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3-4 0:36:01 字数:15405
二人在房里聊这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事情,直到傍晚才手牵着手走出来。老板正在布置三人的晚餐,忙里抽闲地抬头冲他们灿烂一笑。张轶报以一笑,拉着她的手上前坐下。
民舍为半包围结构,除了出口,其他三个方向皆由形状统一的屋子包围住,中间是一个空旷的天井,晚上若是幸运遇到好天气的话,还可以看见繁星点点,风景俱佳。晚间的春风骀荡,伴随着虫鸣鸟叫声,让人心旷神怡。
眼下已是春天,雾凇融了,游人渐少,民舍的生意有点萧条,却显得四周格外幽静。她的手依然被张轶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宽厚而温暖的掌心,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心。一扫之前的阴霾,她的双眸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在这暗夜里显得特别幽亮。她侧过头去看眉目含笑的张轶,刚毅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上扬的嘴角,温润的气质,如此赏心悦目的男子,她以前为何会如此自然而然地忽略掉?现在所有的幸福都还紧紧地攥在手里,算不算得之我幸?
正这样想着,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冲张轶笑笑,抽出手微微示意,站起来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聊电话。张轶看着她瘦削娴静的身影,满足地勾起了嘴角。他一生中最爱的女子,就在不久之前,亲口在他耳畔告诉他,她爱他,模样严肃而认真,而他,虽觉一切恍然若梦,心底却有股信念在告诉他,他应该选择相信。
电话是夏侯凝霜打来的,华影儿简略地报告了自己的现状,又问了家中的近况,接着彼此叮嘱一番,才放心地各自挂上电话。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男子,他正跟老板言笑晏晏,相谈甚欢,那明媚的笑容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二人聊到兴高处,间或碰杯,浅浅酌饮一口,又继续谈笑风生。
华影儿回到席间坐下,看见二人如此高兴,也没有出言提醒他们少喝一些,反而是爽快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酒杯,52°的吉林高粱酒,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动作丝毫不见扭捏含糊。倒是张轶看见了,禁不住敛起笑容皱了皱眉,低声责备她空腹喝酒,并说明这其中对身体的害处。
华影儿扬了扬手里的空酒杯,不以为然地笑笑,并不接话。一旁被华影儿豪爽的模样吓得目瞪口呆的老板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姑娘好酒量,有几分咱们东北人的豪爽劲儿,干脆今晚儿不醉无归好了。”说完,也将手中的酒杯递到唇边,一饮而尽,东北人的爽直性子可见一斑。
华影儿看了眼张轶铁青的脸色,咬唇忍住笑:“大叔海量,我可不行,再说这一桌子菜,还得留出一旮旯的胃去装是不?咱们还是别以酒下菜了,伤身,今儿就好好聊天叙旧如何?”
老板搁下酒杯,手掌往自个儿大腿儿一拍,脸色一凛,说:“这怎么行,咱们也算一场旧识,不喝酒就是瞧不起我们东北人啊。”
华影儿朝张轶挑了挑眉毛,似乎在说,看吧,真不是我自个儿想喝酒,实在是盛情难却。她抿嘴一笑,说:“小酌怡情,如何?”
张轶看老板如此盛情,自己再计较下去的话就显得小家子气了,轻轻点头,默许了华影儿的提议,脸色也渐渐缓和了起来。三人边聊天边吃菜,气氛相当融洽。今夜月色明朗,一派云淡风轻,三人酒至微醺,聊得也尽兴,最后还是张轶担心华影儿太过疲惫,才婉言离席。老板今晚颇有相见恨晚之感,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们进房,才继续自斟自饮起来,又在心中感慨,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啊。
妻子已经离开他好些年了,这些年来,他也并非没有想过要续弦,只是,大概是因为年龄渐渐长了,连找个老伴儿过下半辈子也提不起劲来了。到底还是年轻好,年轻时的激情,可以支撑你做一切想做的事情,老了就变得有心无力了。
张轶送华影儿进房,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华影儿便进去洗澡了,张轶出去跟老板要了一间隔壁的房,老板正在缅怀过去,被他这么一打扰,思绪断了,于是缓过神,大手一挥说,随便挑一件喜欢的,都算我的。说完,又晃晃昏眩的脑袋,斜睨张轶一眼,不解地问,小两口的,小别胜新婚,干嘛还分房住?怎么,还没完全和好呢?
张轶难得腼腆一笑,却淡定从容地解释说,其实我们连男女朋友都还不算。
老板嘻嘻笑了两声,分析着道,那肯定是你的火候还不够,明眼人都看出来人家小姑娘对你有意思了,你得趁热打铁。
张轶一脸受教的模样,身子凑过去,谦逊地讨教,那我该怎么个趁热打铁法?
老板瞥了一眼华影儿所在的房间,神秘兮兮地说,我待会儿就跟她说,房子全都被一个旅游团给订了,人家晚点儿就到,实在是腾不出房间来了,反正你们也相熟,就将就着挤一晚上。这样跟她说,你看成吗?
