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锦大抵是第一回见到女子是如此说话,不觉好奇问道:“为何你会如此说。”.7
只是天狼崖位于逍遥峰的后山山谷腹地处,要避开耳目必不能从青阳镇上穿行,而是换个方向绕道,路途较远,又不可能再用上那辆舒适的马车,萧子凉为了让林若惜知难而退,在头一个时辰里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赶路。
林若惜也毫不示软,紧紧跟随,以表达自己的决心。
若是见不到墨师傅,她会更觉愧对玉卿衣。若是让萧子凉这木头去与墨师傅话事,只会将事情朝着一个方向而行,那便是墨昔尘为爱殉葬,绝不回头。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程后,萧子凉亦是发现了她的坚决,只好又转过身来,等她追上之后放缓了脚步,开始边走边歇。
章节目录 160 再度离别
在这新年前夕,夜夜笙歌,歌舞升平,唯独此处,暗香盈动,岁月静好。
林若惜也觉只是这般静静的走着,都能感觉到十分的幸福。
虽然心中也觉哪里不对,却又无法明说。但日下的感觉,她也不想出言破坏。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只要能与身边的人一起,怎样都不会害怕。
这是她曾经的梦。那时候,每夜的噩梦之中,唯有那一树樱华,唯有那玄衣黑发,是她幻想中的美好。
而今,终成现实。
从晨起一直走到暮『色』微光,才渐渐看见了那熟悉的天狼崖谷地的影子。林若惜想起当初自己跟在萧子凉后头,他理都不理自己,摔跤也好,跑的很急也好,都不肯施舍一个眼神给她。
林若惜忽然笑了,便停在某块大石之上。当是时谷中堆雪成片,似乎与外界隔绝,万籁俱静,唯有此时此刻,哪里风光,都不及身前一人。
萧子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有些莫名。
林若惜跳了几下,在那块大石头上落脚,不意却滑了下,是萧子凉伸手将她拉住,扯到了怀中。
“笑什么?”
林若惜伸出葱指,在他的肩头戳了戳,“没有,只是觉着很开心。没由来的开心。恐怕是因为快过年了吧。”
萧子凉知道她定是在说谎,就那双清亮的眸子已然是出卖了她所有的心思,萧子凉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牵住她的手,走的愈加缓慢了些。
若经年未久,愿此生偕老。
前方就看见墨昔尘独坐在树下,同样的黑衣,同样的沉默。只是在林若惜的温情之下,萧子凉已经日益柔化,而墨昔尘没有,在暮『色』苍茫下,显得有几分寂寥。
林若惜忽然抓住萧子凉的袖子,二人站在远处观望。
她有些紧张的道:“我怎么感觉他……已经知道了。”
萧子凉也有一样的感觉,虽然说往日的墨昔尘是冷,冷到极点,但今日的他,却感觉是那一潭死水,仿若没有了生机。
他是如何得知的?
林若惜有些战战兢兢,与萧子凉走到墨昔尘面前,那人只微微抬首,将手中的一个包袱丢在地上,便起身准备离去,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萧子凉俯身去取那包袱,内中定是玉卿衣要求二人分头取来的残图。
林若惜却上前几步,喊道:“墨师傅留步。”
墨昔尘停住,没有回头,林若惜只能迎上去,硬着头皮道:“你……都晓得了?”
那人身子微微一震,“长天坊没有了。”
林若惜没想到,是真的没想到,凤以林真的对长天坊开刀,毫不留情。在偏远地方无人告诉自己,但是墨昔尘回去后看到此等景象,必然能了解到发生了何事。
她嗫嚅了下唇,顿时想起了玉卿衣的种种,顿时陷入了苦痛当中。萧子凉上前揽住她的肩,低声道:“伤心伤身。振作一点。”
墨昔尘倏然转身,那双『摸』不透的眸子隐含怒意,几乎是咬着牙说着那人的名字,痛苦如斯。
林若惜一把拦住他,蹙紧眉头说道:“浮云世事,总归不过是白驹过隙,瞬息而过。能得以携手数年,已是万幸,切莫伤怀,对玉卿衣而言,能得今日好便是百年足。”
“能得今日好……便是百年足……”墨昔尘重复了一遍。
林若惜见墨昔尘的眸中终于有了神采,慌忙接续,“如今林若惜早无斗志,却咬牙来到这里,便是求墨师傅,能继续做小锦儿的师傅。”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小……锦儿?”
