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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所有往昔,如烟飘散

作者:向掬意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2:26

更新时间2013-2-6 14:48:06 字数:15505

 所有的使命完成,华影儿立即便松懈了下来,然而,她终究被沈翊成功说服了,留在公司里帮忙。这次她是心甘情愿的,因为姐夫说了一句让她深思的话,他说:夏侯家的事业,只有夏侯家的人众志成城去捍卫,才能长久屹立不倒。

既然夏侯家真的需要她这个半路出家的人,那么她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留下了。可是,姐夫说完这句话后,就把大半的责任卸到了她的肩膀上,自己则过上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想到这里,她便总有一种遭人暗算的感觉。

华影儿打开自家的门,却发现客厅里正坐着一个在看电视的孩子,并把手中的雪糕吃得津津有味。她在心里暗暗吃惊,心想自己是不是进错了门,于是双眼配合地巡视了一圈,发现没有错才稍稍定了心神,弯下腰去换鞋子。那孩子发现玄关处的动静,转过头来冲她甜甜地唤了一声:“小阿姨。”她一听,惊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在地,拖鞋都没有穿就冲了过去。抓着孩子的小小手臂劈头就问:“你叫我什么?”那孩子舔着雪糕,理所当然而又天真无邪地回答:“小阿姨啊。”她略张着口,端详这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却肯定自己是从未见过的。

“小影,你可回来了。”华影儿循声望去,却见夏侯凝霜身系围裙手端果盘姗姗从厨房走了出来,看上去比四年前清瘦了些,却依旧明艳动人。长长的头发高高地挽成一个髻,看上去知性又干练,淡扫蛾眉清新脱俗,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果真仪态万千美撼凡尘。

下一刻,沈翊也从厨房出了来,华影儿反应过来,急忙用眼神询问,沈翊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一无所知。

夏侯凝霜将水果盘放在茶几上,走过去抱住华影儿,双眼蒙上了一层雾,抽抽鼻子说:“你这孩子,怎么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怎么瘦得跟个乞丐似的?沈翊都没有给你吃的吗?”

华影儿顺着自己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沈翊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也不反驳。他从来就是这样,对夏侯凝霜的一切都包容得过了火。

“怎能怪姐夫,要怪也怪姐姐你,对家里的事全不撂心思,一溜烟儿地往东瀛跑,我熬成这副人模鬼样都是拜你所赐。”她为沈翊寻说辞,顺带忿忿不平地抱怨。心还一边想,久别重逢的感觉还真是好。

“我这不是都回来了吗,以后我天天亲自下厨给你煮好吃的作为补偿,你看这样行不?”这几年的异乡生活造就了她的好厨艺。

她捡了重点的听:“这么说,姐姐你是不走了?”

她嫣然一笑,明眸皓齿,美艳绝伦,“家里那么温暖,我还跑去东瀛作甚?”

她沉溺在她的笑容里,几乎看痴了。良久,才嘟嚷出一句:“不许骗我。”

“绝不骗你。”她承诺,牵着华影儿的手往沙发上坐,然后又说:“来,看看我儿子。儿子,跟小阿姨打过招呼没有?”

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打过招呼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嗯,很好,来,亲小阿姨一口呗。”

那小孩把嘴巴凑过来,“啵”的一声,完了还天真无邪地咧着嘴笑开了花。华影儿只觉脸上黏黏的,伸手一摸,皆是融化掉的雪糕,无奈地跟着笑了。夏侯凝霜看着这极富喜感的一幕,也跟着笑了起来。抽出纸巾递给她。

然后又对那小男孩说:“好了,别吃雪糕了,把嘴巴擦干净,记得要漱口,知道不?”她语气温和,面上却是严肃的。

“知道了。”他一边应道,一边抽出纸巾认真地往自己嘴上擦,成熟得完全不像个几岁的孩子,擦干净了又喝了口水漱口,才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问:“妈妈,我可以吃水果吗?”

她语气依旧温和:“吃了以后还能吃饭吗?”

“我可以的,我的胃能装下十个寿司。”他不断地在身上比划着,却不知道自己的胃到底长在哪里。华影儿看见,忍俊不禁。抬眼看向电视机,才发现原来他看的是动漫《名侦探柯南》。

“好,先去帮小阿姨拿双拖鞋过来,然后洗干净双手再吃。”

“嗯,谢谢妈妈。”那孩子屁颠屁颠地往玄关处跑,小胳膊小腿的特别可爱。

“你们先吃点水果吧,很快就可以吃饭了。”她拍拍她的肩膀,进了厨房。

华影儿见势,立即凑过身悄声问沈翊:“姐夫,姐姐在东瀛混不下去了?”沈翊笑着说:“你姐是衣锦荣乡啊。”她撇撇嘴,然后又努了努下巴:“那这小屁孩是怎么回事?”沈翊语气平和地说:“她的儿子,你都知道了。”她急了:“我不是要问这个。”沈翊解释说:“哦,这孩子跟我没有关系。”她疑惑:“那跟谁有关系?”沈翊再次耸耸肩:“不知道。”她尖声怪叫:“你不知道?你怎么做丈夫的?”他无奈地笑笑,矫正:“是前夫。”

她仔细端详他的脸,没有发现任何端倪,这俩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姐姐只身回来,身边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却无端端多了个儿子,难道这是中日友好的结晶?想到这里,她不禁摇了摇头,不可能,这孩子半点日本人的影子也没有。那么,会是姐夫的吗?可是,姐姐的孩子在四年前已经流产了不是么?

