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6 0:15:09 字数:8642
窗外的阳光放肆地从落地窗户射入卧室,伴随着初秋的气息倾泻而来,十分怡人。
华影儿起床时林玳已经出了门。洗漱完毕后走进厨房,发现冰箱的门上贴着便利贴,依旧是林玳一直引以为豪的小楷,内容无非叮嘱她记得吃饭添衣之类。字体结构疏朗,特别赏心悦目。华影儿盯着便利贴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她仿佛心安理得地习惯了林玳的好,仿佛认为这样的平静可以维护一辈子。
如果张轶没有出现,也许可以的;如果钟离没有出现,也许可以的;如果夏侯凝霜没有出现,也许还是可以的。但是,他们仿佛约好了般,竟在四年后的同一天全再次出现于她的生活中。她想要的平静,或许只属于童话。
她走至餐桌,空腹喝了杯豆浆,她知道空腹喝豆浆不好,但她必须藉此以淹死心里肚里的感伤,望了眼餐桌上的食物,虽然昨天到现在粒米未进,但她毫无食欲。
收拾好上班需要的资料,换上鞋子出门。
今儿路堵得有点严重,车子走走停停,急煞了一群赶时间的上班族。经过公交车的一路摇晃,在她忍不住要吐之前,公车似掐准了时机般恰好到达离华影儿公司最近的站点。她悲哀地想,她的胃,估计快经不起这样子折腾了。
她所在的公司成立只有六年时间,时间虽短,但业绩却是相当好的。也由于这一点,她对素未谋面的顶头上司有着无法言喻的崇拜感,这是她愿意替公司卖命的原因之一。
华影儿抬腕看表,心知自己已然迟到,早上的行政会议定在九点半举行,现在已是十点零五分。进公司四年,这是第一次迟到,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没忘记,今天的行政会议,是她那个素未谋面的顶头上司主持的。再深深地吸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吧。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她毫无预警地看到了坐在主席座上的张轶。她确实惊讶,其一,以前她只知道张轶的家境不错,但没想到他竟富有到年纪轻轻便能够主宰一家上百人的公司;其二,他主宰的公司偏偏就是自己所在的;其三,自己在公司呆了四年居然没想过要打听打听顶头上司的全名,果真不能搞盲目崇拜。
张轶的惊讶并不亚于她,他以为自己又要费一番功夫寻找她,却没料如此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挑眉看了看有些秃顶的副总经理,副总经理自问身经百战,接触过不少大人物,布料却还是在张轶询问的眼神下慌了心神,只见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介绍:“总经理,这位是企划部的副经理华影儿小姐,影儿,这位就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
张轶将目光转移到华影儿身上,挑了挑眉。影儿?叫得如此熟络,想必她在这里生活得相当不错。
华影儿礼貌地笑笑,略微弯腰,“对不起,我迟到了。”她的表情十分谦恭,认错态度也良好,再说也不是犯了什么大错,按理说是值得原谅的,然而,张轶只是高深莫测地微笑着,用带着淡淡讽刺的语气说:“就这样?我们公司的员工,如此不守时还都可以如此若无其事云淡风轻的么?”