林若惜与萧子凉对望一眼,眸现温柔,“对,我腹中之子,无论男女,都唤萧锦。”
“萧锦。”墨昔尘又重复了一遍,良久没有再有动静,直到树上的冬虫忽然“吱呀”一声,唤醒了凝聚在这静谧时光中的三人。
他终是微微颔首,还回那清明而又冷峻的神『色』,“去朝龙岭。”
萧子凉蹲下,将包袱皮铺在地上,其中七张残图按照八卦的图样拼好之后,再依次翻转过来,背面赫然就是一幅地势图,而显然指示了某个地方藏有玄机。
林若惜的手放在空缺的一角,喃喃着:“这里便是秦竹他们的那张图,若拼在一起……”
“这就是朝龙岭。”墨昔尘指着地势走向,“我亲自去了一趟朝龙岭,结果发现这里与朝龙岭的地势一样……”
“也就是秦竹他们原本就知道,我们搜集完图也是会去朝龙岭。”林若惜忽然捂住嘴巴,看向墨昔尘与萧子凉,“我知道了!”
“什么?”
“父皇是在骗我。这套图以及埋藏地点,根本就是当年他身后的三大谋士所做。”林若惜蹙眉,“他与我说是前朝相士所言,只不过是危言耸听。这原本就是他所设立的一条退路。秦竹等人,定是在完成任务后,自选退隐。难怪一夜之间,三人尽皆消失。”
萧子凉颔首,收了八卦图塞入怀中,看向墨昔尘,“你与我一起去么?”
林若惜抓住他的手,“你……们一定要去么?”
“不去看看,如何知道这其中奥妙。”萧子凉起身,“何况若是不去,你也会有遗憾。”
林若惜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亦是对方十分了解自己的心情。她因为有孕在身,自是明白不能肆意跟随连累二人。
这些日子也是软硬兼施,如何都改变不了萧子凉的想法。她自然也不会在这一刻多加阻挠。颓唐的松了手,只见墨昔尘缓缓移到她的面前,认真的说:“我去,我会保护好他。”
林若惜心中一阵感动。
墨昔尘往常并不多话,他肯如是说,并不会让人发笑。他是笃定了当初玉卿衣让自己保护好林若惜,而他选择同往,这桩承诺就一直在延续。
“过了新年再走吧。”林若惜挽留。
墨昔尘摇头,与萧子凉道:“正是新年最为合适。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
压抑的感觉似乎顿时从林若惜身上散发而出,而她亦是不能自已的愁容满面,早该心满意足,却依旧惆怅无比,分别就在现下,原来如此迅速。
“好吧。”她展『露』出一丝笑容,“一路小心。”
目光从墨昔尘面上,移到萧子凉,再点了点头,“等你们回来。”
愁情离绪自是不愿在此刻表达出来,勉强撑起精神,三人朝着谷外去了。将林若惜送回小宅,才是真正的离别。
章节目录 161 新年到来
自萧子凉墨昔尘离开青阳镇,两日之后便是新年夜。
红儿青儿与杨眉儿三人聚在院中燃放着烟花爆竹,一盏盏漂亮的烟火绽放在天际,点燃了半片夜空。
林若惜倚在窗边,托腮看着童心未泯的三人。
风茗轩与楚明澜也应萧子凉的意思,没有回逍遥峰,守在这处,算作护卫。
他们两个离的远远的,看着三个女子围成一团,笑语嫣然,楚明澜却碰了碰风茗轩,轻声问:“你说……萧子凉回得来么?”
风茗轩看了眼明显沉默了许多的林若惜,叹了口气摇头道:“前日里门主离开,将……”
“什么?”见其欲言又止,楚明澜好奇的紧。
风茗轩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他说,若一直未归,我便要替他执掌地狱门,万不能误。”
“什么!”楚明澜大声叫了出来,引来众人侧目。
他连番摆着手,让几人继续。
漫天花雨的烟火『射』上天空,璀璨绚烂。
楚明澜很是不解的道:“他……他这是交代后事啊?”
“绸缪于未然。”风茗轩慨然,目光瞥到落落寡欢的林若惜身上,“只是有些苦了她。”
楚明澜拽着风茗轩朝林若惜走去,她却没有看他们两人,只是抬头看着那天边一朵朵升起的烟花,烟火『迷』离,绚烂一瞬,风光照人。
二人停住了脚,颇为惆怅的看着林若惜。
这样不开心下去,恐怕连生孩子都十分危险。
杨眉儿凑了过来,“我觉着有一人可能能帮到她。”
“谁?”
