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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白千九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5

萧子凉冷冷的说:“言凉。”

土堂言凉尚在广场之中,他立时领命。

林若惜偷偷抬眼,看向那位久不『露』面与自己关系一般的言凉堂主,但见其形容冷漠,比之雷诺然还显话少的感觉,整个人处于一种近乎无情的苍白,让林若惜这种善于揣测人心的人看了,也只觉此人是一片空白,毫无可说。

但就是这样的人,居然藏匿于黑暗之中,教人不着行迹。萧子凉夜间与自己多次交谈也没有提到言凉这个后招,心中陡然惊醒,总归自己还只是他的棋子,切莫得意忘形的好。

“下手。”

萧子凉的话方一落音,言凉的手仅仅一挥,方才那派投奔绯夕烟的人便被围在了中间,犹如待宰的羔羊,屠刀拔出,满场的惨烈。

林若惜捂着唇,再不敢看这凄惨一幕。

她明知,萧子凉是绝对不允许有人背叛自己。而他也是万分清楚,此刻更是建立自己在门中不可动摇的威名时候,杀、杀、杀!绝不姑息。竟连水堂那副堂主阮齐,也是在瞬间便被言凉制住,一刀殒命。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如此胆寒一幕,更是难受,那些人里还有往日与自己交好的存在。

终于,她忍受不住的扑了出去,跪在广场中央,大声说道:“门主,你答应过惜儿,能应允一件事。”

萧子凉不答话,洛景寒却在对她使眼『色』,让她别在这中间掺和。

林若惜亦是后悔此刻的冲动行径,她算什么,不过是个婢女,她根本就不应该出来自讨没趣,可是她若是坐视不理,那和那些持刀的人有何区别?

言凉在萧子凉示意下暂且停手,他回身看着跪在地上犹自有些抖索的女子,当她抬起头时候,却看见那双含水的眸子里,意外坚定,不觉好奇万分,这便是萧子凉与自己提过的『性』情极好的贴身女婢?

萧子凉知晓林若惜在下方,虽与众生蝼蚁相像,却的确有着和自己平等交谈的筹码,“你想要什么?”

“门主英明,请听林若惜一言。其一我们地狱门自创建,便收容世间可怜可恨无处容身之人,地狱门便相当于我等的家一般,从未有过异心。而今他们也并非是反叛您,只是选择留在地狱门呀,门主之于地狱门,便是家主,如何能说家人守家,而背叛家主的呢?其二则是若是此事与九天门有关,奴婢担心此事过后,门内元气大伤,他们便是想借门主之手自相残杀,往后占取渔翁之利。”林若惜心中给自己擦了把汗,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恳请门主给他们一次机会……方是大途。”

一见君子误终身 036 覆手为雨

萧子凉没回答,她也不敢起来,只跪在那里任凉风吹过,冷飕飕的寒意。明知道这是忤逆他心中原意,却也不愿今日地狱门血流成河。

在外人,地狱门都是灾劫,在她,却真是家。

向来寡言的雷诺然正站在萧子凉身旁,难得的说了句公道话,“其一不可取,其二有道理。”

此举倒是给了萧子凉一个台阶下,他淡淡的睨了眼忽然默不作声的洛景寒,对着言凉说:“也罢,便这样吧。”

林若惜舒了口气,顿时瘫软在了地上,还是杨眉儿壮着胆子上前扶起了她。口中念念有词:“就你心善,背后都吓湿了。”

她心道,我这已经够坚强了,其实都快吓晕过去了。

只是好运不长久,萧子凉那道凛冽寒江的眸子终于落在她身上,冷然的说:“你随我来。”

洛景寒着紧了问:“那圣主呢?”

萧子凉又看了眼此刻呆愣着的绯夕烟,从她手中拿过那个泛黄卷轴,声音愈加森然,“送去定玉楼。我倒想看看南宫锦还能做点什么。”

在听见南宫锦的名字后,两行泪终于从绯夕烟的眼中,缓缓落下。

三十三座高塔,三十三个愿望。我愿替你受罪,却原来是噩梦一场。

林若惜眼睁睁瞧着萧子凉凌空而下,从自己身畔走过,心中暗暗叫苦。但也不敢有违,对杨眉儿道了声谢后,匆匆忙忙的就跟了上去。

到了左右居前,林若惜紧张的不敢上前,站在门外左右为难,只听里面沉闷的一声响起,“方才胆子不是挺大的?”

