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一开始以为我听错。
纪清砚拿掉了他珍贵的Alpha腺体。
怎么会这样呢。
不可能的吧……
虽然一年没见,但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这么自作主张地拿掉如此重要的东西。
他知道……失去腺体的人类代表着什么吗?
我声音干涩地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吗?”
纪母沉默了一会儿。
“他和我说,他是为了治疗自己。”
“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无法挽回的办法……但是我知道,不止是这样。”
“他明明只要和信息素契合的Omega互相标记,就不会再犯病了——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思来想去,觉得,让他决定这么做的人应该只有……你。所以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合眼。
轻轻地叹了口气。
又来了。
“我拒绝。”我淡淡道,“我在一年前就和他讲清楚了,这一年我甚至没有和他有过多来往。如果您不信的话,可以去查。”
“至于……清,纪清砚。”我抿了抿唇,挥去内心深处的疼痛与迫不及待想去询问更多细节的冲动,轻声道,“我也不知道,让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但毕竟相识一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看看他现在好不好。”
纪母显然未料到我态度如此决绝冷库,一愣后才结巴地开口:“关毅,你怎么能……清砚这么在意你!”
我在下一秒更让她出乎意料地直接摁断了电话。
想到纪母可能握着手机发呆,继而可能气急败坏的模样,我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流泪。
清砚……是笨蛋吗。
9
纪母没再打我电话。
但是过了几天后,让她助理把清砚所在的医院地址发给了我。
她能委屈自己到这个地步,我总觉得是不是,她和清砚的母子关系也出了什么问题。
到达医院时,我还有点迷茫。
好久。又是好久没见到他了。
失去了腺体的清砚,是真的吗?
为什么和前世的轨迹完全不一样了呢……
我站在病房门口,怔怔地注视着床上还陷入沉睡的纪清砚。
他面色苍白,身材比我上一次见他时瘦削了很多。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耳后包着纱布,身上已经没有了我所熟悉的……他的味道。
重重迹象表明,他真的摘除了自己的腺体。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眼眶不自觉地发热,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慢慢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摘除腺体的痛苦我无法想象,但就从过去看到的新闻报纸相关报道,也可猜出过程绝对让人撕心裂肺。
更重要的是,摘除了腺体的Alpha,从此以后就不再是Alpha。
而是——社会的边缘人。
也许我的目光过于炙热,被我所注视的纪清砚痛苦地皱了皱眉,竟是睁开了眼睛。
“……关……哥。”
他声音哑到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声音喑哑难听,在下一秒艰难地露出一个苍白惨淡的笑容,仿佛在试图遮掩什么。
“又……梦到你了,关哥……”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10
他眼里深藏的痛苦与歉疚不似作伪,甚至沉重到让人触目惊心。
我上一次见他是一年前,那时候的纪清砚才刚分化完,还是一个张扬的年轻Alpha,我能预感到那样的他,未来不知会被多少与他信息素适配的Omega喜欢。
——只是短短一年,一切都变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他做出这样不可挽救的决定呢?
我恍惚地听着他的歉意,某种模糊的预感慢慢浮出水面——那种念头过于教人难以置信,我感到自己的手腕,仿佛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以至于,到后来我的整只手臂,甚至整个人都在颤抖。
而纪清砚的下一句话,更是直接将我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半晌回不过神。
“我怎么能忘记你……”
我怎么能忘记你。
预感成真,上一世死前未道明的遗憾最终被轻轻抹去,我在那一瞬间泪流满面。
……我想,我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吧。
在很多时候——刚下飞机看到他和我介绍菲菲的时候,看到他和菲菲恩爱的时候,在他因为菲菲痛苦神伤的时候,在我流着眼泪安抚他的时候,在他安慰我会找到更好爱人的时候,在他尴尬地发现我喜欢他的时候,在他决定和菲菲订婚的时候……
在……我发现自己生病,最后决定和他告别的时候。
“清砚。”
我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
纪清砚安静了一会,眼神慢慢恢复了清明。
“……真的是你。”他说,“我不是在做梦。你真的来看我了……”
他顿了顿,犹豫着问。
“关哥,你为什么在哭?”
11
是,我泪流满面。
我深深吸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你醒了也好。我……去喊医生。”
“等等!”纪清砚自背后叫住我,声音很大,他又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降低了音调,“关哥……我有话要说。”
我怔了怔,转过头。
“关哥,我妈妈一直问我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我想,这也是她叫你过来的原因之一吧。我明明叫她不要打扰你的。”纪清砚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所以,我想替她说声抱歉,关哥。”
我握紧了双手。
“……不是你妈妈叫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看你。”我强迫自己抬头,直视他,“你为什么要摘除腺体?”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只是到现在仍觉得不可置信,以至于荒谬。
纪清砚这一回,沉默了很久。
“……我做了一个梦,可能你会觉得好笑吧。”
“梦里,我和关哥相爱,即使我们都是Alpha。”
他说到这里,慢慢住了口。
因为早有预感,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并没有超过之前的那句“我怎么能忘记你”。
我垂下了眼。
“……后来呢?”