张轶咧开嘴巴,笑得无比灿烂,无限感激地握住老板的手说,那就太感谢您了,这事儿若成了,我请您马尔代夫七日游。
老板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去那么浪漫的地方也没劲儿,最重要你对人家姑娘好才行。
张轶正想郑重地承诺,华影儿拉开门出来,笑吟吟地问,你们在聊些什么呢?聊得这么起劲。张轶,订好房了吗?
老板带着三分酒意,脸上堆满歉意,故作别扭地说,姑娘,真不好意思,今晚恰好有一个旅游团过来,房间全都订满了,实在是腾不出空房来了,你看……
华影儿善解人意地接过话茬说,要我跟张轶挤一挤是不是?
老板跟张轶均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反问,一时脑袋混乱,思绪打结,当场愣在了那里。
华影儿站在原地,笑着对他们说,没关系,你们都喝了酒,就别站在那儿吹风了,赶紧进屋里去吧。说完,转身进了屋里,留下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张轶良久才找回话,结结巴巴地问,这……这就算……算成事了?
老板也回过神来,伸手推推他说,赶紧的,打铁趁热,别错失了良机啊。紧接着,又冲张轶调皮地眨眨眼,压着嗓子悄声说,小姑娘身子骨弱,悠着点儿。
张轶不禁失笑,冲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转身也进了屋。华影儿正在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笑着叫他去洗澡,可别着凉了。张轶盯着她温暖的笑容看了一会儿,又愣愣地进了浴室,像梦游一样,感觉一切似乎都不太真切。
她看着他的背影离开,目光四处张望,不期然发现床头柜上安置着的相框。相框里照片的背景正是这吉林的雾凇,寒天雪地,一个女孩儿正微昂着头看天空,神色有些落寞,大概是抓拍的角度很好,反而显得别有一番韵味。照片里的主角,正是她自己。她拿起照片轻轻抚摸着,突然间心疼起张轶这异乎寻常的执着。她记得自己当时有说过不想拍照的,而这一张照片,很显然是偷拍的。他爱她,几乎贯穿整个青春年华,从一而终,一心一意,而她,什么都不曾给予过他,他却从来都无怨无悔,不离不弃,爱情真是不公平。
等他洗完澡出来时,华影儿正坐在床边聊电话,模样娇俏而温柔,张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能让华影儿如此温柔的,那么,电话那头的人,肯定是钟离洛。他心里有些吃味,可转念又笑自己的幼稚与小气,这事儿根本轮不到他来吃味。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拿起床边的遥控器百无聊赖地转着频道,却始终找不到自己想要看的节目。心里有些烦躁,于是又忍不住责怪自己竟像个孩子一般沉不住气。接着又想,他那么喜欢她,他喜欢她喜欢了那么久,吃味一下怎么啦,小孩子气一点儿也不为过吧?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小影她会笑话他吗?另一个声音却说,笑话就笑话,爱情不应该有那么多的顾虑啊。
他顿觉脑袋里一片混乱,就在他心里一轮天人交战,烦不胜烦时,华影儿挂了电话,微笑着跟他说是钟离的电话。张轶勉强地撑起笑容说:“是吗?都聊些什么来着?”
她摇摇头,温声细语地说:“没什么,就聊一下近况,他的投资公司成立了。”说到这里,她又重重地舒了口气,“最近发生了太多让人压抑的事情,现在听到一个让人愉快的消息,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尽了呢,真是松了口气啊。”
看见她如此在乎钟离洛的事情,张轶心中的酸楚当即化了开来,汹涌而迅猛,让他猝不及防,连呼吸也变得困难了起来。可他还是强迫自己扯开笑容,笑得阳光笑得灿烂,笑得温和得体。毕竟,就在不早前,小影亲口说爱他了不是吗?这样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不是吗?虽然当听到她尚跟钟离洛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时心里依旧有着窒息的疼痛,可是,他已经拥有了小影的将来了,他应该知足了,况且自己也没有权利阻止小影去缅怀过去的不是么?可是,为什么那锥心的痛又会如此清晰?难道是因为自己的爱太过于自私,竟然容不下小影的过往?还是,仅仅只是介意她心里还保留着钟离洛的位置?
他想开腔附和她一句,可是滚动了几下喉结,却吐不出半个字来。他遂又不着痕迹地苦笑一下,看来,自己终究未能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大方。
华影儿像是洞悉他心中的想法,轻声问:“张轶,其实你是介意我跟钟离的过去的,是不是?”
