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2-16 17:25:17 字数:13857
夏侯凝霜洗完澡,敲开了书房的门。华影儿正在埋头工作,听见声响,遂抬起头来,看见是姐姐,放下手中的工作,微微一笑,问:“姐姐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她倚在门边,双手抱胸,轻轻点头说:“吃过了。”
她跟她相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然而还是闻到了她身上残留的一点点酒味,不自觉地蹙起了柳眉说:“喝酒了?”
她弯起嘴角一笑:“嗯。”
她又问:“有应酬?”
她摇头:“不算应酬,只是跟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小聚一下。”
她半开玩笑地说:“故友?我认识吧?”其实她只是随意问问,压根儿没打算夏侯凝霜会解释。
然而她还是轻轻勾着嘴角说:“嗯,钟离洛。”她答得十分从容,她来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跟她说这个。
华影儿的表情立即变得有些不自然了起来,有些后悔自己的多事。故而接下来的话表现得有点欲盖弥彰,她硬着头皮问:“都谈些什么呢?”还有,姐姐跟钟离洛什么时候成为故友了?第一次见到他们碰面时,分明是剑拔弩张的样子。
“谈关于你的事。”夏侯凝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眸灿若星辰。
华影儿的声音有着轻微的颤抖,嗫嚅一下,艰涩地笑着问:“我的事有什么值得你们特地抽时间去谈的?”她无法否认,直至今天,钟离洛对自己的影响依然不容小觑,无论她如何摒弃过去如何自我催眠,关于他的一切,仍然可以轻易击溃她内心努力筑起的防线,让她顷刻间溃不成军,即便他们之间早已无关爱情。
夏侯凝霜盯着她看,直到华影儿感觉头皮微微发麻,她才再次开口:“小影,放下他吧,我知道他很优秀,可是他真的不适合你。”像风一样的男子,你永远都难以捕捉难以把握,他有可能是徐徐清风,也有可能是彪悍飓风,跟他在一起,无疑就像一场赌博,赌他是温文无害的,还是毁灭性质的,一切只能单凭运气。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飘忽,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蒙混过关。只见她扯开一抹惨淡的笑容说:“姐姐在说什么呢,我不是都跟他离婚了吗?”
“我说的是放下。”她一语戳破她的伪装,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她迅速地看向她,眼里有震惊,有疑惑,有痛楚,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可奈何。只见她有气无力地笑笑,终于认命地喃喃低语:“我知道我知道,姐姐我已经在努力了,请给我些时间好吗?”
夏侯凝霜叹息一声,其中带着几分怜惜,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语重心长,她说:“小影,你需要多少时间我都可以给你,可是,你要知道,即便这个世界上有人爱你如爱生命,他也不可能站在原地等你一辈子,时间可以让你把问题看得更清楚,也同样可以改变一颗原本炙热的心,爱情是最经不起等待的,你能明白吗?”
她眼里闪着泪光,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可是,可是张轶已经走了,我问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告诉我,他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鼓励她,“他走你就追啊,只要认定了目标,你哪怕想要摘下天上的星星,总有一天也许也能办得到,现在不是气馁的时候。”
她眼里的无措益发明显,“可是,张轶说了,他要的是全然的拥有,只要我心里还留有钟离洛的位置,他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而且,她也不愿意这样一心二用,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夏侯凝霜有点急性子,最受不了她这个磨磨唧唧的样子,“可是什么呀,你就直接去找他,如果这一路上你满脑子都在想着张轶的去向,那么证明你已经放下了钟离洛,如果你确定自己还没放下,再折回来也不迟,是不?”
她说出最后一个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夏侯凝霜单手支着脑袋冥想一下,问:“他离开了,他的公司谁来主持大局?”
“张轶的表哥,叫苏桓,还有就是,半个月后,郭舒敏就会重新回到InC出任董事长特别助理。”她将事实娓娓道来。
她肯定地说:“那郭舒敏肯定知道张轶的去向。”
她狐疑地问:“为什么那么确定?”
