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8 15:49:41 字数:8961
华影儿再醒来时,已是隔天早上,她梳洗完毕,走出房门。没看见张轶,许是去公司了。也是,他刚到这里,肯定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忙极了也是可以理解的。她轻手轻脚地下楼,不期然在楼梯口处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妇人,她正认真地捧读着一本书,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本食谱。
她尝试开口,“您好!”并浅浅地鞠了鞠躬,声音依然有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老妇人闻言抬头,托了托眼镜,看见是华影儿时,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靥,“你醒了?身体感觉好些了没?头还会不会晕?还会不会觉得乏力?”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华影儿的手示意她坐下,终于在看见华影儿一脸的不知所措时,才转关心为解释:“哦,我是张轶的外婆,我们之前见过面的,面馆里,记得不?”
华影儿点点头,真诚地说:“谢谢您的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外婆理了理华影儿的发,然后说:“你可以跟张轶一样叫我外婆。”
华影儿尴尬地笑笑,想必是老太太误会些什么了。跟张轶一起叫外婆?她开口想要解释,“我……”她想说她跟张轶只是普通朋友,但又怕解释反而会引申出更多的误会。
然而外婆并不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又热情地说:“你一定饿了吧?来来来,我带你去饭厅吃点东西,你看你瘦的,待会儿要多吃点儿啊,你们年轻人就是疏于照顾自己,才会弄坏了身体,你就放心住在外婆这里,外婆天天给你弄好吃的,啊。”
外婆牵着华影儿的手来到饭厅,就开始忙碌着将食物一一在微波炉里加热后再摆上桌面,一切就绪后才发现华影儿还愣愣地杵在那里,她走过去拉着华影儿的手,“孩子,别站着呀,过来坐,我做了很多食物呢,就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得赏个脸,把它们全吃了。”外婆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华影儿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着实吓了一大跳,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把它们全吃完,她估计自己是没机会病死了,她一定会撑死的。
无奈地笑笑,端起面前的小米粥喝了一小口,香而不腻的口感,很有一种家的感觉。她似乎,不曾感受过如此浓烈的温情,于是开始羡慕起张轶来。
吃到一半时,她抬头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外婆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吃,那笑容甜甜的,柔柔的,让她在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温柔的陷阱”这个短语。外婆的笑,是不是甜蜜得太过于夸张了?
“吃啊,多吃点,呵呵……”
“呵呵……”华影儿跟着她干笑两声。
“哦,对了,我稍后得去面馆一趟,张轶说中午会回来吃饭,晚点儿钟点工会过来煮的,食谱我都安排好了。”
张轶要回来?她被吓得呛到了,天知道,她不愿意单独面对他,她也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他,于是她一边咳嗽一边摇头,弄得外婆头上一片雾不知所以然。
“外婆……”华影儿试着这样叫她,自个儿的外婆在她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母亲的父亲即外公则是个赌徒,为避赌债,至今不知所踪,母亲算是孤儿,所以这次是她第一次使用“外婆”这个名词,唤起来生疏而别扭,却把眼前的老太太唤得眉开眼笑。
“嗯?”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面馆?”
“不行。”
外婆反应激烈得让华影儿愕然不已。不就是去个面馆吗,她华影儿又不是商业间谍。“为什么?”愣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病还没痊愈,怎可到处乱跑?况且,我也不好跟张轶交待,你要是掉了一根汗毛,估计张轶都会立马生吞活剥了我。”华影儿在心里发誓,这话大概比她第一次接触李白“白发三千丈”这句诗时还更觉得不可思议的夸张。
“外婆,有您在,我能有什么事呢?况且,您也不至于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吧?”华影儿动之以情,并加以激将,然而外婆也不是好说动的主儿。
“我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张轶将我碎尸万段的能力也不容小觑。”奈何外婆不受激将,还刻意要断她的念想。
“万一我一个人在家里晕倒怎么办?”外婆有她的张良计,她自有她的过墙梯。这是一场智慧与口才的较量,她不是不能输,而是一想到输了便要单独面对张轶,她光想想就心慌。如若这样,那她倒不如回到她的小窝面对自己的惨淡人生。小窝?对啊,她竟然忘了这是她逃回家里的绝佳机会。
“对哦,万一张轶回来发现你晕倒在家里,那他估计也会拆了我女儿的面馆,好吧,外婆今天大发慈悲,答应你的请求了。”外婆笑得灿烂,还真有种当自己是佛祖的劲儿,脸上佛光无边。
“呃……外婆,还是不用了,我现在终于想明白您将我留在家里是多么的用心良苦了,所以,我决定留在家里等张轶回来!”华影儿笑得谄媚,并且努力地笑得一脸无害。
“嘿……”外婆仔细地瞧华影儿的脸蛋儿,仿佛硬要从中发现什么端倪似的,那眼睛骨碌地转动,活像个上了年纪的宋丹丹,那精明的劲儿尽洋溢于表。“你这孩子怎么说变就变呀?你,该不会是想偷溜吧?”