就在她胡乱揣测的时候,狄珩来了电话,邀请她参加玳筵阁的周年庆。她二话不说答应了,反正明儿周末,去凑凑热闹未尝不可。

第二天,她穿了一条素色长裙,烫染了的长发披散在背后,气质清丽脱俗。玳筵阁周年庆,狄珩邀请所有的朋友参加,玳筵阁自是里热闹非凡。

华影儿走进去时,正好看见站在一块儿的张轶跟和韵,站在张轶身边的和韵,有着漂亮的脸蛋,幸福的笑靥,如孩童般纯真的眼神,她感叹,造物主对她也是厚爱的。反观自己,纵横商场,学会了算计,学懂了尔虞我诈,双眸里时刻浮现着功利性,还浑身都是铜臭味,连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她不想打搅他们之间的欢愉,于是在靠近门口处找了个位置,要了杯长岛冰茶自顾自地喝起来。

“小影,好久不见。”

她抬眸,是钟离,随即粲然一笑:“是啊,好久不见。”真的好久不见了,自从民政局出来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当然,父亲葬礼上的那一次不算,因为她没有看见他。他曾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住客,几乎盘踞她整个心房,只怪缘分太浅,而今终成过客。

“不过去跟他们打声招呼?”他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从来就是不喜热闹的人。”此去经年,她终于可以淡然面对他。原来,再深的伤痕也会变浅,再浓的感情也会变淡,只看你愿不愿意释怀罢了。

“见而不问,终归于理不合,寒暄一下也是有必要的,况且,今天也是狄珩跟和韵的订婚之日,你不上前祝福,他们会不高兴的。”原来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固执着偏要地老天荒的女子了,她早已在岁月的洪流中,不慌不忙地坚强。

“狄珩跟和韵订婚?”怎么没人通知她?

他微微一笑:“你别这副奇怪的表情,也别说没人通知你,是你贵人事忙,不上心。”

“和韵已经彻底放下了张轶?”她虽然知道和韵之前已经跟狄珩谈恋爱,可是,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从被张轶拒绝的阴霾里走出来,而且这么快便爱上了狄珩,迅速订婚。

“和韵是一个知进知退的女子,求之不得的,她绝不强求,所以她永远都是快乐幸福的。”他倒是挺欣赏和韵的乐观不固执的性格。

她挑挑眉,有点不可思议:“狄珩不介意?”

他哑然失笑:“小影,你的问题很幼稚,和韵喜欢过张轶,并不代表她现在不爱狄珩,她是一心一意的,狄珩为什么要介意?再说,狄珩不也喜欢过林玳?”

和韵是一心一意的,她却一心二用。她问:“钟离,你很爱林玳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很爱。”

她有些不服气:“她有什么好?”

他反诘:“她有什么不好?”

她一怔,碰了一鼻子灰,讪讪而笑:“她确实没有什么不好。”

他看着她,语气真诚:“小影,是朋友才劝你一句,珍惜张轶吧,如果你心里有那么一丝在意他的,你就不应该再伤害他。”

她苦笑:“张轶跟我说,我从未在意过他。”

他不疾不徐地说:“那是因为你总是忽略他。”

她抿嘴微笑:“他值得拥有更好的。”

他一语中的:“对他来说,你就是最好的。”

她没好气地说:“钟离,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那么着急要我对别人投怀送抱?”

他目光坦然,“因为我未能让你幸福,所以希望有人可以代替我给你幸福。”

她叹息一声,语气中有不可忽略的惋惜:“可惜,我错过了那个可以给我幸福的人,也错过了你口中所谓的幸福。”

“是对的人,就永远都不会错过。”语气是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扯开话题:“她没有来吗?”

“走了。”

她挑挑眉:“为了躲我?”

他撇撇嘴:“别明知故问。”

她直视他:“其实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怨她也不恨她,只是再也无法若无其事地面对她罢了,我跟她并非势成水火,她无需避之不及。”

“她于你有愧,自是厚不下脸皮来面对你。”

“或许我们都需要时间,然而,也许一辈子也就如此了。”有些伤痛,如果可以轻易愈合,那么她早不必如此耿耿于怀了。有些伤害,若果可以轻易忘记,那么她倒也情愿好了伤疤忘了疼,然而,不是她不愿意,而是一切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如果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伤痛,就不会有现在的悲凉。林玳是她这二十多年来视为最重要的女人,然而,正是她,亲手将她推至痛苦的深渊,甚至,她就是她痛苦的根源,这教她如何能轻易释怀?

