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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

作者:向掬意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2:26

更新时间2013-2-3 12:33:48 字数:14413

 打开家门,关飏在客厅坐着看电视,林玳把钥匙放回外套的兜里,说:“关飏,我回来了。”两年不见,关飏仿佛苍老了许多,而这头上的华发,又有多少是因她而生的?她的自私,她的任性,到底伤害了多少人,又到底辜负了多少人?

“回来啦,过来,来爸爸这边坐,我有话要跟你说。”关飏笑吟吟地将电视机的音量调小,伸手招呼她坐过来。

林玳在他对面坐下来,笑容可掬地说:“说吧,啥事儿?”

关飏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这样沉默的关飏,显然是极少见的。

林玳调侃道:“关飏您这是干嘛呢?搞得像忧郁老王子一样,这不是您的调调啊。”

关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小玳啊,爸爸在想啊,这些年来,爸爸总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去要求你,束缚你,没有给你足够的空间与自由,这是爸爸的不对啊。”每每见面,总是以争吵收场,想想,他们错过了多少温情!

“呵呵,怎么了这是?这是在开反思与检讨会吗?您怎么一个劲儿地批评自己呀?”这是她所熟悉的骄傲自大的关飏吗?

他以为是自己的语气不够严肃,于是神情又严肃了几分,“林玳,这是一个很严肃的话题。”

她吐吐舌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好吧,您继续。”

关飏坐直了身子,继续散播父爱的光芒,“爸爸答应你,以后你无论是玩音乐还是继续当无业游民什么的,爸爸都不管你了。”

林玳听出了不对劲,忙说:“别别别,这哪能啊,您的苦心我都理解,况且长辈管教晚辈都是理所应当的,您以后啊,该管的还继续管,我丝毫不会反抗,我发誓。”说完,生怕关飏不相信,还竖起了三根手指。

关飏的神情有些苦恼,“爸爸是认真的。”

林玳正色说:“我也是认真的。”

他的语气带着轻叹意味,微眯着眼睛唤了一声:“林玳啊。”

“嗯?”林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爸爸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的把你跟小洛拉扯大也挺不容易的是吧?”这俩孩子一个太过于沉默一个太过于倔强,他可没少操心啊。

林玳认同地点点头:“是挺不容易的。”

他也点点头:“嗯。爸也没问你们要过报答什么的吧?”

“没有。”林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不是,关飏,您现在该不会是遇上什么经济困难了吧?我的账户里头还有……”

“林玳。”关飏打断她:“咱说好永远一家三口的是不?”

“是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不容置喙。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跟家里人商量的对吧?”

“对啊。”她真是越听越觉得郁闷了。

“说好永远坦诚相对的是吧?”

“没错啊。”关飏的语气太过于郑重其事,弄得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那你现在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的?”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没有啊。不是,我说,您别搞得云山雾罩的啊,我心里慌。瞧您这架势,就像我犯了天大的错事,只要一认错您就得对我大刑伺候似的。”

关飏有些无奈,“你这傻孩子,我把你拉扯这么大,多不容易啊,你现在长大了,即便是天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了。”

“关飏,我真没有什么事瞒着您,我没有早恋没有乱搞男女关系没有不良嗜好,真的,您相信我。”更何况,以她现在的年龄,想早恋也该太晚了。

“想着你随时有可能离开我,我这心就难受得慌。把你领回来都已经二十年了……”关飏叹了口气:“怎么可能轻易割舍得了。”

林玳走过去抱住他,“老爸,您今天是怎么了?”

关飏轻拍着她的背:“小玳,你不用瞒我了,我都知道了,你放心,爸爸不会让你有事的,就算倾尽所有,我也会治好你的病。”

她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嗯,我一点儿都不担心,真的。”

关飏沉默半晌,才哽咽着说:“如果,如果真治不好,那么,走的时候,记得留口气跟我们道个别,知道吗?”

“知道了。”林玳也跟着哽咽。

“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继续玩,不要有太多的顾虑。爸爸啊,也想明白了,人生匆匆,如白驹过隙,该享受的时候还得享受,随心所欲才不至于落下太多遗憾。”