夏侯凝霜却神秘一笑,抬手轻拢一下头发,仪态万千地说道:“反正她肯定知道,你去问她好了,我去睡了,晚安。”说完,也不管华影儿明白了没有,径自走了出去。留下她一个人云山雾罩,不明所以。
然而,她最终还是拨了郭舒敏的电话,可惜对方关机了,她并不知道她公司的电话号码,看来只能亲自跑一趟了。
第二天上午,她提前下班去了郭氏集团,然而郭舒敏的秘书说郭总监正在开会,她不便打扰,也没有时间留下来枯等,只好先行离去。离开前跟秘书说自己是郭舒敏的朋友,想要预约,秘书绽放甜美的笑容,看了看行程表,告诉她周五下午三点过来。她留了电话号码,再三道谢,才转身离开。
可是,等到周五上午的时候,郭舒敏的秘书打电话来告诉她,郭总监出差去了,大概得下周三才能回来。她只好耐着性子再次预约,这一次倒是比较好说话,预约到了郭舒敏回来的隔天上午十点。放下电话,她有些失神,无论她内心如何焦虑也无可奈何,她只能选择静待消息。这一切的结果,都是她一手造成的,怨不了谁。如果她跟张轶再亲密一些,或许结果会迥然不同,可是,没有如果。
她周四再次造访,郭舒敏倒是有空,可是却看见她脸色苍白,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喷嚏不断,还伴随着一声声的咳嗽,华影儿看她抱恙在身,深知这并不是谈话的最佳时候,只好嘘寒问暖一番,起身离开。
等到她再一次见到郭舒敏时,她已经到InC走马上任去了。华影儿这一次不打算做一只温驯的绵羊,连预约也免掉了,直接冲到董事长特别助理办公室去。前台的秘书自然认识华影儿,见到她的造访,客气地问她有没有预约,她抬起手一挥,打断秘书的话,径自推门进去,那架势十分强硬,秘书压根儿不敢拦她,只好尾随着进去跟郭舒敏道歉。郭舒敏倒是不计较,叫秘书泡了两杯咖啡进来。
华影儿连坐也没坐下来,见秘书走了,直入主题问:“请告诉我张轶的去向。”
郭舒敏在办公桌旁站起来,走上前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边喝着咖啡,边好整以暇地看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口晶莹洁白的贝齿,笑意盎然地说:“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帮张轶挽回局势的。”
这是华影儿第一次见到郭舒敏笑得如此灿烂,没错,就是灿烂。印象中的她总是一副淡漠冰凉的模样,不近人情,没有温度,如一朵天山雪莲,常年生长在雪山上,让人难以亲近。
然而她并没有被对方的笑容所蛊惑,依旧保持着镇定的神情,“请你告诉我。”
她翘起双腿,姿势优雅而闲适,挑挑眉问:“谁告诉你我知道他的去向的?”
华影儿看着她美丽的脸庞以及姣好的身材,还有她嘴角边的那一抹明艳笑容,瞬间收敛了脾气,低眉顺眼地说:“你知道的话,告诉我好吗?”
郭舒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室内充斥着咖啡的飘香味道,让人心旷神怡。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轻缓地说:“我不知道。”
华影儿的神情有些着急,又有些挫败,只见她语带哀求地说:“舒敏,为了得到确切的消息,我隔三差五地跑过来找你,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了,我现在心里真的特别着急,请你告诉我好吗?”
郭舒敏敛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华影儿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绕了那么大一圈子,你竟然跟我说你不知道?”姐姐不是肯定地告诉她郭舒敏会知道的吗?
郭舒敏无辜地眨眨眼:“我确实是不知道。”
华影儿气得浑身发抖:“郭舒敏,不带这么耍人的吧?”
郭舒敏又笑了,嘴角的梨涡浅现,顾盼生辉。她从容地站起来跟她对视,缓缓说:“我耍你又怎么啦?他分公司成立,我二话不说,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留下来帮忙,连我的导师都替我感到不值;我父亲三番四次催促我回到我们家公司去帮忙,我一次次地拒绝,几乎跟家里闹翻;我到了将嫁的年纪,家里替我安排了社会各阶层名流,我想也不想就否决掉,气得我父亲高血压犯;这一次重遇他,他只说了一句,舒敏,再回来与我并肩作战好么,我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我替张轶做了那么多,他爱的人却偏偏是你,我耍你一下怎么啦?”她那么爱张轶,即便是眼下在华影儿跟前使些小伎俩小把戏也无伤大雅吧?就当,就当为她即将死去的爱情提前作祭奠。
华影儿怔怔地看着她,张张口说不出一句话来。郭舒敏的头发绾成一个高高的髻,梳得一丝不苟,黑色西装套裙熨烫得服服帖帖,把她整个人衬托得精神抖擞,让人眼前一亮。本来就美丽的脸庞因为自信而显得益发光彩照人。就是眼前这个女子,优秀得让她忍不住将她拿来与夏侯凝霜作对比的女子,微笑着跟她说她确实是在耍她,而她,却竟然因她的话一下子消了气焰。
郭舒敏伸出右手,指向门的方向,“你走吧,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我知道张轶的去向的,反正我是确实不知道,以后别来浪费时间了。”
她带着一丝不甘,咬咬牙,低声说:“舒敏,你爱他对不对?如果爱他的话,不是应该希望他过得幸福快乐才对吗?”说完,转身离开。
郭舒敏神色一凛,美丽的脸庞快速地闪过一丝忧伤,紧蹙着眉头,待到松开时已经是脸色如常,对着她的背影说:“我答应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也不打算食言。如果你真想去找他,沿着你们一起走过的足迹去找寻吧,我是真的不确定他现在到底在哪一个方向,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而已。希望,你能让他快乐一些。”华影儿说得对,她爱他,所以更应该看见他幸福才是。
华影儿背对她,轻轻说了句:“谢谢!”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叮咛:“华影儿,请你好好照顾我倾尽全力去爱的人,无论你爱,或者不爱。”说完,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但愿,你能真心实意去爱他。
华影儿无声地点点头,算是对她的一个承诺,翩然离去。
郭舒敏也转过身不去看她离开的背影,等到办公室的门被打开而后再关上,她才走近办公桌,撑着桌子的边沿闭上眼,疲惫不堪地说:“张轶,以后,我就是你生命中的看客了,我再也不会心存一丝的强求与奢望,而你,一定要幸福。”说完,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如果爱是成全,她甘愿成全。
郭舒敏说沿着她跟张轶一起走过的足迹去找寻,她跟张轶一起去过哪里?她跟张轶在学校里相识,那么,不如第一站就从B大开始吧。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沈翊敲门进来,看见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再次问道:“真的坚决要出发?”