“就在青阳镇里,有个叫沈娘的。前些日子惜儿带我去见过她,我看惜儿与她在一起时候是极为开心的,就像母女一样。”
“眼下只能这样。”风茗轩斩钉截铁,着杨眉儿与楚明澜去接沈娘。
沈娘被接下马车,解开白裘,朝坐在屋内的林若惜走去。
林若惜兀自出神,忽然感觉鼻息之间一阵熟悉的桃花香,喃喃了几句景寒大哥便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朝着来处看去,却见沈娘依依临于檐下,不觉惊讶道:“娘,你这是何时来的。”
沈娘推门进屋,蹙眉道:“你这孩子,若非她们与我说,你这两日来不吃不喝,我又如何能心急如焚的赶来。”
林若惜只觉十分抱歉,鼻息一酸,险些潸然泪下。
沈娘待她的真心真意她何尝不知,这等胜似母女之情,教她反倒愧疚,隐瞒她的越多,反倒显出自己的不真。
沈娘坐到她身边,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说:“不管心情再如何不好,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身子,你需要明白,如今你是有孩子的人。”
林若惜颔首,再如何坚强的人,若一直强撑坚强,自然十分辛苦。她正是因为想宣泄自己的情感,才会选择这等方式。结果反倒引得别人的担心。
所以做一个肆意妄为的人,倒的确不是林若惜的『性』子,被沈娘提醒后,也自知理亏,却始终无法释怀,反倒愈加苦闷。
见林若惜愁眉不展,沈娘起身,对外面的人温柔的示意了下,着红儿去取饭食,自己则关上门,回到她的面前,平静的说。
“当年清辉离我而去,家破人亡,只我一人,被掳到相府。与你相比,更是凄凉。”
林若惜忽然呆住,显然她从没想过这等事情,便是原来沈娘与自己,当真相似。
沈娘将她那胡『乱』斜『插』的珊瑚簪子轻轻扶正,直视着那双水眸,“那时,我便是为了南宫锦,才一直咬牙坚持。如今二十余年过去,就连清辉的模样,都有些忘记。”
“不,娘你不能忘。”林若惜想起自己与萧子凉的一番话,诚挚的说:“说不定,他还在下面等你。”
沈娘的身子微微一颤,忽然落下泪来,捂着脸说:“不,我宁肯他不要等我。”
“为何?”
“为了孩子,我忍辱偷生嫁给那害了清辉的恶人,虽然明知清辉能够理解,但亦是无脸见他。”
林若惜撑着腰起身,走到沈娘的面前,“我懂了。娘……”
沈娘抬脸,林若惜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娘就算是在九泉之下,与他亦是无憾,因为你留下了云家的血脉,他应感谢你才是。”
沈娘呆滞了片刻,终于缓缓舒了口气,莞尔一笑,“原本以为是我来劝慰你,不料最后还是被你安慰了。”
林若惜直起身子,安了心的回答:“不需劝慰,我自是明白,只是有时候过不去那个坎。”
“什么坎?”沈娘其实不明白个中因由,也不过是猜到她郁郁寡欢的来源,自是因为其夫君不在身畔。
眸中微闪,林若惜低喃了句:“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而我却要因为孩子留在这里。天各一方,何处埋骨,皆都不知。明知结局是什么,他亦要去,而我无法留。”
沈娘莫名的蹙眉,“是有仇家么?”
林若惜哽咽了下,点头道:“不但如此,还是这世上根本无法敌过的仇家。他根本是在用自己一命,予我半生安宁。”
“这便是爱,你不懂么?傻孩子?”
只是沈娘愈加不解,她发现,林若惜根本不愿意说的那般详细,但是以她与林若惜如今的干系,是有什么事对方不肯说明的。
脑子里灵光一现,她惊诧的站起,难道此事,竟与自己的儿子有关?
这问题让她不敢再想,甚至有些战栗,联想到林若惜前些日子的行径,以及之后的反应,她愈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瞬间一盆凉水兜头而下,让她顿时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
“娘,你这是怎么了?”林若惜见沈娘的面『色』突然苍白了起来,上前扶住她,轻声问:“要不要歇息一下?”
沈娘摆了摆手,“无妨,我坐一刻便好。”
她压抑住要脱口而出的询问,柔声道:“乖女儿,待会陪娘吃一些饭好么?这些日子既然你夫君不在,娘便陪你住下可好?”
