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兰瑞生和廖柏的第一次见面完全是场事故。
嗯,字面意义的事故。
小警察街头追小偷,跟在演动作片似的,一个在前面飞跑,一个后面猛追。两个人都在车流中灵活穿梭,身着制服的年轻男人更是身形利落地单手按在车引擎盖上一辆辆翻身跨过,生怕后面没有摄像机追着拍。
兰瑞生开车路过,本来兴致勃勃地看了几眼稀奇,没想到转眼两人就跑到他这条车道上了。
他下意识地一打方向盘。嘭——电光蓝的跑车就这么撞在了电线杆上。
兰瑞生眼瞅着逮着了犯人的小警察把人铐好了,才小步跑到电线杆旁,过来看他死没死。
顺便还让他测了个酒驾。
兰瑞生好几年没被人这么没眼色地对待了,他本来想发火的,但目光在小警察那身材和长相上流连了一圈,火气就又消了。
算了,小警察工资也没几个钱,他就不投诉了。
“这位警官同志,麻烦把警号告诉我一下?”
拖车把他的小蓝拉走之前,兰瑞生胳膊撑在车窗边,笑眯眯地冲一旁肃容等待局里接应的男人道。
“万一保险公司不赔……”他丹凤眼向上一挑,指了指破烂的车头,“可能还辛苦警官同志处理处理哦。”语气没有多少气性,反倒带着一股从容的戏谑。
而刚因为逮着小偷而心情轻快的廖柏顺着兰瑞生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时间有些胸闷,
"……"
阳光下,亮闪闪的车标是他买不起的价格。
2
两个人第二次见面是因为一张罚单。
廖柏和交警队的一个朋友约打球,结果路过一家高档餐厅外撞见了一辆违停的越野车。
这位交警朋友这个月的考核数量恰好还没达标,一看见违停眼睛都亮了,唰唰唰就上前掏出本子开了张罚单。因为还要用仪器拍照记录在案,朋友就把罚单本塞给廖柏,自己回车上拿公用设备去了。
于是廖柏只好撕下开好的罚单,走上前塞到了越野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但好巧不巧的,就这么和刚请客户吃完饭的兰瑞生撞上了。
与兰瑞生同行有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还有一个脸上带疤、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廖柏本没怎么注意这一行人,却在看到带疤男人后心中凛了神。
他们这个地界属于老城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廖柏刚升任小队长,领导交接时特别叮嘱他要注意辖区内的治安问题,特别是灰色地带和一些仍旧隐在茶馆饭店背后的码头帮会。
廖柏对兰瑞生的印象就是个有钱爱玩车的富二代,但对于走在他身旁的蒋锋,却是竖起了十二万分注意。如果自己没认错的话,这个身高一米九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就是领导提过的他需要特别关注的对象之一——蒋老板,一位明面上做着房地产和进出口贸易的生意人。私底下做着什么……目前有怀疑却没有证据。
“哟,又见面了啊,警官同志。”廖柏正在打量蒋锋,但眼前忽然被一张放大的俊脸给挡住了。
一身白西装的男人凑到他跟前,一双狐狸眼中带着礼貌的笑冲他打招呼。但廖柏却没有在那双眼睛中看到普通老百姓对于警察的敬畏,反而感觉自己像什么小动物似的,被人打量逗弄。
“怎么着,上次酒驾没查着,这次打算换种方式罚我?”兰瑞生语气随性,还带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佻。
廖柏皱起眉,公事公办:“这里停车不能超过五分钟。麻烦配合一下交警工作。”
“行行行,我也没说自己不配合呀。”兰瑞生耸耸肩,伸手拿过雨刮器下夹着的纸条,看都没看就扔给一旁的蒋锋,然后继续和廖柏说话,“所以小警官,你是做交警的?”
“不是。”廖柏抿唇。
“那是做什么的?”兰瑞生继续穷追不舍地问,“刑侦?民事?”
“反正是保护老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廖柏被兰瑞生这副赖皮样弄得有点烦,语气也變成平日里审犯人的严肃,“你问那么多做什么?难不成想违法犯罪?”
“哎哟,警官同志可不能污蔑好人啊!”兰瑞生立马高举双手以示清白,顺便还找身旁的众人寻求支援,“郭老板、王老板,你们说是不是?我兰瑞生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啊!”
“就是就是,我们兰老板可是咱们区的纳税大户!”