她咽了口气,闭着眼睛推开房门,直直的走了进去,忽然后领被狠狠揪住,整个人就倒卧在萧子凉腿上。

“门主我错了!”她着急忙慌的承认错误,丝毫不掩饰此刻心中的悔意。

依着原本萧子凉的意思,言凉所杀之人都是原先探查过的确有问题的,而之后会有一个人出来解救众人,那个人就是风茗轩,用来平衡洛景寒如今声望,只是林若惜这一跑,跑出个大麻烦,你说她在门内什么也不是,受了这么多恩惠是要做什么?

他简单的说了下原本的用意,这回林若惜就更加后悔了,不过她也没马上便问缘由,却也理解了此番萧子凉一石二鸟的苦心。

大抵做一门之主与一国之君的差别便在江山大小,手底下五堂堂主也就与朝中大臣一般,偏倚了谁都不好,凡事都需有个平衡。前段日子萧子凉太过依仗洛景寒,自然想在这次事件中,拉拔下风茗轩的人望,未料被林若惜抢先搅了个黄。

屁股被抽了一巴掌,她痛呼了声,只好龇牙咧嘴的喊道:“门主我要如何挽救,别打了,好疼……”

其实萧子凉也并非着恼,只是想让其知道点分寸。

他松开手,让她直视着自己,“原先我答应你的依旧会应许了你。”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萧子凉将一枚令牌放在她手心之中,“我的令牌,以后还可答应你一桩事,绝不反悔。”

林若惜讶异的看着手中之物,实在不明了萧子凉忽然转了心情,下如此血本是为了什么。

“你须得记住,我给你的考虑时间不会太久,别『逼』我用强。”

恍悟,自己答应给他画玄天八卦的地图,还没有开始。

暗暗蹙眉,林若惜回答的倒是坚定的很,“很快,不会太久的,我只是要回忆清楚些,不想遗漏了细节。”

此一战,所有门派安『插』在地狱门内的内鬼被拔之一空,伤亡惨重。

然地狱门本身也是如此,损失大批好手,颇有些人丁凋零之感,全仗萧子凉一人回归,四堂俱在,一时间除了些宵小之辈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上门来讨伐被打的屁滚『尿』流后,再也没有人敢上山挑衅。

未过几天,有人来报,说绯夕烟不知为何,居然不在定玉楼中,被人救了去。

何人有如此大的本领,居然在地狱门中来去自如。

自不必说,九天门南宫锦。

一见君子误终身 037 有凤还巢

萧子凉正捧着杯碧茶,眼都未抬,轻轻挥了挥手说:“任他救了吧。”

他更在乎的,此一战,似乎是自己赢了,只不过南宫锦如入无人之境的救走绯夕烟此事还是有些薄了面子,暗自内火。到底还是连南宫锦的真面目未曾见到,原本以为,他应该会出现的在此地的……

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名字。

林若惜正擦着桌子,这一下微微一愣,凑眼过去,却觉这三个字呈现了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的状态,不觉好奇的看向萧子凉。

委实二人感情倒是亲近了些,招了招手让她到自己旁边坐下,习惯『性』的伸手搂过她的肩,问:“认识这三个字么?”

林若惜自然不识得,不过聪明如她,却也猜得是什么,“虽不认得,不过能猜到一二。”

“你说。”

不过想起那日里不知分寸最后被打了一顿的事情,她撇了撇嘴,也不敢多说,直到萧子凉黑了脸,她才犹豫着开了口。

“我想门主如今挂心的应该是木堂主吧。”