林若惜微微一愣,原本不让萧子凉晓得沈娘所在,便是担心碰面之后会有南宫锦的尴尬,倒是如今却没了这等麻烦,她私心里,也是希望沈娘在,而对方主动提出更是正中下怀,几乎是下意识的点头。
沈娘释怀的笑了笑,反倒陷入了沉思当中。
章节目录 162 下一辈子
萧子凉与墨昔尘选择了白日休息,夜间行路的策略,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朝龙岭赶。
朝龙岭位于大庆朝的极北之地,素有龙游太虚之称。这里的玄妙就在于,天地之间一片虚无,仿若置身于白茫茫的云海内,只有这座山脉,像神龙出海一般腾跃在云烟当中,更添神秘『色』彩。
此时的雪还没有化,萧子凉与墨昔尘几番掠过,雪落无痕,将脚印尽数掩埋。
墨昔尘问萧子凉,“是否要先去寻秦竹他们?”
萧子凉缓缓摇头,“已是不必。当初你们便没想到秦竹其实已经点出了最后的地点,而我到达这里后,便大约猜到在何处。”
若是玉卿衣在此,她也能与萧子凉有一般观想。萧子凉指着山脉之中的某处,如龙身环抱,龙头入水的地方,“人有人气,地有地气,地气汇聚之处就是龙脉所在。你看那里,是否与我们的残图相差无几。”
二人伫立于某处崖顶,烟云深处的那圆湖时隐时现。
墨昔尘将其与脑中画面比对了下,点头道:“果是没错。走吧。”
萧子凉率先攀于崖上,朝着崖底的谷地奔去,而墨昔尘紧随其后,方才二人站立的地方,那深深的脚印,忽然在一阵寒风下,雪粒尽数朝着脚印处涌动,直到填满为止。
就在神不知鬼不觉的瞬间,崖顶之上又出现了三人,薄衫在寒风之中鼓鼓吹动,却仿佛不着冷般,灰衣的苏子问:“他们来了。”
秦竹为首,如一棵挺拔的树,立于巍峨山顶。
“嗯。”
柴言说道:“走吧。”
秦竹叹了口气,“我们去再劝一次,若是无果,只能任由两方自行解决。”
苏子挠了挠头,“若非凤以林这皇帝委实做的不错,大哥也不会陷入困扰当中。”
秦竹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仁义二字,也非皆能两全。”
三人沿着原路而下,便追着墨昔尘与萧子凉而去。
这边厢风起云涌杀机暗藏,那边厢温情款款阳光明媚。
林若惜由沈娘陪同,在外缓缓散步,沈娘说多多走动对腹中孩儿比较好。此时江南大地,已然略有回春,绿芽抽穗。明明刚过新年,倒是有了些许暖意。
便是这样的天气,走在郊外那解冻的河边,亦是欣然。
沈娘问:“孩子取好名字了么?”
林若惜垂头笑道:“叫萧锦,不论男女。”
“锦字甚妙。果真男女皆可。”沈娘赞叹了句。
林若惜却略微伤感的浮唇一笑,哪里会提那桩往事,说到底玉卿衣亦是与南宫锦脱不开关系。
这时她停下脚步,呆呆的看着眼前树下那人,显然是想不到会在此碰见他。
沈娘忽然喊了出来:“南宫锦!”
南宫锦苦笑着从树下走出,『露』出那张近似天人的容颜,站在二人面前,目光却落在林若惜身上,“往常我从不让娘知晓旁事,未料娘亲大人如此冰雪聪明,居然与惜儿形影不离。”
林若惜没有答话,实是不知他此刻出现,所为何事。
南宫锦倒是温柔的看向沈娘,含笑道:“娘亲,我与惜儿有些话说。”
沈娘收了笑容,正『色』道:“这个莫慌,我与你有些话说。”
南宫锦神『色』凝重的与沈娘对望了良久,还是躬身道:“那就劳烦惜儿等候片刻,我与娘亲交代几句私话。”
树下的母子俩在交谈着。
林若惜没有刻意去听,而是站在远处,静静的等着。
南宫锦的来到,并非好事,至少对于林若惜来说,他的出现并没有令她感到惊喜,反倒十分紧张。只是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呆呆的站在原处,任清辉白光洒落周身,任凉风徐徐渗透其心,忽然一阵寒意侵袭,让她不自觉的在原地打了个颤。
林若惜下意识的转头看去,但见沈娘的面『色』不是很好,望着负手而立的南宫锦。
这时,那人朝着自己走来,林若惜微微后撤一步,任他走到自己面前,静静的说:“惜儿你需要与我走一趟。”
林若惜深吸口气,“为何?”
