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很久都没有响动。
放在自己背脊上的小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撤开了。
蒋锋半天没等到答案,便不耐烦地皱着眉侧扭过头,去瞧站在床边不吭声的小技师。
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张面如死灰般的小脸。
杵在一旁的少年脸色惨白,平日里黑亮清澈的眼睛里也只剩下惊恐一片。
卫溪双唇抿得死紧,牙齿咬在唇肉上,有血从唇缝流出来都毫无知觉。只紧张又慌乱地绞着双手,哆嗦着身子,无措得让人心中一疼。
“你在干什么?!”
蒋锋忙坐起来,伸手钳住了卫溪的下颚。
“松口!”
像是失去自我意识的玩偶,卫溪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露出被咬得血红又糜烂的下唇。
“你他妈……”
蒋锋胸中升起怒气,张口就想骂人,但看着眼前人一脸恐惧望着他的样子,又愤愤地住了嘴。
他又憋又气,简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吓人的话,能让这小东西这么害怕?视线随便一落,蒋锋又看见那双沾着精油的手上也渗出红色来。
“操。”
他暗骂一声,随手扯过枕巾把小鹌鹑两只爪子抓在手里,胡乱抹擦着上面沾着血的液体。
“他、他找来了?”
蒋锋还在烦躁地想着伤口会不会感染,冷不丁听见面前带着哭音的声音。
“蒋老板,是不是田五找来了?!”
卫溪这辈子就只认识一家姓田的人。
也只被一个姓田的摸过。
他从村子里逃出来的时候,每分每秒都在担心,被田家的人抓回去。
田五是田家最溺爱的小儿子,他把那人头上砸了那么大一个洞,留了那么多血,要是被抓回去了……铁定活不过几天!
他见过的。
他见过田五把村里的一个婶子拖进草垛后面。
他那时根本不知道两人在干嘛,因为着急收粮食就赶快跑去自家田里做事了。
后来没过几天,那婶子就被浸了猪笼。
村子里的人都说是那婶子不检点,偷男人。
卫溪不懂什么叫偷男人,但他透过围观的人群,看到了嬉皮笑脸洋洋得意的田五。
直到后来他被田五扑了摸了,卫溪才意识到,当初那个婶子,说不定也是和他遭遇了同样的事。
他后悔自己当初没跳出来为那婶子说一句话。
他甚至觉得这就是报应。
但卫溪不想死。
所以他反抗了,把人砸了,跑了出来。
当蒋锋随口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卫溪根本就没来得及仔细理解男人话语中的意思。
他只听到了几个关键词,就被无形地给掐住了脖子。
卫溪的第一反应就是田家找来了。
然后,他的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婶子在河水里扑腾的绝望的脸。
以及慢慢没了动静的猪笼。
卫溪浑身都在打哆嗦。
他不想死。
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人喜欢他的村子。
不想在才开始认识这个漂亮又广阔的大千世界的时候,就离开这里。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被恐惧碾碎,不住地淌出豆大的泪珠来,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直砸在蒋锋滞顿的手背上。
“……操,你他妈哭什么?!”
蒋锋被那一串水珠子砸懵了,愣了半天才想起回应少年刚才的话。
“什么田五……”他刚问了半句,手背上的水珠子砸得更快了。
“蒋老板,呜……你、你别把我给他们好不好?”
卫溪哆哆嗦嗦地反握住蒋锋的手,“我会很乖的,很听话的,呜……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卫溪这时候脑子里全是要被抓回村子的恐慌,一些平时听到的闲言碎语也跟着窜了出来。
什么“听说那蒋老板做的都是刀尖上沾血的买卖”,什么“有人说他当初是靠拐卖人口起家的嘞”,还有什么“连书记见了他都得称兄道弟,人家要想处置一个谁,分分钟让你消失,你可别再去招惹他看上的人了……”
卫溪这么一联想,感觉浑身的血都冷了。
他鼓起勇气去求男人,只希望他看在自己平日里那么尽心尽力服务的份上,能够放他一马。
*
蒋锋脸黑成了锅底。
他不用细想卫溪的话,都能猜出他那小脑瓜里在害怕什么。
蒋锋被太多人这么看待过了。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所以也无所谓被外界谣传成什么鬼样子。
但一想到两个人好歹认识这么一段时间了,自己在小不点眼中还是个恶人模样,他就有些胸闷气急。
然而,也是自己活该。
回想起他刚才问的蠢问题,蒋锋也觉得有点操蛋。
问什么不好,偏往人家伤口上戳?