“我哪有……”华影儿急忙否认,然而脸上却尽是被识穿阴谋的尴尬。
“好啦,我这就去给张轶打电话,叫他中午直接去面馆。”外婆起身就朝固定电话的方向走去,完全不留华影儿商量的余地。
外婆心想这孩子真是可爱,真可谓机关算尽啊,可惜,她道行尚浅,还不是她的对手。外婆这样想着,不自觉地狠狠偷乐了一把,尽现老奸巨猾。
外婆打完电话了,笑也笑抽了,转身时才发现华影儿还愣在那里,于是催促:“小影,还发什么呆啊,快去换衣服啊!”
华影儿无奈地起身准备上楼,却忽而灵光一闪,兴奋地说:“外婆,我也想跟你出去,可惜,我在这里并没有可以穿出去的衣服耶。”
外婆抛给她一个鄙视的眼神,仿佛在说“小样儿,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套”。她淡定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品了一口茶几上已然凉却的茶,才悠悠开口:“放心,你住的那间卧室里,有俩大衣柜,打开右手边的那个,你会惊奇地发现,里面全是你的衣服。”
“外婆你确定?”此刻的华影儿只希望外婆的那两片薄薄的嘴唇能成全她,吐出的是“不确定”这三个字。但很明显,外婆并打算遂了她的心愿。
“Iamsure!”在外婆吐出这句洋气的肯定句时,华影儿的挫败感排山倒海而来。
她只好如斗败的公鸡,颓然上楼。
“好好打扮打扮,我好带你去面馆做个活招牌。”外婆犹自扬起声音在她身后嚷嚷。
活招牌?华影儿额头黑线兀现,她敢情是把她当成招揽生意的筹码了。但她怀疑,以她消瘦得毫无美感的样子,是否有说服力去说服客人来光顾面馆。
她不知道,就在她住院当晚,张轶就吩咐打点好她进住这里所需的一切了。
外婆看着华影儿郁郁的背影,得意地狂笑三百回合。也许华影儿并不全然像她之前评价的那样“活力不足,忧郁有余”,或许,没有受过伤之前,她的人生是平淡且快乐的吧,即使那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快乐,属于她的世界里的快乐,但那至少可以恬静简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事重重的忧伤模样。
华影儿这孩子挺有灵气,虽不至于有舌战群儒、智压群雄的能力,但却有其自己的特质。
当她推开卧室的门,依外婆之言,打开右手边的衣柜,瞬间看到琳琅满目的衣服后,还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她想她九成是被这一个面慈目善一个温文尔雅的婆孙俩给算计了,眼前的一切,仿佛笃定她会于此长住一般。心里虽是这样想,但她还是乖乖地从衣柜里选了一件比较淡雅的连衣裙换上。衣服的标签已经被拆下,并且衣服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阳光气息,香香的,软软的。她猜想,这一定也是张轶吩咐把这些衣服全洗了的吧。张轶保持着他一贯的的绅士风度,而且体贴入微。换上了衣服,她重新关好衣柜的门,却好奇左手边的衣服,于是顺手便打开了,当看到衣柜里除了几件睡袍外就全是西装时,她惊呆了,这座房子里除了张轶外,她想不到有第二个男丁,所以她可以肯定,这些衣服,都是张轶的,那么,这间卧房,也理所当然的解释了她之前的猜测。华影儿伸手去触摸眼前的西装,发现触感柔软细致,连连惊叹,想必价值不菲。继而又在心里嘀咕,真是骄奢淫逸啊。
转念又想,张轶所做的一切,越发令她感到不安,这些温柔,应该属于张轶的妻子,她岂能厚颜无耻地占有!看来离开真的势在必行,而且行动必须快。
在外婆审视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下楼,她必须紧紧扶着楼梯的扶把下去,不然她怕这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目光会令她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作古人。
外婆笑得了然于胸,一副“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风格且正合我意”的样子。华影儿穿了一条鹅黄色的秋装连衣裙,外加一件薄短外套,再穿一双裸色单鞋,很有小家碧玉的气质。
“外婆,再看我就满身窟窿了。”
“嗯,身材还不错,就是瘦了点,不过张轶的眼光还真不错,呵呵……”
华影儿无奈地笑笑。
“走吧!”外婆拉起华影儿的手,而后把自己那只上了年纪饱经风霜的右手搭上去,“摆驾!”