这一番折腾,倒是揪出了那陈年故事,木长雪与萧子凉的门主之争,而木长雪虽没出现,他的天蚕丝险些让萧子凉送命,他更是险些坐上门主之位的唯一一人。

萧子凉并未反对,却也不发一言,沉默在原处。

“若木长雪……便是南宫锦……”他皱眉自言。

林若惜倒觉着没什么不可能,照绯夕烟所说那段过往,木长雪恨不恨萧子凉便两说,其创立九天门与地狱门作对,也是极有可能。

不过她想说之话还未出口,便看洛景寒已然站在门外,目光及处,却看萧子凉与林若惜坐的如此亲密之时,眸光微敛。

萧子凉对林若惜说:“你先去忙些别的,我与景寒说些话。”

林若惜乖巧的点点头,收拾了手中的物事,端出了左右居。

一路回了房间,却看房外聚集了很多人,不觉大惊,几步跑过连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诶哟,恭喜惜儿姑娘啊,门主说道今次惜儿姑娘立了大功,说是不用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特准了左右居旁的小厢房给姑娘你哟。”

林若惜愣住,人流穿梭,有恭喜的,也有道谢她往日帮忙的,还有话中带刺说她真要当凤凰了的,当然也有帮其搬东西的。

说实在的,林若惜的东西少的可怜,也没什么需要搬的。

她忽然想起门主所谓,做新娘子此话。难道……他真的要兑现诺言了么?心头小鹿『乱』撞,径自跟着别人来到小厢房。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小厢房比之原来的房间,那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前后两堂,进门处是一处极为精致的小厅,摆放着紫檀木架、花梨木的小圆桌,后进小屋应就是安寝的地方了,用白『色』棉纱隔开,当先便是两张古红『色』的大竹椅,靠着菱花小窗,对窗的自然就一张挂着紫『色』纱帘的精致小床。床畔立着一个斗大的精致花囊,『插』着一囊的琉璃水丁香。或者与整屋子的紫檀木有关,走到哪处也能闻见淡淡的香气。

墙上挂着一幅当代大家林丹青的“凤还巢”的名画,夕阳晚照,天光渐暗,流光溢彩的火凤渐渐收了双翅,朝着苍天大梧飞去。

林若惜虽不认得上书对联,却是能识得此画含义,不觉站在画前愣住。

凤还巢,也要凤有巢可归。

这些年虽则地狱门行事不端,却是将她保护的很好。未曾体会人间疾苦,世间离落,在这方寸小地,便是能心有所归。

一见君子误终身 038 时光静好

林若惜揣着颗不安却雀跃的心将自己简单的衣裳刚刚放入柜中,身后却传来杨眉儿的笑声。

“惜儿惜儿快来。”

依言返身,朝着前厅小桌走去,只见其上不知何时已然放着几匹华美异常的绸缎,杨眉儿正趴在上头用脸轻轻的摩挲着,温滑的质感让其舒服的溢出声猫咪样的叫唤。

“这是你拿来的?”林若惜意外的问。

杨眉儿虽然是风茗轩的表妹,但从来没出手如此大方过。

“怎么可能,我是来与你道喜,这不就正好看见桌上放着呢么。”杨眉儿喜滋滋的上前,抓住林若惜的手,上上下下的看,心情看来极好。

“我就说以你这天香国『色』的相貌,怎么可能在地狱门就做一个小小的侍婢。我杨眉儿就是有眼光。”

“等等!我不过就是换了个厢房而已,别想太多。”林若惜连忙打断她的后话,拽着她进了房内。

房内软床红红的罩被,如何看都不太对劲。林若惜忙慌上前,放下床帘,红着脸说:“快坐吧,忒那多话。”

杨眉儿暧昧的笑,“莫说此回你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方才来的路上就听他们在那窃窃私语,怕是不久你便要嫁了。”

心突地一跳,几乎要跳到嗓子眼里,林若惜忙慌自己打趣说:“不过是胡『乱』猜测之言,怎可轻信。”

杨眉儿忽然从后头凑过,清秀的脸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你便告诉我,想不想嫁吧?”

当然想!做梦都想嫁做他的娘子!