即便眼下劝说她的人是她最爱的钟离,她也只是轻轻叹息一声,不敢轻易许下任何承诺。

华影儿看着在客厅里正专心致志看《名侦探柯南》的小男孩,心底不禁涌上无限怜惜。这几天的相处,她也从孩子的口中套出了一些实话来,孩子说他在日本并没有爸爸,他还说他爸爸身上有着重要的使命,暂时没有空来接他,不过他相信,爸爸很快就会来接他的,因为妈妈说过,爸爸最爱的人便是他。华影儿看着他坚毅的脸庞,无限动容。他老气横秋的话语着实让她心疼,他少年老成的模样,又让她心底泛起一阵钦佩。他不哭不闹,坚定不移自己的信念,恐怕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母亲安心吧,才四岁不到的孩子,竟然已经成熟到让人吃惊!

站在饭厅的门口,她淡淡地问:“姐姐,你坦白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夏侯凝霜笑着说:“他叫沈珣,姓沈,你说会是谁的?”

她疑惑不已:“那你为什么还要隐瞒姐夫?”

她弯起嘴角,略带讽刺地反问:“是我刻意隐瞒,还是他没有勇气去深究?”

“你明知道,他只是太爱你,爱到没有了判断能力;他也只是因为跌痛了,才会变得凡事都小心翼翼。”忍不住又替姐夫说话。

“用不着找这样的借口,如若他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必先付出努力;如若他想知道一个真相,,就必先储够勇气。不是他跌痛了,而是他根本就缺乏勇气去面对未知的事实,这是不应该的,也不是我所欣赏的,作为一个男人,是应该担当,而非逃避。”这么点小事都扛不起,她怎么放心将儿子交给他。

“我知道你要强,但你该偶尔低下头,别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愿意仰望你包容你,只是因为他爱你,而非真的比不上你。要知道,一个人包容另一个人久了,即使再爱,也总有一天会累的。”

“我不需要他的包容,不需要他的忍让,他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性格,但必须强大到足以让我依靠,那样才有资格让我爱上,那样才值得我去托付。”

“能给予你幸福的人,不应该是那个强大到坚不可摧的人,而应该是那个愿意与你肩并着肩并且一生不离不弃的人。你们谁也无需费力仰望谁,走累了一转头便可相视而笑,相互依偎,你还奢求些什么?”

“小影,就算你振振有词,就算你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我也承认自己还不够珍惜沈翊,那么你呢?你不也一直忽视张轶,将他的爱视而不见甚至还一次次残忍地摔坏?你不也将他人的劝听而不闻,甚至偏执地嫁给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你自命清高、自以为是地把自己视作圣人,其实你才是最可恨的。”

华影儿怔怔地看着她,受伤之痛尽溢于表,她无从反驳夏侯凝霜的话,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两行清泪沿着脸颊落下,分不清是难过还是歉疚。

“即使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我还是爱张轶的,而他却依旧爱着你,然而你却从来爱的就不是他,甚至还一次次伤害他。华影儿,为了所谓的家和万事兴,我可以偃旗息鼓,与你握手言和,但张轶,永远是我心中无法言说的痛,而你,则永远是我心中难忍却又不得不忍的刺儿。”她冷冷地看着她:“收起你的眼泪吧,有本事做一个倔强的人,为什么没本事做一个坚强的人?我说过,我打心底痛惜你,但也打心底瞧不起你。”

原来姐姐是这样看她的,怜惜她的同时也看轻她,是啊,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教训她,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失败的例子。

夏侯凝霜把话说完以后就后悔了,然而她并不打算道歉,而是转身离开。小影她逃避得够久的了,她需要的根本不是宽慰,而是当头棒喝,别人舍不得这样对她,那么,就让她继续充当坏人吧。

“妈妈,舅舅是我爸爸对不对?”沈珣坐在浴缸里,一边往自己身上擦泡沫一边认真地问。

夏侯凝霜脸色一凛,语气依旧温和:“小阿姨告诉你的?”

小男孩摇了摇头:“不是,是妈妈你自己承认的。”

她一愣,想必是刚才跟华影儿的争吵让他全听了去。不禁失笑,这小破孩,假装心无旁骛地看电视,耳朵却不忘竖的老高。她尽量柔着嗓子说:“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许偷听大人谈话?”

他点点头:“我没有忘记,但也不算偷听,你们说话的声音比电视机的声音还要大许多呢!”

