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2-1 13:32:11 字数:14703
当华影儿赶到玳筵阁时,张彧已是微醺的状态。接到他的电话时,她正在家里赶设计方案。他微微忧伤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冰凉而落寞,他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只是轻轻说了句,小影,我在玳筵阁,你来陪陪我好么?说完便收了线,也不管她到底听没听清。她对着手机叹息,早已因他的电话而慌乱了心神,只好存档并关上电脑,换衣服出门。无论如何,她无法对他弃之不顾。
她并没有抢过他的酒杯,而是任由他一杯一杯地灌下去,像喝白开水一样。她只是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大事,让一向淡然的张彧乱了阵脚,失了方寸?又是什么事,能够让一向温和的张彧变得如此忧伤落寞?她想,他此刻断然是不快乐的吧,既然酒精可以麻醉一时,那么,她就让他沉醉下去吧,反正,她会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直到他走出心中的阴霾为止。
只是,张彧并没有酩酊大醉。他在灌了许多杯伏特加之后,拉起华影儿的手就往外走,就连酒钱都是他自己付的,刚刚够,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足以证明他并没有喝醉。他脚步跨得很大,华影儿小跑着跟上,任由他拉着自己,甚至手腕处传来隐隐的痛楚,也并没有打算挣脱。直到两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他才松开了她的手,只是转而又用力地拥抱住了她。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尖瘦的下巴新生了些胡茬,硌得她生疼。良久良久,久到华影儿以为是伏特加的后劲上来让他醉了过去时,却因肩膀处传来的凉意让她愣了一下。张彧他,哭泣了么?她正这样想时,耳边传来刻意压抑着的呜咽声,痛苦而又无助。她心底涌上一丝苦涩,抬起手轻拍着他瘦削的背部,像安慰,像鼓励,又像在无声地告诉他,她一直都在,一直都在。
她以不惊不扰的方式,给他最温暖的慰藉,给他最强大的支持,如果她不能让他快乐,那么,让她陪他一起悲伤吧。她只是要让他明白,他并非孤军奋战,他还有她,还有她陪着他,守护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放开了她。看着她清澈的双眼,发现里面毫无杂质,没有追问,没有不耐,有的只是浓浓的关爱。今晚从张家出来,他送母亲回家,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干脆起床走了出来。在这孤清的秋夜里,他脑海里唯一想到的人,便是她,也只有她。因为,她曾对他说过,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她没有食言,她毫不犹豫地奔赴他,在他最无助的时刻给了他最需要的力量。
华影儿没有想过要向他追问缘由,因为她明白,他最需要的并不是窝心的倾听,而是温暖的陪伴。只是,她不明白,到底是何事,才让一个大人哭得像个孩子,如此撕心裂肺,如此肝肠寸断。
他又拉起她的手,十指紧扣,徐徐前行,却漫无目的。枯黄的落叶轻轻躺在地上,脚下踩过,发出脆裂的声音,如他的心一般,全是撕裂的疼痛。他的父亲,终究不愿承认他,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感受到了近乎窒息的疼痛。那个跟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三言两语否定了他的存在,竟毫不犹豫得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果真是关心则乱,如果他心中没有一丝半毫的希冀,那么至少可以保留住自己那份骄傲的自尊吧。只是,他终究有点贪心,以为一切都会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最终才让父亲拥有了伤害他的能力。
她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冰凉,如他的眼泪一般,让人忍不住微微心疼起来。他的静默,他的心事重重,让她禁不住隐隐担忧起来。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何以,也变得冰凉了起来?
那一夜,他们不知就那样走了多久,走到仿佛前面的世界已是漆黑一片无路可走了,张彧才伸出手拦了一辆计程车,把她送回家,才扯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轻声对他说再见。她站在家门口,看着车子渐行渐远,不禁失了神。直到祁叔走过来唤她,她才缓过神来,手脚早已冰凉得麻木。
那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她在琢磨着,是自己亲口问他,还是让他亲口跟她说,两者哪一种方式更合适一些。
张彧也经历了一个内心挣扎的过程,他不是不想说,也不是不愿说,只是,她已经经受过那么多的苦难了,他又何必让她替他一起分担痛苦!