“爸爸,对不起,让您难过了。”她甚至没来得及替他做什么,尽让他操心。

“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女儿呢,难过我也认了。”关飏又叹息一声。

“您放心吧,到了下面,我会跟颜姨说一声,我是关飏的女儿,关飏一直都挺挂念您的。”她泪流满面,却幸福地笑了出来。

“到这时候了,还贫嘴。”关飏训斥,语气却尽是宠溺。

“爸爸。”轮到她叫他。

“嗯?”他语气上扬,带着疑问。

“我真的挺舍不得离开的。”她的眼泪滴落关飏的衣襟,凉凉的,带着悲伤。

“爸爸也舍不得让你离开。”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他爱她早已爱进了骨髓里。

“爸爸,如果我真要走了,请您不要替我难过,我活着的这些日子,有你们就足够了,并不落什么大遗憾。那时候,您,就权当我是出门远游了,而且,你还可以一直抱着希望,您的女儿早晚有一天会回来看您的,您要一直这么想,因为只有这样,您大概才不至于太难过。”她也不要关飏太难过,她会舍不得。

关飏感觉到脖子有了更多的凉意,知道林玳肯定已是泪流满面,他心如刀割,话语也开始变得更加哽咽:“爸爸不难过,爸爸会一直等林玳丫头回来,一直等着。”

“不要告诉小影,我欠她的实在太多了,我不要她为我担心,不要她替我难过。”她的声音从他的肩膀处闷闷传来,已经微微沙哑。

“好,爸爸不告诉她。”

几天后,张轶已经替林玳找着了房子,郊外的一个临湖单元,空气清新,环境清幽,挺适合养病。林玳正收拾行李,准备跟关飏一起搬过去。这样长住下去,小影肯定会胡思乱想的,她即便怀恋这个家,也知道实在不能再拖了。

钟离洛知道她要搬出去,却极力阻止。她现在的身体已经开始虚弱起来了,想必是病情已经恶化,她不该跑到郊区去养病,而是应该到医院去治疗,但是,他又不能明说,因为,他答应过林玳,不能让华影儿知道,所以,在晚饭前,在林玳宣布这件事时,他们俩吵了起来,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就在钟离洛坚持不允许林玳搬出去时,坐在一旁的华影儿终于忍无可忍,淡淡地说了一句:“她本来就不应该再留在这里,你又何必苦苦相劝?还是,你终究舍弃不了她?”她自知,此话一出,必是自取其辱,但她不想顾忌那么多了,有些话,有些情绪,她已经隐忍了太久,她几乎被折磨得快要疯掉了。

钟离洛正在气头上,也是一副不顾一切的姿态,以冷冷的口吻说:“没错,我是舍弃不了她,我即便是放弃你,也不会舍弃她。”两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撂狠话,话说出口,他有些懊恼,但并不后悔。

华影儿表情一愣,咄咄逼人地问:“这是你的真心话?”

他说:“是。”竟是毫不犹豫。

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好的,我知道了。晚上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她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可是,我才是你的妻子。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因为她明知道这是天大的傻话。她怕,这话一旦说出了口,钟离洛会误以为她是在用妻子的身份来威胁他,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别人的强势,如果那样,那么,明天他就可以让她不再是他的妻子,他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人。

呵,小影,别哭好吗?无所谓的,即使活得像是小妾的模样都无所谓的,至少,这样才有机会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守在他身边不是么?她如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他说:“随便。”她的眼眸黯淡下来,她以为,他会为自己的话愧疚一下,但哪怕是一秒,都没有,对她,他始终是吝啬的。在钟离洛的眼里,她所有的期待,都不算期待。

淡淡地看了林玳一眼,说:“那么,我去准备。”

站起来,转过身,她刻意挺直脊梁,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落寞。她苦笑,林玳她,终究还是回来了,而且好像也轻易走不了了。在两年后的今天,她依然无法坦然面对她。

钟离,你的爱情犹如一道填空题,上面被大大的“林玳”二字填满,而我,是错误的答案,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是于事无补。我努力走近,却走不进你的心底;林玳,我努力逃离,却挣不开命运。

林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面就像被锤子狠狠地砸着一般难受。她哀伤地说:“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她的。”

“前提是她不去伤害你。”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而去伤害你的妻子?”她扬起小脸,看进他温柔的眼底,却不忍继续责备,只好换了话题:“洛,让我离开吧,与其所有人都痛苦,倒不如分开了相安无事。”

隔天,林玳真的搬走了,跟关飏一起,而钟离洛,也跟着去小住了两天。他正好休年假,才腾出些时间来陪陪她。林玳刚开始时剧烈反对的,然而终究抵不过钟离洛的执拗,只好随他去了。反正,这样的日子估计也不会多了。只是,只是苦了华影儿。她说偿还她,终究是越来越不能偿还了。

这临湖小区也确实十分安静,为此她特地打电话给张轶表示感谢,他为她所做的,她一辈子都会铭记的。她的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半夜里疼得几乎睡不着觉,医生开给她的药也已经越来越不管用了,然而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对关飏和钟离洛隐瞒。她不想过早地住进医院里,那里死亡的阴冷气息让她感到莫名的害怕。她坐在阳台里看外面的湖光十色,这世界还真是漂亮,越是时日渐少越是这样觉得。