夏侯凝霜笑着说:“关于这个,妈妈跟你道歉,以后妈妈会注意的。”

他却出奇地认真:“妈妈,您还没告诉我舅舅到底是不是我的爸爸呢!”

她反问他:“你认为呢?”

他原本清明的眼睛蒙上了困惑:“我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只有妈妈才知道,所以请妈妈认真告诉我。”

她挫败地叹息:“好吧,反正你也有权利知道,舅舅确实是你的亲生爸爸,可是,妈妈已经跟爸爸离婚了,所以,这件事情有些复杂,你一时半会儿大概也消化不了,要不改天妈妈再抽时间给你详细说说?”

他郑重地点头,伸出尾指说:“妈妈要不咱们拉钩吧。”

夏侯凝霜哭笑不得:“你不相信妈妈?妈妈可曾骗过你?”

他又摇了摇头:“可是,这是大事,我需要承诺。”

她无可奈何,只好伸出手指跟他拉钩,然后又用手探了探水温,好笑地说:“沈珣,咱们先专心洗澡好吗?水都快凉了。”

沈珣甜甜一笑,天真烂漫一览无遗。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成熟而不让人担心,但他终究也只是一个孩子,需要呵护,需要安全感,需要父母双方的爱,她想,她确实应该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了。

夏侯凝霜回来了,公司也正是用人之际,自是要回公司帮忙的。她现在是日本童装的首席设计师,进入公司无疑会给公司带来巨大的效益,作为公司的一份子,她自然义不容辞。当然,她是不会进入管理层的了,沈翊根据她的特长,将她安排在了设计部,夏侯凝霜自然没有异议。华影儿还呆在原来的位置上,与沈翊并肩作战。

她俩也真是奇怪,读管理的做了设计师,读设计的做了管理者。选择这东西,也真是玄妙,只要选对了路,然后用心经营,也照样可以登峰造极。人生是一道选择题,答案不是单一的,能否实现人生价值,视乎你是否锲而不舍地付出。

华影儿在公司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却是最孤独的,站在了高处,才明白何谓高处不胜寒。她想起自己离开InC之前曾对李芷说过的话:你要享受高高在上的荣耀,就得承受无人亲近的孤独。想不到有一天这话在自己身上也使用。

每天有做不完的事,看不完的文件,本是十分充实,她却时常感受到那种前所未有的空虚。进出公司,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然而对于这种距离感她竟萌生出莫名的恐惧,她明白,自己如今的地位举足轻重,别人要么巴结,要么疏远,却没有一个是真心相待的。当想要的一切都紧握在手时,竟没有了当初人微如尘时的快乐。

张轶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她,这一刻,她苍凉地感慨,仿佛只是一瞬,所有她珍重的人竟都如生命中的过客,来去匆匆,没有一个愿意长久停留。

这几天肩膀一直隐隐作痛,她叹息,是天将要下雨了吧。医生说,她的伤患是要跟随她一辈子的,年龄渐长,疼痛渐强烈。这就是所谓的风湿吧,预测天气的能力总是比天气预报还要来的准确。

记得每当快要下雨时,张轶就会在她身边耳提面命地叮嘱她记得保暖,然而如今,那个一直在耳边叮咛的人,已是一副与我无关的漠然态度。他说的对,凉了的心是难以捂热的。

发呆的档儿,秘书敲门进来,把手中的杯子搁在她的办公桌上:“华总,您的科尔沁奶茶。”

她狐疑地看着她:“我没有要科尔沁奶茶。”

秘书大惑不解:“是一个姓钟离的人送过来的,她说她是你的朋友。”

钟离?不可能,他从来就不知道她喜欢喝这个,张轶知道是知道,然而依他现今冷淡的态度,也没有可能,只有……难道是她?她反应过来,冲出办公室,留下一脸茫然的秘书。华总从来就是泰然自若的,那个姓钟离的女子又是何许人也?竟有能力让一向从容的华总乱了阵脚?

华影儿跑出公司的大门,却不见林玳的影。林玳还是不敢见昔日与她不分彼此的朋友,她们之间,而今竟不如淡淡之交。她们都有错,是她们共同扼杀了这段弥足珍贵的情谊,扼杀了重修旧好的机会。

她愣愣地站在门口,心底无限惋惜:林玳,你再这样躲下去,我担心我们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如果可以再重遇她,她愿意告诉她,她不怨恨她,请她别再躲避她了。

失落地走回办公室,在半路上遇到了夏侯凝霜,然而,她什么也不说,只跟她错身而过,宛如陌路。

她的心微微一痛,忽然悲伤地冲她的背影问:“姐姐,连你也要躲我吗?”

夏侯凝霜终于停下匆匆的脚步,转过身来,睨她一眼:“你都不以往常的面目来视人,凭什么要求别人待你如往常?”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冷哼一声,语气里尽是讥诮之意:“小影你心如明镜岂会不懂我的意思,别装疯卖傻的了,这样装也没意思不是?”