她回眸一笑,说:“嗯,就当一次背包客,不踏破铁鞋绝不回来。”
沈翊不放心地说:“路途艰辛,或许会有许多你意想不到的意外,而且你身体又一向不好,能扛得住吗?这样义无反顾,是否又值得?”
她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挺直腰板,一脸坚定地笑着说:“值得,无论路途上遇到什么,我相信自己都可以一一克服,因为,我胸膛里跳动着一颗思念的心,它一定会陪伴我找到我脑海里一直记挂着的人,是的,就是义无反顾,如果找不到他,我不会回来的。”
他蹙着眉,略显忧伤地说:“你不是说要替我排忧解难分担责任的吗?咱们不是也说过,夏侯家的家业,必须得夏侯家的人共同来捍卫?你这么一走,是否又要我来独挑大梁?”
“姐夫,我知道你这么说只是因为担心我而已,我都知道,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请你不要拦我好吗?我怕,哪怕你一点点的关心,都会击溃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勇气,我更怕辜负了张轶的爱,所以,不要拦我。我心里清楚我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这一次,我是真的义无反顾的!”她的眼睛里闪着感动的泪光,“再说,你还有姐姐呢,她才是你最好的参谋啊。请你不要替我担心好吗?”
沈翊上前一步,动容地搂紧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可是到最后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不是要反对她去寻找张轶,他只是担心她,一个弱女子,踽踽而行,个中的辛酸可想而知。她的一生已经历经波折,他怎么忍心看她继续在风雨中漂泊前行!
华影儿也搂紧了他,十分用力,像是诀别一样。可是她的心里无限满足,即便是孤身前行,她也并不孤单,因为她有这个世界上最包容的爱,她也并不忧伤,因为她有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期许。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张轶找回来,信念坚定。
夏侯凝霜站在华影儿的卧室门口,看着紧紧拥抱的两人,幽幽叹息。他们仨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来,就数华影儿跟沈翊的关系最为亲近,沈翊也最疼爱这个妹妹,而今要亲眼目送她离开,有多么舍不得不用想也知道。她转身折回自己的卧室,并不打算跟华影儿当面道别,正如华影儿所说,她也怕自己所表现出的关心与担忧,会轻易而举地击溃了小影好不容易筑起的勇气,这些都不是她喜闻乐见的,所以,她愿意以沉默相送,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路途上一切安好!
沈翊离开后,华影儿发信息跟好友一一道别,才刚发完,张彧的电话马上便打了进来。才一接听,张彧心急火燎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小影,你别一个人去,要去的话我陪你去,咱们一起去,你等我,我马上去找你。”
她微笑着摇头,低声说:“张彧,不要这个样子,这样的任性,我一个人来就好,你还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不要让我担心或愧疚好吗?”