“你会一直坚强地走下去的对不对?”钟离洛在她身边坐下,像是索要承诺似的,生怕她轻言放弃。

“当然,我不是轻易放弃生命的孬种。”林玳的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努力将笑容绽放开来:“只是有时难免会想,上天还真是喜欢开玩笑,你说,它让我积劳成疾或者干脆来个壮烈牺牲也行,却偏偏让我得了这个病,我不聪明,不能给社会带来些什么贡献,短暂的一生,终以遗憾收场。”

“说什么胡话呢!”钟离洛低声斥责。

“洛,我也就只能跟你抱怨抱怨了,你就委屈一下,凑合着听听好吗?早晚有一天,我会病入膏肓,到最后连动也动不了,全身插满了恐怖的管子,那时候,我就再也无法跟你们多说只字片语了。”

生命无常,变幻莫测,事已至此,他已变得欲语无言。他自问爱她,爱得世上无人能及,爱到不顾一切,但这些都是不够的。他不能减轻她的痛苦,他不能增加她的寿命,他无法给予她想要的幸福,他也无法令她快乐,他更无法让她此生无憾。他即使满腔爱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地枯萎,却无能为力,他有护花之心,却无护花之力。他只能默默地陪着她,寂静地度过生命中仅有的时光,其余的,只好听天由命。

感觉到身后的开门声,而后,细碎的脚步声踩着地毯而来,在她身后驻足,不再靠近。华影儿知道来者是谁,因为她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也不回头,只是苦笑一下,他钟离,总是这样,连靠近她都不乐意,她也习惯了,不再与他计较。他离开两天,想必都在陪着她吧,那个他生命中最珍爱的女子,却恰恰也是伤她最深的女子,如此复杂的关系,她不知道该继续怨恨还是选择释怀。

“我知道你已经烦透了我,但我还是不想放手,怎么办呢?”华影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致,良久,才落寞地说。

“你觉得你这样子会快乐吗?”钟离洛站在她身后两米开外凝望她消瘦孤清的背影,橘黄色的灯光将她的线条映衬得格外柔和,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几乎遮住了她整个背部,更显单薄,即使心生不忍,但还是控制不住地问了出口。

她没有回答,空气里流动着彼此的气息,他也不复再问。各自沉默了许久,他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于是转身准备离开,岂料她在此刻开口:“我知道,你之所以对我百般忍耐,并不是因为有多爱我,而仅仅只是来自于你对她的承诺,承诺你会对我好,会好生照顾着我。我知道,只要我不放开双手,你就绝对不会贸然离场,除非,某一天她不在了,你对她的承诺随之烟消云散了,你才会做回原来的自己。彼时,你兴许只是疏离我,兴许会决然离开我,兴许,连道别都吝啬于给我。我想,真到了那个时候,我若想见上你一面,都会是奢求吧!呵,归根结底,你对我好,都是建立在爱她之上的。”她的声音轻缓忧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是的,她的所有委屈,都是他亲手给她的。

见他不语,她又继续说:“我表面上是你的妻子,然而于你而言,我的存在却形同于狱卒,监管着你的幸福,束缚着你的自由。被关押的人是你,真正有罪的人,却是我。”

说到这里,她又苦笑一下:“我以多偏激的方式留住你,你就用多落寞的姿态背对我。你情愿,让香烟伴你寂寥长夜,即便你的香烟又呛又苦;我则只能让泪水陪我入眠,即便我的眼泪又咸又涩。透过彼此孤独的身影,我才明白所谓的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有多么牵强。我常想,如果你乐意主动给我一个拥抱,我或许某天就会心甘情愿放手让你离开,可惜,你一直都无视我的渴求。呵,当然,我也有可能贪恋你的拥抱,永远也舍不得放手。”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幽幽地叹了口气,轻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他确实是听见了她叹息。

“我明白的。”她又悠悠开口:“爱情之间不一定存在力的相互作用,所以,它不会因你极力讨好某个人就能产生。你不爱我,我即便成了你的发妻,我们最终还是会错过。我也明白,婚姻,不是你说娶我说嫁,便能圆满。”

“你已经变得越来越沉默了,或许有一天,你对着我,就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境地了,大概是,当你厌倦一个人时,连敷衍都会变得多余吧。我知道,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如果了。所以,你不需要我给你机会,而我,也不需要再替你留灯了。”她说完,又是长时间的一阵静默。他不知该如何接过她的话茬,所以也随她一起沉默。