她看向沈娘,见她蹙眉站在树下,面无表情,显然是南宫锦说通了。
南宫锦说道:“如果你信我,就随我走。”
林若惜缓缓摇头,“不是我不随你走,而是身体已然不允许长途跋涉。”
“有凤还巢,心之归处。”南宫锦忽然轻声念了句,让林若惜的面『色』瞬间变的惨白,居然从她离开凤临,她与萧子凉的种种举动都被听去了么?
“你总是对我万般误解。”南宫锦叹了口气,“然则自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更知晓自古万事难两全,我却偏要还你一个家,你……肯信我么?”
林若惜很想说,肯信。
然则她压抑良久,那话语终吐出了口,“他……还活着么?”
“你要我如何回答你?”南宫锦终于扶住她的肩膀,正『色』道:“我这番出行,便是做好了你谅不谅解亦要带你去,不论最后结局为何,我也不悔。”
林若惜沉默了下来,却是沈娘在后柔声道:“去吧。孩子。”
“娘……”
她一声呼唤,让南宫锦的身子亦是微微颤动。
“南宫锦不会害你,至少娘也认定,你去这趟,值得。好歹能与他见一面。”
林若惜应了。
她连小院都没有回,而是央沈娘前去告知大家,自己则就随着南宫锦登上了马车。
马车虽然没有萧子凉置备的那般齐全,却也十分温暖。林若惜静静的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此时南宫锦上前,居然就坐到了她身边。
斜睨了他一眼,林若惜轻声问:“看什么?”
“看你。”南宫锦的回答毫不避讳,让林若惜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应。
反倒是对方,缓缓叹了口气,颇有些为难的微微闭上眼,“这辈子,我南宫锦欠他的太多,有些过去的事,惜儿莫怪。”
“嗯。”林若惜张了张口,垂下眼睑,“我何尝不是欠你太多……不要与我道歉。只是……”
南宫锦挑眉,“嗯?”
“不是说你们正在忙碌九天大典,新年根本分不开身。”
南宫锦失笑,“你是说言凉与雷诺然吧。这二人我确实从未避讳,便是要他们将这些事传下去。”
林若惜的心猛然一沉,“为何?”
“若不是如此,萧子凉与墨昔尘怎么可能这么着急的赶往朝龙岭?”
林若惜刚想说话,却看对方眉眼一弯,欺近分毫,“说好了,下辈子。”
章节目录 163 朝龙地宫
下辈子……
林若惜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倏然闻见一股沉香味,顿时感到困意上浮,就这样靠在马车上睡着了过去。
南宫锦的目光落在那张净白如玉的面上,又滑到那隆起的小腹上,眸光微黯,颇为疲惫的靠在软榻之上,不眠不休的赶了过来,他尚有两个选择。
其一是将萧子凉与墨昔尘斩于朝龙岭,得回自己的自由,带着林若惜远走高飞。
其二则是……
他将林若惜温柔的笼入怀中,轻声道了句:“心之归处啊……”
何为心之归处?
他南宫锦何尝没有在那一树桃花之下,看见那巧笑嫣然缝补衣裳的女子,顿时有了种携手此生的冲动?又何尝不是回到家中小院,却意外的看见她与自己的娘亲坐在一起,不是母女胜似母女,让他愈想拥有这一切?
只是错过,便是错过。
他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将她抹去记忆,强留在自己身边。
一辈子……一生……一起走过。
然则,这是南宫锦想要的么?他想要看她真心的笑,想听见她真情流『露』的温柔,正是因为如此,那下辈子的约定,反噬着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心。
爱着她,害着她,恨着她,却又怜惜着她。
在这等情感的煎熬下,南宫锦过的反而不好。人或许无欲无求反是大道,有所求有所往,般般都折磨的是自己。
身后的车夫忽然说了句:“想什么呢?”
南宫锦顿时凝神,恢复冷淡,“没有什么。”
那车夫带着垂纱兜帽,与那番送走林若惜时候的装束一般,但见垂纱缓缓浮起,『露』出一张妖艳无比的面容,红唇轻浮,“怎么?还是不舍?”
“呵。”南宫锦忽然畅快一笑,“能得司南凤大人驱车策马,倒也有些快活。”
“哦?”司南凤毫不介意,“为南宫锦这等光霁如月的人物驱车,在下亦是十分欢喜,只可惜心有旁骛,无法大成,尤是憾矣。”
南宫锦知其在讽刺自己,却也无动于衷,笑了笑回答:“无妨,在下从来都是为凤帝办事,从未想过输赢。而今一遭,似乎赢了兄台一招半事,已经足够半生欢喜。”
司南凤变了脸『色』,“你!”