对于张轶来说,这同样是一个不眠之夜。他十分后悔自己说服张彧来见父亲,若不是他擅作主张弄巧成拙,场面便不会变得如此尴尬,而张彧,也不必经受这样的屈辱。他犹记得,悲伤迅速划过张彧的脸庞,直达眼底,不断氤氲,最后成了一片无法磨灭的伤。
早上,坐地铁回到公司,打了卡,直接上了总经理办公室。敲开张轶办公室的门,两人对望一眼,看见对方眼底下的乌青,均无奈地笑了起来。她问,有心事?他反问她,你也是?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幽幽叹息,张彧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状态很不好。他讶异,你见过他?她点点头,嗯,昨晚他在玳筵阁一杯杯地灌酒,然后又拉着我在大街上走到了半夜才回去,我觉得很古怪,却不敢问他原因,生怕刺激了他。她说出昨晚的情形,唯独故意隐瞒了张彧哭泣这一段,她想,于情于理,她都有义务保全张彧的脸面吧。
张轶低头,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忖度措辞,最后,终于选择以叙述的方式,告诉她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华影儿开始是不可思议,然后是震惊得没有了言语。她早知道张轶跟张彧的关系非比寻常,如今谜底已经揭晓,可是,她没料到结局会是这样。
他们俩一并沉默着,大概心慌意乱,都没有再说出只言片语。直到郭舒敏敲门进来,两人才纷纷缓和了神色。她站起来,冲郭舒敏点了点头,走了出去。这些事,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缄默,不过都是想好好保护张彧罢了。事到如今,他们唯一可以做的,就仅仅是让张彧尽快恢复到从前乐观的模样,其他的,都显得不重要了。只是,华影儿不知道,等待她面对的,远远不止这些。
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进入邮箱,有一封新邮件,她以为是公司里的邮件,或是中秋节的贺卡,漫不经心地打开,寥寥数字,却让她脸色煞白,胆颤心惊:若想知道五年前事情的真相,今天下午三点在玳筵阁门口等我。
她颤抖着双手关闭了网页,只觉脑袋凌乱,浑身颤抖。真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不只是一个意外吗?刻意回避的话题被骤然提起,她心里如翻江倒海,掀起一阵阵狂潮,欲罢不能。
尝试着镇定下来,打开画图软件开始作图,却毫无头绪,于是又拿出纸和笔勾勾画画起来,画了半天,就连她自己也看不明白自己到底画了些什么,不禁气馁,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既然心里有好奇有不安,不如,干脆勇敢去面对吧,即便结局再残忍,也终究比蒙在鼓里来得让人舒服些吧。
下午上班前,她以走访客户为理由,跟李芷申请出去一趟。李芷看她苍白的脸色,眼神有些奇怪,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问了句,身体不舒服?她心中一暖,缓缓地摇了摇头。李芷点点头说,去吧,自己注意点。她感激地对她微微鞠躬,感谢她没有追根究底,感激她的及时关怀。谁说李芷冷漠如冰呢,她分明就有着温暖人心的一面,只是隐藏得太深,寻常的人不能轻易窥见罢了。
她沿着城市的一条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中途甚至有过想要退缩的念头,最后还是让她硬生生地给压下了。那人既然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她知道真相,那么,她想必也没有能力去逃避吧。
咬咬牙,摇手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玳筵阁。因为是白天,玳筵阁相当冷清,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进出,偶尔可以听见几声有点走音的歌唱声。她四下观望,并无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正在疑惑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她吓了一跳,警惕地转过身来,却感觉眼前的人有几分眼熟。努力思索,才想起原来是大约一年前,在玳筵阁里,因为看上了林玳而跟她们有所纠缠的人。她眼神骤冷,面无表情地说,你到底要干什么?岂料那人嗤笑一声,淡淡地说,放心,我对你没有兴趣,你不是想知道那件事的真相吗?跟我走吧。华影儿却屹立不动,显然对方尚不能获得她的绝对信任。那人又笑着说,这里人来人往的,难道你希望弄得人尽皆知?就去对面的咖啡厅如何?她看了对面一眼,光天化日的,她估计他也没有机会对她做出些什么不当的举动来,于是迈步跟了上去。咖啡厅环境清幽,有零零星星的客人在低声交谈着,她顿时放下心来。只是,依旧保持着之前面无表情的模样。
一坐下来,她便冷冷地说,说吧。
他却并不急着回答,只是悠然地点了两杯拿铁,一杯他自己的,一杯替她点的。待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他用小勺子轻轻搅拌着,始终嘴角含笑,眼底下也少了当年所见到的那一抹贪婪,鼻梁处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倒有几分儒雅。他慢悠悠地浅尝一口,才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说,看来华小姐也是急性子啊,只怕到时及早知道了真相,又后悔起自己的迫切来了。
她淡然地看着他,并未慌乱,只是轻蹙一下眉头,眼神湛然地说,若你真想说,那就没有必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放下咖啡杯,身子往她那边靠近几分,露齿一笑,说,那我说,当年强暴你的人,其实是你的好朋友林玳指使的,你又当作何反应?
华影儿闻言,神色一凛,厉声说,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尽做些离间别人的阴损事。
他倒是不恼,依旧笑得灿烂,对着半空中做了个响指,不消片刻,便有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男子走了过来,华影儿一看,只感觉血液瞬间倒流,恐惧占据四肢百骸,如鲠在喉,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人,哪怕化成了灰烬,她都认得他,就是他,将她推进了噩梦的深渊,让她在午夜梦回,惊出一身冷汗。她眼神冰冷如剑,恨不得立即将此人千刀万剐了才好。
那人又说了,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戏谑,怎么,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华小姐还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吗?