他皱着眉头看着她,眼神复杂,犹豫着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他不介意她跟钟离洛的过去,他只是害怕她心里最珍爱的人,终究不是他。
华影儿抬起手抚平他的眉头,用略带警告的语气说:“张轶,在我跟前不要皱眉头,那样会让我误以为自己才是使你痛苦的根源。”她的手缓缓地掠过他的眉眼,轻抚着他的脸庞,“我是个女孩子,不可能每一次都能厚起脸皮来跟你解释我跟钟离的关系,也不可能老是反反复复地跟你表明我的心迹,那样久而久之我会累,你也会烦。可是,我还是愿意再一次表明我的心迹,这是最后一次,希望以后,你能够完全地相信我,并且相信我对你的真心。张轶,我以前确实爱过钟离洛,很爱很爱,爱到迷失了我自己。”说到这里,她一如意料中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清晰而深刻,本来已经被她抚平了的眉头又迅速地皱了起来。
她突然也跟着心疼了起来,“可是,早在决定放开他的那一刻起,我跟他就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可能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疑惑着我到底还爱不爱他,其实我之前也不敢确定自己心里的想法,直到我重遇你的那一刻,我才幡然领悟,原来我心里最在乎的人,不是他,而是你。所以,请你不要怀疑我的真心,我是真的已经不爱他了,我跟他之间,只有亲情,仅此而已。”
她倾身吻上他皱起的眉头,漂亮的双眸,一路往下,到直挺的鼻梁,最后与他额头相抵,喃喃低语:“张轶,我爱你,我心疼你,可是,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愿意相信,我爱的人是你?”语毕,她的眼泪随即潸然而下,哀伤毕现。
张轶闭上眼睛,无声地叹息,“小影,你知道吗,我所有的自信,全因为爱你而消失殆尽,在你跟前,我甚至不敢确定你的双眸里是否存在我的影子,你要我如何相信,在某一个时刻,你终于也爱上了我?”他的嗓音沙哑,显然饱含着压抑的痛楚。
她伸手搂上他的肩头,终于窝在他的肩膀处泣不成声。“对不起,张轶,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跟你道歉,可是,请允许我说这最后一次,我很抱歉,曾经一次次地用忽视来伤害你,我很抱歉,很抱歉没有在你爱上我的同时爱上你。”
张轶张开眼,双手紧搂住她的纤腰,一一吻去她的泪水,最后停留在她的红唇上,蜻蜓点水,随即又移开。“小影,我根本不想去怀疑,可是,你可知道,当我拥有你的时候,心里同样害怕失去你!”
华影儿却缓缓闭上眼,轻轻地将颤抖的双唇印在他的嘴唇上,徐徐亲吻他,缠绵缱绻,温柔细致。四唇相触,触感细致,张轶倏然收紧搁在华影儿腰间的手,反客为主,无限温柔地回吻她,舌尖在她的唇上轻舔啄吻,辗转反侧,饱含深情,浑然忘我。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张轶声音愈加沙哑,低声温柔地询问:“小影,我可以吗?”
华影儿眼里掠过几分羞涩,还有几分担忧,外加几分自卑,“张轶,我被人玷污了清白,也曾嫁过人,你可会嫌弃?”
张轶的心又不可抑制地疼痛了起来,无论岁月如何强悍,终究未能成功地淡化她心中的自卑与痛楚,而她,一直以来,只能依靠自己来温暖自己。他狂烈地吻上她的唇,用行动证明自己内心最真切的想法。当他温柔地亲吻她肩膀上的伤疤时,他甚至感觉到她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他的眼里充满怜惜,一个个温暖而绵密的吻印上来,她敏感的皮肤因为他喷洒下来的温热气息而起了一个个疙瘩,宽厚的掌心传来阵阵热气,伴随着他轻柔而热切的动作,像是要剔除掉她身心曾经经历过的所有伤痛,如此急切,又如此坚定。
华影儿激动的同时,心里同样恐惧遍布。在面对一度爱如生命的钟离洛时,她也未曾如此害怕过,可是此刻,在张轶跟前,她竟然因自己的不完美而变得懦怯了起来。泪水再次浸湿了眼眶,她紧紧地咬住下唇,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张轶感受到了她的惧怕,轻轻地拥抱住她,重新吻上她的唇,攫取她的气息,温柔地绕住她的舌尖,企图让她感受他浓密的爱意。华影儿轻轻颤抖着回应他的热情,沉默着感受他温柔的爱抚,身心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进入她时,右手与她的左手十指紧扣,一边亲吻她脸颊上的眼泪,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小影,别哭,我会一直陪伴你!”华影儿闻言,终于忍不住张口咬住他的肩膀,又不可抑制地红了眼眶。他曾说过,他会如影随形地陪伴她,现今,他终于兑现了承诺,而这句话,是她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从今往后,她愿意将自己交给他,她即便怀疑全世界,也会选择相信他。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温润,岁月静好,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倾洒进来,一切显得如此简单而美好。而她生命中最爱的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身侧,他睡容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底下打下两片淡淡的阴影,抿紧了的嘴唇呈现出完美的弧度,被子下的右手,即便连睡着了也紧紧地扣着她的腰身。她侧耳倾听他规律的心跳,顿时觉得此时此刻场景十分唯美而祥和,心底当即燃起一股久违的满足感。跟相爱的人相知相伴相依相偎携手终老,幸福不过如此。
她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移开扣在她腰上的手,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拉开门出来时,老板已经张罗好了早餐,看见她出来,随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伸手招呼她过来吃早餐。
她轻快地走过去,在桌子旁坐下,眼馋地看着美味的食物,却不敢轻举妄动,担心失了礼仪。老板展现一向的好客精神,将豆汁跟面包递到她跟前,“吃吧,难得来一次,可千万别拘礼。”
她感激地笑笑,端起豆汁喝了一口,立即眉开眼笑,满足之情尽溢于表。老板有些意外,“还担心你喝不惯呢,怎么,好喝吗?”