良久,钟离洛真的以为她不会再对他说什么了,她却在此刻转过身来,直直地看进钟离洛的眼睛,眼神疼痛又坚定:“钟离,找个时间去民政局把离婚的事儿给办了吧,在我反悔之前。”说完,两行清泪就沿着她苍白的腮帮滑落,快速地坠落到地毯上,只消一瞬,便了然无痕。

他愣在那里,似乎未能接受这个始料未及的结局。

“怎么?你不相信吗?”她转过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泪痕未干,显得尤为滑稽,就如她的婚姻一般。两年棉婚,淡泊如水,甚至都温暖不了她自己,又如何去感动他?那么,放开双手吧,趁自己狠咬下牙关,还有勇气这样决定时。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色极好,整一个天空几乎都是蓝的,没有一丝晦暗。也是,离婚对于个人来说是一件人生大事,但对于整个大千世界来说,那只不过是一件再稀松平常无足挂齿不过的事儿。

钟离洛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两米开外的距离。他不否认,他此刻的心情异常复杂,之前一直认为华影儿的痛苦是她咎由自取,是她罪有应得,他自是不会愧疚,但现在,他倒感觉是自己亏欠了她般。她看上去如此纤瘦柔弱,他不免替她担忧,日后灾难种种,她如何独自承受?

钟离洛如此想着时,她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他迫不得已也停下了脚步,与她对视。许是被看慌了,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了一句俗套的话:“钟离,咱们都自由了。”说罢还配合地舒了口气,仿佛她才一直是迫不及待要摆脱婚姻的人。

“嗯?”他似乎在等她未完的话。

“你不祝福我么?”她歪了歪头,问。

他一怔,才反应过来说:“祝你幸福。”

“谢谢,我也祝你幸福。”她看着他的脸,在心底默默地说,钟离,祝你幸福。我真的感到倦了,我再也不想争取了,我只想放过自己。在这堇色霞光的流年里,我丢失了我的爱情,我再也不能说什么,再也不能做什么,如若我再努力也无法全然拥有你,那么请容许我努力忘记你。我无法再起飞,也奔赴不了有你的彼岸,在未来漫长的时日里,我只希望你幸福,我从不祝福别人,但你会是我第一个祝福的人。

钟离洛走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她比想象中还更瘦削一些。这个与他有着两年婚姻的女子,刚刚亲口说祝他幸福。这一刻,他想自己应该替她考虑,离开他以后,她该何去何从。

华影儿有些受宠若惊,两年了,钟离洛何曾主动拥抱过他,她终于相信了,原来,放手真的是为了更好地拥有。她放他自由,他予她温厚。

钟离洛放开她,问:“可有什么打算?”

她笑:“或许先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然后,完成我母亲未完成的梦想。”当初为了嫁给他,她辞去了工作,割断了梦想,现在,她的梦想已然远去,那么,就努力去替母亲来完成她的梦想吧,反正,忙碌的姐夫也无暇顾及于画廊,她接手画廊估计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竟几乎让他看痴了。林玳曾说,华影儿的眼睛,是她见过的最清澈最美丽的一双眼睛,时至今日,他终于相信。原来,这么多年来,他都不曾细细关注过她。他知道,他口中的母亲,是她的画家妈妈。自从知道贝诗若的本真后,她便不曾再唤过她一声“妈妈”。他至今不能相信,那个有着诗意名字、优雅面容的女人,会是一个伪善的女人。她的伪装该有多高明,才能骗过身边的人二十多年?她的耐性该有多好,让她蛰伏二十多年才有所行动?

“华影儿,为自己而活吧!”他没想到,除了林玳之外,他终归还会为另一个女子心疼,而此人,大约一刻前,还是他的妻子,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曾一度想要极力摆脱的人。

“我发现,自己也并没有那么讨厌作画,况且,这是我对爸爸的一个承诺,我不想再让他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失望。”她故意说得云淡风轻事不关己般。

还记得那一天,她父亲拖着病体,把她带到母亲的画室,那里几乎没什么人气,空旷寂寥,却仍被打扫得纤尘不染,所有物件都维持着原来的模样,画板上还有一幅未来得及完成的话,这大概就是母亲的遗作吧。大致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婴儿的画像,父亲告诉她,这是母亲亲手为未出生的她所画的,若果拿出去卖,即便尚未完成,也肯定可以卖到一个好价钱,可惜父亲不愿意。父亲还告诉她,这么多年来,他从不让别人进来这里,就连打扫卫生也是他亲自动手的,从不假手于人。画廊只售出母亲的一部分作品,剩下的许多都放在画室里,概不出售,大概是因为舍不得吧。而为了维持画廊的生意,只得接收其他画家的画。父亲就在这个有着悠远历史的空间里,诉说着那些已经久远的陈年往事以及母亲尚未完成的梦想,她也终于知道,自己的母亲到底有多么期待她的出生,可惜,她还是没有机会亲眼看着她长大。那一天,她轻声对父亲承诺,她愿意继承母亲的梦想。只是,她尚未愿意完全不计前嫌地接纳他,她需要时间。

钟离洛看着她,已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他终于发现,两年,他跟她交流甚少,他冷淡她,疏离她,忽视她,她,可曾怨过他?也许怨过,但都不是她的错,是他,他甚至不了解她内心的真正想法。

“钟离,你都不跟我道别吗?”她打破沉默。

他缓过神,扯了一下嘴角,说:“保重!”