“后来……”
纪清砚声音很低:“后来……我把关哥弄丢了。”
讲话仿佛成为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他慢慢地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眼睛也一阵阵刺痛。
深深吸了口气,我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我去叫医生。“
12
原来清砚,也是从那个世界回来的。
还是……他只是梦见了那个世界的故事。
无论是哪个,我都想感谢他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怎么能忘记你。”
好像另一个世界孤独死去的自己,也没那么凄惨和遗憾了。
13
医生给清砚做检查时,我就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
他还年轻,恢复得比较快,光外表看上去好像只是比从前的他苍白了一些——只是我们都知道,失去腺体后的他,从此以后便再也无法释放出自己独特的信息素,也失去了传宗接代的能力。
即使在未来装上人工腺体。
为了治愈自己紊乱的信息素症状,作出如此之大的牺牲。真的值得吗。
他明明会有更好的选择。
纪清砚现在很虚弱,方才短暂的清醒与说话似乎耗去了他所有的心神——没过多久后又昏睡了过去。医生和护士叮嘱了一些接下来关于饮食卫生方面的要求后便离开了,病房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纪母应该马上就会过来了吧。
我不敢走近,仅仅握紧双手,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清砚。
大脑仍旧一片混乱,仿佛变成了一台卡带的磁带机——那句话……一直如魔咒一般持续在脑海中循环播放,却又在接收过程中出现差错,卡顿延迟,无法顺利地被人消化吸收。
只是那么短短一会儿时间,我竟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也许……会不会,其实是我太想听到那句话了呢。
我还在发呆,突然看到昏睡中的清砚焦躁不安地动了一下。
苍白起皮的嘴唇开启,像是为了佐证什么——
他的唇形是:“关哥。”
14
我又逃了。
大脑机能恢复正常,重新开始运作,思路越来越清晰的同时,前一世的痛苦遗憾突然如山洪爆发,甚至让人难以呼吸——
我一直以为。
我可以放下。
只是。
清砚啊,你怎么能想起来呢。
那样子,前世的一切……显得多么的可笑和无意义。
15
我躲在家里收拾自己的心情,连摄影社团的各种活动都拒了,只为了能一个人好好地静一下。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前世的很多遗憾都如梦境一场。那些伤害依然存在在我的记忆里,那些执念依然根深蒂固,只是既然人生能重来一次,我应该是时候放下了。
包括清砚。
是这样……的吧?
16
没想到清砚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敲门时,我刚好点了午餐外送,想也没想就打开了门。
——结果门口站的是,估计刚清醒没多久的纪清砚。
我太了解他了,就算他特意整理了自己的发型,换上了干净清爽的衬衫,以一幅我很健康的模样出现在我眼前——但他那实在过于青白的脸色,因为虚弱而沁出虚汗的额头……
我全都看在眼里。
他应该也没想到我会那么快开门,飞速地收回了因摇摇欲坠需要靠撑在墙上才能维持平衡的手。
我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我才干涩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清砚,你怎么来了?”
纪清砚露出一个难看又苍白的笑容,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与外表很不符:“我有话想和你说,关哥。”
在那样的目光下,我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
“进来吧。”
纪清砚也不客气,干脆自然地进门换鞋。若说他上次见面还有一些拘束,这一次便目的性十足,仿佛前路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他。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走路脚步虚浮,换完鞋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还因身体不稳晃了一下的模样。
我抿了抿唇,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坐下来后,我沉默地泡了一杯热茶递给他。在这时,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拘谨——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态度过于客气。
……其实我只是在找时间缓冲自己的心情。
他来得太过突然,我的思绪还没完全整理好。而且基于我对他的了解,加上前几天所听到他的话,我好像能预感到他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纪清砚怔怔地盯着茶水的热气好一会儿,沙哑地道了一句:“关哥现在……是一个人吗?现在的我,还有机会吗?”
结果他的开场白太过直接,反而又出乎我意料,我微皱了下眉。
还没来得及讲话,纪清砚又急急地打断了我,语速飞快:“关哥现在可以不用回答……”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做好了什么决定,转头定定地看向我。
——就和过去一样,他看着我的眼里有光。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想先和关哥讲一个故事。”他抿唇,笑容一点点淡去,视线如黏密的丝般依然牢牢地锁住我,仿佛能穿透皮肤直接抓住我的心脏。
“……一个关于,失去你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清砚:我ready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