华影儿点点头,解释说:“我妈妈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豆汁儿可是我们家餐桌上的常客。老板您呢,怎么也爱喝这个?”她所说的妈妈,自然是贝诗若。
老板笑眯眯地说:“亡妻也是地道的北京人,豆汁儿可是她的挚爱呢。”眼角处细碎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显得格外明显,黝黑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笑容里尽是满足与怀缅。
华影儿看着他刚毅的脸庞,不禁为之动容。在一起的日子里,并没有海誓山盟,有的只是为所爱的人的默默守候,却总能记住对方的每一个喜好,并且把对方的喜好也当做是自己的喜好,坚忍不拔地坚持了半生,无怨无悔;在孤寂的岁月里,独守着一份早已逝去的爱,并且矢志不渝,永不言弃,最美的爱情,大概也不过如此而已。
她突然心血来潮,问了心中一直想问的问题:“若果有两份爱情摆在您的跟前,一份是轰轰烈烈,一份是细水长流,您会如何选择?”
只见他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眺望远方,又像是回忆往昔。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语重心长地说:“姑娘,轰轰烈烈又如何,细水长流又如何,其实这些根本不重要,看你心里装着谁而已。跟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是细水长流,在你的眼里也可以是轰轰烈烈,所有的过程,皆由你自己来自由演绎,记住,你才是这戏里的主角兼导演啊。”
她如醍醐灌顶,心中当即豁然开朗,旋即舒心一笑。“本还想上山去找禅师好好聊聊,现在看来都不用了。”
老板也爽朗一笑:“人生的经历就像是一本书,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哲理,有些问题,你若还想不明白,只是因为太年轻,阅历太浅。看咱们如此有缘,容我再赘言一句,小伙子值你倾尽所有去珍惜。”
她眨眨眼,娇俏一笑:“我也这么认为。”
老板站起身来,“你先吃早饭,我进屋一下。”
华影儿点点头,身心得到极大的放松,食量也出奇的好。等她吃完早餐时,老板拿着一个匣子走了出来,二话不说地递给她。她狐疑地接过,问:“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匣子,看见里面安然躺着一个同心结,咋一看平平无奇,跟普通的同心结并无异样,细心一看才发现,结的中间串着两个纹理优美的平安扣,平安扣玉质温润,几乎找不到一丝的瑕疵,一眼便可看出是上好的玉,再仔细端详,竟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哪里熟悉。她心中一惊,问:“您这是……?”
“这里头的两块玉是我亲自挑的,同心结则是我妻子亲手编织的,现在送给你跟张轶,祝你们像这个同心结一样,永结同心。”
她将匣子合起来,推回他的跟前,慌忙摆摆手推辞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受之有愧。”
“这是我的一番心意,姑娘千万别推辞。”他制止了她的动作,“我妻子早已离开,也无儿无女,难得跟你们如此投缘,送给你们最好不过了。”
“可是,这是您妻子留给您的珍贵回忆啊,我们怎么能收下呢,还是您留着做个念想吧。”君子不夺人所好啊。
他笑吟吟地说:“我不是平白无故送给你们的,其实上一次你们来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了你胸前荼蘼花状的玉佩了,难道你没有发现,这两个平安扣的玉质,跟你胸前的玉佩十分相似?”
她闻言,低头一看,确实如此,就连纹理,都惊人的相似。她大惑不解地看向他,不明所以。
他微微叹息,将故事娓娓道来:“那一年,我跟我妻子去新疆玩,恰好看中了一块尚未雕琢的玉,正要问价时,售货员却说这块玉已经有主了。这么好的玉,却不能为我所有,我当时是说不尽的惋惜啊,大概也真是有缘,恰好这时,玉的主人拿来设计图纸准备雕琢的事项,我也实在难以割舍这心头好,于是一咬牙,恳求对方将玉卖给我,可是那人死活不愿意,他说那是替他爱人准备的定情信物,断然不能让给别人。我就说,我也是想替我妻子准备结婚礼物,我不介意价钱,只要你卖给我。那人大概是被我的话给打动了,犹豫了一下,问售货员,这块玉按照图纸里的样式打好以后,还能做些什么其他的样式吗?售货员拿进去问了师傅一下,出来时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打一对相对小的平安扣还是可以的。那人一听,转过头来问我,一对平安扣介意吗?我当时相当激动啊,想也不想就说好,甚至都没有问他价钱。我们约好了去取玉佩的时间,可是到了约定的日期时,那人早已取了玉佩走了,还留了纸条,都是些祝福的话,他甚至没有收我任何费用,就将这么好的一对平安扣送给了我。听到这里,你大概知道那人是谁了吧?”