南宫锦垂首看着已然陷入梦乡之中,似乎做着美梦的甜美睡颜,温柔的笑了。
朝龙岭。
凤以林坐于黄账之中,细细的听着下人的来报:“目前他们正在圆湖下方,内下有轰鸣之声顿起,似是启动了某处机关……”
“陛下。”
说话之人却是秦竹,他一身素朴,面无表情,却也足够谦和的看着面前的凤帝,如今的凤帝再不是当年的凤以林,君临天下的此人,果真也是龙胎凤骨。
凤以林抬首,看向来人。当初他夺权成功,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当年的三大谋士,而终是无果。
至今日,已是十年有余,他们终于主动来到这里,却是来与他谈条件。
他起身站起,朝着秦竹走去,“秦爱卿,你所谓的事情,朕思虑过。”
“陛下,愿闻其详。”
“你们三人,奉我十年,我便成全尔等。”
秦竹那冷冷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换做似笑非笑,“陛下,十年之约恕我等不能答应,大庆朝如今国泰民安,有我等没我等,自是差别不大,更何况,我三人来此,是助陛下度过此劫,并非要挟也没有强求,何来交换。”
“秦竹啊……你真是太聪明了……”凤以林呆滞半晌,终于吐『露』了心声。
秦竹哑然一笑,“更何况陛下自己心中早有定论,又何苦让我们这几个山野小民再回那至尊之地?怕是已然生受不起。”
凤以林负手出账,看着那平波不动的圆湖。
秦竹跟在其后,仿若当年,依依跟随的大元孝武帝元青。
“他们回来了。”凤以林望着山林间疾驰而来的南宫锦与司南凤,南宫锦虽是负着那女子,却也行走如风,毫无异『色』。
总算,要了结了。
凤以林轻声笑道:“其实朕的这左膀右臂亦是不赖,秦爱卿不如关照下这两人如何?”
秦竹无奈摇头,这皇帝啊……
雾霭茫茫,破云的明光只在眼前晃了一瞬,便自淹没在云烟雾海当中。
林若惜醒来之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只有梦里才会有这等景象,四周不见人烟,仿若仙境,大山环绕,圆湖当前,偶尔会有几只巨大飞鸟,从天空滑过,时而『露』出羽翅,时而发出尖啸。
她刚要说话,却忽然打了个哆嗦。
因为自己所处之地,已然架起了一个高台,自己是被绑在上头,扭头看去,也只能勉强瞧见身侧的旌旗飘扬。
南宫锦说:你信我,便与我去一趟。
南宫锦说:有凤还巢,心之归处。
这便是……南宫锦给自己的么?
林若惜险些当场就哭了出来,她到最后,还是傻傻的相信那个人不会害自己。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摆脱骗子的身份,骗了他自己的娘亲,骗了自己。
高台之后,有人说话,似远似近,听之不清。
却有那妖冶的声音,丝丝扣扣入了耳朵,就如同魔障一般,煞了她的心神,“这一招放虎归山,瓮中捉鳖,也只有南宫锦你能办得到。”
南宫锦回答了什么,林若惜再也听不见了,自司南凤话后,她的脑中便轰的一声没了知觉。
云……连……邀……
伴随着地下巨大的动弹,圆湖旁现出了地宫的出口,萧子凉与墨昔尘持着火把刚要走出,忽然对望了一眼,显然是感觉到了危机四伏的外面,早已经密布伏兵。
“消息走漏了?”萧子凉蹙眉。
墨昔尘缓缓摇头,显然是确定自己这方十分小心。
方才地宫之中,还真是有近万精良兵器,也有成箱成箱的珠宝堆砌,当年元青几乎把所有皇宫之中的东西埋藏于此,还真是什么都没给凤以林留下。若换做平常枭雄,见机起事,身家具备,就欠人马。