只是这话即便是自己最好的闺中密友,也是难以说出口的,原本她也知晓自己的一片冰心,所以只是微微颔首,面『色』愈红。

杨眉儿刚要接话,却又听外面有人在敲门,林若惜张开帘子,却见萧子凉立于门外。

玄『色』衣袍,逆着阳光瞧不见面上表情,唯有左右居院落之中那白『色』梨花,纷纷落下,衬着此刻美景,倒也酿出了几分诗情。

杨眉儿是相当害怕萧子凉的,见其站在门外,吓的一抖,赶忙说道:“拜见门主,属下先行告退。”

萧子凉微微侧身,她从旁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溜出去了。

空镂窗格里还能见到她边跑边笑的傻样,林若惜苦笑摇头,走上前让进萧子凉,他自然不会坐在外厅,而是于床对面的大椅上缓缓坐下,长腿伸展,双手摊平,舒服的靠上。

林若惜依旧是倚在隔断的门帘旁,静静的瞧着萧子凉。

他先是打量了片刻林若惜,然后招了招手,示意其在自己身边坐下。

林若惜微微一愣,当刻理解其是想自己坐在他腿上,不觉面红耳赤,似乎萧子凉就爱欣赏的便是这一刻的风情,倒也不催促她,着她自己别扭半晌,还是期期艾艾的走了过来,缓缓坐下。

大掌一捞,她便发出一声轻呼,整个身子就陷入了萧子凉的怀中。

一见君子误终身 039 事与愿违

“恩。”

只是示意了下,林若惜就赶紧伸手替他解去脸上面具,『露』出半面绝世半面残的真容。

与这分外乖巧的小女子相对,萧子凉大部分时候都愿意坦然相对,可能也是因为那双眸子里的平静与宁和。

素白的手拂在面上的感觉是相当好的,萧子凉锁紧那款款柳腰,心中只道,恐怕这是最后一次如此放肆了。

“喜欢这房间么?”

“喜欢,非常喜欢。”林若惜与萧子凉相处时间愈久,也知晓其对自己的态度温和至极,所以倒没了原先暗地惧怕的感觉,身子骨极为放松的倒入其怀中,可谓是柔若无骨,馨香满怀。

“我早前不是与你说过,等诸事定后,便完成你的心愿。”萧子凉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在上头轻轻的摩挲着。

一时静谧无语,白光透过窗棱照进房中,投出二人紧紧相依的身影,所幸左右居内旁人是不许随意进入的,否则般般人瞧见这如今态势,也只觉情势暧昧。

萧子凉见她没有别的回答,又接下来说道:“这次内『乱』,门中其实已是元气大伤,我原不欲立刻行原先的诺言,只是此番洛堂主大功在身,我实在未能想好如何奖赏他。”

为何提到洛堂主?林若惜眨了眨眼,分外不解。

“你觉着洛景寒此人如何?”他话锋一转,便又问道。

林若惜蹙眉,微光恰好点在右眼旁一颗泪痣之上,分外妖冶,出口的软糯话语却能抚平任何一人心中的焦躁,轻言细语的,“景寒大哥其人极好,忠诚不二,温和有素,遇事时候却又能果断坚决,大约此生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吧。”

话刚落音,林若惜便微微心惊,再没人能比她更了解萧子凉的了,虽然他没说话,但是那气息却倏然落下,明摆着是心生不爽了。

难不成他这是醋了?

不应该啊……萧子凉何其人等,会为了她这般话产生别种情绪。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羞涩的轻声说:“只是在林若惜心里,却有个人比景寒大哥好上千倍。”

萧子凉却是良久无话,也不追问。他自是不会想到,那人便是自己。不过她所说也让他有些意外,思量片刻,才缓缓说道:“此生我唯一信任之人便是洛景寒,你这身份,放了谁都不太敢受,唯独一人。”

心倏然落于谷底。

林若惜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幽怨之气仿若噎在嗓中,再看二人此刻这般亲密的行径,却又觉着十分可笑。

“门主的意思是……”

“今晨与他已经密谈过,他也愿意娶你为妻,只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洛景寒说,早看出她心中有他人,怕是不肯答应了亲事。但是萧子凉却必须将这握有天大秘密的长公主束在门中,不为外人察觉,与洛景寒成亲怕是最顺理成章的事情。

谁都知晓,洛景寒早在几年前便开始对林若惜表达了爱意,而这些便是先天条件。若他二人成亲,于萧子凉便是最好的助力,他从不怀疑洛景寒对自己的忠心。所以如今提出这件事来,也是水到渠成的好事。

只是搁在林若惜身上,却还是十分苦涩。

她原以为,应承了要娶自己的,会是萧子凉,却哪里知晓,还是落在了洛景寒身上。

不是洛景寒不好,而是此生若能成全,只能成全了萧子凉一人。她林若惜便是这般倔强。

一见君子误终身 040 下定决心(加更)

“门主,你当真是这般想的么?”