她咬牙切齿地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答得理所当然,因为她的自命清高,因为她的目中无人,让我心里难受了,我也想看看,不知所措的林玳,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她不是很骄傲吗?我只是想知道,这样的骄傲,能否维持一辈子。看来啊,接下来有好戏看了,我猜,应该会精彩非凡吧。
她不理会他的话,转脸看向一旁显得懦怯的男子,淡淡却不容置喙的语气,告诉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年轻男子看着她灼灼的眼神,立即显得心虚起来,看了眼身边的男人,才结结巴巴地说,因为……林玳她……她说只要我那样做了,她就会跟我在……在一起。
华影儿突然就笑了,不知是该替自己感到悲哀,还是该替他感到悲哀,如果爱情被冠上了条件,还怎么能够称之为爱情?这么滑稽的事,他怎么可以相信?到底是他太天真,还是该怪她自己太倒霉?她木然地站起来,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够了,已经到了她能够承受的极限了,她怕自己再这样拷问下去,最先当场崩溃的人,会是自己。她恨恨地看了眼镜男一眼,端起跟前尚且温热的拿铁,毫不犹豫地往他脸上泼,当即四处哗然,对他们投以注目礼。华影儿不管不顾,只是冷笑一声说,喜欢看别人笑话的人,迟早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
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一时间竟难以辨别清楚方向。那么,随便走吧,反正,去哪儿都是一样的,哪儿都不见得是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去区分了。她想找个人依傍着,哪怕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陪她安坐着。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打给张轶吗?不,张轶已被度假村的事弄得焦头烂额的了,她不能去打扰他。那么,打给张彧?更加不能了,张彧的状态如此不好,她就不要雪上加霜了吧。姐夫吗?姐夫为夏侯家劳心劳力的,几乎已经心力交瘁,她如何忍心让他跟她一起分担痛苦呢!那么钟离洛?她径自苦笑一下,那个她视为天神一般的男子,现在又在哪里?若真跟林玳纠缠起来,他是否愿意站在她的身边,跟她同仇敌忾?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替自己感到悲哀,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可以倾诉依靠的人,竟是少之又少。不如,还是直接找林玳吧,早点问清楚也好,早点水落石出才好早点缝补修合,不是么?
她按下林玳的号码,里面的彩铃是林玳专为她而设的,范玮琪的《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相信,朋友比情人还死心塌地。听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凄然滑落,为什么,如此坚固的友谊,终究经不起现实的考验?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林玳快乐的声音,小影你在哪儿呢?我跟钟离洛一起,你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她抬起眼,不知何时已经华灯尽上,四周的景物有些陌生,街道上有些萧索,行人并不多。她低眉敛目,幽幽地说,林玳,我在玳筵阁附近,可具体在哪儿我并不知道,你能过来吗?
林玳立即就说,好,你就在那儿别动,我马上过去找你。
华影儿无声地收了线。看吧,她的林玳,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还是会马不停蹄地赶来啊,可是,为什么她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呢?为什么,眼泪还是会不听使唤地掉落下来呢?为什么,那个前些天还跟她躺在一起天南地北聊到深夜的女孩,现在竟然变得遥远了起来呢?
林玳找到她时,她正坐在路边高出一级的水泥地上,神色落寞,脸容凄清,不知在想些什么,格外出神。林玳远远地就唤了一声,华影儿闻言,回过神来,站了起来,然而双腿微微麻痹,甚是难受。她看向她,林玳仍如旧日一般,面如芙蓉眉如柳,十分标致,然而她却突然觉得眼前恍惚了起来,有些模糊不清。她眼神越过她看向钟离洛,那个如风的男子,终究还是来了,可惜,他为的不是她。林玳问她,小影你还好吗。她拉回思绪,林玳问她还好吗,她心中隐隐钝痛,林玳,我也想一直安好,可是请你教会我,这样的疼痛,你叫我如何还能继续安好?
“五年前的事,是否与你相干?那个人的所为,可是受你指使?”华影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虚。
“你都知道了吗?”林玳一愣,有些始料未及,却随即又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问了出来。原来,小影她都知道了,世界上果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这样也好,从今以后,自己再也不用活在欺骗与隐瞒当中了,这样想着,林玳倒是坦然了。小影要怎样报复她,她都愿意承受,并且毫无怨言。
“你只需回答我,是,或否。”华影儿神情冷然地说。那陌生的神情吓着了林玳,仿佛在此之前,她们是不相识的,但一旦相识,华影儿就会发现她竟是自己寻觅多年的仇人,而且,仇恨之大,不共戴天。至此,昔日的温情不再,昔日的依赖消逝,昔日的情谊,土崩瓦解。
“是。”没错,是她林玳,是她亲手摧毁了小影的信念,毁了她的幸福,毁了她的人生。是她,亲手毁掉了她们之间所建立起来的感情与信任,她罪孽深重,她罪该万死,不,她就是死一万次,也难辞其咎,也无法赎罪。就算小影今日要与她割袍断义,恩断义绝,她也不会吭一句声,反驳一句话。
华影儿走上前,扬起左手,狠狠地毫不犹豫毫不手软地甩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华影儿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左手掌心处传来阵阵刺麻,受过伤的右肩膀更是钻心地疼痛,但却怎么也无法压下此刻心中巨大的悲伤与愤怒。她怨林玳,怨她此刻的倦于欺骗,怨她在做错事后的逃避,怨她闯进自己的生活,怨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变得举足轻重。她怎么可以这样?她凭什么可以这样?