他妈的他是不是有病?
盯着眼前还在打哆嗦的小鹌鹑。
看着那张淌着眼泪吸着鼻涕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
蒋锋咬紧腮帮子,答案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圈。
最终晃晃悠悠的停下。
跌落进心里。
——操。
他眼睛闭了闭,然后猛地将面前的人一把拉进了自己怀里。
他想,对。
他还真他妈的是有病。
还病的不轻!
*
“蒋老板,能不能不要把我给他们?”
“我真的会很听话的,呜……以后,以后我都不收你钱……”
处于惊恐中的小技师仍然在哀求着,那不复平日里朝气的声线听得蒋锋极其不舒服。
他干脆一把捏住了少年的腮帮。
“闭嘴!”
卫溪终于说不出话了。
只不过那双眼睛还在淌水。
滴答。
滴答。
操。
“别哭了!”
泪水明明打在他手背,蒋锋却感觉胸口有根针在戳。
他暴躁地抬起另一只手,拿起大拇指的指腹在两只眼睛下面没好气地揩抹。
尽管动作看起来凶狠又猛烈,但其实那只大掌落在卫溪脸上的力道却很轻。
只不过他擦了好几下,还是挡不住,那两颗黑葡萄里的水儿依旧不要钱地往下掉。
蒋锋头大如斗,扯起另一张枕巾在小技师脸上抹。
“别哭了行不行!祖宗!”
“我他妈怎么你了我?不就说错一句话吗,老子收回行不行!”
耳边的哭声似乎小了点。
但还是嘤嘤呜呜的令人心焦。
蒋锋没辙了,只好把卫溪刚才说过的话在脑中捋了捋,终于知道了小不点在怕什么。
他咬紧牙憋回自己想爆粗口的意图,只想先把面前人的哭声止住。
“还哭?再哭,你再哭老子真把你送走了啊!”
他故作凶狠地放话。
“呜……不!”
卫溪的脸还被男人的手掐着。尽管嘴撅起来依旧没法说话,但听到男人的威胁,他还是立刻憋住了哽咽的嗓子。
两颗黑葡萄终于没再往外掉珠子了。
蒋锋松了一口气。
只是卫溪哭得太急,这会儿陡然停下,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抽噎着打了个哭嗝。
“……嗝!”他连忙自己抬起手捂住。
小手傻乎乎地盖在了男人的大掌上面,还不住往自己嘴上压。
生怕真的因为再发出声音,而被眼前的大老板给送走。
掌心是温热湿润的触感,耳边是不再心焦的安静。
蒋锋暴躁的脸色终于缓了点,也有心情和面前的小哭包算账了。
他脸色沉沉地掐住少年的下巴,盯着那血肉模糊的下唇,将少年刚才那番反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中忽然升起了不好的联想。
但怕又把小鹌鹑吓得水漫金山,他只能先放话解释刚才的误会。
“听着。”
蒋锋沉沉说道。
“没有人来找你。”
“什么田五,张五,都没有。”
蒋锋将小技师的下巴又太高了些,迫使少年看着自己的眼睛。
“现在没有。”
“以后,也不会有人敢把你带走。”
男人的话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卫溪迟钝又呆缓地地咀嚼着面前这个又凶又壮的大老板话里的意思,无神的双眼一点点重新染上亮色。
他看见面前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他的倒影,听着男人郑重又掷地有声地吐出每个字。
连声调,都是他这辈子听过最牢靠的保证和许诺——
“只要有我蒋锋在一天。”
“就没人能动你。”
--------------------
咋感觉我写了两个傻子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