华影儿再次无奈地笑笑,她侧过脸看外婆,外婆的眼角有着深深地皱纹,沿着鬓发处延伸,那是再怎么保养也掩不住的岁月沧桑。她知道张轶的母亲在张轶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张轶妈妈,是外婆唯一的孩子,中年丧女,已算是生命中无法承受的痛了吧!但是外婆,却将一切的疼痛掩饰得极好,只有那几道镌刻在眼角处的皱纹成了外婆悲痛外泄的见证。外婆,是一个善良而坚强的妇女,即使命途多舛,但幸好,她还有张轶。她打出生起就不曾见过自己的外婆,但是,她相信,自己的外婆肯定也如眼前的妇人一样,是一个善良而风趣同时也相当坚强的人。
张轶来到面馆时,已是下午一点多,此时店里客人并不多,他一眼就看见华影儿穿着围裙站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为客人点餐,他走近柜台前,静静地看她。华影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让人看着有如沐春风般舒服。她乌黑柔亮的齐耳短发在光的照射下发出柔和的光泽,与她清新的形象相得益彰。
外婆也用肘顶在柜台上双手托腮微笑看着忙碌的华影儿,她想,上帝恩赐的幸福,往往源于简单与平淡。
他走近说:“外婆,影儿很吸引人对不对?”
“嗯,她有很干净的气质,很温和的脾性,很清秀的面容,最难能可贵的是,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还能表现得如此与世无争,身上永远带着异于凡夫俗子的灵气。只可惜,她的笑容没有灵魂,她的防备过于严实,她也许还不明白,越怕受伤的人,往往越容易受伤。”
张轶温润的脸庞布满柔情,一字一句地承诺:“外婆,我愿意一直守护她,竭尽全力。”
外婆笑笑,不再说什么。她知道,张轶不可能一辈子保护她,因为华影儿一直抗拒这样的保护,原因在于不愿亏欠。但是,她不想打击眼前这个七尺男儿。
“外婆,我先回公司处理一些事情,下班后来接你们。”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张轶转过脸对外婆说。
“不吃午饭了?”
“不,我在公司吃过了。”
“嗯,去吧!”
“别累坏了。”张轶倾身亲了亲外婆的脸颊,转身走了出去。
外婆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失了神。张轶,外婆最不愿看见的,是你最后伤痕累累了,却还两手空空。
华影儿走过来,看见外婆视线一直胶在门外,而且一脸怅然。“外婆,怎么了?”