林若惜的每一个字都吐的艰涩,眼下她还坐在他的怀中,前些日子更是同床共寝过,在她心中,这已经是自己最大底线的付出,却放在他这里,一文不值,不觉泪眼婆娑,又是要落下泪去。

忍了半天,也没让眼泪流出,而是从他怀中起身,冷冷的说:“多谢门主成全。惜儿定会做……一个快乐的新娘子……”

萧子凉跟着站起,抬手,却停在原处,半天终于落下,在那曾经抚过的浑圆肩头轻轻拍了拍,口中说道:“好生准备。待完婚后,有很多事要做。”

门“吱呀”一声关去,林若惜终于忍不住的痛哭出声,狠狠的砸着床褥,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对,有很多事要做,他始终惦记着自己的玄天八卦,始终是将这些要事放在先头,始终没将她放入心中。

这一日,她格外的安静,连洛景寒想要看她都没让进来。

林若惜知晓,一旦瞧见景寒大哥的脸,便会心软。

是夜,她如常般的送完水去了萧子凉房间,却颇为冷淡的告了退。萧子凉以为她在犯脾气,也不着恼,只有林若惜知道,自己是真的失望了。

她想离开地狱门,把这些人都忘却脑后,寻个没人的地方了了残生也罢,亦或是江湖飘零红颜老也罢,都不想再让自己这般痛楚下去。

已经将自己『逼』到这份上了,她还如何能留。

此刻是真的有些生萧子凉的气,他不将自己落在心上也就罢了,就连婚嫁此等事,也不问问她的意思,就做了决定。

她是万万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点火自焚。

起手在一张羊皮上,画下了记忆里的第二张图,并且标注了几个不太耐看的图画,大意是我就记得这么多了,再别来烦我。从此天各一方,江湖相忘,我绝对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也不会给地狱门招惹麻烦。

端详半晌,自认凭萧子凉的聪慧,也是能认得自己所画之意。

眼下便是如何离开的问题。

毕竟自己现在住在左右居旁边,若要有个风吹草动也会让萧子凉心生疑虑。

是夜。

月轮高悬,整个地狱门安静一如往常,竹林飒飒,风声依旧。墙头野猫优雅的立在竹叶丛中,直到听见一点声响后,猫着腰儿跳下墙头。

林若惜与杨眉儿说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这门内,也就杨眉儿能帮自己一把了。当她听见林若惜要离开地狱门时候,委实不敢相信,然则看见她那受尽情殇的双眸,不得不点头应了她。

这天萧子凉良久未归,他被风茗轩留下,秉烛夜谈去了。

林若惜收到杨眉儿的消息,着紧了将行李整理好,从墙头翻出,落在后山。夜月茫茫,高山坡陡,路着实不好走,兼之她的确是担心自己的行藏被人发现,简直是用尽了往日轻功之极致,顺风狂奔。

所幸杨眉儿此人虽无大志,倒也真让风茗轩如约捆住了萧子凉,整个地狱门中虽然守卫依旧森严,但她好歹轻功过人,连阮齐那样的人也没察觉出来,轻如飞羽,若方才围墙上的黑猫,令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已然轻飘飘上了墙头。

再落在墙外后,她悄悄探了个头,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脚下是万丈深渊,需要绕到前方下山。但是前方却守着至少两人。要想躲开这两个人难度的确太大,不觉有些后悔自己的行为过于草率,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必须尽快,否则被发现了人去楼空,到时候就更难脱身了。

回头看看,似乎萧子凉的房中灯火依旧,但他定是还未回去。不觉心中一片怆然,这般想,倒是当真对不起一直爱护自己的洛景寒,也当真舍不得那个狠心肠的门主。

可恶,可恶的萧子凉!