而最引他们注意的,便是那地宫里紫烟缭绕,由几只龙雀盘旋而上托起的玉珠,仿佛吸纳了这方圆数百里的灵气,远远的亦是能感觉到那玉珠喷薄而出的灵源,令人周身大震,也让整个地宫行走起来毫无阻碍,不会窒息。
二人准备再返回地宫,寻找别处出口,却听外面传来一声轻笑,“萧子凉,劝你别做那缩头乌龟了,还是出来吧。”
章节目录 164 同归于尽
萧子凉一听,赫然反应过来,这便是木长雪,当年与自己争夺地狱门门主之位的家伙。
他想了想,按住墨昔尘,“你在下方接应,一有情况立即退入地宫内,以灵珠相持,尚能应付。”
墨昔尘明白,若没有猜错,那灵珠便是整个灵枢所在,毁去它无异于毁去龙脉,断脉则断去气数,任凤以林天大的布局,亦是要考虑几分。
萧子凉则点了点头,缓缓的走出地宫出口,一群士兵围拢而上,当中则是那笑的快意的司南凤。
“萧子凉啊萧子凉,你也有今天。”
地宫启开之后,顿时云烟散尽,朝龙岭的日出似乎也比别处晚些,红晕微光照耀在大地之上,显出几分阴霾气『色』。
“恐怕此时,你没有与我说话的资格,让凤以林来吧。”萧子凉淡淡的道。
“有没有资格,你敢与我一起上去么?”司南凤指了指上方。
萧子凉失笑,全当对方是个傻子,不予置评。他如何能离开这地宫口,与墨昔尘里应外合才是他此刻当为。
司南凤其实也只是问问而已,许久没有见面,总有些不吐不快的感觉,他这一刻才真的有扬眉吐气之感,无论今日结局如何,都能让萧子凉万劫不复。
他拍了拍手,从盘旋的山道上忽然出现了数个士兵,南宫锦跟随在旁。
萧子凉的眸子倏然一黯,只因为他瞧见了身处其中不能动弹的林若惜。
林若惜至此,与南宫锦再也无话,她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任其拿着走到萧子凉身前。
司南凤笑,“有句好话叫做,江山美人,全看萧门主自己抉择。”
林若惜定定的看着萧子凉,强『逼』回眸中眼泪,这一刻,简直要肝肠寸断。
她终于明白了沈娘的意思,让他做个选择,若是萧子凉不要自己与腹中孩儿,决意用此生事业与凤以林抗争到底,他也有了筹码;可是若萧子凉就算是选了自己,凤以林也不可能让他们安全离开。
缓缓摇了摇头,她用眼神示意了自己的意思。
皇辇终于落在了身后,凤以林这九五之尊也到达了地宫前,他挥了挥手,让围在萧子凉身旁的士兵们离开,说了司南凤一句:“爱卿你倒是忘记萧门主的本事,用这些人怎可拦住他。”
萧子凉的眸子忽然一紧,甚是震惊的看着凤以林,这分明是洛景寒的面相,就连他这等素来冷静的人,也禁不住喊出了声:“洛景寒!!”
凤以林挑了挑眉,这是他数次听见这个名字了,旋即反应过来,“萧门主你怕是会错意了,也弄错一件事,南宫门主向来调皮,就喜欢扮成别人的模样出外行事,没想到,连朕都被他模了去。”
萧子凉险些急怒攻心,气血上涌。
冷冷的看向南宫锦,却见其负手而立,丝毫没有因为此话而有任何反应。
好、当真是好的很!
原来自己当做一世兄弟的人,居然是一世仇人。南宫锦果真是人中龙凤,无法匹敌。
收敛了心神,萧子凉按捺住满腔的怒火,缓缓问:“皇帝我只问一句,若我自尽,能否留下她。”
“不!”林若惜没有料到萧子凉居然提出了第三条路,惊慌失措的喊出了声。
萧子凉却未看她,而是望着凤以林。
凤以林笑了声,“好痴情!若朕不能答允呢?”
“墨昔尘与我都可避入地宫,毁去龙脉灵枢,断你江山命脉。”
凤以林终于恍悟这地宫下头最要紧的东西是什么,顿时变了脸『色』,“你确定你们能逃的了么?”
“所以同归于尽倒也挺好。”萧子凉迫近一步,令凤以林不得不做出让步。
林若惜终于哭了出来,“我不答应!我不能答应!”