外婆回过神,恢复常态,眨眨眼睛道:“没什么,只是刚送走一个来探班的大男孩儿。”
华影儿疑惑,但转念一想,心里便又了然,外婆要说的人,肯定是张轶。她想问,张轶为什么来了也不跟自己打个招呼。然而想想这并不是什么非要刨根问底的大事,又或许张轶真的很忙,毕竟他刚到公司,又因自己的病耽误了许多事情,现在他忙到焦头烂额也是正常的。这样想着,便也就没问出口了。
她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外婆,这是菜单。”
“好,你休息一下,别累坏了。”外婆为她解开围裙,替她拢了拢外套,一脸宠溺地说。
黑夜悄然而至,没有撩人月色,黑森森的格外让人感觉异常压抑可怖,入夜的秋意愈浓,连建筑物都显得格外凄清。
张轶准备看完手中的度假村开发方案就驱车去找她们,然而手机却于此时响起,那组号码,来自面馆。他赶忙按下接听键。
“张轶,你快过来,小影晕倒了。”外婆的声音无不透着焦虑不安。
“外婆您先别急,别担心,我马上过去。”他虽然担心,但还不忘安抚外婆。挂上电话,他抓起西装外套就往地下车库跑。
医院里,华影儿的脸色格外苍白,依然处于昏迷状态中。
走廊外,一老一少认真地听着医生交代事情。“二位不必过于担心,她身体本身就比较虚弱,又染了风寒才会再次晕倒的,只要注意调理便可恢复健康了。但是,谨记,要注意为病人保暖,要知道,再轻的病恶化了后果也是相当糟糕的。”
“谢谢医生。”张轶十分诚恳地道。
“不客气,这是我的职责。”医生说完这句固定的台词,便带着他的护士离开了。
长长的走廊格外安静。
“都怪我,我不应该把她带出来的,就算把她带到面馆,也应让她一边呆着才对,张轶,都是外婆不好……”外婆犹自自责。
他宽和地搂着她的肩膀,笑着安慰她:“外婆,别自责了,小影现在不是没事了么?而且,要怪也应该怪我,是我让你一把年纪还如此操劳的。外婆,对不起。”
她还是愁云惨淡的模样,“张轶,你就责怪外婆吧!”
“外婆,是小影身体没有恢复过来罢了,您真不必如此自责,况且,您也折腾了一晚上了,不是么?我开车送你回去,好么?”张轶柔声说。
“不了,你还是留在这里照顾影儿吧,这样我比较放心,我可以坐公车回去。”
张轶失笑:“您认为我放心得了您一个人回去?”
“外婆还没老到连自己也照顾不好。”
“我会叫林玳过来照顾她,您放心吧,这里不会有事的,我必须亲自送您回去。”张轶坚持。
“林玳是谁?”
“小影最好的朋友。”
“好吧!她能赶过来吗?”
“30分钟的车程就能赶到。”
“我还是不放心。”
“要不这样,我再让医院安排一个特别看护。可以吗?”
“嗯。”外婆稍稍放了心。
张轶掏出手机,拨了林玳的号码。然后安排了一个特别看护,才送外婆回家。
林玳赶到时,病房只有昏迷的华影儿外加一个不怎么称职的看护,看那看护应该是临时的,正在一旁的沙发上打瞌睡。她有点怨怪张轶,华影儿这个状态他也放心得下。这样想着,脾气就大了起来。她走过去粗鲁地用脚踹了踹看护,看护明显对扰了她清梦的人很不满,睡眼惺忪的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刚准备发飙,就被林玳抢了先机,“你就是这么照顾病人的?”怕吵到华影儿休息,她还刻意地压着声音说话。
“你谁呀?”看护脾气挺冲。
“我谁?我是你的金主。”
“金主?哈哈,我的金主可是个养眼的帅哥。”
“是不是叫张轶啊?”林玳笑眯眯地道。
“是,怎么着?”
“要不要问问他我是他的什么人?”
“你是他妻子?”看护自作聪明。
“嗯哼。”林玳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
“那病床上的……”
“我妹妹。”
“骗人。”明明就不像。
“我看你还是赶在我没发飙之前离开为好。”
“你以为你是谁啊?”看护满脸不屑。
“我啊?”林玳顿了顿,扬扬手中的手机,才缓缓地说:“我是刚才那个拍了你打瞌睡视频的人。怎么,想一夜成名?”
看护为之气结:“你……”
林玳一扬眉毛,说:“我的样子还像骗人的吗?”