“姐姐请你把话说明白。”

“曾经那个善良大度的华影儿已湮没于仇恨的洪潮中,曾经那个与世无争的华影儿已沉沦在了这名利场上,现在的华影儿,很抱歉,我还不能适应如何与你相处。”

“难道你认为我不应该改变吗?”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由不得她不变了不是吗?她成熟持重到底有什么错?

“这不是我该管的事,华总,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工作了。”

“你们就那么讨厌我吗?”

“我并不讨厌你,我只是在现在的你身上看到了昔日的我的影子,这不是我能接受的事实。”她转身,淡淡地说:“以后还是不要在公司里谈论私事吧!”

所有人都指责她的改变,然而所有人都忽略掉她改变背后的苦衷。如果可以单纯,谁又愿意如此?如今除了沈翊能理解她并一如既往地支持她,已没有人愿意接近她。这样的孤独,算不算可悲?

“妈妈,您觉得孤独吗?”她将头枕在贝诗若的膝盖上,明知贝诗若不可能会回答她,还是忍不住如是问。她想贝诗若也是可怜人,她孤掷一注地一生只爱一个人,却没料到自己爱了一辈子的人,却是直到死的那一刻也不曾爱上她。人生啊,爱错了人,便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为爱,她输光了所有。其实疯了也好,如果神志清醒的话,她该有多孤独!

“妈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近,没有一个人愿意走进心里,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呢!明明我已经放下了过去,学着去爱身边那些爱我的人,可是为什么我与他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眼泪沿着眼角滑落,滴落在贝诗若的膝盖上。

贝诗若伸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如此小心翼翼,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华影儿一惊,迅速抬头,却只见贝诗若如往常一般,傻呵呵地笑着,眼神完全没有焦距,哪里有正常的样子。华影儿失望地垂下眼睑,片刻,又苦笑着重新将头枕回贝诗若的膝盖上,喃喃自语:“我真傻,妈妈明明已经认不得人了,我怎么还会误以为您是清醒的呢!”

直到蹲得双脚发麻,她才缓缓站起来转身离开。贝诗若看着她离开的孤单倩影,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怜惜。是她欠小影的,是她毁了她的人生,如今眼看她不幸福,这教她如何能安心。

其实早在听到夏侯睿死讯的时候她便清醒过来了,然而她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一群子女才不得不继续装疯卖傻。回望过去,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爱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伤害一个不该伤害的孩子,利用一个不该利用的人,她是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她是难以洗刷罪名的罪人。这样的她,又当以什么面目来示人?

华影儿走出贝诗若的卧室,看见门边站着的小孩,蹲下身,笑容可掬地问:“沈小珣,你在这儿干嘛呢?”

只见他嗫嚅一下,说:“我想看看姥姥,可是妈妈不允许。”

她伸手捏捏他的脸蛋,温声细语:“姥姥已经睡下了,明儿小阿姨陪你过来看好不好?”

他用软糯的语气说:“可是……可是妈妈不会责怪吗?”他还看见过妈妈在骂小阿姨呢。

华影儿看他小小年纪便会替人着想,更是宠爱得不得了,倾身将他抱起来,一边往夏侯凝霜的卧室走,一边问:“难道沈小珣你觉得探望姥姥是一件错事?”

沈珣急忙摇头。姥姥一个人被关在房子里,一定很孤独,他想陪她说说话。

她笑着说:“既然不是错事,那咱们应该坚持自己的主见对不对?”

他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卧室门前停下,把他放下来,双手置于他的小肩膀上,郑重其事地约定:“那么就这么说好了,明儿八点咱们约在姥姥卧室的门前见。你呀,现在好好地睡一觉,可别再一个人瞎琢磨了啊。”

他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小阿姨,晚安。”

华影儿与他挥手:“晚安。”看着他进了卧室,才站起来关上门准备离开。却不料一转身便看见了夏侯凝霜,当即吓了一跳。她拍拍胸脯,惊魂甫定,略带抱怨地说:“姐姐,我发现你老喜欢在别人的背后出现,这样忒吓人知道不知道?”

她莞尔一笑:“怎么,做了亏心事?”

她两眼一瞪,立即抗议:“我干什么亏心事了我?”

她又嫣然一笑,齿若编贝:“教我儿子忤逆我算不算?”

她哭笑不得:“我怎么教他忤逆你啦?我不过就是教育他应该坚持对的事情,这怎么就成了忤逆了?姐姐不是一直强调人权吗,这会儿沈小珣怎么就没有独立人格了呢?”

她做了个停的手势,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承认,我是出于私心才不让沈珣接近她,但我也是心里有了阴影才选择这么做的呀,虽说她现在是疯了,可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做出一些伤人的举动来?”