林玳踉跄一下,险些跌倒,头偏向了一边,嘴角渗出血丝,头发变得有些凌乱,右脸颊已经肿的老高。她扭过头,慢慢走上前一步,愧疚布满脸庞:“小影,对不……”
话还没说完,华影儿的手掌再次印在了她的脸上,林玳重心不稳摔了下去,还扭到了脚。
钟离洛终于忍无可忍,上前就要扬起巴掌。华影儿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闭上,她就那样直直地盯着钟离洛看,像只受伤的小刺猬,却还是倔强地竖起自个儿身上的刺,并且竖得坚硬直挺挺的。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因为钟离洛听到了林玳的惊呼:“洛,不可以……”
钟离洛犹豫片刻,扭头看向林玳,手还扬在半空。
“洛,求求你,就当我求你……”林玳双眼盈满哀求,潸然泪下。华影儿的右手已经不能使力,这两巴掌都用左手打在了林玳的右脸颊上,此刻的林玳,红肿的右脸颊触目惊心,我见犹怜。
他终于将高举的手放了下来,冷哼一声:“今日之事,我权当没有发生过,倘若以后再犯,我定将你挫骨扬灰。”此话,他是对华影儿说的,语气阴狠而决绝。说完,便走过去抱起地上的林玳,大步离去,没有回头,决然决绝,毫不留恋。
她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心脏无可抑制地尖锐疼痛了起来。他终于第一次对她撂狠话,他说,倘若以后再犯,他定将她挫骨扬灰。怎么,听着好像是她犯了错呢?看吧,不找他是对的吧,他最怜惜的人,从来不是她,从来就不是。
她在心里说,钟离,你总是转身得太快,所以看不见我受伤的表情。
她强迫自己不要倒下,开始讥诮又尖刻地想,华影儿,此刻即便你多么软弱地倒下了,怕是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给予你强有力的支撑,那么,脆弱给谁看?又是何苦?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自立。
她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条康庄大道,恍然间觉得,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城市,她却莫名地感到无限孤寂;在人来人往中穿梭,别人是人,而她,却感觉自己像个游魂,游离于天地之间,竟然没有遇到一个同类;在这个高楼林立的都市,她感到十分疲惫,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可以休憩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色明朗,云淡风轻,她又自嘲地笑笑,看来上天还不至于太讨厌她,至少在她到处游荡的此刻,至少在这清冷的秋天,天公作美,没有铺头盖脸地淋她一身雨,没有让她冷入骨髓。
她又低头看了看地面,自己正好脚踩着一井盖,然而却没有倒霉地掉到下水沟里去。她再伸手摸了摸手提包,里面安然放着几百块钱的现金,还有几张银行卡一张信用卡,她即便是不想回家,也不至于会风餐露宿。她是有多悲惨呢?她问自己。然后又再自我解嘲地笑笑,其实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悲惨吧,幸而,在感觉万般不幸的同时,她还能捡得出自己身上的幸,不是吗?
她感觉脸颊有些冰冷,抬手触碰了一下,发现并没有泪水,将视线调至街边的绿化树,树枝正随轻风摇曳不停,原来,只是起风了。她并没有落泪,即使绝望得如同药石妄医的病人,她都没有落泪。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到底是自己已经坚强到如此坚不可摧的地步了,还是自己一向淡然冷漠如斯?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一个公园,里面满是到处打闹奔跑的孩子,牵手散步的情侣,还有聚集聊天的老人,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平和、幸福、安康和满足的笑容。华影儿觉得自己是一个十足的异类,也不忍打搅到这样一个和谐的氛围,即使自己不能快乐,也没有理由去破坏别人的快乐啊。
于是,她选择以孤独的姿态离开,决心不惊扰他人的幸福。又走了许久,她走过一座拱桥,停下来看了看平静的湖面,继而开始胡思乱想,感慨万千。人生,汹涌澎湃固然有着别样的繁华,但繁华的代价是随时承受惊涛拍岸的痛楚,这样的活法最是累心。倘若一生都如眼下这平静的死水,波澜不惊,安若明镜,也应该是令人神往不已的吧。
站了良久,许是站得累了,她走到阶梯处坐下来,低头散漫地揉了揉僵硬的小腿,盯着自己七公分的高跟鞋轻轻叹息。她工作四年多,却依然不习惯穿过高的高跟鞋,她也不认为自己可以驾驭得了它。平时她只穿三到四公分高的鞋子,但是今天,她却不知为何竟选择了一双七公分的,她跟林玳差不多高,幸而是这双高跟鞋,她才不至于在刚才质问时显得自己太没气势。
她想起,林玳低于七公分的高跟鞋是一概不穿的,多么骄傲又自信的女孩儿,她无论做错什么事,也总有不让人记恨太久的能力,而自己,到底需要多大的包容,才能原谅林玳的过错?可是,有些伤痛是永远难以缝补修合的啊。
她想起,林玳曾说,有小影的地方,我自当如影随形。然而如今,那个承诺她的人,是否从此就要与自己各安天涯?