“保重,钟离,再见了!”她笑着说完,转身离开。

钟离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一痛。明明是他想要解脱的,她也成全了他,但离别时,竟是她走得比较潇洒些。

华影儿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但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怕自己后悔,怕看见钟离洛如释重负的神情,幸而,他没有,幸而,她没看见。她想,人与人,一别,真有可能从此陌路的,他日狭路相逢,估计,只剩一句淡淡的“好久不见”了,更甚至,或许连言语都没有,仅仅只有一个短暂的惊讶表情,或是一个礼貌的浅淡笑脸。

无法留住的,都叫过去。她与他,已经过去,再也不能任性强求。生命中总有一些人,你再怎么珍重他们,他们到最后终究也只能是你生命中的过客。

离开民政局之后,她在林玳之前工作的咖啡馆里坐了很久,一直回想着这两年里发生的一切,恍然若梦。她也算真真切切地拥有了他两年,虽然他对她有些冷淡,虽然期间也发生过龃龉,然而,她心里还是十分怀念。她心爱的钟离洛,曾经也是她的丈夫,以后漫长的孤清岁月里,有这么一段弥足珍贵的回忆,也不算太过苍白吧。

回到家,她打开电视剧,随意地按了一个频道,继续发呆。就在她想得出神时,医院里来了电话。

“请问是华小姐吗?”

“你好,我是。”

“您好,我们是市人民医院的,夏侯老先生不见了。”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找遍了医院,都没有看到他,特地向您询问一下,他是否有回家。”

“等一下,我找找看。”她立即跑到楼上翻了一遍,没有,又跑到花园里找,还是没有,她气馁地说:“他不在家。”

“那麻烦华小姐找找老先生平时常去的地方,我们院方会继续寻找的,对此,我们深感抱歉。”这是他们医院的疏忽。

“好的,我现在就去找。”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找人要紧。

挂了电话,她才惊觉,自己根本想不到夏侯睿平时都常去哪些地方,她也不知道他会去哪些地方。于是她拨通了沈翊的手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沈翊一听到消息,就放下手边的工作,赶回来跟她会合了。

“姐夫,爸爸会不会有事的?”她惊慌失措地揪着他的衣服问,犹如溺水的孩子找到了浮木一般。

“不会有事的,别太担心,我跟你一起出去找。”然后又对刚买菜回来的冯姨说:“冯姨,麻烦你替小影拿一件厚外套下来。”冯姨应了一声,上楼取了下来。

接过外套穿上,与沈翊并肩走出去,换鞋子的时候突然想起冯姨跟夏侯睿走得尚算近,于是问:“冯姨,你知道爸爸平时都常去哪里吗?”

冯姨想了想,说:“老爷平时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家里的,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公司了。”

“那他最经常跟什么人联系?”

“也不见他跟什么人联系。”

“哦,知道了,谢谢冯姨。”说着失望地低下头去换鞋子。

冯姨仿佛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成功引起了另外两人的注意。只见她说:“噢,对了,老爷跟陈律师是多年的老朋友,老爷常跟他联系的。”

“谢谢冯姨。”她感激地再次道谢。立即掏出手机拨了陈律师的号码,陈律师说她父亲昨晚确实有找过他,不过是因为改遗嘱的事,早已经走了。华影儿谢过他,而后无助地看着沈翊,沈翊握握她的手,示意她别着急,陪同她一起出了门。

清早的街道还没什么人,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夏侯睿的踪影,华影儿气馁地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流。沈翊蹲下去整个抱住她,低声安慰她。他知道她很自责,自责自己没有给好脸色父亲看,自责自己没有尽照顾好父亲的义务,但这都不是她的错,发生过那么多的事,她对父亲的抗拒也是情理之中,怪不得她。

“姐夫,我好怕,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在他怀里哭泣,声音闷闷地响起。

“傻丫头,都不是你的错,别自责了,咱们先找爸爸好吗?”他摸着她的头发安抚她的情绪。

“但是……”她想说什么,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沈翊放开她,拉着她站起来,示意她接电话。她颤抖着手掏出电话,低低地“喂”了一声,然后只见她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接着不断地道谢。

待她挂了电话,沈翊用眼神询问。她说:“姐夫,医院那边说早上有人在公园里发现了一个陷入昏迷的老年男子,已经确认就是爸爸。”

“咱们现在就过去。”

她点点头。心急火燎地往前走,连脚步都是虚浮的。当他们赶到医院是,夏侯睿正在急救室里,情况未卜。

华影儿冲过去抓着一个护士的衣袖就问:“护士,我爸爸怎么样了?”