她无力地笑笑:“姐,士别三日,一切早已跟以前不一样了,妈妈现在很温顺,根本没有害人之心,你没有必要防贼一样防着她,再说,沈小珣也有权利去探望他姥姥对不对?”

夏侯凝霜沉思一下:“嗯,你说得对,我不阻止他去见她,这样可以吧?”

华影儿双瞳剪水,盈盈一笑:“留过洋的人,思想就是开明,难怪可以培养出这么优良的后代,姐姐,沈小珣很讨人喜欢啊,就是太早熟一些。”

她略微叹息:“这也难怪,毕竟是单亲,怎么都会有一些影响啊。”

她细细打量她,大晚上的,却穿戴得整齐得体,便疑惑地问:“姐姐穿成这样是去了哪里?”

她低头看看,接着解释说:“哦,去跟沈翊商量沈珣的学业问题来着,环境虽然变换了,但孩子的学业可耽误不得。”

她了然地点点头:“这是应该好好商量一下。”

夏侯凝霜用手指敲敲手腕,示意她现在已经很晚了,华影儿领悟过来,吐舌微笑,临走前还不忘揶揄一句:“我姐夫乃谦谦君子,高风亮节,姐姐大可不必穿成这样的。”说完,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翩然离去,留下夏侯凝霜一人咬牙切齿。

她们仿佛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今日在公司里的不快,以及前些天的争吵。夏侯凝霜温和地笑笑,这样才好,哪怕二人意见相左,也不至于影响了彼此的感情。她幽幽叹息,若果不是妈妈的嫉妒心与占有欲太重,若不是她因为怜惜才对母亲言听计从,那么,她跟华影儿二人之间的关系,应该会一直都很好吧。可是,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如果真有那么多如果,那么还要后悔做什么!

她打开房门走进去,轻手轻脚地替沈珣掖了掖被子,然后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正是此时,沈珣突然睁开了眼,吓了她一跳,她终于明白华影儿刚才的感受,心想这就是现世报啊。遂好笑地问:“沈珣小朋友,你大晚上的还不睡觉是在干嘛?”

沈珣说:“妈妈,我不是要偷听你跟小阿姨的话,可是咱们家的隔音太不好了,你跟小阿姨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允许我去看姥姥,我心里特别高兴。”

她眉头一挑:“这样就把你给乐开怀啦?”

他歪着小脑袋,“嗯,如果妈妈允许我跟爸爸相认,我肯定会更加高兴的。”

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低声问:“沈珣,妈妈问你,你是不是特别渴望跟爸爸相认呢?”

他认真地说:“嗯,爸爸对我很好,对妈妈也很好,虽然我不知道妈妈跟爸爸之前发生过些什么事,弄到非要分开不可,但是,妈妈,你再跟爸爸在一起吧,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不希望妈妈难过的时候都没有人可以依靠。”

夏侯凝霜的眼睛有些湿润,“沈珣,妈妈答应你,为了你,妈妈会努力靠近爸爸的,可是,有很多事情,不是妈妈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啊,所以,妈妈只能尽力而为,好吗?”

他沉默一下,才鼓足勇气开口:“妈妈,你爱爸爸吗?”

她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笑着问:“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问过爸爸。”他的大眼睛在漆黑的夜中更显得乌亮清明。

她感到更加不可思议了,“爸爸怎么说的?”

“爸爸说,爱是对他人生命的持久关注。”

她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又如醍醐灌顶,真没料到沈翊会这样子说。她仔细端详着他稚嫩的脸庞,确实跟沈翊有几分相似,这便是无法否认的血缘关系啊。“沈珣,你让妈妈瞬间明白了很多道理呢,爸爸说得对,爱是对他人生命的持久关注,所以,妈妈爱你,也爱爸爸。”想想这些年来,她已经甚少想起张轶来,反而是沈翊的身影总是在她的脑海里徘徊。或许,有些爱,早已在年岁中,渐渐地深入骨髓,只是因为过于平淡,才难以引人关注。现在想想,自己之所以对沈翊魂牵梦萦,不是因为爱又是因为什么?张轶是她青葱岁月里最美好的回忆,而沈翊,则是她漫漫人生中最温暖的一盏明灯,二人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一个是用来永远怀缅,一个则是用来永生陪伴。

第二天,华影儿兑现诺言,带沈珣过去探望姥姥。沈珣自己一人吱吱歪歪地说了一大堆,由日本的见闻说到自己的梦想,一副不知疲倦的模样。华影儿看着他,不禁摇头失笑,没想到老成持重的沈珣也有话痨的时候。贝诗若基本不说话,偶尔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足以让沈珣兴奋得几乎忘了形。临别前,沈珣依依不舍地挥手离开,承诺着明天还过来跟姥姥玩。华影儿牵着沈珣的手,看着贝诗若呆滞的表情,不知是否是错觉,竟发现她的双眸里闪烁着泪光,一丝激动若隐若现,却转瞬又消失无踪。华影儿只当是自己错觉,没有去深究。