她了然地点头,她一直知道胸前佩戴的玉佩价值不菲,也知道其中所隐含的意义,可是她从不知道故事里面还隐藏着另一个如此动人的故事。“他是我父亲。”
老板感叹道:“我还记得他当时雕了两块玉佩,一块杏叶状的,一块荼蘼花状的,我看了图纸,很漂亮,真是个浪漫的人。”
父亲的浪漫,她从来都是知道的,她一度也十分排斥,因为父亲的爱从来都是自私的,可是,没想到他也有成人之美的时候。
“所以我才一直强调我们之间缘分啊,很多事情,很早之前已经是注定好的了,这对平安扣,本来就是属于你们家的东西,如今它已经完成了使命,交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你务必收下。”
她的眼眶发热,心中的感动在涌动,一时竟然无言以对。张轶的声音在此时从身后传来,“小影,收下吧,别糟蹋了大叔的心意。”她转过头去,咬唇看他,眼波流转,显然还有些犹疑。
老板又发话了:“姑娘,拿着吧,就算是我给你们的祝福,如果你不忍心夺我所爱的话,以后有空常来看我便是。”
她又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老板。这就是父亲留给她的福荫么?如此不经意的举动,竟然让她收获到意外的关爱。
跟老板告别,是在三天后的一个早晨,张轶承诺带她去丽江玩一趟。临别时,华影儿上前拥抱了这个年逾半百的男人,他轻轻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背部,没有任何言语,却传达了最真切的关怀。
张轶在一旁看着他们相拥,默默无语。小影自小就缺失父爱,这样类似于父亲的父辈关怀,自然让她无限动容。这些是他无法给予她的,如果有人可以给予她,他哪怕倾尽所有也会成全她,让她心愿达成。
直到踏上飞往丽江的客机,华影儿低沉的离愁别绪尚未完全消散。张轶看她失神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侧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接着按了服务器叫空姐拿来毯子替她盖上,然后侧过头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的双颊立即红了起来,之前的低迷一扫而空。
因为张轶此次休了长假,并无太多公务缠身,所以玩得相当尽兴,二人停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离开。B市一切如旧,张轶离开大半年,InC仍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模样,当然,某些重大的决策还是由他亲自来决定的,而公司里有苏桓跟郭舒敏两大能手,自是令人放心。
二人一下飞机,便看见一早就等侯在机场的夏侯家司机。而关于他们的归期,张轶只是随口跟郭舒敏提了一下,可是舒敏办事一向稳妥,自是也派了司机过来接机。华影儿笑着跟张轶说再见,上了自家的车子,张轶低声跟自家的司机嘀咕了几声,竟也跟随华影儿上了车。华影儿看见,讶异地挑挑眉,用眼神询问他。张轶绽放出好看的笑容,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特别优雅地回答道:“在飞往丽江的客机上,我已经问过你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回去见家长?我看,眼下时间也相当成熟了,是不?”
华影儿忍不住翻白眼,何谓时机成熟?这根本就是一个十分仓促的决定好不好。但看见他一脸虔诚的模样,她又不忍心责备他的先斩后奏,只好无奈地叹息,默认了他的行为。
车子缓缓驶进夏侯家的大门,夏侯家的人知道她要回来,简直要列队欢迎,一个个站在门口等候着,排场壮大而滑稽,像是在迎接某一国家领导人,气氛却偏偏又不够严肃,分明太过兴高采烈。张轶又在华影儿耳边低语:“这阵势,真的只有你们这样的名门望族才有能耐摆出来。”华影儿无奈地笑问:“您这是夸还是损呀?”张轶一挑眉,表情夸张地说:“当然是夸啊,你们家没有半点儿没落的模样啊,这难道不是好事么?”华影儿眼看贝诗若已经迎了上来,只得放弃继续听他狡辩,改为洗耳恭听的模样,认真地听着妈妈的每一句嘘寒问暖。
沈翊跟夏侯凝霜站在一块儿,一如既往的一对璧人。他看见张轶,礼貌地点点头,并无多余的客套。夏侯凝霜看到许久不见的张轶,此时心里也早已是心如止水,周到地将他请进屋里,神色平常。沈珣一改以往沉稳的模样,变得异常活泼,拉着华影儿的手臂直嚷嚷要她上楼去替他画身高线,华影儿一向疼爱沈珣,自然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冯姨奉上茶水,看到一家和乐融融的样子,也跟着笑得合不拢嘴。夏侯家跟张家素来有些交集,对于张轶的背景跟性格,众人也了若指掌,此时坐在一块儿,也只是闲话家常,并没有如人口普查一般对张轶刨根问底。
贝诗若是典型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类型,加之张轶一向优秀,对华影儿也是痴心一片,她自然十分欣赏。所以当张轶提起两人的婚事时,贝诗若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弄得刚从二楼下来的华影儿忙不迭地抗议说自己没有人权。贝诗若当时只是理所当然地回了句,除了他,你还想嫁给谁?一句话噎得华影儿无话可说。