感觉肩头上多了一件外套,多了一份温暖,她回过头,发现沈翊站在她的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但眼眸里却是写满担忧。
“姐夫?”她扭过头看他,有点意外,她以为会是张轶。她是笃定,只要发现她不见了,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来找她的,她也坚信会有那么一个人。她想到了那个人会是一向宠溺她的姐夫,那个人也可能是视她若珍宝的张轶,自然也有可能是莫逆之交张彧,但她没有想到最先找到她的那个人会是姐夫。这个城市如此偌大,他的速度如此之快。心底有一股暖流轻轻划过,无限窝心。
沈翊向前挪动两步,与她并肩坐在一起,并不急着说话。他想她现在一定十分难过,也许她一直表现得已经足够坚强了,但他知道此刻看似平静的她更需要的不是一个人独处的安静,而是一个强有力的臂弯,或者一个温暖的肩膀。这样想着,他便伸出手来扶住她的头颅,让其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姐夫,你别对我那么好,我消受不起的。”她顺势挨着他宽厚的肩膀,用低低的语调说。
“小影,你忘了你自己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了吗?你说我是你在这个家里唯一可以让你感受得到温暖的人。所以,在你感到寒冷的时候,姐夫就只好赶来了。”他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在心底默默叹息,她应该很累吧,自以为这样的固执,这样的坚持,就能够让自己爬上幸福的天堂,却岂料被自己珍重的人狠狠地扎了一针,瞬间猛然坠落。能够直接坠入地狱兴许还是好的,然而她却坠回了人间,继续未了的痛苦,于是她只好继续假装坚强。
“你说,我是不是奢望得过多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让人听不出情绪。
“怎么会呢,人活着,倘若没有盼头也就毫无意义了。”沈翊一时找不到合适安慰她的话,也只好这么说了。
“我有时候会想,假如我母亲生产时死的是我,而不是她,那么,她的人生除了有细微的遗憾之外,一切都还是好的。或许她依旧会捧着她的画板日复一日地涂涂画画,即便正室偶尔会来找她麻烦,但至少她还是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爸爸那极致而专一的爱的,她或许会就那样健康而平静地度过余生,没有我,也就没有了之后的纠结,妈妈不必嫉恨,姐姐不必怨怼,爸爸无需怀念;有时候,我还会想,我爱的人是张轶,而非钟离,那样我大概也可以像母亲一样,拥有一份极致的爱,过上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生活,即便寡淡无味,却也真真切切。”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才把话接下去,“可惜,我即便是倾尽全力,也浑然没有能力让这些假设都成立。”
不知情的人或许会被她一口一个母亲一口一个妈妈给搞糊涂了,但沈翊知道,她口中的妈妈与母亲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妈妈是现下的,母亲是已逝的。分得如此清楚,怕是受到了父亲的影响吧。
他酝酿了一下,才开口:“傻丫头,要拥有一份极致而专一的爱有多难,只要你放下心中的执念,一转身就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可赠予你依靠,人生苦短,何必用固执来如此为难自己!”沈翊深知,妈妈的嫉恨,夏侯凝霜的怨怼,都是与她无尤的,她这些年来心里所承受的苦,铁定不比她们少,她完全没有必要将过错全都揽在身上,步步退让。但是,如此执着于钟离洛,却是不该的。
“是她叫你来的?”她问。语气不是责问,而是了然于胸。
他知道她口中的“她”自然是指林玳,他也不否认,“嗯”了一声。
“那她为什么不叫张轶过来?”她不解。
沈翊不答话。但华影儿明显地感觉到枕在自己头颅下的肩膀兀地一僵。
华影儿存心般又重新问了一遍“为什么”。就让她任性一回可以么?让她更加明确地知道,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人可以为她所伤。
“小影,你知道为什么的,不是吗?”沈翊有些生气了,但他尚存的理智让他并没有将她的脑袋从自己的肩膀上移开。
下一秒,华影儿倒是自个儿把头从沈翊的肩膀上移开了。她摇了摇头,目视前方,说:“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已经彻底困惑了,我甚至什么都看不清了。”
“小影,你认真回答我,你到底有多爱钟离洛,又有多恨林玳,更要置张轶于何地?”他双手置于她的肩上,将她的身子扳过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她一直强调自己已经尽力去面对了,但谁都知道她一直在逃避,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华影儿沉默了一下,才低低地说:“我真不知道。”
沈翊收回自己的手,无可奈何地叹息:“你可以恨给了你致命伤害的林玳,你也可以怨由始至终都不爱你的钟离洛,但请你不要再利用一直爱你的张轶。”
“我没有利用张轶。”她急促否认。
“你没有利用?”沈翊皱着眉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那么你刚才为什么还要问原因?你不要告诉我,你靠近张轶,只是单纯地把他当做是朋友,你认为这样的理由可以说服别人的同时也可以说服你自己?利用张轶来刺激林玳让她难过,她因为对你有所愧疚而选择忍气吞声,这样的做法让你很有快感?小影,所有的这些,不是你说一句‘没有’就可以真的都没有,你曾一度以为自己只要再将张轶推离,就可以让他幸福,但当自己难过时又不可抑制地贪恋他的温暖,难道这些都不算利用?”
