚嫁的女子,那眼下该是多么幸福的境况,可惜,她不是,她无名无份,她甚至还得承受那些不相关的人的唾骂与鄙夷,却不能理直气壮地反击。

“唉,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你要知道,若不是我,他妈妈又怎么会早早离去。”那是一个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她背着歉意,就如蜗牛背着沉重的壳,举步维艰,却想卸也卸不下来,如此的身不由己。

“咱们既然回了国,那么咱们的身份张轶迟早是会知道的,与其让他自己发现,倒不如咱们开诚布公,那样也好早日博得他的原谅。”经历了那么多,他看得淡然。“咱们什么都不要,连爸爸,都可以不要,但求,张轶不要恨咱们。”

“张彧,你怎么还那么天真呢,就算你什么都不要,就算咱们赔上性命,他妈妈能活回来吗?将心比心,换作是我,怕是也不能轻易原谅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吧!”如果知道徐雯忆会是如此爱憎分明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爱会害死她,那么,她想自己当初是不会爱得那般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

“妈,这件事由我来处理好吗?”他走过去揽住母亲的肩膀。他妈妈大概不知道,张轶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他很清醒,很明白谁才是罪魁祸首,所以,张彧坚信,他日狭路相逢,张轶即使对他们母子不热情,但也不见得会憎恨。

“好。妈也老了,如果张轶不能原谅咱们的话,就让他将一切的过错都算在妈的身上吧!”她疲惫地将脑袋枕在他的肩上,幸而,她还有儿子可以依靠,但是,泉下的雯忆,该有多么孤单?

“妈,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绝不让您受伤害。”他郑重的说。他会长成一棵参天的大树,让她依靠,为她挡寒。

华影儿从张彧家出来,本想直接去公司的,想着原来公司早就放年假了,只好作罢。看来有些东西是注定逃避不掉的,于是打算打车回家。夏侯家一如往昔般风平浪静,波澜不惊,仿佛几天前发生过的事都不过是一出闹剧,晃悠一下就过去了。然而,烙在心底的印记,终究是再长的时间也洗刷不掉的,表面的平静,并不代表一切真的没有发生过。

刚回到家,林玳便来了电话,问她有空没空,她说有。林玳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她笑着说,我也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林玳没有意见,于是约在了人民广场见面。华影儿到达时,林玳已经侯在了那里,她一下车二话不说地拉着林玳就往出租车里钻。林玳急了,忙问到底是要去哪里。华影儿但笑不语,林玳不依不饶,华影儿只好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达目的地时,林玳惊叫出声,也不在意出租车师傅怪异的目光,热情地往华影儿的脸上使劲亲了一口,说:“知我者小影也。”说完就推开车门大呼小叫了起来。华影儿付了车费,也跟着跨出了车门。

“小影,你现在最想去哪儿?”

华影儿不假思索地说:“礼堂。”

林玳抛给她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用脑袋示意:“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们来到礼堂,各自寻找自己记忆中曾坐过的位置,彼此不打扰彼此,各自安静地缅怀过去。华影儿抚过略显斑驳的桌面,看见上面霸道地刻着一个大大的“爱”字,心中感慨万千。看得见别人稚嫩的爱情,却怎么也看不见属于自己的那份祈盼。

她们背靠着背坐在湖边的草坪上。“林玳,让你用一句话来概括大学生活,你会用哪一句?”

林玳沉思一下:“曾经很讨厌,现在很怀念。”

“是啊,曾经很讨厌,现在很怀念。那些单纯懵懂的时光,过去了便过去了,我们再也追不回了。”

过了几天,夏侯凝霜的身体渐渐恢复了过来,她自己去了拘留所看贝诗若。她看见贝诗若的那一刻,不敢相信眼前形容枯槁的女子就是自己往日那个妆容精致的母亲。才没几天,她的雍容华丽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凌乱。多行不义必自毙,她真的相信世间是有现实报的。心中的怨恨排山倒海,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贝诗若看到夏侯凝霜的时候,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焦距,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颤抖着声音说:“小凝,你来看妈妈了吗?”