在张轶的印象里,华影儿一直是个守时的人,今天的迟到,终归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副总经理感觉脊梁有些发凉,一边是至高无上的头儿,一边是才华满腹的爱将,一边不可得罪,一边急需偏袒,这让他这个用林玳的话说十分老奸巨猾的商场高手也手足无措了起来。林玳,本也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就是跟这位仁兄拍了桌子才走人的。
“那么,张总是否现在就要执行您的裁员措施?”华影儿不紧不慢不慌不张地问。她本不想横生事端,偏偏张轶得理不饶人,她突然就不想在他跟前示弱了。众人闻言,纷纷倒抽冷气,公然跟上司叫板,估计是不想混了。然而并没有人站出来替她说半句话,都只是抱着旁观者看戏的态度冷观全场。
公司正值扩张,按理说很需要人手才是的,但由于当年公司刚刚成立,势单力薄,符合学历与经验双重标准的人,也只能从总公司调度过来,眨眼六年过去了,旧的机制已不能适应公司新的发展,于是公司高层现在决定执行优胜劣汰原则,准备裁掉跟不上公司步伐的员工。裁掉工作能力差的员工,再招聘能力更强的人进来,为公司注入新生血液,这无疑是有利于公司的生存与发展的,积极作用不言而喻,但是,这做法难免让人感觉有种过桥抽板的味道。
华影儿喜欢这家公司,喜欢里面的制度,喜欢这里活跃的气息,当然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有能力实现她的梦想,但现在若然张轶介入,那么她愿意舍弃她这四年里所作出的努力和所收获的成果,一切重头来过。
张轶并不生气,在他看来,眼前的华影儿比四年前更加有思想,更灵气逼人,虽然她极力表现得冷漠、疏离、安静。
她说得若无其事,其他人却听得胆颤心惊。这家公司虽然历史不久,然而要进来并不容易,待遇又相当优渥,谁愿意轻易放弃!但很显然,眼前的华影儿,就属于轻易放弃的类型。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请华影儿小姐到我的办公室一趟。”张轶话音刚落,人已站起来走了出去。他现在有的是时间与华影儿耗。
众人见今儿的主角已然退场,戏也看完了,于是纷纷收拾东西散去。
副总经理担忧地看着华影儿:“影儿啊影儿……”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你,我昨天已经跟你提过这事儿了,你今天怎么还如此不担待的像极了林玳那丫头片子?你以前都不是这样子的,我不是叫你离林玳那妮子远点儿么?你怎么就把她的这点恶习全往身上套……喂,影儿,你去哪?你听我说……”副总经理拼命叫,华影儿已头也不回地走掉。这两天接二连三的冲击,使得她早已没有了留下来听上司训话的耐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还在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去见张轶。盯着壁上的钟,足足看了一分钟,她才决定面对。
敲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张轶在低头忙碌,听到声响才缓缓抬起头颅。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华影儿。她瘦了,薄薄的长外套显得她更加瘦弱,脸色苍白,黑眼圈有点严重,已呈现出刻意遮也遮不住的态势。他不知道她这四年来是怎么过的,如果他早知道她一直在自己的公司工作,那么他断然不会任由她一个人这样任性胡来。
华影儿也静静地打量张轶,她以前从未见过张轶穿西装的模样,昨天是第一次,逃得匆忙没来得及细看,今天是第二次,换了一套铁灰色的西装,剪裁合度的设计,熨十分端庄妥帖,看上去极为精神抖擞。不可否认,张轶长得好看,那套西装更有画龙点睛的效果。
他上下打量她,眼及之处皆呈现出营养不良的模样,最后,他将眼睛定格在她尖瘦的脸上,语气无限温柔地说:“小影,你瘦了。”
“幸好张总也未如我想象般早早发了福。”她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故而轻咳一声,开玩笑道。
“你实在不应该任性,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张轶皱了皱眉,语气里有着轻微的责怪。他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生疏而别扭的称呼,但他决定选择了忽略。
“我并不赞成你把自食其力的含义定格在任性的范畴里。”她据理力争,言语间甚是不满。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强势:“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她也不服输地嘟嚷:“张总你现在不是都知道了么?”