沈珣小小年纪,倒会从善如流,掐准了时机,用孩童特有的糯软声音喊了一句“小姨夫”,只消一瞬便尽得张轶的心。华影儿看自己抗议无用,干脆溜进厨房去替冯姨打下手,直接耳不听为净。
吃饭的时候,夏侯老太太直接把他们的婚事摆上了桌面,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完婚,让华影儿无从逃避,只得唯唯诺诺地看着张轶,不知如何作答。张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逼她,只是笑着对老太太说:“奶奶,这事儿我们也着急,可是总得等我爸爸回来商量商量,然后双方正式地见一次面,才不显得草率是不?”张轶的话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弄得老太太直夸他办事严谨,想得周全。
本来挺快乐的一顿饭,被奶奶这样一搅和,华影儿顿觉味如嚼蜡,索然无味。她以为自己还可以逃避一下的,可是眼看是不可能了,需要面对的,她终究逃避不了,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从前血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竟然好了伤疤忘了疼。以前就是因为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才让许多悲剧接连地发生,就是因为她一直逃避,才让林玳含恨而终。好吧,该面对的,就勇敢地面对吧,该谈的事情,也应该好好地谈一谈了。
晚饭过后,华影儿送张轶出门,站在大门外,华影儿说出了自己心里的顾虑:“张轶,咱们的婚事,你爸爸只怕不能答应。”
张轶双手插在裤子的兜里,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她,咬咬牙问:“你对我没有信心?”
华影儿摇摇头,神情落寞地说:“以前咱们没到婚姻这一步,你父亲就极力反对咱们走在一块儿,如今若是谈婚论嫁,他如何也不能答应吧。再说,我的身世与经历……”
张轶迫切地打断她:“这一切,我都会处理好,你放宽心好吗?”
她苍白地笑笑:“一直以来,我就是不愿看你为难,现在你跟你父亲之间又产生了龃龉,若是再因为我而跟你父亲起冲突,你们的关系就更难修复了,你怎么处理好?你又让我如何安心?”
她微侧着头看他,声音有些哽咽,眉头轻蹙,眸子里有着闪烁的泪光。春夜和煦的风轻轻拂乱了她柔软的发丝,微微遮住了她的视线,显得她的神色越发凄怆。
张轶伸手将被吹乱的发丝撩至她的耳后,然后双手置于她的双肩上,用轻缓却坚定的语气说:“小影,我知道你的顾虑,所以我一定会妥善地处理这件事情,我一定会让你踏着他给我们的祝福嫁入张家的大门,请你相信我。”
华影儿怔怔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只是不着痕迹地苦笑一下,伸手紧紧揪住他腰间两侧的衣服,脸颊挨在他的肩膀上,疲惫地闭上眼睛,良久无语,所有在人前筑起的坚强,仿佛在顷刻间全部垮掉。她相信他,一直都相信他,可是,张父不喜欢她却是不争的事实,她早已知道她跟张轶之间的婚姻任重而道远,即便经过张轶不懈的努力,她也绝不会轻易便得到张父的祝福。她心里也实在无法放心,只怕,会因为自己,而激化了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若是如此,她又如何能够安心地嫁给他!
华影儿就着漆黑的夜色送走他,心中仍然惴惴不安。即便全世界的人都看好他们之间的爱情,即便全世界的人都愿意真心实意地祝福他们,张父都会是个例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讨厌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些什么才致使他如此不待见她,她已经活得毫无锋芒,她已经尽量低眉顺眼,可是,他偏偏就是不能平心静气地对待她,一直以来便是这样,甚至没有半个理由。
她站在门外苦笑不迭,却毫无预警地又想起了林玳,那个张扬而自信的女子,只消三言两语,便与张父成了忘年之交,尽得张父的心。而自己,仿佛怎么努力都是不够的,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泪水在最后一个问句蹦出来的同时仓皇地滑落,她突然好怀念跟林玳朝夕相处的曾经,那四年的日子,仿佛是她生命中最简单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可惜竟然短暂到稍纵即逝。林玳对她无微不至,对她关怀备至,为何偏偏带着赎罪的心情?她给予了她永生难忘的回忆,可是,为什么生命中会有那么多的伤害与欺瞒?是不是世间上所有的感情都经受不住岁月的考验?是不是所有的过往都只能用来缅怀?是不是所有美好的记忆到最后都只能变作回忆?林玳她说她会如影随形,可是如今为何偏偏只剩烦恼如影随形?