张彧固执己见:“不好,我去找我大哥,比你的出发点更理直气壮一些。”
她无奈地扶额笑笑,开始对他动之以情又晓之以理:“我明白你的心思,因为我也很担心很焦虑,我对未知的旅途也充满畏惧,可是张彧,这一次,我是势在必行,我必须把张轶给找回来。可你不同,你作为一位医生,你肩膀上的责任比我的重,我可以暂且卸下繁冗的公事,可你不能抛下你的病人不管,他们比我更需要你。真的不要担心我,我承诺,再见面时,你依然可以见到一个安好无恙的我,还有你哥哥,我会一并把他带回来。”
那边沉默一阵,才妥协地说:“华影儿,记住你的承诺。”他不等她回答,便挂了电话,他怕,他们再多说一句,他便会改变主意,不顾一切地抛开烦恼俗事,随她一起离开。她说得对,他肩负重任,早已不能如孩童般任性,他肩膀上担负着许多的责任,许多的希望。自他从医的那一天起,他便已身不由己。
才刚挂上电话,信息便哔哔地进来,她一条一条地查看,第一条是白苋的,只有淡淡一句:“保重身体,早日回来!”曾经对她冷嘲热讽的白苋,终究也是关心她的,白苋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张彧的爱,她早已不怪她。
第二条是郭舒敏的,比较长一些,她写道:“你是他生命中最唯美的荧光,不是最亮的,却是最温暖最被他需要的,请你好好温暖他,好好照顾他。”看似冰冷实则良善的舒敏,为了爱,实在是牺牲了太多的自我,可是到最后,依然是为了爱,她连放手的姿态都如此漂亮,进退有节,取舍有道,让人钦佩。
第三条是关飏的,写尽了一位长者对晚辈的鼓励与关怀:“小影,一段路,无论如何都是能够独自走下去的,若走不下去,要么缺乏勇气,要么过于依赖,去争取自己想要的吧,关伯伯相信你一定可以获得幸福的!”华影儿清淡地笑笑,这个爱自己的母亲爱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温厚而踏实,这一刻,终于做到了爱屋及乌。
第四条是姐姐的,饱含感情的一句:“家,永远是你最温暖的据点;而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她笑容渐渐浓了,刚才跟姐夫拥抱的时候,她眼角瞥见了门口处正要转身离开的姐姐,倩影翩翩,渐行渐远,却让温暖在她心底迅速蔓延,姐姐终究最了解她,知道她最害怕离别。
第五条是钟离洛的,只有寥寥数语:“谨以我的关心替你护航。”她不禁看着短信发起呆来。钟离洛说让他的关心为她护航。他永远把握着最恰当的分寸,不靠近一步,不让她心底重燃希望;也不退后一步,不至于会让她觉得冰冷彻骨。他总是站在最恰当的位置上,像关心妹妹一样关心她。是啊,她还记得那天分别时,她对着他的背影说,钟离,让我代替她,做你的妹妹吧。她尚未做到,而他却做到了,还做得滴水不漏。事实上,一切的痛苦都不是他给予她的,一切痛苦的根源,不过都是源于她自己的执念而已。时至今日,确实应该放下了,所有的恩怨,都该爽快地作个了断了。
第二天一早,她吃过早餐,背上简单的行囊站在家门口跟家人一一道别。她的眼睛如国庆大阅兵一般在人们身上穿梭而过,带着一点点留恋,一点点不舍。
贝诗若的眼泪特别泛滥,也不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哭,最后还是沈翊劝住了她。冯姨自小看着华影儿长大,此刻一别,也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跟着红了眼眶。而夏侯老太太则是坐在轮椅上不停地叹息,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眼看又要分开,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她回来,怎能不老怀感慨。
夏侯凝霜留在屋里没有出来,估计是不愿意当面跟她道别。沈翊则是喋喋不休地叮咛她注意身体,没钱要告诉他,累了回来歇一歇再出发之类的,华影儿应接不暇,只好如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点头。倒是年纪最轻的沈珣神色最为淡定,不知是因为不懂离愁,还是对她满怀信心,他只是睁着湛然的眼睛看她,用十分老成的语气说,小阿姨,我等你回来亲自替我画身高线。华影儿蹲下身来亲了亲他的脸颊,用点头代替承诺。
挥手转身的那一刻,她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挣脱了眼眶,仓促地落下,当即百感交集。离开这个温暖的家庭,花费了她很大的决心,然而她离开的决心更大,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因素可以阻止得了她离开的脚步了。走吧,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她乘车去了屹立在本市的B大,校园里满是青涩而陌生的面孔,她掏出背囊中张轶的素描,逮住人就问,可是问了许多人,依然无果。心想这样大海捞针终究不是办法,不如直接去广播室发广播更好。她下定了决心,脚步便向广播室迈去,然而却幸运地在半路上碰到一个跟张轶同班的师兄,他们以前经常一起出去吃饭,还算相熟。她一问才知道此人毕业后选择了留校做后勤工作,两人随便聊了几句近况,华影儿话锋一转,问他最近有没有见过张轶,他当即抚掌感慨,张轶前些日子确实来过学校,风光无限啊,只不过已经走了大概一个月了,那时候倒有提起过要前往S市,现在就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华影儿激动得忘乎所以,感激地握了握对方的手,尚未等对方反应过来,便疾步往校门口奔去。她直接去机场买了去S市的机票,飞机晚点,她在候机室里等得焦急难耐,直到大晚上才终于踏上了飞S市的航班。这样一来二去地折腾,她也累到了极点,一上飞机系好安全带便沉沉地睡去。