华影儿沉默。姐夫冤枉她了,她真的没有刻意去靠近张轶,但姐夫的话句句在理,她无从辩驳,也许,她是真的无意识地利用了张轶,而她却不自知。
“如果不爱张轶,就不要刻意地提起他,也不要依赖他,他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施舍,然而他需要的,却又恰恰是你给不起的,所以,放过他吧!”沈翊别开眼不去看她,他惧怕在她眼里看到执着。
“姐夫,你来劝我做什么,你应该去劝张轶才是。”她倔强又漠然地说。
“华影儿,不要刻意装出冷漠的样子成吗?张轶他不欠你的。”沈翊愠怒不已。
“那么姐夫,请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我到底又是亏欠了谁,值他们一个二个这样待我?是不是我拿着一匕首指着他张轶说了‘不许你不爱我、不许你离开我’这样的话?姐夫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我从来就没有逼迫过谁,我从来就没有!”她的遭遇,本该使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愤懑不平的,然而她却是用波澜不惊的语调来表达的,很受伤,却也隐忍。
他哑然。他自问怜惜她,却终究还是忽略了她的感受。
她敛下眼睑,无限落寞地说:“姐夫你知道么,钟离警告我别伤害林玳,姐姐劝我把握张轶,林玳也曾劝我放弃钟离,姐夫你劝我放过张轶,然而只有张轶,劝我放过自己。我并不是存心要依赖或是利用张轶,只是他给予我的温暖即便不是我最想要的,却终究太过于窝心,才让我如此留恋不舍。我发誓,我的行为,都是无意识的;我的过错,都是无心的。张轶说他的爱并不妨碍我去爱或者被爱,所以我才将这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我知道,自己始终是那个伤害他最深的人,我自知罪孽深重,但不爱他,却真的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小影,骄傲如你姐姐,都知道要放下错误的执念与坚持,为什么你就不乐意去尝试一下呢?”沈翊听她一席话,心跟着隐隐疼痛。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懂她的,但很显然不是。他忽略了她也终归只是一个渴求怜惜的人,然而旁人却总对她过于苛求,连他自己对她也是如此。
她苦笑一下,“或许,我骨子里比姐姐还要骄傲呢,你说,如果我连这最后一份坚持都卸下来了,那么我的人生该是何等的苍凉?”
“但是,不错过一个你爱的人,你又如何能够善待爱你的人?如果只是为了一个错误的坚持而伤害了别人也累垮了自己,那样的爱还有存活的意义吗?你既然可以把你最奢华的青春都投掷在钟离洛身上,那么为什么不尝试将你往后平实的年华交付予张轶?如若两个人不能相爱,那么强硬地捆绑在一起,又如何能获得幸福感?”沈翊反诘道:“倘若再怎么坚持也无法拥有,那么何不放过自己?对待畸形的爱情,你完全不必慈悲为怀,有时候,你必须残忍一点儿,亲手掐死它,才好让健康的爱情有成长的空间,才不至于竹篮打水,不至于同归于尽。”
华影儿张了张口,想反驳他的话,但被沈翊抢先了一步:“你也许会觉得是别人亏欠了你,令你困顿百生,令你穷途末路,但你是不是忽略了你身边那些珍爱你重视你的人?他们能给予你的,远比你已经失去的要多得多。细想一下,你才是最幸福最富足的人。”
“我坚持了那么久的爱,突然有人跟我说,这一切的坚持,都是错误的,这让人情何以堪?”她的泪水,终于坠落,带着一丝委屈与不甘。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伸手拭去她的眼泪,眼里盈满心疼与怜惜,“你可以换个角度想,放下执念,你就可以将一份完整的爱抱个满怀,生能如此,夫复何求?”