夏侯凝霜面无表情地说:“你别想太多,我来不是为了看你。”

贝诗若一怔,随后凄然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绝对不会轻易原谅我。”

“要我原谅你,除非我死去的孩子可以重新活过来。”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啊。”她哀恸地说。

“你也知道不可能?那么,你明知我会恨你,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做?”她忍不住责问。

她牵动一下嘴角,“我只想知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真相可以被掩盖,却不可能被磨灭。你自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你推我下去的时候,你手腕上的玉镯子撞到了我的脊梁骨,那一刻,我心底有一股彻骨的寒气冒上来,失望得无以复加。别人都说虎毒不吃儿,我亲爱的母亲,看来你是比老虎还要凶狠啊。”

“小凝,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这几天我不眠不休地反思,才发现过去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是我断了你爸爸的选择,是我毁了你的幸福,是我扼杀了小影的快乐,都是我不好。”当初夏侯睿要求离婚,她应该答应的。

“现在才来后悔,你不觉得已经太迟了吗?小影曾说过,我是她见过的最有心计的女人,我不能单纯则矣,却还亲手摧毁了她单纯的世界,妈妈,你告诉我,让我变得如此罪无可恕,你的灵魂是否还可以继续安稳?”

“妈妈是一个罪人,罪不容诛。”

“你最对不起的人,是小影,还有我未来得及降生的孩子,他们都有着最单纯的心灵,却总要承受最沉重的代价,而妈妈你,却依然可以安好如初,真是不公平。”

“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的错。小凝,你是一个好孩子,罪无可恕的人是妈妈才对。是妈妈一直忽略了你的意愿,强迫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只是,妈妈以为你多少都会怨恨小影,因为她抢走了属于你的一切,却没有想到,你竟还会替她打抱不平,唉。”她重重叹了口气:“早知道如此,我该早些看淡得失,或许那样才不至于一错再错。”

“小影是我妹妹,我心底自是怜惜她的,但她偏偏是妨碍你幸福的人,而我,偏偏又是你的女儿,我不得不为,然而可以自由选择的话,我情愿做一个单纯的女子,过上简单的生活,不算计别人,不伤害别人,不说言不由衷的话,不做行不由衷的事。”

“是啊,造化弄人,你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不该成为我的孩子,不该沾上我的罪孽。”

“果真是造化弄人,妈妈你曾说庆幸我是你的女儿,但我却从未庆幸过你是我的母亲。但是,这是我一辈子也无法自主选择的事,我怨,我恨,却如此无可奈何。”

“小凝,从今以后,你就当没有我这个母亲,去过你想要过的生活吧。”说这句话时,她眼泪悲怆地滑落。要知道,说出这样的话,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

“就算我以后过上了我自己想要过的生活,过去曾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无法磨灭的。人生中曾遭受过的伤害,就好像超市里的购物小票,多年后虽然字迹逐渐模糊了,但痕迹依然还在,那痕迹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纸上,刻在了心底,是疼痛的最好证明。”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看着那一方窄窄的铁窗泣不成声,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她跟她的家人,已经难再团圆了。

玳筵阁里,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大声质问着眼前神情淡然的男子:“你说你祝我幸福,放屁,你一转身,我的幸福就已经变得遥遥无期了。”

男子淡淡开口:“你的幸福总会如期而至的,但给你幸福的那个人,绝非是我。”

女孩更加生气了:“你连尝试一下都没有,凭什么断定自己不是?”

男子从容不迫地说:“因为我从来就不愿意。”

女子双眸里闪过诡异的笑,故意大声说:“可是我有了你的孩子。”

男子并没有因女子的话而显现出半分的慌乱,只见他浅浅喝了口酒,还是一贯的淡定从容:“我的孩子?那得等十月怀胎生下来看看才知道是不是。”

女孩咬牙切齿:“你这个杀千刀的,你装一下慌乱、装一下在乎会死啊?”