萧子凉这时终于看向了她,那一刻,冷冷的眸子总算是温柔起来,含笑说:“说好的,我等你。”
林若惜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死路,为自己与萧锦留下活路。
也知道,他所说的等,是什么意思。
若我死了,我便会在奈何桥畔等你,
凤以林于同时,点头应道:“金口玉言,朕答应你。”
“不——”
林若惜眼睁睁的看着萧子凉提起掌,终于受不住刺激的晕厥过去。
章节目录 165 大结局章
“在马车上,我与南宫锦说,逍遥峰的日日夜夜是我心之归处,其实他不知晓,只有门主你,才是我心的归宿。”
“若你先去,就于奈何桥畔等我经年;若你后去,我便于奈何桥畔守你同归。这样我们才可以同时入轮回转世,不会在下辈子擦肩而过。即便是不能相遇,也可以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守望可能相遇的机缘。”
“与我回家。”
一幕一幕,交相在梦中浮现,又瞬间化作血光万千。
林若惜喘着气,不管如何想要将血光驱逐,到最后都会定格到萧子凉提掌击向头顶的画面。
“不————”
她一声尖叫,猛地坐起身,浑身是汗的看着面前坐着的人。
这辆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马车,缓缓的在山路上行驶着。
她怔怔的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良久没有反应,忽然目光再投到默默坐在一旁的墨昔尘身上,又惊呼一声,直起腰来。
泪眼朦胧的看着萧子凉,她捂着嘴再度泣不成声起来。
何谓锥心之痛,何为刺骨相思,何又是失而复得。
她在这一刻,全部都体会到了。即便是在梦里,她也是哭了又醒,醒了又哭,几度不愿醒来,任凭别人如何唤着自己的名字,便是怕坐起身来,一切是空。
墨昔尘忍不住说了句:“别再哭了,伤神伤身。”
林若惜这才振作起来,抽泣着埋进萧子凉怀中,问着之前的情形。
萧子凉缓缓摇头,只是说了句:“是南宫锦。”
听说他与皇帝之间早就有过秘密协定。
听说晏雪在其中下了不少作为。
总之,他们几个人,是保住命了,只是逍遥峰,便不用再回了。
司南凤作为木长雪重回逍遥峰;凤以林接下整个朝龙岭地宫。他们联手,夺走了一切。
林若惜呆住,再说不出话来。
萧子凉却想起临走前的那些对白。
南宫锦道:“记得你答应过的事情,走吧。”
萧子凉看着与自己争斗一生的南宫锦,静静的说了句:“你确实赢了。”
他却缓缓摇头,笑道:“不,是我输了。”
这时晏雪的说话声从外头传来,“等会我们还会见到一个人。”
林若惜浑身一震,颤巍巍的问:“是……玉卿衣么……”
晏雪却不说话,兀自狂笑。
于此事上,晏雪也算是赢了司南凤一回,是不是?
林若惜终于嚎啕大哭起来,为了彻底失去的那个人和沈娘,为着眼前又重新得来的幸福和圆满。
一曲渔歌穿云去,三山回音凤还巢。
又到了三月桃花季,林若惜与玉卿衣二人拎着果篮上山,坐在岩石上,看着山下风景。
这十里桃花坳,让林若惜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最终遵守信诺的男子,只是不知今日今时的他,会与谁在一起,会做些什么。
眼瞧着她的临产日就要到了,而玉卿衣也是喜事临门。
只除了与她们住在一起的晏雪依旧是个孤家寡人,却最是喜欢看两对夫妻的争吵,甚是欢乐。
这日林若惜终于念起,要问玉卿衣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日你服下晏雪的『药』后……是怎样过的?”
玉卿衣没有换回女裳,依旧如同个翩翩公子,帅气的耸肩,“晏雪应是早前就与南宫锦约定好后续,虽然瞒着我等有些可恶,但诚然是为了我们好。那『药』自是假死之『药』,连司南凤都没有看出问题。之后南宫锦就带我离开,将我武功废除,送到了此处。”
林若惜的心微微一跳,“你的意思是,他知道我们住在哪里?”
玉卿衣浮唇,“那是自然,为了便于监控啊,以免我们这些『乱』臣贼子妄图再行不轨之事。”
林若惜瞪了她一眼,“当初他说要用你的尸身替了我行刑,我委实伤心了好久。”
“他骗你的。”玉卿衣垂眸,“自是想让你们都相信我死了,好孤注一掷的报仇,才好行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此人的机心,我不得不承认,天下无双。”
林若惜默然。
至少在此刻,她已是无憾。
心之归处,即是家。而她的梦想,早已在此人的赐予之中,渐渐完满。
忽然一阵风轻轻吹起,将林若惜铺在地上乘果子的帕子吹起,翻飞着朝着山道上的桃花林而去。
“啊,手帕飞了。”林若惜起身去扑,却被玉卿衣拉了回来。
“肚子都这般大了,小心摔倒,飞了就飞了。”玉卿衣笑着说道。
林若惜苦着脸说:“那帕子是你送我的。”
二人交谈中,倒是没发现,那帕子落入的桃花深处,正有个面罩软丝银甲的男人,伸手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