“他们亏欠我的,岂可如此轻易就能一笔勾销?他们给的伤痛,是否可以不药而愈?姐夫,如果你也尝过那样的痛,你就不会像今天所说的这样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她终究,还是不能轻易释怀。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是适合多少偏执的人的金言玉律啊,但真正参透又何其艰难!
“小影,你该知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真的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痛吗?那么他跟夏侯凝霜的各安天涯又算什么?
“若果我也能像你一样,何时都能想通想透,那就好了。”
“只要你愿意,没有什么不可以。记得,别走极端。”他可以开解她,却不能左右她的决定,该往哪儿走,还得看她自个儿的意念。
“姐夫,谢谢你!”华影儿也已疲惫纠结于这个话题,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双眼。
姐夫,谢谢你的肩膀,谢谢你的关爱,谢谢你未对我失望,未将我放弃。她在心里说。
“不要说谢,只要你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姐夫都会站在最明亮的位置,让你感受家的温暖。”沈翊说。
如果说夏侯凝霜是最先维护他的尊严的人,那么,华影儿就是最先把他当做是家人的人。即使她们姐妹俩的隔阂还在,但他依旧是那个可以为她们姐妹中任何一个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的人。即使已与夏侯凝霜离了婚,但在他心里,她依然还是他美丽的妻子;而华影儿,即使偏执得让他无可奈何,但她依然是他的妹妹。
她没有应答他的话。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她的感激,他是不需要的,但是,她除了感激,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该表达些什么。
仿佛已经过了很久,沈翊伸手拂了拂她额前的发,轻声说:“小影,咱回家吧!”
“回家?”她幽幽地睁开眼睛,望向远处,怔怔地问:“你是说那一座古老漂亮的房子吗?呵,姐姐漂洋过海,不知归程,对什么都已不管不顾;爸爸冷漠如霜,独断专横,难以交流;奶奶疾病缠身,已是苟延残喘;妈妈身在医院,心智不健,神志不清,整日疯疯癫癫。那里,死气沉沉,了无生气;那里,哪儿还有什么家的概念?”她语调哀伤而苍凉,让听的人误以为她已是耄耋之年,百般沧桑,无限凄凉。
“终归是要回去的啊。”他劝慰。
“我想搬出去。”她轻轻眨了眨眼,神情,竟是如此的万念俱灰:“姐夫,我情愿常住酒店,也不愿面对一室的凄冷与空寂。”
“你真的如此想的么?”即便是他,也无法再温暖得了她了吗?
“姐夫,对不起,原谅我未能与你一起并肩奋斗。”原谅她的自私与任性。
“没关系,姐夫不怪你。但是今晚,你还先回家吧,搬出去的事,咱们稍后再议。”
当晚,她还是跟着沈翊回家了。然而,她一回到家,便给李芷打电话,想要请几天假。她以为自己至少还得编一个理由,李芷才肯答应,不料,她二话不说便应允了。眼下心乱如麻的,她也顾不得往深处想了,于是开始收拾东西,她不是真要搬出去,至少不是现在。沈翊对她如此理解与包容,她实在无法做出凉他心神的事,她只是想出去几天,无论去哪里,无论跟谁去,反正明儿一早就走。
她洗完澡,打算去沈翊的卧室跟他告别,却发现他不在。她想,现在这个时候,他肯定还在书房吧,于是迈开步伐走向书房。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细细一听,是父亲跟沈翊在交谈。
沈翊说,最近发生了许多事,小影也需要时间安静安静,所以她打算搬出去一段时间,希望爸爸不要阻挠她。
夏侯睿的声音骤然提高,显然是这消息来得有些猝不及防,他说,搬出去住?去哪儿?什么时候去?跟谁去?
沈翊说,您先别紧张,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她心情特别低落,才想一个人静一静,并没有说要离开这个家,爸爸,这事儿您不要过问好不好?
夏侯睿略略沉思一下,我也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也怪我过去太过于专制,导致她什么事都不愿意跟我提,放心吧,以后无论她想干嘛,再如何任性,我都会由着她顺着她。现在跟她说爱,她大概也已经不会相信了,那么,就当做是补偿吧,补偿我亏欠了她的。
华影儿转过身,走回卧房。是啊,现在跟她说爱,她也大概不会相信了,然而,她心底还是稀罕父亲的爱的吧,不然,刚才心为何会有那么一刹那的欢欣鼓动!