他一耸肩,表情甚是无辜:“无中生有的事,不足以自乱阵脚。”

“张轶你就继续淡定吧,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悔不当初。”说完,气呼呼地离开了。

“我很期待。”大声对着她的背影说,没心没肺地笑了。这回,老头子估计没话说了吧。

终于到过年了,关飏一家和乐融融地欢聚一堂,虽偶有争吵,却也无伤大雅。而张家,张轶他父亲匆匆赶回来跟他们吃了一顿团圆饭,然后又急忙忙地飞到外地出差去了。至于夏侯家,简直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氛,沉默着草草吃了顿饭就各自回了房,席间几乎没有眼神交流。华影儿只希望这年快点过去,她可一点都不喜欢过年。跟她一样不喜欢过年的,还有一个人,就是白苋,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过年,反正她是无法跟张枫冽团聚的。

待好不容易过了年,一切已经恢复如常,而她也上了两个多月班了,待到某天周末,她才终于敢开口叫林玳过来玩。最近家里发生了太多事,而且她也不想打扰了林玳他们共享天伦,所以自从新年那会儿通过电话彼此拜了年,便不再联系。眼下已是阳春三月,时间忽然又飞快流逝了起来,随着工作的忙碌,她感觉时间好不经用。

林玳走进夏侯家的时候,夏侯睿依旧在客厅翻看报纸。林玳撇撇嘴,天天拿着报纸翻来翻去的,她都要怀疑他手里拿的不是报纸,而是藏宝图了。

冯姨客客气气地把她引上了华影儿的卧室,这一路竟遇不到一个刁难她的人呢。林玳冷笑,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若非小影挨了那一枪,恐怕她林玳也不可能自由进入夏侯家如入无人之境。多么可笑的变化,几乎是拿生命换来的珍视与怜惜,得之何欢?她都替小影感到心寒。

关于夏侯家的事,她是听说了的,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也就忍住了没问华影儿。她虽恨夏侯家的人,但也不至于恨到希望他们家破人亡的地步。

晚餐是在卧室里解决的,理由是林玳不愿跟固执不讲理的野蛮人同桌。华影儿无可奈何,只好顺从了她的意愿。饭后,她跟华影儿聊了过年时的一些趣事,华影儿很配合地笑得花枝乱颤。这年一过,好像很多事情都变了味了,真是多事的季节。辞旧迎新,希望未来的日子,可以过得顺坦安稳一些吧。

当她们聊得正起劲时,另一间卧室里却发生了一件让人措手不及的事。

夏侯凝霜认真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淡淡地开口:“沈翊,咱们离婚吧!”

“我曾在神的面前发誓,承诺一生一世对你不离不弃,你怎么忍心让我半途而废、背信弃义?”她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吗?他不是她要找的人,她便一刻也不愿意多跟他相处了吗?

“半途而废、背信弃义的人是我,该愧疚的人也该是我。”她知道他爱她,但他没必要将所有罪名都包揽上身,这样会让她更加觉得愧疚。

“小凝,我曾以为你一直以来爱的人是我,想要相守的人也是我,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他苦涩地笑了笑。跟她相处那么久,他竟没有发现她爱的原来是张轶。

她有些心疼他的固执,“沈翊你到底爱我些什么呢,我又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去爱?”