周末,她约了张彧去看画展。梳洗完毕,走出家门时,张彧已经等候在门口,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走过去,皱着眉头不悦地说:“不是答应过我至少在我跟前不抽烟的吗?”对于这个问题,她不知耳提面命了多少遍,才好不容易争取到这样的一个结果。起初张彧还理直气壮地列举了不得不抽烟的若干个理由,她记得最让她无可奈何的一条是,应酬。是啊,男人一旦要应酬,烟啊酒啊一样不能少,她只好退一步要求他尽量少抽烟。他思量了一下才承诺说以后绝不在她跟前抽烟。可是现在,怎么老毛病又犯了?

他阳光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像扇贝一样,煞是好看。随意地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熄,才说:“行了,唠唠叨叨的像个老太婆,你让我再等久一些,我的烟瘾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得了的。”边说着,他又用下巴努了努地上的烟头。

她径自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明知道跟能言善辩的他理论最不明智,也懒得跟他理论。只是上了车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以后有点公德心,不许在我家门前乱扔垃圾,祁叔腿脚不利索,打扫庭院很吃力,你不要增加他的负担。”张彧只是笑笑,并不反驳,倒是一副享受的样子。

之所以会约张彧去看画展,是因为有一次张彧来画廊找她,看见墙壁上的作品,便评头论足了起来,虽然带着一丝偏见,却往往能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华影儿暗暗想,这人画画虽没有天赋,眼光倒是毋庸置疑。于是,自此以后,她每每出去找寻有价值的画,都会拖上他。有时他刚值完班下来,困倦得简直两眼都睁不开了,她还是不愿放过他,硬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当然,最后得以一顿昂贵的午餐或晚餐来堵住他喋喋不休抱怨的嘴巴。

这次收获颇丰,竞标了许多有价值的收藏品。二人从画展出来,已是精疲力竭,坐在高级西餐厅里享受着悠闲的时光,竟然十分惬意。然而到了结账的时候,华影儿又不禁咬牙切齿了起来,恨恨地说:“张彧你简直就是一资本家,这就是赤裸裸的剥削,知道吗?”

而这个时候的张彧,由于吃饱喝足,心情大好,总是笑容可掬地说:“我不替你消费,怎么刺激你的挣钱欲望?”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当他们回到画廊时,钟离洛刚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表情有些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手里还捧着一个用方巾包裹着的东西,看着沉甸甸的有些分量。

她善解人意地说:“找我有事?”看见钟离洛轻点头,便又说:“不介意的话,到画室说去吧。”钟离洛又点点头,看向她身边的张彧,神色有些犹疑。华影儿了然一笑:“这是我朋友张彧,张轶的弟弟,他跟我一起把画扛到画室里去,会不方便吗?”

钟离洛摇摇头,又冲张彧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跟随华影儿往画室走。华影儿叫人泡了三杯咖啡进来,三人坐定,才问:“钟离,你说吧,是什么事?”

钟离洛嗫嚅一下,把手中的物件推过去,艰涩地说:“这是林玳千叮万嘱叫我交给你的。”

她盯着眼前的东西,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这是什么?”

钟离洛眼中闪过明显的忧伤:“林玳的骨灰。”

华影儿震惊不已,久久才苦笑着说:“钟离,即便我不愿意轻易原谅林玳,你也不至于跟她一起玩这样的恶作剧是吧?”

钟离洛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的玩笑意味:“这真是林玳的骨灰。”

她脸色煞白,急促地摇头:“我不相信。你们都是老戏骨,把戏演得出神入化,让我一直犯糊涂,总分不清这是戏里或戏外,所以,我不相信。”

钟离洛也苦笑一下:“我也不愿意相信,可是,是我亲眼看着林玳火化的,虽然我也希望是幻觉,然而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她霍地站起来,毫无预警地甩了钟离洛一巴掌,胸口急剧起伏,显然十分生气。“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为什么宁愿让我心里难受也不愿拂逆了她的意愿?”眼泪随着她的话苍凉滑落,心里愤懑难平。右手的旧伤患又开始隐隐作痛,然而她早已无暇顾及。

他声音沙哑,明显压抑着心里的痛楚:“小影,就当是我自私,对你隐瞒她的病情,这是我唯一能替她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情,所以,我只能跟你说声对不起。”

华影儿冲过去拼命捶打着他的胸膛,红着眼眶说:“钟离洛,我这一辈子,第一次如此恨你,为什么你可以对她言听计从,却不曾替我着想一下?我甚至,没有亲口告诉她我已不再恨她,而且,我再没有亲口告诉她的机会。你知道这对于我跟林玳来说,是怎么样的遗憾吗?”