“小同志啊,年轻人别那么冲动。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兰总和蒋总可是上过报纸电视的人物,什么违法犯罪!你们赵科来了也不敢这么污蔑人!”
“不就是违停吗,来来来,我来付了。还是怪我把吃饭的地定在这儿……”
几个生意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兰瑞生当捧哏,反倒将廖柏架在了高处。
他一时哑口,想要解释自己没别的意思,却又在看到兰瑞生那副似笑非笑成竹在胸的样子后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对劲。
这个男人……太淡定,也太大胆了。而且还和那个蒋锋似乎关系匪浅,说不定背地里真的还有不少能挖的东西。
“廖队,这是干嘛呢?”
好在这时候交警朋友取设备回来了,解了廖柏的围。
兰瑞生当然不可能让客户帮他付罚单,招呼蒋锋把罚款交了,又十分游刃有余地送几位吃好喝好的合作伙伴上了代驾的豪车。
蒋锋先一步去挪违停车了,在场只剩下三个人,兰瑞生笑眯眯地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廖柏和他的交警朋友,一副友好公民的样子。
“这边不少店都有我的股份。廖……队长,以后您和朋友过去报我的名字,给您打八折。”
兰瑞生耳朵尖,听见了刚才交警喊廖柏的称呼。他也没想到这看起来十分年轻的青年竟然已经是一队之长,不过就是这样,打起交道来才更有意思,不是么?
3
等两人第三次打照面,就是在一次饭局上了。
兰瑞生也没想到,本以为又是一次无聊透顶的中年男人油腻比拼大会,竟然还有一只健壮干净的小狼狗误入其间,让他忍不住又将人逗弄了一番。
结果逗弄过头了,狼狗起了气性硬要和他拼酒,似乎想借酒量把之前吃的憋都找回来。
兰瑞生没好意思告诉廖柏,自己十几岁就能和帮派里的酒疯子们喝平手了。他只笑眯眯地接过酒一瓶一瓶对着吹,打算好好教教这位小警官什么叫做不要以貌取人。
但出乎兰瑞生的预料的是,廖柏看起来长了张不能喝的正直脸,酒量倒还真的挺可以。直到饭局最后才起了迷糊,跟小学生似的拉着他划拳比大小,
不过这幼稚的较劲还是因为兰瑞生嘴贱,问了廖柏年龄之后硬要人家叫他哥哥。廖柏虽然脑子喝得有些迷糊了,但眼睛还是能分辨人,面前的人明明长得比他还嫩,看起来跟大学生似的,怎么能叫哥哥呢?
廖柏不干,于是两人又接着喝。
喝到最后,两个人都被蒋锋扛进了兰姐的按摩会所。
作为会所老板,兰姐贴心地给两个不省心的股东在店里各留了一间专属房间。有时候蒋锋和兰瑞生忙起来回不了家,就会到这里来将就一宿。
这晚似乎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蒋锋所住的一号房内多了一个兢兢业业的小技师,而兰瑞生睡下的二号房中,多了一个神志不清的警官同志。
房门被服务生安静地合拢,只剩下倒在床上的两个人在酒气中微微起伏身体。
黑暗里,一些往日潜藏的东西被放大。
比如廖柏对兰瑞生的忌惮好奇,又比如兰瑞生对廖柏的“性趣”。
“喂,小警官。”兰瑞生在床上翻了个身,侧撑着脑袋问面前的人,“你怎么好像总看我不顺眼,嗯?”
廖柏头有些疼,但还是硬撑着一丝清醒回道:“没有,你感觉错了。”
“是吗?”
床是两米的大床,但把他们放下来的服务生似乎以为他们关系很好,将两人扔得很近。近到兰瑞生一抬手就能摸到廖柏的头发,刺刺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廖队长,我怎么觉得……你心里指着想逮住我的小辫子呢?”
兰瑞生一边说,一边揪了揪手底下的短发。但下一秒,他的手就被廖柏紧紧擒住了。
“你有小辫子吗?”廖柏的声音听不出到底醉没醉。
但兰瑞生无所谓,他在黑暗中露出一抹兴奋的笑,往身前的热源凑得更近了些。他的手也没有安分,被廖柏抓住后手将指尖探进了对方的掌心,若有似无地挠了挠。
“你猜?”