“如果你非要问我爱你的理由是什么,那么我就告诉你,你尊重我,并愿意竭尽全力捍卫我的尊严,这就是我爱你的最好理由。”如果她需要爱的理由,那么他就算绞尽脑汁也会想出一个给她。

“你真傻,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她一直都是自私的人,就连年幼时也不例外。她为他挡下父亲的那一巴掌,只是想要得到他的心,借以共同对抗父亲。父亲没有子嗣,沈翊是领养回来的,将来必然得娶夏侯家的其中一个女儿为妻,以继承家业。她不愿华影儿抢了先机,便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便有这么深沉的心机,她都觉得自己可怕。

“你想骗谁呢,你依然放不下你的伪装吗?我说过的,在我面前,你可以做回最真实的自己。”沈翊有些难过,她终究没把自己放在心里,当成是自己人。

“无论如何,是我负了你,我会将所持的股份都转到你的名下,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让你在公司的地位更稳固一些。”她能够给予他的,也只有这些了。

“你知道的,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再次苦笑。

“我知道,但是你该明白,你在乎的,我给不起。”她别开脸,不去看他受伤的表情。她怕自己会心生怜悯,会不舍。但沈翊不需要这些。

“我一度固执地认为,即便你现在不爱我,也总有一天会回过头来告诉我你已经爱上我了,因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了,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走得如此决绝,甚至断了所有的后路,连头都不打算回了?你曾许诺说你会跟我一起度过一生一世,不管疾风厉雨,不管沧海桑田,关于那些承诺,难道都不算数了么?”他痛苦地说。她想好了一切退路,却惟独忘了顾及他的感受。

“我很累,真的已经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继续走下去了,让我自私任性最后一次好吗?就当,是我最后一次要求你如此包容我。”

“非离婚不可吗?”

“请你成全我的心意。”

“以后,还会回来吗?”

“如果我说不回来了,你会难过吗?如果我说会回来,你会等待吗?”

“你若回归,我愿驻守。”他看着她,深情地承诺。

“天下女子千千万万,你这是何苦?”明明她最不值得他一往情深。

“世上女子千千万万,独愿与你一人谱写爱曲。”他已认定她,此生不换。

“我也许,就在东京定居了。”明了他的衷情,她知道自己应该更残忍更决绝一些,以断他念想。

“好,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她说的是也许,也许,即是事情还有回寰的余地,那么,他愿意暂时放她离开。

“你也是。”

“嗯。”将手放开,成全她的人生,恐怕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事了。

“沈翊。”

“嗯?”

“吻我好吗?让我记住你的气息,记住你的温暖,记住你所有的好。”让她永远记住这个爱她如爱生命的男子。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地吻上她的眼眸,她的鼻,然后热烈地吻上她的唇,吻她的锁骨,伸手褪去她的衣服……

他狂热得几乎弄疼了她,但她不介意。他给她的痛,不及她给他的十万分之一。

这天晚上,她们俩窝在被子里聊到深夜才睡,第二天睡到午饭时分才起床。华影儿极力挽留她吃过午饭才走,林玳死活不愿意,脾气犟得像头驴。她也不再拦她,随她去了。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安静,大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偌大的空间里只剩刀叉不小心碰触到盘子的声音,以及几道细微的呼吸声。或许是无话可说吧,一家人变成如此,不能说不悲哀。

良久,夏侯凝霜打破沉默:“爸爸,我打算跟沈翊离婚。”

“离婚?”夏侯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看你是瞎折腾,好端端的,离什么婚?”

“这个问题,倒也真没有仔细想过,大概是觉得不再适合在一起了吧。”她语气透着敷衍,很显然,她早已料到是这样的结局。

“这是什么理由,我不同意。”夏侯睿又端起了大家长的架势。

“不需要爸爸的同意,因为这是一个通知,而非申请。哦,对了,我还想出国深造,后天的航班。”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拿起毛巾优雅地拭着嘴角,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你们一个二个都当我死了是不是?”老爷子放下手中的刀叉,勃然大怒。

“爸爸,我对着外面的太阳发誓,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我可真从来没有过。”她刻意把话说得漫不经心。

夏侯睿彻底恼怒了,刀叉一摔,厉声说:“离吧离吧,离了就他妈的甭想再嫁;走吧走吧,走了就他妈的都别回来。”

“谢谢爸爸成全,我真打算在日本定居了。”反正他已经生气了,她也不介意再火上浇油。

沈翊切牛扒的动作一顿,眼里的落寞清晰地闪过,她的决定,非得如此不留余地吗?他,真的一点儿也不值得她留恋吗?