握了握拳,她强迫自己稳定军心,切莫动摇,贴着墙边就走到了拐角处。已然能听见把角的守卫在暗自聊天,话题无非是美人何时有,财宝就是缺。

林若惜一咬牙,从地上捡起个石子,直直的甩向当前门柱之上。

“什么人?”

一见君子误终身 041 落荒而逃

正在聊天的两人警觉的朝着声音所在处跑去,林若惜双足轻点,乘着那二人不在之时,迅速掠至斜前方的院墙之后,连跑几步便是斜前方的门柱之后,借宽大的门柱与自己瘦下身子的优势,夜『色』难辨,恰好挡住了那两人的视线。

她抚了下心口,那里怦怦直跳,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等大事。而且一作也不得了,似乎还算不错。

听着那两人骂了一句野猫,便自返身走回原来的守处。

她挪了两步,准备挪到门柱前方。

却不意一个转身,与一个男人直直相对。大半夜的这里怎么还有人?顿时愣住,见其张了张嘴欲要说话,情急之下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掌眼看着就要切下,将其力毙掌下。

然则林若惜又如何是狠心之人,几次举手都缓缓放下。

叹了口气,她心道,既然不能对他人狠毒,便只有等着束手就擒的后路了么?见她忽然犹豫了,而月华照耀,这女子的容貌在守卫眼中忽然明晰了起来。

他忽然支吾了下,连连摆手,表明自己绝对不会引来麻烦的决心。

林若惜迟疑的看着他,那眸子倒是分外清澈,不像是说假话的感觉。于是缓缓的松了手。

此人面相倒是清秀的紧,朴实的说着:“你是惜儿姑娘啊……这么晚了这是要……”

看她背着个包裹,那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结结巴巴的说:“你……你……”

身后那两人忽然高声喊:“明澜!不是让你巡查着走么?小心被上头教训!”

这个名叫明澜的人回头说了句:“知道,我小解下就回去。”

此刻林若惜才宽下心来,她轻声说:“我下山去办些事,不要告诉别人。”

明澜连忙回答,“是,惜儿姑娘放心,明澜绝不对外人说。”

她好奇的看了看他,完全不知他这般帮自己的原因。

见其明眸微张,有些不知所措,明澜颇有些激动的说:“当日广场之上,若非惜儿姑娘你求情,明澜早成刀下鬼了,如何还能活生生的在此巡视。总之乘着时间尚有,惜儿姑娘你速度去吧,有明澜替你守着。”

原来是那回。

暗自松了口气,她对明澜点了点头,迅速的转身,以最快的身法,朝着山下跑去。

到得山腰处,离地狱门的距离又远了一步。

渐渐脚底下也慢了点。忽然想起房中所挂凤还巢的图,不觉心酸。是啊,一直将这里做了自己的家,最后却还是要离家远去。只是她自己也不知晓,若是不离开,她还待如何受制煎熬。

若非萧子凉要将自己送与他人手中,恐怕她真心要与他一生一世的。

只是从前日起,这一生一世便不再可能了。

夜风有些凉,她穿的也不太多,借风站在悬崖之上,看天高云缈,月华高悬,顿感身世飘零,凄楚可怜。想要的得不到,想恨的杀不了,想走却又万般不舍。

就在她怔忡时候,地狱门内忽然升起一朵白『色』烟花,照耀了半片天空,不觉心惊肉跳起来,难道这么快就发现了自己离开的事实?紧急之余加紧了脚步,朝着山下跑去。

说实话,林若惜原本就体弱,不太擅长逃跑要术。耳听着几匹马嘶长鸣,便知晓萧子凉定是出动了精英队伍来寻自己的踪迹,吓的冷汗兜出,只怕被捉回去不知会有何等惩罚,所以这下就更不敢坐以待毙。

“啊——”