“华影儿,我找了你四年。”张轶咬牙切齿。
“我很抱歉让您如此煞费苦心,毕竟您没有这样的义务。”
他看着她,良久,才无可奈何地说:“于我,你不必避如蛇蝎。”
“我知道,想必张总也没有做蛇蝎的潜质。”
“你不是野猫,我也不是你的敌人,你大可不必时刻带着攻击性。”他着实讨厌她伶牙俐齿与张牙舞爪的模样。
“张总所言极是。”华影儿从善如流,语气里却透着浓浓的敷衍。
他被她的态度给彻底惹恼了,“但确切地说,你更像是一只野豹,间或漫不经心,却最是噬血。”
“看来分别多年,张总终究未能学会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手法,才至于出口就是拂耳的‘肺腑之言’。”她微笑着讽刺。
“我以为四年的阅历会让你变得更沉稳慎重,更冷静沉着,原来那只是你的伪装你的保护色,你也未必就会了察言观色、人情世故。”
她假笑两声:“哈哈,您堂堂一总经理,时间竟可以多到用来与下属唇枪舌战,我真长见识了。”华影儿刻意将讽刺深化。
“原来企划部副经理的时间也可以紧到错过公司的重要会议。”他反将,意在挫她锐气。心想自己以往是不是对她太好了,才让她如今天这般肆无忌惮,恣意妄为。
“那件事我已经道歉了,您如有不满,大可将我辞退,不必为此伤肝动肺。”华影儿有些生气了,转身欲走,忽而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我会在稍后递上我的请辞。”
闻言,他更生气了,“你一向把工作当儿戏吗?”
她不服气了起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是吗?”
“如果,我挽留你呢?”张轶转动手中的笔,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眼睛却细细观察华影儿的举动。
华影儿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岂敢劳总经理费心,告辞。”
她不等他回答,就打开门走了出去,站在门口处想了想,才又顺手关上门疾步离开。这间原本空置的办公室让她好奇了四年,如今,谜底揭开,满足了她的求知欲,却也断了她的发展路。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着手写辞职信。离开,在此时已变得势在必行了,她不能,再与张轶有过多的交集。快速地打好请辞,她开始收拾东西,她相信以自己的经验与能力足以再找一份相对好的工作,她有信心。
她不爱张轶,所以不依赖他的好,也不汲取他的暖。
捧着纸箱步出办公室,保安竟没有拦住她检查她的东西,她径自笑了笑,想必张轶是打了招呼的。禁不住回头看,她无法欺骗谁,她确实会舍不得,拼搏了四年,期间承受了多少流言蜚语,挨尽多少欺凌冷眼,才爬上今天这个位置,才有今天的成就?离开,则意味一切重新来过,但如若不离开,她将来定会后悔的,张轶怕是也会因她而受伤害。
走出写字楼,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张开时,不自觉地失了神,无论如何,从今天起,她是失业了。
把东西搬回家,看了眼壁钟,为时尚早,于是把家重新收拾了一遍,她才在迫不得已的闲暇中整理着自己混乱的思绪。世事难料,四年前她没想到自己不但可以在公司稳住阵脚且成绩卓越,四年后她同样没想到自己会因自己的顶头上司是张轶而放弃自己四年所做的努力。或许,她还应该考虑与林玳商量,离开这座待了四年的城市。反正,林玳的家跟自己是同一个城市,反正,自己也是时候回去了吧。
张轶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华影儿走出公司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追出去,是因为对她势在必得,还是因为怕自己越追赶她越逃跑?四年来,他用尽一切办法去追寻她,他以为她心上的伤总有一天会痊愈的,但从今天她如此防备的表现看来,钟离洛给她的伤,连同那个噩梦,已经沉重得让她无法承受了,她才会选择逃离。他明白她只是不想任何人受伤,但他又怎会忍心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些!
他本来只是来探望外婆,顺同视察公司的,稍作停留便会离开,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林玳回来时,便看见华影儿以抱膝这样孤独无助的姿势窝在沙发里。还是习惯性地天黑了都不掌灯。林玳摸黑换上拖鞋走过去从沙发后面抱住华影儿,微微叹息,并不说话。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夜幕如一张网,拢得日光再也透不出来时,直到林玳因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而手脚僵硬了,正准备进厨房做饭去时,华影儿却突然开口了,“林玳,我想离开。”
林玳不由一怔,不明所以,但她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有小影的地方,林玳自当如影随形。”对于华影儿提出来的要求,她从来都是不问为什么的,或许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去问,又或许,是因为,害怕知道答案。
须臾,华影儿的声音幽幽传来:“林玳,谢谢你!”