护士见过华影儿,是认识的,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先别慌张,然后解释说:“病人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现在还在抢救中。”

华影儿一听,更加着急了,“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爸爸。”

护士忙不迭地点头:“华小姐您冷静一点,我们会尽力的。”

沈翊上前一步拦住她,低声地安抚着她的情绪。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他能理解她的感受,毕竟他现在心里也不好受。手术室里面躺着的是对他有着二十几年养育之恩的父亲,他此时的心里也非常紧张,但他作为支柱,必须得镇定下来,至少,应该让华影儿感到安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他们只觉得十分煎熬。急救室的灯终于熄灭了,医生打开门走了出来。华影儿立即扑上去问:“医生,我爸爸怎么样了?”

医生用平静的语调说:“华小姐,我们已经尽力了。”

她一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仿佛听错了一般,然而眼泪还是如断线珍珠一般滴落,那种悲凉的表情,让见惯了生死场面的医生都不禁为之动容。

他死了么?那个强悍得如泰山一般的男人,真的已经不在了么?她不相信,他前几天还在抱怨着医院的空气不够清晰,甚至昨天还打电话来叮嘱她不要忘了她对他的承诺,他分明还期盼着她的原谅,他说夏侯凝霜一天不回来,他就咽不下这口怨气,他还说他一定会坚强地熬下去,不要奶奶白头人送黑头人……可是,为什么,他的话犹响在耳边,医生却告诉她,他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自己缓过神时,人已经在家了,而沈翊并不在家,这让她无所适从,也不知所措,就好像,这一切,并没有人陪她一起扛一样。她茫茫然地环顾四周,竟然无人,她心慌了,忙提起声音唤了一声“冯姨”,冯姨立即从楼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在她身边坐下,问:“怎么了怎么了?”她看见冯姨,立即松了口气,连忙拉住她的手,问:“姐夫上哪儿去了?”明明没有撕心裂肺地哭出声来,声音听起来却异常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冯姨说:“大少爷回公司交代些事情,等会儿就回来。”她点点头,又问:“那你在楼上干什么呢?”只见冯姨叹息一声,说:“整理一下老爷的遗物,丧礼用的。”她木然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然而还是拉着冯姨的手不放。

冯姨心疼地拍拍她的手背,语气满是怜惜:“二小姐饿了吗?我先做点吃的吧,现在都下午了,老太太还没吃午饭呢。”一听到她提起奶奶,她又怔怔地问:“她知道了吗?”冯姨说:“唉,暂时还瞒着她,但是又能瞒多久呢!”声音带着无奈,这个家,接二连三地出事,大家都已心力交瘁。

她不言不语地松开冯姨的手,这时门铃大作。冯姨起身开门,发现是白苋,侧身请了她进来。泡了茶,然后进了厨房。

白苋看着表情呆滞的华影儿,轻声问:“很痛是吗?”

华影儿不语。然而她的话却触碰到了她的痛楚,泪水瞬间毫无预警地滑落。

看到她的泪,她终究不忍心,便出言安慰:“我相信你爸爸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你落泪的样子。”

孰料,她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您看少一会儿别人的笑话就憋得慌了吗?”

白苋为之气结:“看你笑话?我在你眼里就成这样了吗?华影儿,世界上的笑话并非只有你的才精彩,你又不是磁铁,自然不会所有人都冲着你来;你也不是臭鸡蛋,当然也没有那么多眼睛盯着你看,明明是你在悲观地看世界,世界在你眼里才显得悲观了起来,是你非要偏激地存活在世上,才让世界还以你颜色罢了,你现在是在讽刺谁啊?明知道放下了就是另一番境况了,为什么还要苦苦执着?人生匆匆,如白驹过隙,你不笨,明明是懂得的,何必让不该有的执念苦了自己?心里明明在乎他的,你装什么漠然?现在失去了,才知道要后悔,不觉得迟了么?”

她低声说:“你既然一直都是讨厌我的,也就没有必要对我说这些。”

她无奈地说:“我也没说我讨厌你,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她歪着脑袋询问:“有差别吗?”