飞机安全抵达目的地时已是深夜,她不知道这一次的旅程到底有多长,担心兜里的钱不够用,所以并不敢乱花钱住昂贵的酒店,只好找了一家看上去比较干净的旅馆住下。或许是因为认床的缘故,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一早便下了床。看见镜子里满脸疲惫的自己,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庞,暗自为自己打气。
出了旅馆,她直接打车去了张轶的分公司,离开几年,那里早已物是人非,幸而秃顶经理还在。当她问起张轶的去向时,秃顶经理眼神奇怪地看着她,大概是猜不透为什么华影儿会千里迢迢跑过来却只问顶头上司的行程,但最后还是摇着头说张轶很久不曾来过这里了,他们连开会都是使用视频会议的。
华影儿道了谢,失望地走出写字楼,又拦了一辆计程车前往面馆。面馆生意依旧很好,只是这里再也没有外婆和蔼慈祥的笑容,收银台里换了一位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有点眼熟,走上前去一问才得知,原来此人正是张轶的表伯父,苏桓的父亲,她恍然大悟,难怪觉得眼熟。他们俩倒是一见如故,聊得十分起兴,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照。唯一觉得遗憾的是,表伯父告诉她张轶在大概一个月前来过这里,可是并没有告诉他行踪,所以他也不知道张轶现在到底在不在S市。
她无奈叹息,她好像总是慢了一步,她追随的脚步,无论如何也跟不上他离开的步伐。在面馆里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外面的世界已经又开始下雪,人们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上行走,举步维艰,就像她选择的道路一般,每一步都走得相当艰难。可是即便如此,她都从未放弃。
她环顾四周,就是这里,她与张轶久别重逢,而她,很没出息地逃离而去。如今,这里依然门庭若市,然而,她的心底终究禁不住燃起一阵物是人非的苍凉感。
表伯父再三留她下来吃饭,她婉言拒绝了。今天跟他天南地北地聊,已经叨扰到他了,她已经厚不下脸皮来继续劳烦他,于是起身告辞。他把她送到门口,顺便递给她一顶红白相间的针织帽子,手工很精致,她只消看一眼便立即喜欢上了。表伯父解释说这本是他妻子替去加拿大留学的女儿买的,看天气太冷,不如转手送给她,也权当是他们一见如故的一个纪念。华影儿没有推辞,这是长辈的心意,而她也确实需要。感激地跟他道别,转身融入了这繁华的闹市之中。
她随便在周边闲逛了许久,直到双腿被冻得几乎麻木了,才打车回旅馆。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她干脆坐起身来,翻出背包里的平板电脑开始写日记,记录着这一路上所遇到的人和事,以及自己此刻的真实感受。直到夜深了,城市里的霓虹几乎都熄了,她才重新躺下,催眠自己。
随后的几天,她都不断地在一条条或熟悉或陌生的街道里穿梭,希望可以偶遇一个熟悉的面孔,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能够轻声跟她说他知道张轶在哪里。可是她深知这些都没有可能。在这个城市里,她跟张轶之间,有着太少的共同回忆。
最后,她终于放弃,打算离开这里。离开的前一晚,她去了玳筵阁。里面大概重新装修了一下,看起来丝毫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当年,就在这里,她来找林玳,而重遇了钟离洛,当然,还有“巧遇”的夏侯凝霜。她微眯起眼回忆,当年的林玳,依然朝气蓬蓬,精力旺盛地跟服务生抬杠着说非要科尔沁奶茶不可,弄得服务生一脸委屈而又无可奈何。还有始终带着淡漠疏离的钟离,带着几分霸道,几分淡然,又有几分从容,眉宇间隐约可见一丝落拓,十分引人瞩目。
她要了一杯黑麦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浓郁的口感,让她情不自禁地微微皱眉。那么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她看着林玳飞扬跋扈的模样,意气风发的样子,雄赳赳地走上前去一把抢下台上唱得正酣的歌手的麦克风,在一片凌乱中,用广泛的音域,独特的嗓音惊艳全场。间或是心情激昂的话,也会弹上几首钢琴名曲,赢尽全场掌声,嚣张得一塌糊涂,却从不惹人讨厌。这就是林玳,明明音乐造诣深厚,却偏要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似不务正业,其实只是因为散漫自由惯了,不愿为凡尘俗事所束缚。可惜,直到她离开,真正懂她想法的人也并不多。
她付了酒钱,走出玳筵阁,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她们以前居住的地方。抬头看上去,里头灯火通明,想必早已搬进了新的住户。她忍不住叹息一声,连一个空间也不能永远为你所有,更何况是易变的人心。姐姐说得没错,这个世界上,少有人会永远站在同一个地方等你。爱得久了,便会疲倦,便会心凉,便会心灰意冷,直到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决绝地离开,谁也有凉薄的时候,谁也不会例外。
她低下头,瞥见一旁的停车位,就是这个地方,就是那会儿,曾停靠着钟离洛高大的越野车,而站在车子旁的,是紧紧相拥的钟离洛跟林玳。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原来林玳才是钟离洛拒绝她的真正原因。那一个月华如霜的秋夜,她听见了绝望的声音,那时的她嫉妒林玳几乎嫉妒至发狂的地步。可是时至今日,她故地重游,竟已经没有了一丝的嫉妒,心底反而升起一阵无法抑制的伤感。所有她曾经珍重过的人,早已于岁月的洪流中与她渐行渐远,只徒留她一个人站在熟悉的地方缅怀曾经,好不凄凉。
回到旅馆时,已经十一点多,她洗完澡,依旧拿出电脑记录一天的所见所思所想。完毕以后,又兀自陷入了沉思。今夜过后,她该继续往哪个方向前进?而散落在茫茫人海中的张轶,现今又身在何处?