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屋里,众人正在偌大的客厅里聊天看电视,看见她神色落寞地走进来,只当她是跟张轶离别依依不舍,还随口调侃了她几句,接着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电视机上。她悄然上楼回了房,将浴缸的水放满,整个人没入水里,感受这铺天盖地而来的窒息感。可是,即便如此,她的脑海里还在激烈地上演着十万个为什么,让她一瞬间感觉头痛欲裂,只得匆匆抬起头来。她目光空茫地看着四周,这个装潢奢华的家,终究未能让她烦恼消尽。
待她穿好衣服擦干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时,沈翊竟然安然地坐在她卧室的小沙发上对着电脑皱着眉头,修长优雅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看得华影儿有些目不暇接。她站在几步开外看他,翘起二郎腿也不失优雅的姿态,眉宇间因为思考而显而易见的“川”字,还有温和谦恭的气质,哪怕只是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也使人无法忽视。
沈翊像是感觉到她炙热的注视,抬起头来冲她微微一笑,合上电脑往茶几上一放,抬手指指自己对面的单人沙发,示意她坐下来。华影儿顺从地走过去坐下来,并没有急着开口询问,她知道姐夫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忙里抽闲地进来她房间,肯定是有话想要跟她说。
沈翊微笑着开口:“有心事吧?”
华影儿也跟着笑笑,问:“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姐夫你?”
沈翊说:“你的心事表现得太明显,大家都无法忽视。”
她了然地点点头:“所以,你作为代表,被派上来了解军情。”原来大家都是知道她的情绪低落的,只是顾及她的感受才没有当众问出口来。
沈翊点头:“所以,咱们也别绕弯儿了,有什么烦恼直接跟姐夫说吧。”
她也不愿多做挣扎,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烦恼:“我跟张轶的婚事,只怕张父不答应。”
沈翊明显松了口气:“就这事儿?我们还以为是因为你心里不爱张轶呢。所以说你杞人忧天,你知道张父为什么会反对吗?”
华影儿茫然地摇头。沈翊解释说:“因为你之前一直不爱张轶啊。张父虽然一直表现得十分冷漠的样子,可是他疼爱张轶也是显而易见的,天下父母,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的,他自然也不例外。你不必担心,这一切,张轶都会处理好的,你要相信他。”
华影儿听了姐夫的分析,心里顷刻间踏实了许多。张轶叫她相信他的时候,她心里犹有犹豫,可是姐夫跟她说要相信张轶时,她心里就真的相信了。她突然之间就明白过来,其实她所有的担忧,不过是因为不自信而已。她感激地对姐夫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沈翊捧起电脑站起来,冁然一笑:“小影,卸下所有的包袱,让你们的爱情轻装上阵,这样才会有幸福感,还有,你一定要相信你自己的男人。”
华影儿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翊离开的背影,最后,终于消化掉沈翊的话,随即释然而笑。
张轶带来戒指求婚的时候,正是夏侯家晚饭的时候,还有一张InC的部分股份转让书,由张枫冽的名下转到华影儿的名下,占了InC总股份的百分之五,也算相当大的份额了,这无疑是张父对华影儿即将作为张家媳妇身份的肯定。众人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欢呼起来,怂恿着华影儿赶紧答应张轶的求婚,华影儿眼睛微微湿润,轻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张轶站起来温柔地吻了她,没有承诺,没有甜言蜜语,可是搁在腰间处的双手所传来的温暖却让她倍感窝心。是的,人生已经有那么多的变故,她要那么多的承诺做什么,她只要彼此在相爱的时候默默相守便已足够。
华影儿将那块雕成杏叶状的玉佩再次递到张轶的手里,张轶这次并没有推托,因为华影儿说了一段让他十分感动的话。她说,张轶,你收下吧,我要做挂在你身上的一块玉,虽不能缓你痛,解你苦,予你乐,担你忧,如此无足轻重,但能伴你寂寥长夜,陪你年年岁岁,守你生生世世,护你一路前行,矢志不渝。
他们的婚礼定于六月中旬,地点在B市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几乎所有的好朋友都前来祝福了,张轶携同华影儿拿起酒杯逐一敬酒。