“我不讨厌你,是因为你着实不惹人厌,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儿子喜欢你。”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已嫁做人妇,便没有什么好计较的了。

“你是怕他喜欢我会误了他的幸福吧,你的反应跟张轶父亲的反应是一样的。”她也不怪他们,换了是她,她大概也会那样子做。

“我们为什么反对他们喜欢你,原因你是知道的。天下父母,谁不是为着自己孩子好。”她心有所属,理应不该贻误别人的幸福。

“我真羡慕他们。”她突然笑了。用手背擦掉眼泪,低低地说。

说到这里,她又替老朋友抱打不平,“羡慕?你父亲对你的爱你弃如草履,你凭什么说羡慕?”

“那种带着赎罪的爱,算什么爱?”她要的东西,都该是纯粹的。

“总是聊胜于无的啊!况且,人谁无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你爸爸那么努力地为你改变,你却装作看不见,而今他已经不在了,他抱憾而去,你也愧疚终生,这样的结果是你乐见的吗?”

“我需要时间,然而他却不愿给我时间。”她不乐见又能怎么样,现在的她,再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他,其实她并不恨他。

“这就教会你一个道理,人生无常,时不待人,我们必须及时行孝,及时行乐,才算给人生一个交代。”她以一个长者的身份,教会她人生道理。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都迟了。即便我爱他,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她喃喃自语,悔不当初。

白苋看着她这副样子,张张嘴,良久无语,最后还是走过去拥紧了她。华影儿在她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这个温暖的怀抱,能否为她抹去一些悲伤?今天真不是一个好日子,上午才跟钟离洛离了婚,中午父亲便又撒手人寰。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教她如何承受?她本没做什么坏事,为何要历经灾难种种?

晚些时候,张彧也来了,华影儿情绪平复了许多。张彧将她拥进怀里,轻轻叹息一声,无限怜惜。虽然不是她最想要的怀抱,但至少,他尚且可以温暖她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行动来告诉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她需要他,他便会及时出现,给她最坚实的臂膀,最温暖的怀抱。

夏侯睿的丧礼,夏侯凝霜终究还是缺席了,像是要报复这个不尽职的父亲一般,偏要让他带着遗憾离开。华影儿拨通她的电话,告知她此事时,电话那端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我知道了。华影儿气不打一处来,厉声质问,你再怎么恨他,我管不着,但请你顾及一下夏侯家的颜面,夏侯家的长女不回来参加丧礼,却交给一个私生女来处理,都不怕贻笑大方。岂料电话那头还是满不在乎的语气,那又如何?我又可以怎样?华影儿软下语气,他是父亲,当我求你。然而夏侯凝霜却没打算低下身段,小影,难道你要我像你一样,明明心里尚且存有一丝怨恨,却要装作孝义两全的样子吗?抱歉,原谅我做不到。华影儿握着话筒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声音饱含怒意,你非要做得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不可么?夏侯凝霜说,这话你为什么不去质问他?华影儿深吸一口气,默默挂了电话。

忽然觉得很荒唐很可笑,现下是要质问谁,又可以质问谁?质问谁才是最有用的?他们谁都不在乎,她华影儿到底操的是哪门子的心?用三年的时间去冲刷积聚了二十多年的恩怨,这想法何其天真?有些恨,真的不会因死亡而停止。而那些恨的背面,到底又是受到了多么不公平的对待?她是太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太低估了他们之间的恩怨。

夏侯凝霜不愿意回来,她自是不可能派人漂洋过海去将她押回来,既然无可奈何,那么就随她去吧。她身穿一袭黑衣,神情肃然地站在夏侯睿的墓碑前,心里禁不住悲戚地想:一个人,无论你生前多么强悍,终有一天也要入土为安。

丧礼过后的第三天,陈律师来了一趟,不用多说也知道是关于遗嘱的事,华影儿没有兴趣知道,但作为当事人,她不得不参与。与陈律师、沈翊三人坐在夏侯家的客厅里,陈律师直入主题,把遗嘱一一摊开来让他们过目。夏侯家的财产平均分了五份,夏侯家每个人都分得了一份,这是夏侯睿一生中唯一一次做到如此雨露均沾。沈翊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华影儿则看也不看就挥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律师告知夏侯凝霜关于遗嘱的事,她想也没想就说放弃继承权,愿意将名下所有一切都无条件转给沈翊。

沈翊听后也只是无奈地笑笑,这就是她所谓的补偿。如果真要这样的补偿,那么他为她所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为什么她可以做到如此薄情,可以抹杀掉一起走过的日子?如果这也算补偿的话,那么他也自动放弃继承夏侯家的财产,她是否会对他感到有那么一点的亏欠?