一脚踩中个拦路树藤,林若惜只觉背部龇牙咧嘴的疼,便沿着山崖摔了下去。

一见君子误终身 042 不能如心

扯住方才拦住自己的可恨树藤,缓住自己的下滑趋势,却发现此刻当真是玄之又玄,已然晃在半空之中,前无生人后是峡谷。借着月『色』低头一看,林若惜急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掉下去,不死也是半条命没了。

撇撇嘴向上抬头看,明明有几匹马掠过,她却是压根不敢开口呼救。

这次做了离开的决定本就没有回去的打算,因为林若惜太了解萧子凉了,他对于背叛自己的人从不会给什么好果子吃。

这便是从不会交心的萧子凉,他对绯夕烟尚且狠心,何况是对自己。

其实她压根不是背叛,但她知晓,从她踏出地狱门时候,便已是背叛。

啧,都怪萧子凉,定要把自己嫁给洛景寒。

林若惜拽的手有些疼,虽然说身子不算重,但明显感觉到树藤在渐渐下滑,不觉呻『吟』了声,悔不当初。

若说洛景寒,着实不错。嫁与他也不会吃亏,亏的怕是洛景寒本人,背上个前朝公主,几辈子都甩不掉的逆贼包袱。

要么,能与自己所爱在一起;要么,不要牵累他人。

只恨所爱,不能如心。

老树似乎年轮已老,树藤枯旧,只扯了一刻钟左右,林若惜便觉手心处已经勒破,疼的钻心,皱着眉头凭空蹬了蹬脚,心下也是怆然。

我命休矣。此时此刻多像是冬季自己墙头挂的肉干,过不了几日,就会被风吹日晒雨淋水打折磨的不成人形。

若是能死的好看些倒也无妨,这摔下去,当真是尸骨全无的命数,只觉痛苦不堪,世人谁想死?好歹是从必死之路上出来的人,求生意志自然比其他人要大的多。

这时,她脚下踩的石头哗啦啦的落了下去。

林若惜本就细心非常,她忽然感觉到有块石子落下后,却并非像其他那般,无止境的掉下悬崖,而是发出了“砰”一声轻响。

这是落到实处的响声!

林若惜大喜,忙慌低头看去,这次再不像之前那般,毫无章法的随便一望,而是细细搜寻着,果不其然,在脚下一片树冠之下,似乎隐隐有一个洞缘伸出,若非方才那石块穿过树冠落下,恐怕也很难被其发现踪迹。

林若惜心中高呼,果真是天不亡我。她连蹬两下,借力打力,松去手中树藤,顺着它垂落的方向坠在树冠之上,然后猛一翻身,便自落在了洞缘之上。

眼前是个方寸大小的山洞,积灰满地,有石床、石灶,倒是一应俱全,很明显这里是有人刻意开凿出的山洞,而年代已久,无人居住,所以被大树封洞,无数爬虫在洞内筑窝,看着不算太美好。

但着实是个活命的地方,总比挂在树藤上成了人干的好。

林若惜虽然有些担心后路如何,但既然已经落在了这里,说明天无绝人之路,总算留了条命给她。

这时林若惜才着意了自己的包裹,发现已然在滑落山崖的时候,脱手而出。这下完蛋了,包裹里好歹有几份口粮,如今这里上不上下不下的,这要她先要学会飞天遁地?

此时,地狱门中,虽已是深夜时分,却灯火通明。

萧子凉坐于议事堂中,听着搜寻的几路人马回报,面『色』是越来越铁青,恨不能将留自己秉烛夜谈的风茗轩大卸八块。

风茗轩明显的面『色』无辜的很,这与他有何干系,不过是多留了一个时辰,谁想到那小妮子便自己偷偷溜走,还留了幅据说让萧子凉半晌也参不透的画。

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很,听闻没过几日就要嫁给洛景寒了,如今倒是走的真不含糊啊……可怜的洛景寒哟。

直到东山分堂的兄弟进来说道:“门主!我们在西南角的悬崖边上发现了苏姑娘的包袱。”

一听此言,萧子凉瞬间站起,冷然的说:“将东西拿过来。”

“是!”

一见君子误终身 043 山崖之下

包袱内,也是极近简单,两件白『色』布衣整齐的叠放在内,上面搁着的是用布包好的馒头,萧子凉狠狠的将其扔在地上,怒声问:“人呢?”