看护矛盾着,想证实林玳是否拍了视频,又怕她真的拍了视频。想离开,但又怕林玳是个骗子。
“再不走我相信你会再也无法在这个城市里混下去。”林玳担心吵醒了华影儿,显然已经没有多少耐性跟她折腾下去了。
看护瞪她一眼,悻悻然又心有不甘地走了出去。
她在病床前坐下,想伸手去握华影儿的手,但想了想,还是先把自己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好一会儿气,感觉稍微暖和了才敢握上去。
接到张轶电话时她吓坏了,几天内晕倒两次,这是她打跟华影儿住一起以来不曾发生过的。影儿相对于四年前,真的瘦了太多太多,一想到此,她就悔不当初。
“小影,你一定很痛苦对不对?四年了,我可以与你分享快乐,却无法替你分担痛苦,看你倦的时候我会不知所措,但我只能不知所措。我很后悔,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早在我妒忌你之前,早在发现你原来那么善良之前,那么,所有悲剧就不会发生,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仿佛早已被命运安排好,只等我们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走,走到我们再也回不去。”两行清泪沿着林玳的腮边流下,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华影儿,又像是怕华影儿听见,更像是在独自回忆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设想过你知道真相后的反应,然后又推翻了所有的假设,小影,我很后悔我当初蓄意地伤害了你,我无法否认,确确实实是我将你逼至万劫不复的境地。我总是禁不住想,如果我不曾见你天真的笑容,我也不曾爱上张轶,那么四年前那一场令你撕心裂肺的疼痛是否就可以幸免?”
林玳背对着门,完全没有注意到进来的张轶,她只是痛苦地回忆着那场是华影儿同时也是她的噩梦。
张轶苦笑,不知是上天的不公,让这些不幸都发生在他们身上,还是上苍的愚弄,让他既不早一步也不迟一步却恰好遇上林玳说这些话的档儿赶到这里。他已猜到七七八八,四年前的那件事,林玳真脱不了关系,但是他却不希望是林玳,他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更希望华影儿永远都不知道真相。然而他又必须冷静,必须问清楚这件事,必须在华影儿不知道之前将事情妥善解决。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轻声唤了句:“林玳”。
林玳一怔,快速转身,在看到是张轶时震惊得甚至连泪都忘了擦。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她明白这是她的报应。扯开嘴角,她干涩地笑笑,“你……什么时候到的?”
“在你说那些话之时。”看着林玳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样子,张轶其实不忍对她说任何残忍的话,但是想到华影儿所受的伤害,他的心就揪成一团。心里有个声音仿佛在告诉他,对林玳宽容,就是对华影儿的残忍,于是他脱口而出的,就只有这句话。
林玳痛苦地闭上眼,好一阵才睁开,睁开时已恢复常态,理了理思绪,她冷静地说:“你要问什么都可以,但我们出去谈好么?”
张轶颔首,林玳起身走出去。张轶走过去将华影儿的手放进被子里,并为她拉了拉被子,再深深望了一眼,才走出去然后关上门。
在走廊站了许久,他们谁也没有开口,仿佛生怕打破这沉默,他们的世界就彻底变了。
张轶看着脸色苍白的林玳,终究还是心生不忍。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林玳背靠墙壁,并慢慢沿着墙滑下去,还是习惯用一个无助的姿势蹲抱着自己。她知道,就算张轶什么都不问,她的世界终究会彻底改变。她的世界本来就不单纯,然而这不是她的罪过,她真正的罪过是,自己不单纯之余,还亲手毁了别人的单纯。
不知过了多久,张轶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弯腰将其中一杯递给林玳,林玳抬头看他,定定地看了良久,才颤着手接过咖啡。
她大大喝了口温热的咖啡,才悲怆地说:“张轶,你问吧!”