猜的结果是什么,廖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忽然被人压在了床板上,而转瞬间他又施力将人反压了回去。
身下的人已经解开了白日里笔挺的西装,半开的衬衫随着胸膛的喘息在廖柏的下颌处拂挠。廖柏觉得两人的姿势有些奇怪,想要起身,却被人按住了腰。
“想在……上面啊?”他听见身下的人用一种让人耳朵发麻的黏稠声音说,“也不是不行。”
然后,没有等廖柏意识到兰瑞生想做什么,他的要害就被一只手捉住了。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灵活地钻进了他的裤子里,此刻正拨弄着他极少触碰的部位。
“!”
廖柏想躲,可命根子被人握在手里,他往后一撤反倒让两者的摩擦更重了一层。他不禁闷哼出声,腿间也感受到了另一处略人的硬物。
“警官同志平日里怕是扣过不少人吧?”
男人明明趋于下势,说话却似乎仍然游刃有余,手里继续饶有技巧地撸动着慢慢硬起来的东西:“不如咱们比一比,谁的……手活儿好?”
廖柏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酒气侵蚀了,手也不再好使,竟然就这么被男人拉着摸到了那属于对方的略人物件上。
“谁厉害,谁就在上面?”
4
等兰瑞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上早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昨晚交缠的四肢和带劲的身体似乎都只是他的一场梦,但当他起身看见自己胳膊和腿上的淤青,以及腰腹上已经干透的喷溅液体时,又餍足地笑开了。
啧,果然挺带劲儿的。
虽然好像最后也没完全吃上肉,但咂摸着肉味也挺香的。
兰瑞生想好了,自己既然生意已经洗白转正,那喜好上面也该从良了不是?于是他找到手机上昨晚饭局留下的电话,给人发了条短信。
——“晚上一起吃饭不?”
——“滚。”
哎呀,看来昨晚把小狼狗的毛薅得有点狠啊,都龇牙了。
不过兰瑞生不悚,继续叭叭打字。
——“人民公仆这样对老百姓说话呢?受伤了,想找领导谈谈话。”
那边似乎也被他的无耻惊到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了句。
——“不吃。忙工作。”
——“忙什么呢?我能帮忙不?”
——“扫黄打非。”
——“了不得。不如来把我扣走吧,扣你家去如何?”
兰瑞生贱兮兮招惹人的后果就是,对方把他拉黑了。
他没了联系方式,最近又有新生意要忙,好歹是安生了一阵子,将小警官暂时抛在了脑后。只不过兰瑞生没有想到,自己在短信里的随口一句话,竟然还真差点把自己埋了。
那天是场应酬局,几个投资商知道他拍下来西边的地,硬要请他出来叙叙旧聊聊天。
兰瑞生拿地也是想赚钱的,有人感兴趣他也乐得省事,便应了这个局,叫上蒋锋一起去了他们定好的包间喝酒谈事。
只是没想到这几个投资商自己平日里玩得花,不仅点了酒还点了人。兰瑞生在圈子里并没有遮掩自己的性向,投资商自作主张地给他点了个小男生,给蒋锋也叫了个小姑娘。
兰瑞生知道蒋锋最近跟老姐会所里一个小技师走得近,此时拿着由头逗他,没想到还真炸出点东西来。那家伙倒是明白心意走了,把他留下来收拾烂摊子。
兰瑞生只好安抚住被蒋锋嫌弃的小姑娘和小男孩,带着他们一起和投资商们划拳喝酒,好歹把气氛重新搞得热闹了起来。
说实话,兰瑞生也厌烦这些应酬。
但他很早就戴上这样一副更方便和人打交道的微笑面具,到现在早已长袖善舞,生意也做得越来越大。
可如果让他真的选,他宁可选择当初那个直率的自己,那个能为了姐姐受欺负,直接用拳头和一群大男人发狠打架的自己。
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总会将视线放在那个小警官身上吧。
那个人……身上有他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兰瑞生从来没想过,“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能在这种时候应验。他心里正想着廖柏呢,包间的门突然就从外面踹开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公职人员肃着脸鱼贯而入。
“所有人站起来!”
“男的站这边,女的站那边!”
“扫黄打非,麻烦配合一下!”
兰瑞生本来优哉游哉地靠在沙发上喝着素酒,身边的小男生他没碰,但他也不想让人家今晚没了业绩提成,便顺着小男生喂来的葡萄吃了几口.