虽然知道黑暗中的华影儿什么也看不见,但林玳还是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林玳突然想起什么,松开华影儿,离开了好一会儿才又折回来。回来时便塞给她一样东西,黑暗中的华影儿不明所以,林玳补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是洛要我给你的。”
华影儿颤着手打开盒子的盖,手所触及之处,是一块冰凉的东西,室内漆黑一片,林玳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华影儿却是知道的。
即使知道林玳看不见,她还是极力地扯出一抹微笑,像是要告诉林玳她没事,又像是要掩饰心中突如其来的钝痛。“林玳,我有些饿了。”她说。
“饿了吧?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替你下面条。”林玳放开她,摸黑进了厨房,为华影儿张罗食物。
其实林玳是害怕黑暗的,四年前所发生的一切,于她而言同样是一场噩梦。她知道,华影儿恋上黑夜,是因为黑夜可以让影儿隐藏所有悲伤,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泪。然而,林玳却讨厌黑夜,讨厌黑夜一次次地将她带进那个噩梦。但只要华影儿喜欢,她便愿意学着适应。为了影儿,她是愿意付出一切的。
待她煮好面端出来时,影儿已然睡着。她放下面条,走过去打算叫醒华影儿,但在触及她的皮肤时,却发现烫的厉害。她摸摸影儿的额头,才惊觉她发烧了。她慌忙去打开客厅吊灯的开关,并找来急救箱翻出体温计,一测吓了林玳一跳,天啊,三十九度八。她开始暗骂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大意都没有注意到。
她必须把华影儿送到医院,发烧这事儿可是可大可小的。然而小影已经昏迷了,电梯在前几天刚好罢工了,还是住在五楼,身材差不多的自己估计无法把她弄下楼,尤其是昏迷的人浑身软绵绵的会更显得沉重。怎么办?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突然脑海灵光一闪,对了,她怎么给忘了,钟离洛不是在么,于是又手忙脚乱地拨了他的号码。
待钟离洛来到时,华影儿已完全陷入了昏迷状态。他急忙抱起她就往屋外冲,林玳抄起沙发上的包包也跟了上去。
一到医院,林玳立马挂了急诊。在这微凉的秋夜里,她竟急出了一身的汗。医生经过详细检查过后,说华影儿营养不良又着了凉才会病倒的,只要烧退了就无甚大碍。谢过医生后,林玳疲惫地滑坐到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惊魂甫定地想,幸好没事。
“办了住院手续了吗?”林玳问等在一旁的钟离洛。
“嗯。”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洛,谢谢你!”衷心的。
钟离洛递上刚才趁医生为华影儿检查的档儿去买的热饮,拿铁,林玳喜欢的味道。坐在她的隔壁,闲适地翘起二郎腿,调侃说:“什么时候林大小姐也懂得说谢谢了?”钟离洛发誓,他并不是真有心要调侃她,只不过是想舒缓一下林玳紧绷的神经罢了。
林玳不理会钟离洛的玩笑,径自说:“都怪我,粗心大意的。”
“看你连鞋子也来不及换上的份上,相信她会原谅你的。”他极力忍住笑意,此刻,他是不敢发誓的。
林玳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那双居家拖鞋,而后痛苦地抚了抚额头,看来她仅剩的一点儿形象也丢到九万里云霄去了。
钟离洛笑容放大,最后干脆低低地笑出声来。林玳剜他一眼,恶狠狠地警告,“眼睛再乱瞄我就挖了它们。”钟离洛还是笑,她又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笑吧笑吧,笑岔气了我可没力气管了。”反正她在他跟前早已没有什么淑女形象了。
这时护士走过来交待住院事宜,吩咐按时给病人服药之类的。林玳站起来连声应是,钟离洛也跟着站了起来。
护士吩咐完毕,神色怪异地看了林玳一眼,自以为好心地开口提醒:“小姐,你的鞋子,是不是穿反了!”