夏侯睿的死,受打击最大的莫过于他年近九旬的老母,她没有参加自个儿子的葬礼,但自那以后,便终日以泪洗脸,嘴上还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懂她到底说了什么。老太太性子一向倔强,冯姨每每端进去的饭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茶水是温了又凉,凉了又换,如此反复,然而老太太愣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与人交流。有时候好不容易哄她吃了点儿稀饭,转身又全吐了出来。无可奈何,沈翊只好请来家庭医生替她输营养液来维持基本的生命活动。

华影儿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翊正陪着老太太说话,说是陪,倒不如说只是沈翊一个人的嘴皮子在动,期间,老太太的眼皮儿压根儿没抖一下。她骨瘦如柴,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半躺在床上,如一具被封存了许久的木乃伊。

“姐夫。”华影儿走进去在床前停下,低低唤了一声,并没有坐下来。

“回来了。不先去休息一下?”沈翊声音沙哑,一脸倦容。自从夏侯睿丧礼过后,她便搬了出去,真的如她当初所说一般,情愿住酒店也不想回家。

她进屋时问过冯姨,冯姨说沈翊少爷才刚回来了一会儿,上楼看老太太去了。她几不可闻地一声叹息:“我不累,换我来陪她吧,姐夫彻夜不眠,去洗把脸吃个早餐,然后休息一下吧。”今儿是周末,他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没关系,能守在奶奶身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医生说多些人陪着奶奶对她的病情有帮助。”

“她还是不愿意说话吗?”

沈翊点了点头:“奶奶自小便是一个幸福的女子,家境优渥,嫁给爷爷后又受百般宠爱,儿子更是言听计从,而今,她所有的支柱都轰然坍塌了,受到的打击自是不容小觑。医生说,她要恢复到从前的模样,恐怕已经很难了。”或许,这已经算是最委婉的说法了。

华影儿沉默。是不是越是幸福的人,越是经不起打击?那么,她大概应该庆幸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尝过极大的幸福,当厄运降临时,她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人生真的不能太一帆风顺,那样的顺境不利于人学会坚强。

“小影,搬回来住吧,家里太冷清了。”沈翊满脸阴郁地说,语气中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华影儿怔怔地看着他,坚强如神邸的沈翊,也会落寞,也害怕寂寞,也难以忍受疼痛,她再次明白,世界上没有坚不可摧的人。再刚强的人,都有其弱点。

“姐夫你怕了吗?怕独自承担这一切了吗?怕疲惫不堪怕伤痕累累了吗?”坚持了那么久,他终于低头示弱了吗?是因为肩上的担子太重,还是因为已经心力交瘁?一路走来,是他们夏侯家的人太过于自私,罔顾沈翊的感受,径自推脱了所有的责任,随心所欲。他们全部人都亏欠了他。

他苦笑着说:“你们怕的,我自然也会怕。”

华影儿再次沉默,问题由她提起,然而当对方回答完毕后,她竟是无言以对。她不敢对他许下承诺,她怕自己做不到,怕自己的临阵逃脱之举会在他的心上再添上一刀,让他痛不欲生。

“小影,搬回来住吧,家里真的太冷清了。”此话与之前沈翊说的几乎无异,却并非出自沈翊之口。

他们皆不约而同地看向床上形容枯槁的老妪,只见她蠕动着双唇,浑浊的眼睛渐渐湿润,已全无往日的强悍风采。华影儿转过身为她倒了一杯水,喂她喝完,又帮她加垫了一个枕头,好让她说话可以不那么费力。

“小影,你还是不能原谅奶奶吗?”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低姿态地跟华影儿说话。她是后悔了,是她的错,同为夏侯家的血脉,她却从未给过她一丝半毫的温情,不但恶言相向,还心存歹念不止一次诅咒她不得安生、不得好死。也是她的亲孙儿,她却从未顾念过她的感受,她没有资格做长辈,也不配得到她的原谅。她自知罪孽深重,但还是渴求获得原谅。

“您别想太多,您应该好好休息才是。”她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是因为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原谅跟怨恨是不能并存的,她心中尚有怨恨,自是谈不上原谅,但眼前的老人已是风烛残年,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她再有怨恨,也不能不顾及事态而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来。

“夏侯家的人疯的疯,走的走,死的死,剩我这样一副衰败的躯体在苟延残喘,我不敢祈盼你们能与我有多亲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在一起,让这个家还有点儿像家的样子。”她老泪纵横、激动不已。

华影儿不语。夏侯家的败落是必然的,就算她搬回来,与沈翊并肩作战,也不能将夏侯家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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