钟离洛任由她捶打。她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他的心脏,那里泛起闷闷的疼痛,却深知自己的痛苦不及华影儿的万分之一。他一直知道她们俩的感情深厚,只是,为了林玳,他愿意让华影儿恨她,他知道自己相当卑鄙,可是,这是让华影儿彻底释怀的最佳方法,也是让林玳永远留在华影儿心中的最好法子,最重要的是,这是林玳的选择,他答应过她会遵守,便会一辈子遵守。

当初听林玳这样说时,他也极力反对,与其瞒着华影儿,不如直接告诉她,这样,或许在有生之年尚能获得她的原谅,可是林玳否决了。她说,洛,你不够了解小影,小影最痛恨的事情,我都一件不落地对她做过了,我想,这一辈子,只要我还尚存一口气,她都不会亲口跟我说已经原谅我,所以,请你不要告诉她关于我的病情,我不希望利用她的同情心来救赎我的罪孽,等我死后,你再告诉她吧。再说,虽然小影没有亲口告诉我她已经原谅我了,可是,我知道她已经不恨我了,这样就够了,就让我再自私一次,用最偏激的方法,永远留在小影的心中吧,我终究舍不得她啊。

可是,林玳没有想到的是,曾经恨极了她的华影儿,有一天也会为她哭得撕心裂肺。华影儿最后哭倒在了钟离洛的怀里,泣不成声。她用力揪着钟离洛的衬衣,力气之大,让她指尖泛白,让他衬衣起了褶纹。他用力地拥紧了她,心底萌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想不到,总有一天,他们俩也会相互取暖。

张彧在一旁看着他们悲怆的神色,也不禁感伤了起来。那个在玳筵阁里用歌声惊艳了众生的美丽女子,明明仿佛昨日还鲜活在眼前,怎么顷刻间便被告知已经香消玉殒了呢?他作为一个旁人尚且不能接受,更何况是爱林玳如生命的他们。

许久之后,二人的情绪才慢慢平复过来。钟离洛交代着林玳生病的时间以及治疗的经过,他还告诉她,这件事张轶也知道,治疗费用就是张轶出的。听到这里,华影儿依旧苦笑,语气轻缓地问,关于那件事,他也早已知道了对不对?钟离洛见没有必要再隐瞒了,便点了点头。她继续绽放苦涩的笑容说,你们总是这样,以为隐瞒是对我最好的保护,可是从来就没有问过我到底需要不需要。

钟离洛默默无语。她说得对,他们总是自私的,以为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为别人好,却不知那样做才是别人感觉痛苦的根源。

良久,华影儿从沉默中抬起头问,她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钟离洛看着她,双眼无波,淡淡开口,她说她希望选择树葬的方式,让张轶替她买一棵树,由你亲手将她下葬。

华影儿惊讶地回望他,他平静的语调里,到底隐藏着怎样的苍凉?她突然就替他抱打不平,那么钟离,你呢?对于你,她又是怎样安排的?

他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滞,显然对她的问句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别开眼,凄然一笑,我吗?无论怎样安排,我没有关系。

华影儿也跟着无声地笑了,泪水又情不自禁地漫了出来,她轻声问,为了她,你情愿这样委屈你自己,为了她,你竟然可以不动声色地包容她的自私与任性,钟离洛,到底有多爱一个人,才能这样无怨无悔地为她默默付出?

他摇摇头,眼神坚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痛苦可以转移,我绝不让她单独承受。

她垂下眼睑,幽幽地说,钟离,我得向你致敬,是的,你比我更懂爱。我答应你,我会遵从她的意愿,让她死而无憾。

钟离洛没有说话,默默地起身离开,背影笔挺却孤独。

华影儿看着他,心里又不可抑制地疼痛了起来,不禁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钟离,让我代替她,做你妹妹吧。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应该给予钟离洛温暖,他需要温暖与安慰。

钟离洛的背影僵硬,突然就感觉如鲠在喉,心中却又有如瞬间见到了明媚春光,将之前的阴霾一扫而尽。她的话如骀荡春风,让他心旷神怡,他知道,她终于放下了执念,终于愿意以平常心来面对他,如对一个旧朋友一般。他背对着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夜里,华影儿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觉。外面响起一阵沙沙声,终究还是下雨了吧,在这个悲伤的时刻,雨下得如此应景,可是,亲爱的林玳,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只能缅怀,不能相见了啊!这样想着,她不禁又悲从中来,拥紧了被子无声地落泪。

下了班,华影儿从公司里出来,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却是思绪万千,心乱如麻。距钟离洛送来林玳的骨灰已一月有余,一切还恍如昨日,历历在目。直到抱着林玳骨灰的那一刻,她还是不愿相信生蹦活跳的林玳死了。她不是说,有小影的地方,林玳自当如影随形的吗?原来都是骗子,却又是一个憋足的骗子,终究未能骗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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