林玳快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更快速地抬头对护士投以杀人的目光,护士耸耸肩,一脸无辜。
“多谢护士姑娘的提醒,我会帮内人换回来的。”钟离洛在一旁虚情假意。
护士听到“内人”二字时,眼神明显地黯淡了下去,悻悻而去。
“内人?”林玳更加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我只是想替你解围。”钟离洛耸耸肩。
“钟离洛,你思想忒邪恶,我若是你内人,这不乱伦了吗?”
他忍住笑意说:“我是无所谓,反正这也是老头儿喜闻乐见的。”
她一副“算了,懒得跟你瞎扯”的模样,浅浅地喝了几口杯里的咖啡,然后把塑料杯塞到钟离洛的手里,转身走回病房。
看着华影儿苍白的脸,林玳内疚得几乎断了肠。正当她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自责与认真的检讨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提包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林玳手忙脚乱地拿出来,这才发现自己出来时拿的是华影儿的包,而手机的来电显示则是一组陌生的号码。林玳疑惑地接了,却意外听到熟悉的声音说:是我,张轶。她的心划过一丝悸动,随后又掩饰得极好,压着嗓子小声解释说,张轶师兄,是我,林玳,小影生病了,在xx医院呢。
挂了电话,她失神地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原来他也来了,是找小影的么?钟离洛走进病房时,正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看着林玳失神的模样,他的心尖忍不住疼痛了一下。
张轶赶来时,华影儿依旧昏迷,但烧已经渐渐退了。他朝钟离洛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看了看林玳,才走近华影儿床边,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不那么烫手了才将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
林玳用眼神示意钟离洛出去,钟离洛就跟了出去。
医院里的消毒水气味呛鼻难耐,林玳鼻子酸得厉害,她藉此流出了眼泪。她知道自己此刻是表现得有点儿神经质,但她就是情不自禁。钟离洛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抬手为她拭去眼泪。
林玳尴尬地笑笑,解释说,“我只是太担心小影。”
钟离洛没说什么,只是拉着林玳的手往医院大门走。林玳急忙说,“我们要去哪啊?我不能走,我还得照顾小影呢!”
钟离洛停下来看着林玳说:“小影有张轶,你不认为你应该先去吃饭?”
话至此,林玳还真感觉饿了,但她犹自不放心。他看到她的犹疑,无奈地叹息:“即便你不吃饭,也应该出去替小影买些日用品是吧?”她想想觉得钟离洛说得在理,只好任由他拉着走出医院,钻进钟离洛的越野车融入这灯火辉煌的唯美夜色中。
张轶拉起华影儿冰凉的右手,却发现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一块玉佩,他知道这玉佩,这是华影儿父亲给她母亲的定情信物,她母亲过世后,她父亲便亲手将其交由她保管,算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一个念想。虽然平日里见她不动声色,但他知道她一向将其视若珍宝。玉佩有两块,一块雕着荼蘼花的图纹,一块刻成银杏叶的模样,玉质剔透,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致,据说出自当代名家之手,即便不是内行人,也看得出其价值不菲。四年前,她将雕成银杏叶的那块玉佩送给了她最为珍重的钟离洛,四年后的今天玉佩又回到了华影儿的手中,张轶知道是钟离洛把玉佩给退回来了。
他的小影,爱钟离洛爱得极深,却也被伤得极深。他一直想着要好好保护她,但她却还是一直被伤害。
他亲了亲她的手,眉头皱成一团。他想,华影儿,如果我无法使你快乐,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使你不难过。