“为什么?”如此简单的问句,却几乎花尽张轶所有的勇气,即便他已知道答案,但他还是害怕看到林玳的颔首,然后整件事情就会有了他无法控制的结局。
林玳双唇颤抖着,但依然咬字清晰,“因为我爱你,而你爱她。”
张轶已明了一切。但是,这样的爱,这样的结局,让人情何以堪?“我并没有你认为的好。”
“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你始终是最好的。”
“林玳,你几乎毁了她。”
她凄然一笑:“我也在恨我自己。”
张轶沉默。今夜的医院仿佛特别静,静得让人胆颤,朦胧的夜色,就像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轶”,又过了良久,林玳才缓缓开口:“我可以去自首。”
张轶面部闪现错愕之情,随后还是苦笑。林玳,你以为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么?你以为这样,所有的业障便得到救赎了么?你的良心得到了安宁,那么小影呢?小影又该如何去面对由你一手造成的痛楚?自首,四年前或许还来得及,四年后,在华影儿的心里,林玳终究成了重要的角色。
“林玳,你今天的话,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还是林玳,华影儿目前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林玳闻言,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她不相信,如此深爱华影儿的张轶,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她。
“我只能用逃避的方式去保护她,林玳,我知道你也很痛苦,但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张轶已完全恢复常态,淡淡地说。手里的咖啡,他一口也没喝,但他需要这一点温暖,来提醒自己冷静,来让自己觉得,自己今天的决定是对的。
林玳安静地蹲着,她何尝不愿意赎罪,但,正如张轶所说的,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送你回去吧!”张轶伸出右手,这是他一贯的风度,一贯的冷静理智,无论他此刻心里多么愤怒,还是顾全了她的颜面。
林玳盯着他漂亮的手指发了一下愣,才回过神说:“不用了,我叫洛过来接我。”
张轶将手放进西装裤口袋,没有坚持,这样也好,林玳也需要时间冷静。
接下来,便是漫长无边际的沉默。林玳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咖啡,眼睛却是空洞无焦距的。
钟离洛赶到时,张轶还站在那里,左手里握着的咖啡已经冷却,但他依然紧紧握着。而林玳,则依然蹲在那里,嘴唇因为冷意侵袭已经微微发紫。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张轶一眼,才走到林玳跟前说:“我们回去吧!”但林玳毫无反应,仿佛又陷入了沉思。直到钟离洛上前将她抱起时,她才木讷地看了他一眼,状似木偶,手里还捧着空空的塑料杯子。
张轶目送他们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才仰首将冷却了的咖啡一饮而尽,并将咖啡的杯子扔进垃圾桶。他盯着垃圾桶看了好一阵子,才转身打开门走进病房。如果一切痛苦的不快乐的,都能如扔垃圾般全部轻而易举地弃却,那么,他们至少可以获取少许平静的幸福。如今,他只能尽力保护影儿不让她再受伤害。两年前的害怕再次席卷而来,他,怕再次失去她的消息,怕一失去,就是一辈子。
钟离洛将林玳放进副驾驶座,细心地替她扣好安全带,才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林玳还是一声不吭,双目无神。
钟离洛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当他接到林玳的电话时,他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四年了,她用四年时间来逃避,用四年时间去弥补,但她没有将曾经的华影儿找回来,甚至还把自己给弄丢了。他心疼她,但他无法拦阻。即使他有多么想保护她,但也无法否认林玳曾经对华影儿的伤害。是林玳亏欠了华影儿,但林玳却不明白,有些伤害,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的。
他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林玳,我带你回家吧。”
回家?林玳反应过来,久久才消化完钟离洛这句简单的话,是的,受伤的时候,她可以回家,但是,如果某一天她和小影之间的感情出现了裂痕,那么,是否还可以回得了过去?
她艰涩地动动嘴唇,最后只能用充满歉意的声音说:“洛,原谅我还不能回去!”
钟离洛不语。
“你为什么都不问我为什么呢?”说完才惊觉,前不久,小影也问过她类似的话。她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为什么要问呢?呵,原来她连问的勇气都没有。
钟离洛依旧沉默不语。他疼她已然来不及,又如何会让她陷入痛苦的回忆。
“因为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洛,你什么都知道,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和张轶一样都选择了假装?你选择了假装是为了保护我,张轶选择了假装是为了保护小影,但谁来告诉我,我选择了假装是为了什么?为了不继续伤害小影,还是为了逃避应负的责任?抑或仅仅是,希望我们之间能够保持这种波澜不惊的现状?”林玳虽是跟钟离洛说,但更像在自言自语。她说得很平缓,但字里行间皆是痛苦。钟离洛知道,林玳一直并不坚强,她只是伪装得不脆弱而已。
抬手拭去她的泪,侧过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将下巴顶着她的头顶,眼神越过车窗,看这座城市的灯光闪烁。
“林玳,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去。”他不回答她的话,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语气轻得像是温柔的承诺,态度又坚决得像是强硬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