“那沈翊怎么办?你究竟把他当做什么了?”难得老爷子还能替别人着想。

“我不爱他,我能怎么办?难道还得像您跟妈妈那样一辈子过着同床异梦的生活?不是我心不在焉,就是他怨恨连连,这样的生活就能完全拥抱那所谓的幸福吗?爸爸您可不像是个拥有这般可笑想法的人。”她嘴角挂着的一抹笑容几不可见,却满含嘲讽之意。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反抗?你没有资格利用沈翊。”

她冷笑一声,咄咄逼人:“反抗?爸爸您打一开始就表现得如此强势,我要怎样反抗您的安排?试问一下,这个家又有谁是推翻得了您所作出的决定的?而且爸爸您从一开始不就是计划好了要沈翊一辈子替咱们家卖命的吗?现在倒是替沈翊抱打不平来了,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打我八岁那年你领沈翊进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您的动机不纯了,您以为您在书房里跟沈翊讲的那番话真的只有你们两个当事人才知道吗?爸爸,那些话,我十一岁那年就听见了,但我只能装作听不见,十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反抗得了一个大人深思熟虑所作出的决定。”

那一年,她听见父亲在书房里严肃地对沈翊说,我领养你,是有条件的,长大以后,你必须娶我其中一个女儿,并且承诺生生世世为夏侯家效力。她听见,并不意外。接着又听见父亲说,小凝跟小影,你属意于谁?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答案,但他久久之后才说了一句,请给我一年的时间思考,到时我定会给您一个满意地答复。这语气,这神情,简直成熟得不像是一个十二岁孩子。就在她转身要走时,她母亲出现了。母亲竖起食指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着她回了卧室。她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番话,改变了她以后的整个人生。她母亲问她,你希望妈妈幸福吗?她点了点头。她母亲又问,妈妈的话你会听吗?她又点了点头。自此以后,便处处与华影儿为敌。长大后,她不是没想过要放弃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只是每每见到母亲的眼泪,她便硬不下心肠来。

她十二岁那年,沈翊因为不小心碰倒了墙上的画,夏侯睿冲过去二话不说便扬起了巴掌,就在这千钧一发,身旁的夏侯凝霜推开了沈翊,巴掌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当时只觉耳朵嗡嗡响,头晕目眩的,却没有听漏沈翊张口而出的话:我决定选择她。那时的沈翊,眼神既刚强又温柔,成熟得像个大人一样。就是这么一句话,熄灭了夏侯睿的怒火。他们以为她听不懂,其实她了然于胸。

回忆到这里,她自嘲地笑笑,自己也真卑鄙,竟利用沈翊的爱,来达到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如果她不替他挡下那一巴掌,沈翊爱上的人,应该会是小影吧,毕竟,一直以来,他们俩的感情才是最好的。

夏侯睿听了夏侯凝霜的指控,哑口无言。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她最后一次拭了拭嘴角,站了起来。“爸爸,我的错已无法弥补了,是我辜负了沈翊,但您,以后还是对沈翊公平一些吧,至少,给他尊严,把他当成家人一般看待。”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我也吃饱了。”华影儿放下刀叉,跟了上去。

她敲开夏侯凝霜的房门,看见她正在收拾行李,于是问:“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进来吧,有点儿乱,不要介意。”夏侯凝霜摊了摊手,示意她进来。

“不会。”她走进去,顺手关上门,却没有坐下来。

“坐吧,你进来,肯定不是特地跟我道别那么简单的。”她眼里洞悉人心的精明一如既往。

华影儿暗暗惊叹,论聪慧,她断然及不上夏侯凝霜。于是走过去在床上坐下来:“我确实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问吧。”她放下手上的活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真的见到她将我妈妈推下楼了吗?”她知道夏侯凝霜绝不会拿如此严肃的事开玩笑,但她还是希望她那张红艳性感的嘴唇能吐出一个“不”字,好让她找不到理由来怨贝诗若,或者应该说,让她找到一个台阶重新接纳贝诗若。