家长席中,坐在正中央的是夏侯老太太,九十高龄,看着孙辈幸福美满,她几乎整天笑得合不拢嘴;佟关旋,那位和蔼可亲的老妇人,神色十分恬然安静,可是华影儿能够感觉到她内心深处四处涌动的激动;张枫冽,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然而华影儿向他敬酒时,他还是说了一些祝福的话;贝诗若,在家休养了较长的一段时间,又恢复了以往雍容华贵的模样,慈眉善目地送上自己的祝福;关飏,看上去仿佛比上一次看到时显老了一些,精神却不错,看见华影儿出嫁,就如自己嫁女一般高兴;白苋,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女王范儿,若不是因为张轶跟华影儿的婚礼,估计她这辈子也不会再愿意跟张枫冽同桌吃饭;刘谡,那个聪敏睿智的中年男子,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了佳人颔首,成功牵起了白苋的手,张轶敬他重他,郑重地邀请他作为家人的身份出席他们的婚礼;苏桓的父亲,那个温和憨厚的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所有的祝福尽在不言中;还有特地从吉林赶来的民舍大叔,那个送给他们珍贵礼物的男人,一笑起来,就连眼角处细碎的皱纹都捎着春意,他也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淡淡地叮嘱着他们要彼此珍惜,相依相扶;接下来是沈翊,只是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宠溺之情一览无遗,亦父亦兄,让她禁不住眼眶湿润;最后是夏侯凝霜,美得倾城,又如此平易近人,言笑之间透着淡淡的温情,让她感觉心房如划过阵阵暖流,十分心满意足。
这一路下来,华影儿感慨万千,无论你多爱一个人,无论你多么想要跟对方在一起,无论你爱得多么不顾一切,你始终还是需要别人的祝福的。
钟离洛,那个如风般的男子,以一个前夫的尴尬身份参加婚礼,依旧是带着淡淡疏离的笑容,清淡之中隐藏着一抹难以窥见的关爱,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自然而然,正以一个护航者的姿态,给予她最好的庇护;张彧还是保持着之前睡眼惺忪的模样,看来确实是医务繁忙,还是匆匆而来,但却未见慌乱,入座时儒雅的气质引起了一股小小的骚动,他轻声唤了她一声嫂子,自然而毫不扭捏做作;狄珩,即便已经是四家酒吧的老板,一个孩子的爸爸,却还是保持着一说笑就脸红的特性,可是敬酒的时候,却又显得十分稳重得体。
李芷穿着一身淡蓝色的优雅裸背长裙,觥筹之间淡然从容,言行之间拿捏得当,笑容谦恭有礼,祝福的话说得毫不含糊,她从来就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女子;郭舒敏一身的职业装,显然是从繁忙的商务之中挣脱出来的,脸上的淡漠跟李芷有几分相似,眼眸里透出的温情却又比李芷的浓烈一些,这个外冷内热的女子,内敛又端庄,端起酒杯时一饮而尽的干练模样又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和韵,娇气单纯的女子,比之前成熟几许,稳重几许,左眼底下的泪痣令她平添几分妩媚,坐在狄珩身边,小鸟依人,又幸福满溢。
所有能数得到的朋友都来了,所有人都怀揣着最挚诚的祝福前来,无需赘言,只需一个淡淡的眼神,便可将所有的祝福送至他们的心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若真要说遗憾,大概是亲爱的林玳再也不能见证她的幸福了吧。想到这里,她双眸里蓄满了泪水,有着随时夺眶而出的态势。张轶搭在她腰间的手温柔地收拢,微微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小影,别哭,林玳她不乐见。”华影儿一听,立即用力地眨眼,将眼泪收回去。是啊,林玳肯定是希望她快乐的,那么,她怎么可以黯然神伤呢!
宴会尾声的时候,宾客散去,只剩下一群朋友留守相伴。和韵四处张望几下,疑惑地“咦”了一声,狄珩问她怎么了,只听见她大惑不解地问:“怎么不见林玳?”此言一出,本该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众人杵在原地,一声不吭。
最后还是华影儿若有所思地看了狄珩一眼,深呼吸一下,一针见血地道出真相:“林玳死了。”和韵脸色煞白,一脸不可置信,摇头艰涩地笑笑:“小影,我知道你痛恨林玳,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不怪你胡说八道,可是,可是……”
华影儿打断她的话:“我没有骗你,她是真的不在了。还有,我不恨她,我跟你一样,心里同样珍重她。”若说到跟林玳的感情,他们中间谁也不及她跟林玳的感情深,她也希望这是一个骗人的消息,可是她无法自欺欺人。
和韵拼命摇头,泪水在脸上纵横交错,一脸决然地说:“你说谎,你骗我,我不相信。”紧接着,又转过身去抓狄珩的衣袖,急迫地问:“狄珩你告诉我,小影说谎对不对?”
狄珩瞬间变得稳重异常,他轻轻地拭去她的泪水,语气温柔脸带微笑地低声哄:“小影当然是说谎了,林玳生命力那么旺盛,怎么可能英年早逝呢,她去维也纳深造了,赶不回来,这不,还托钟离带来了大红包呢。今天是小影的大喜日子,别哭了啊,多失礼啊,是吧?”
和韵闻言,抽抽鼻子,破涕为笑,娇嗔着说:“小影,以后就别说这样的胡话了,再说我就真的生气了。再说林玳答应过替我写歌的,她都还没兑现承诺呢!”
华影儿无言以对。狄珩已经知道真相那么久了,却没有告诉和韵,估计是为了保护和韵吧,那她还可以说什么呢,唯有成全狄珩的心意了。她突然有些羡慕和韵,狄珩保护得如此滴水不漏,和韵活得如此无忧无虑,多么简单多么幸福啊!
送走了所有人,华影儿回到家,卸了妆,洗了澡,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大沓A4纸发呆,连张轶进来都不知道。张轶无声地叹息,走在她身边蹲下,微仰着头笑问:“小影,你这个落寞的模样,会让我误以为你不乐意嫁给我的。”
华影儿拉回思绪,笑着躬身亲了亲他的嘴角,解释说:“这样的误会完全没有必要,你该知道,我爱你才选择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