郭舒敏的话犹响在耳边,你沿着你们一起走过的足迹去找寻吧。她不禁摇头苦笑,他们之间一起走过的路,好像并不多。还是,她已经漏掉了其中的某个关键的细节?
她侧着头努力地回想,这个城市,无论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地方,她这些天几乎都走遍了。曾经她住的医院,外婆的家,一起经过的街道,曾住过的酒店,她能想到的地方,能用到的法子,全都使用上了,她甚至还去报社刊登了寻人启事,可是,依然杳无音讯。
她突然就有点厌倦这样毫无目的的寻觅,觉得这样的做法似乎毫无意义,可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告诉她,此刻的她,不应该轻言放弃。
她翻开钱包看看现金还剩多少,却意外地看见两张从B市去吉林的火车票,那是她一直珍藏着的回忆,崭新的粉红色,立即点燃了她的希望。她欣喜异常,几乎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便退了房直奔机场。虽然现金已经不多了,卡里的钱估计也不多了,然而她已经没有过多的耐性再等待了,她甚至恨不得立即飞到吉林去,仿佛张轶一定就在那里。
这次飞机出奇地准点,她登上了客机,民航客机在云层里穿梭,以每小时800km的速度前进,然而于她而言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待到飞机降落时,她的心激动得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可是,一下飞机她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要从这偌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个人,她又应该从何找起?她拍拍胸口,无声地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吧,反正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先找旅馆住下,然后马不停蹄地去了当地的报社登寻人启事。希望这一次不是徒劳无功。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还早,打算去周边看雾凇的地方碰碰运气。这一次来的是时候,雾凇挂得特别好看。她沿着小路一直走,游人很多,然而却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走得累了,她在附近的便利店随便吃了点东西,接着又继续前进。直到天色渐暗,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她冲双手呵了口气,才缓缓走回去。
等到她回到旅馆时,帽子里衣服上已经全是雪,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神色有些悲伤。这样毫无目的地寻找,已经大半个月了,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再从另一个城市飞到下一个城市,却依旧毫无希望,她心里开始隐隐担心,担心这孤寂的旅程,她再也无法坚持独自走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依旧是大街小巷地乱窜,期间来过几个陌生的电话,有热心的人说在吉林的某个地方见过长得像张轶的人,她自然不放过任何的希望,立即赶过去看,可是真的是踏破了铁鞋,也找不到张轶的身影。当然也接到过一些推销保险或者是纯粹骚扰的电话,她实在无心应对,都一声不吭地挂断。
这样连续地折腾,华影儿原本就瘦削的身子更显得单薄了,眼底下显而易见的乌青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的行动看起来荒谬又可笑。她还是会偶尔拨打张轶的电话,可是依旧是关机状态,她咬紧了冻至紫黑的嘴唇,站在街头无可抑制地咿唔着低声哭泣了起来。路上行人行色匆匆,根本无暇顾及百般无助的她,顶多只是转过头多看她两眼而已。城市里的人心早已因为物欲横流而变得愈发冰凉,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及时伸出援手的人是少之又少的。她心里明白,无论前方有千百道坎儿在等着她,她也只能默默咬牙跨过去,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她不能后悔。良久以后,她抬起手背用力地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眼神又逐渐恢复到最初的坚定。
就这样,她在这里居然停留了三个多月,春天都已经悄悄来临了,枯木逢春,到处一片生机盎然,然而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却依然一片黑白,毫无色彩。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这里以后,下一站又该去哪儿。她兜里的钱已经所剩不多了,这期间姐夫来过电话问她够不够钱用,她怎么敢说不够,她怎么可以要姐夫为她担心,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够用。张彧也问过类似的话,她也二话不说便拒绝了他的帮助。