就这么点儿背。
廖柏踢门走进来时,恰好就看见兰瑞生跟大爷似的被小男生伺候的刺目场面。
5
酒吧负责人处理起这些事可谓驾轻就熟,很快就赶来协调双方,一直说是误会,他们绝对是正规场所。
包间里的几位服务生也怯生生站出来解释证明,他们只是过来陪客人喝酒玩牌,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按往常,这样的情景也没什么可指摘的,突击检查的最多就是教训两句,毕竟没有抓到什么现行。但今天,突击队的几名队员面面相覷,不知道为啥他们小队长一直惡狠狠地盯着包间里的一个人,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扒了皮似的。
兰瑞生非常无辜地举起双手,想跟廖柏说他真的清白。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打算解释,但对方显然不想听。
廖柏冷冷地瞪了兰瑞生几眼之后,就转身风风火火离开了。兰瑞生见状连忙起身,跟众人告了个别,就追了出去。
他平日里看上去虽然很不着调,但兰瑞生不是靠嬉笑做到现在这么大生意的。他看人很准,对人的情绪也非常敏感。刚才兰瑞生明显感觉到廖柏是真的生气了,这才在心中感到不妙。
完了,怕不是被当成渣男了。
果然,在酒吧外拦住人之后,廖柏并没有听他任何一句解释,直接就用拳头表达抗拒之意。
兰瑞生也被廖柏脸上的嫌弃给刺激了。
怎么的,这小警官还以为他真是什么好人?
明明应该坦然接受,明明被人误解对他而言也并不会掉一块肉,但兰瑞生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涌出的是什么气性,反手就和人干了起来。
他想把面前的小警官干趴下,按着他倔强挺直的脖颈,好好说道说道。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的。
6
最终,兰瑞生收获了颧骨上的一块青。
而廖柏收获了腹部的一片紫。
两个人都挂了彩,但没经过科班训练的兰瑞生明显要略逊一筹,脸上疼得他姐连给他上了三天红花油都不抵事。
他却不知道,廖柏也被他不要命的打法给惊到了。在两个人分开之后,廖柏走到科里的资料室,重新翻阅起了辖区近十年来的各类案件资料。
兰瑞生……蒋锋。
这两个人的确没有案底,甚至还是区里甚至市里点名表扬过的企业家代表,看起来身家一片清白。
但廖柏总觉得他们背后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所看到的只是平静的水潭表面,而这潭水有多深,有多黑,他如今不过才刚刚摸到一点湿。
在好几天的埋头翻阅下,廖柏终于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把两个人连接起来的是一个叫兰珠的女人,目前经营着一家按摩会所,同时也是兰瑞生的亲姐姐。
这位兰珠在十年前卷入过一件刑事案件中。但她只是作为受害者的遗孀出庭做证,而犯案者更是与兰家姐弟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当初兰珠丈夫经营着灰色生意,手上还放过高利贷,那犯罪嫌疑人就是被高利贷害惨的人,想要找兰珠丈夫讨要说法,却一不小心将人弄没了。
当然,这个“一不小心”是不是真的“不小心”,最后还是看证据和法院的裁定。而兰家姐弟在这其间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兰瑞生当初更只是一个考上好大学的学生,履历一片光明。
只是两姐弟最终成了最大的受益方,继承了兰珠丈夫的诸多遗产。而在廖柏看来,这样“没问题”的过往,才更像是藏着更多的问题。
他心里打定主意,要更多盯着姓兰的这人,誓要抓到这只狡诈狐狸违法犯罪的确切证据。
廖柏并不知道,对一个人在意,是情感变化的伊始。
而在往后一次次的接触当中,这样的在意逐渐地变了味,他对于兰瑞生的关注也从工作的职责,变成了内心不知不觉的主动留意。
终于有一日,他发现了那只狐狸笑面背后藏着的灰暗过往。
这并没有让他有多兴奋。反而因为那过往中夹杂的令人喘不上气的痛苦和挣扎,令廖柏意识到自己是带着怎样一种偏见在看待那个人。
不是每个人都生活在光明中的。他很幸运,有爱他的父母,有从小就教育他如何做个好人的师长。
而兰瑞生的年少生活却是苟活在阴沟中的,他需要付出比旁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能够换来一顿饱饭和一本书看。
曾经廖柏觉得,做人一定要像松柏一样,行得端立得直。
后来认识了兰瑞生,他发现人也可以活得更潇洒自在。可以将受过的寒冷与苦难掩藏在笑容之后,只给人看到稍显浪荡的春天。
岁寒有松柏。
松柏下有狐狸筑了窝,竟也期待上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