睡下,噩梦连连,几度惊醒。天蒙蒙亮时,已是了无睡意。与其辗转反侧,不如早些出发。她翻身起床,洗漱完毕,又检查了一遍所携带的东西,才出门。
她终究还是没有当面道别,留下纸条便悄然出走了。该去哪儿好呢,不如,就去吉林看雾凇吧,钟离洛答应她而又没有兑现的诺言,不如就让她自己一个人来完成吧。只是,现在才是中秋季节,会有雾凇看吗?想到这里,她轻轻笑了,没有关系吧,就当,去碰碰运气。
买好了票,列车尚未到站,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候车室里发呆,跟前突然多了一双擦得铮亮的皮鞋,她心一惊,立即抬头,不期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正笑容可掬地看着她,双眼底下有着显而易见的乌青,显然没有休息好。
她盯着他良久,也笑了,挑挑眉问,这是巧遇?他在她身旁坐下,仿佛松了口气一般,沙哑着声音说,是,也不是。她没再追问,而是低声说,我去吉林,你呢?他扬扬手中一大沓的火车票,也低声说,原本不是的,现在是了。她一看,双眼有些湿润,心里当即盈满感动,为了跟她一起,他竟把去各地的早班班次的火车票都各买了一张,如此煞费苦心,只为不错过她。这样像买彩票一般的光凭运气的买车票做法,她还是第一次见,在这清冷的早晨,却倍感温暖。她甜甜一笑,你此去吉林,是要跟我一起去吗?他回以微笑,是。她的笑容渐渐扩大,看着他的皮鞋说,不怕弄脏了这铮亮的鞋子?他摇摇头,坚定地说,不碍事。她轻咬一下嘴唇说,有人穿着一身西装去旅行的吗?他眼皮儿一颤,说,华影儿,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旅行吗?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说,张轶,去把其他的票给退了吧,我在这儿等你。这一次,她真的不逃了。
踏上去吉林的列车,张轶几乎立即就进入了睡眠,只是因为是硬座,睡得极不安稳。她看着他连睡觉都轻蹙着眉的模样,心又隐隐作痛起来。一千多公里的车程,她是为了省钱而选择了火车,而他,则是为了她而放弃了坐飞机。这样的情,这样的爱,她如何能忽视得了,她如何做到置之不理?
张轶与她一起游山玩水,看似完全放下了公事,然而这几天电话却一直不停地响。她坐在一家东北菜馆中看着窗外正在讲电话的张轶,这样的状况断断续续,虽然与B市相隔千里,却显然还是公务缠身。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勇气,才敢这样奋不顾身地追随?到底需要牺牲多少的自我,才能做到这样的温厚包容?
第二天,他们换上暖和的衣服,早早出发去看雾凇。大概是因为本来就不抱任何希望,所以真见到时才会惊喜得忘掉了所有的言语。这冰清玉洁的雾凇,连江总书记同志见了都禁不住吟诗称赞:“寒江雪柳,玉树琼花。”张轶举起单反相机欲替她拍照,却被她轻声否决了。她说,张轶,不需要,一路上的旖旎风光,都已写在我的脑海里,印在我的心海中,来过一趟,已经无憾了。他并不强求,然而在趁她转身时,还是忍不住偷偷拍了一张。他抓拍得极好,一转身,半个侧脸,神情恬静,气质从容,眼神清明,已无往日的寂寥与哀伤,配合着这如画一般的景致,十分和谐而耐看。
接着,两人又穿过大街小巷,吃着本地的特色小吃,感受浓厚的文化气息。然后,又转往长春去看净月潭。这一路上,张轶的电话依旧响个不断,然而她早已习惯,并不足以影响她的心情。她能理解的,郭舒敏即便再能干,很多决策性的事情,还得张轶来作最后决定。她只是愧疚,他已经那么忙了,还得抽时间来陪她游山玩水,阅览风光,而她,终究未能为他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三天后,行程结束,他们由长春直接坐飞机回B市。张轶还是利用飞机上的时间尽量补眠,华影儿低头翻阅着杂志,并不打扰他。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去看他,头等舱,这次,他睡得安稳多了。她微微笑了,安心睡吧,回到B市,不知又要面对怎样的忙碌了。
张轶一下飞机,看到夏侯家的司机早已在机场候着,也就没有送她回去,而是直接回了公司开会,简直马不停蹄。华影儿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叹息,离开几天,公司肯定已经是一大堆儿的事情等着他来处理了吧。
站在玄关处,却意外地听见了关飏的声音,她确实意外,心里也有些愠怒,然而,还是选择了笑脸相迎。这个一辈子只爱她母亲的男人,她没有办法不尊敬。
“小影,看在关伯伯的份上,别追究林玳的责任了,好吗?”关飏并不迂回,单刀直入,一针见血。
她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地笑着说:“好。”看着茶几上的功夫茶,升起袅袅白雾,如梦如幻,却又带点真切。
关飏反应不及,愣在了那里。华影儿又笑着重复了一遍,心里却无限悲戚,原来关伯伯也是自私的,他爱了她的母亲一辈子,却终归未能做到爱屋及乌。他为林玳不惜放下尊严放下身段来求她,却从未顾及过她的感受,明明她才是受害者,但是,如果她不原谅犯错的人,便会被人口伐笔诛成一个冷血的人。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错的人可以继续自由地游移,而没有犯错的人反倒战战兢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