报社那边陆陆续续传来消息,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却每次都扑了空。茫然地走在大街上,不知该何去何从,直到走到深夜,直到身体疲惫不堪,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落下,带着一丝心酸与绝望快速地坠入尘埃。她隔着眼泪的迷蒙,一遍遍地拨打着张轶的手机,直至自己的手机没电也跟着自动关机,她才不得不善罢甘休。她用力地将手机塞回兜里,终于忍无可忍地对着萧索冷清的街头大声吼了出来:“张轶你这个大骗子,你说你会如影随形伴随我身边,可是现在为什么要悄无声息地离开?你告诉我,为什么?”时已至此,她再没有精力去介意路人投来的异样眼光,也没有力气去理会自己的怒吼到底会不会打扰到别人的睡眠,她只想宣泄出心中的苦闷与委屈,坚持了这么久的时间,走了这么长的路,她所有的坚强几乎都要耗完了,她仅存的勇气也快要支撑不住她继续走下去的信念了。可是已经走到了这里,教她如何甘心半途而废?而当年发了疯一般寻找她的张轶,是否也曾像她现在这样无助过?
最后,她无力地蹲下来,怒吼变成了喃喃自语:“张轶,你到底在哪儿?我好想你,请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哪里!”
一个路人看见深夜的街头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儿,好心地过来询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抬起婆娑的泪眼,看见一张年轻的男性脸庞,刚毅的脸庞上布满担忧,她错认为是张轶,激动地抓住对方的手肘,待定睛看清楚来人时,失望又在一瞬间爬满脸庞,丝毫没有掩饰。她悻悻地松开手,踉跄着站起来,木然地往前走,并不计较自己的去向。
那位男性一直尾随着她,直到看见她安全地进入了旅馆,才放心地离开。其实华影儿是知道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偶遇这样的温暖,她心底感激不尽,然而,她不敢接受,哪怕是碰一下的勇气都没有。这样的温暖,虽然再寻常不过,无关风月无关爱情,充其量只是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的关怀,然而却又仿佛伴随着跟张轶相似的气息,正无孔不入地向她靠近,她唯一的感觉只有害怕,她害怕一直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勇气会在这样的温暖中顷刻间化为乌有。她只能孤独地往前走,什么都不要,只要坚定自己的信念变好。
第二天,她已经恢复了常态,依旧是淡然的神色,眉宇间透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忧愁。她在这家旅馆住了三个多月以后,终于决定退房。不是因为她心里有了头绪,也不是报社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而是她不想再像现在这样守株待兔下去,她要挤出尽量多的时间奔忙在路上,这样找到张轶的机会才会增大。
背着背包,她先站在街头茫然四顾了一下,终于确定自己要重新去看一遍雾凇才能再作出下一步的决定。因为早餐还没吃,她有些低血糖,走路时已经感觉有些晕眩,于是决定先解决了早餐再出发。又因为资金已经十分紧缺,再这样子下去,她恐怕要露宿街头了,所以她都不敢吃太好的,每一顿饭都只是草草地解决掉,有时候吃快餐,有时候是矿泉水加面包,而最近,基本都是与面包为伍。前半生一直锦衣玉食,现在才知道三月不知肉味是什么概念,这种滋味儿确实很不好受。
她还是沿着上次走过去看雾凇的路一直走,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也不想深究。不知道走了多久,直至双腿酸软无力,她才喘着气停下来。想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却意外发现这里就是上一次跟张轶来看雾凇的时候暂居的民舍。古色古香的建筑,专为旅人而设。她欣喜若狂地奔跑过去,好像瞬间忘记了之前的疲倦。
老板是地道的吉林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东北话,高大的个子,蓄着浓密的大胡子,性格十分豪迈,热心肠,是个大嗓门,一看见她,竟然还记得,叫她一声“华小姐”,便呲牙一笑,样子憨厚极了。
华影儿十分惊讶,绽放出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大叔您还认得我?”这里人来人往,游人如织,他还记得她,真是难得。
大叔一挑眉,朗声说:“怎么不认识,对于俊男美女我一向过目不忘。”
华影儿听见他这样说,腼腆地笑笑,还想说些什么,其中一间房门“咿呀”的一声从里头打开,走出一位年轻的男子,身材瘦削修长,五官俊朗,柔软的刘海散落在额前,微微遮住了他的眼睛,雪白的衬衣随风飞舞,更将整个人衬托得温文儒雅。
华影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动动嘴皮,想说些什么,却欲语泪先流。她踏破铁鞋无觅处,现在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费尽心思去找他,偏偏找不到他,等到她绝望得几乎要放弃了,他却以这种不经意的方式出现在她的跟前。