林玳与钟离洛吃完饭及替华影儿买完日用品回来,已是深夜十一点多。回到病房,却发现华影儿的病床空空如也,床铺已被收拾得干净妥当,仿佛,从来没有人在此住过。林玳心底涌上浓浓的不安,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冲出病房跑向护士站,抓到人劈头就问:“小影在哪?求求你告诉我,求求你。”
钟离洛一只手提着塑料袋,只能单手抱住林玳,“林玳你冷静点。”
“小姐你别急,慢慢跟我说您要找谁好吗?”护士好脾气地说,心里完全理解林玳的心情,也完全不计较林玳的粗鲁行径。
“206房的华影儿。”钟离洛代为回答。
“哦,请稍等一下,我立马帮您查询。华小姐已转到单间的病房去了,只要穿过走道右拐乘电梯上五楼便可找到。508房。”
林玳松开抓住护士手腕的手,转身就往电梯的方向跑。
钟离洛抱歉地看了一眼护士微微泛紫的手腕儿,无奈地先道歉而后又道谢,也跟着跑了上去。心想,他一米八几的个儿,追着一女人身后跑,该是给林玳长脸了,合着是他不知哪一辈子欠了她的。
林玳推开病房的门,华影儿还在昏睡,张轶则站立于窗前,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估计是陷入了沉思,他们进来的脚步声并没有惊动到他。他的背影笔直挺拔,却仿佛不小心染上了落寞,看着让人揪心。
林玳轻轻唤了声“张轶师兄”。钟离洛则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沙发旁的小桌子上。
张轶回神,转过身发现是林玳时,温和地笑笑。看到林玳气喘吁吁的模样,转而歉意地笑笑,“对不起,刚才公司的人来了电话,我一忙就忘了要打电话通知你小影转病房的事了,也没记起要交待护士跟你们说一声,真的很抱歉。”
“小影她,还好么?”林玳担忧地问。她故意忽略掉他的歉意,别说打电话了,他有她的电话号码才怪,况且,她身上也根本没带手机。她更深知这些都只是客套话,也就没有费心神去介意。至于没个交待,林玳心里还是有些怨怪的。
“医生说留院观察一两天就没事了。”
“那她为什么还在昏迷?”林玳还是不放心。
“她只是劳累过度罢了。”
“哦。”
“很晚了,你们也累了,要不先回去吧,小影由我来照顾便好。”
“怎么可以?我……”
“那就麻烦你了,我先送林玳回去。”钟离洛说完拉着林玳的手就往外走。
“洛,你干什么,你放开我……”林玳挣扎着低声呼喊。
“你想吵醒她?”钟离洛停下脚步,看着她淡淡地问道。
“我……”
“走吧!”
林玳一时找不到反驳钟离洛的话,只好跟他一起走出病房。
钟离洛认真地开着车,林玳也难得地安静。只是这安静没能维持多久。林玳用稍嫌沉重的声音打破车厢里的沉默。
“洛,在看到小影的病床空无一人的那一瞬间,我真的很害怕,那时,我甚至感觉我的世界崩裂了一角,现在,幸好一切都没有脱轨。”林玳长长地舒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
钟离洛并没有说话,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充当她的聆听者,静静地听她说话,听她诉说关于她的内心世界。
“洛,我会跟你回去的,只是,不是现在。”林玳转脸看驾驶座上的钟离洛,他的刘海遮住了额头,修剪得煞是好看,如漫画书上的男子,英俊而唯美,同时又带着不羁的气质。如果没有四年前的那一幕,如果没有遇见小影,如果没有遇见张轶,那么她想她倦了时,或许就会遵循父亲的意愿,乖乖地披上嫁衣,乖乖地嫁给钟离洛。只是,命运总爱偏离原来的轨迹,或与人们的想法背道而驰。
“我只是,想再见见张轶。”林玳终于还是决定选择诚实面对自己的心迹。
钟离洛握方向盘的指节因骤然施力而泛白。林玳盯着钟离洛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了足足半分钟才说,“洛,对不起,我一直都知道,但你明白的,我情愿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不明了,才不会有伤害,但是……”
“爸爸想你了。”钟离洛没有看她,故意错开话题。逃避与残忍之间,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残忍。他有时候讨厌极了她的自私。
林玳无力地笑笑,“我会抽空回去看他,本来是咱们俩的责任,现在都落在你身上了,谢谢你一直照顾他。”
钟离洛不语。事已至此,很多纠结在一起的事情早已分辨不出最初的模样了,更已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执念,苍凉了谁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