“小影,我没有必要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夏侯凝霜正色道。那人是她的母亲,她当然不乐见她落得今日如斯田地,但造化弄人,上天偏偏只让她撞见了这血腥的一幕,偏偏是她自己的母亲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偏偏让她看见了自己母亲的阴暗与丑恶。她们之间的公平,都是以牺牲另一方为前提的。她一旦决定站在正义的立场,想要给自己一个解脱,就得大义灭亲。

华影儿低垂下头,不说话。有些事实,真的是无法逃避的,也许该说,逃避也于事无补。她始终是不愿相信的,那个待她胜于亲生的女人,竟是害自己母亲丧命的凶手,竟是处心积虑要铲除自己的敌人。那么和蔼的一个人,原来不过只是一个佛口蛇心,口蜜腹剑,鸮心鹂舌的人,果然人心最是叵测。连一直对自己极好的人都是不可信的,那么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该相信谁,是世道如此,还是人心险恶?她发现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阅历,在这些算计与阴谋中,竟是如此苍白空洞,不值一提。

“小影,你注定是一个不懂恨的人,你明知道她对你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都是假装的,竟还有意要替她洗脱罪名,我告诉你,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是无辜的,她也不能算入其中一个,她落得今日下场,都是她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她的语气平静,但却字字句句皆让人感到冷漠狠绝。

华影儿闻言惊恐地抬起头,震惊得无以复加。若不是眼前的这张脸长得跟贝诗若神似,她必定会毫不犹豫地认为,她也不是贝诗若亲生的,而是路边捡回来的。明明血浓于水,竟也情淡如水。

“怎么,我很可怕吗?”她看着她瞪目结舌的表情,不禁失笑。

她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苦笑着摇摇头:“不是,不是你可怕,可怕的是,现实。”是的,可怕的是现实,夏侯凝霜再怎么咬牙切齿,都只是逼于无奈,无可厚非。原来世界上很多东西真的是存在即合理,每个人都有他的苦衷,每个人都有他的不得已,每个人做每一件事,到最后都可以是迫于无奈,无可厚非。

“华影儿,即便命途多舛,你也终究是善良的。我的身份比你光鲜,内心却出奇阴暗;你的身世备受争议,内心却出奇清明,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我明明长得比你美,张轶却独独钟情于你的原因吧。你的福分,并不比我浅。”她瞅着她,经历过那么多,她的语气已经变得不惊不诧。她也曾不甘心,而今却是心悦神服。内心世界不若外貌般一目了然,却是可以凭平日来感知的。她的外貌,终究不若华影儿的心地善良来得炫目。即使要争,她大概也是争不过的,因为张轶,绝非肤浅之人。

“姐姐以为我没有怨过吗?我怨,怨我母亲撒手而去,独留我一个承担所有的压力与痛苦;我怨奶奶是非不辨,厚此薄彼;我怨妈妈表里不一,虚情假意;我怨姐姐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我更怨爸爸不可理喻,冷漠如冰。但是,怨着怨着,怨到最后竟成了怜悯。”她还是坚信,每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苦衷的,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充当坏人,遭人唾骂,弄得自己灵魂难安!

如此将心比心的时候,她竟可怜起那些伤害过她的人:“我母亲必然也是想儿女承欢膝下,共享天伦的,只是她再没有机会了;奶奶也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完整安宁的家罢了,偏偏却有外人破坏;妈妈工于心计,也只不过是因为别人抢走了本属于她的东西,致使她愤懑难平;姐姐你,只是逼于无奈,不得不为;至于爸爸,虽然他最是可恨,然而却也最是疼痛,痛失挚爱,有如刨心挖肺,剥筋割脉,他若不将疼痛转移,大概也活不到今天。所以,这样算来,谁都是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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