张轶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故而脸上布满了惊讶之情,他也炯炯有神地定睛看着她,她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看上去比他最后一次见到时清减了不少,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显得有些长了,随意地披散在背后,更显得她格外清瘦。仓皇落下的眼泪纵横交错在瘦小的脸庞上,显得楚楚可怜。
老板看见他们俩久久对视却相顾无语,终于决定打破沉默,呵呵笑着对华影儿说:“我刚才还想告诉你你男朋友在我这儿来着,怎么知道你俩好像心有灵犀似的,这么快就出现在了对方的跟前,真是好缘分啊。”
老板的话唤回了华影儿的思绪,她看着他,心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语气哀伤地说了句:“张轶,我好想你。”这是她一路上最想说出口的一句话。
张轶滚动一下喉结,小影,我也好想你。可是,他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吐不出来,最后不得已只好保持沉默,深情地回望她。
老板有点粗神经,看见气氛有些怪异,不识时务地来了一句:“小两口吵架啦?”之前老板一直误以为他们是情侣,然而他们都一致没有解释,所以这个误会一直延续到现在。
初春的气温还是有点低,她穿得十分单薄。张轶看着她被冻得紫黑的嘴唇,终于接过老板的话,维持着一贯温和的微笑,轻声说:“晚上咱们小酌一杯,现在我先带她回屋里去。”
老板连说了几句好,目送他们进了屋。还一个劲地感慨,真是好缘分啊,年轻就是好,我也老喽。说完伴随着几声爽朗的笑声,在这空阔的空间里回荡,光是听见就能使人感到快乐。
华影儿任由张轶拉着进了屋,看着他关上门,替她倒开水,又将暖气调高一些,一切的动作流畅而体贴,让她有种久违的满足感。张轶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捉起她的双手放在嘴边呵气,试图以最快的速度温暖她。他的动作还是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丝毫不觉忸怩做作。
华影儿抬眸看着他的侧脸,刚毅的线条,柔和的表情,温润的气质,如今正孩子气般朝她双手呵气,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手心干燥而温暖,肩膀看起来也宽厚而富有安全感,所有的触感跟感触一时间全部汹涌而至,她的眼泪忍不住又滑落下来。张轶听见动静,终于抬眼看她,一看她满脸泪痕,心下一惊,终于放下她的手,忙柔声问:“怎么又哭了?饿了还是觉得冷?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华影儿不语,只是默默地伸手搂着他的脖子。他身体的热气正源源不断地透过皮肤传达过来,让她原本冰凉的脸颊渐渐回暖。
她的气息喷洒在他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他感觉有点痒,又有点温暖,她的眼泪滴落至他的颈间,由灼热变冰凉,仿佛只是一瞬。他有些恍惚,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迷幻不真切,于是也抬起手紧紧拥抱怀里的人。
他们一直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华影儿有些颤抖的声音在张轶的耳边低低响起:“张轶,我爱你!”
张轶脊梁迅速一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甚至懦怯到不敢再次求证,只好继续维持沉默。就算是幻听也好,至少他觉得自己听到她如此说过。
华影儿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却发现他并没有打算给予她任何的回应,于是又用低低的声音以及坚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张轶,我爱你,你听见了吗?”
张轶终于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幻听,迅速地松开她,像求证一般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部表情,找不到半分说笑的成分。他的脸色糅合着震惊、欣喜以及不可置信,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
华影儿不知道,原来他如此容易就能满足,而自己,一直以来甚至连温柔都不愿意多给予他。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加倍爱护他,可是与此同时心里同样忐忑,为什么,听到她对他说爱,他竟然没有一丝的反应?难道,他真的已经不爱她了吗?想到这里,她心里又隐隐忧伤起来。“张轶,我这一路上跌跌撞撞,只为找到你,我这一次启程,也是为了你,你感觉到我的真心了吗?”
张轶看见她轻蹙着眉头,忍不住伸手去抚平它,然后拉起她的双手,以无比温柔同样坚定的语气说:“华影儿,无论你刚才所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仅仅是开玩笑,我也不管你心里记挂着的人是谁,反正我是不打算松开你的手了。我此刻,只想与你白头偕老。你是否,愿意许我一个地老天荒?”
她听了他的话,立即破涕为笑。他说,他此刻只想与她白头偕老,这算不算表白?算不算对她爱的回应?她再次拥抱他,很用力地环抱他,在他颈间低语:“张轶,我愿意,为你画地为牢,与你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