“兄弟们仔细查探过,似乎有滑下去的……”话未说完,堂下之人已然是被萧子凉勃然放出的气焰给吓回去了,半晌都不敢再接,直到风茗轩凉凉的说道:“你先下去吧。”

那人一听,赶忙拱手,先行退下。

风茗轩自言自语着;“好奇怪……为什么都这时候了,洛景寒还未出现?”

萧子凉起身,在堂中踱来踱去,而后转身朝外走去。

风茗轩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的说:“不过就是个小小侍婢,门主你何苦如此执着?死了也罢跑了也行,终究没什么大碍吧!”

大碍怎么会没有,恐怕只有萧子凉与洛景寒知晓此刻问题麻烦。就在今夜,他问鼎江湖的一个砝码,消失不见,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死去。这让萧子凉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无法自抑。

为什么!往日她如何乖巧,如何柔顺,却为何要跑?萧子凉着实想不通,以至于拿起那张她画的潦草至极的东西,恨不能当。

“在哪里找的包裹,带我过去。”萧子凉沉声说,他必须亲自确认,才能接受伊人已去的现实。

而他也在奇怪,这般时刻,为何洛景寒迟迟不出现。

林若惜坐在洞中已有一段时间了,她颇为无趣的托腮,呆滞的看着洞外,好似这洞中处处是积灰,也就只有自己所在的这个角落略微干净些。

开辟了此洞府的人一定不是个大神仙便是位武功极高的前辈。这等天地不接的地方,也能让其开出如此格局,其人真是了不起。

她忽然兴致勃勃的起身,在这方寸之地开始搜罗起来,层层落灰及蛛网爬满了整个山洞,好在林若惜是做侍女惯了的,干活也最是利落,不一会儿,便将此地搜罗出一半,只是累了便在那石床脚上坐下,擦了擦汗。

其实不应该干活的,眼下没有口粮,应该结余些力气的。

管它脏不脏,先回复些力气比较好吧。林若惜索『性』不去管身下的灰,直直躺下,略感一路风尘后的舒适,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梦里忽上忽下,如坠云端。时而飘摇之上,时而被扯的身子急转直下。

一趔趄又醒了过来,只觉头顶处的那石枕硬的可怕,颇为泄气的拍了拍,随即坐起身,半晌没有动静,忽然她觉着那石枕似乎有些问题,般般石块拍了的声响,与这明显空心的感觉,泾渭分明。

好奇心顿起,她知晓山崖中的一个洞,定是会留下些什么,难道便是在这枕头里。

暗用内力,一击砸向石枕,只看见一条细微裂纹出现在中央,而后便是摧枯拉朽的碎在眼前。

林若惜拍了拍手,很是欣慰,自己的功力好似见长。

不过若是什么发现都没有,恐怕只能对此石洞的主人表示点歉意。希望不会是自己想错。她拨开碎片,见内中有一个木匣,红檀木香,上面还雕着细密的宝蝠花纹,她欣喜若狂的抱起盒子,直呼天不亡我,说不定里面就有逃生的东西。

小心翼翼的撬开盒子,掸去外面灰尘,就见内里放的又是一张帛书。顿时傻眼。

她忘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不识字。

一见君子误终身 044 情深意长

即便是记载了武功心法亦或者是逃生方法,甚至是洞主遗言,她……都看不了。这一刻心如刀割,也只盼对方能画些画,聊以自/慰。

若这番她能出了山,定要先寻个机缘学会认字脱去文盲身份,否则诸事不顺呐。

揭开帛书,但见上面有图有字,倒像极了一本武功秘籍,只是那些字让林若惜看着干瞪眼,大抵也就看明白了一个“心”字。

翻来覆去的看,最终也是不明就里,若是舍弃了吧,自然是非常不舍得;若是就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真章。

手顺着图上所画小人的脉络,缓缓走了一圈,突然微微一震,只觉与当初在寒泉中所泡时候念着清心咒的感觉有些像,好奇的皱眉,学着那经脉走势,内力循徊了一番,顿感舒适,一股清凉之意达自内心,原本焦躁的情绪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她喃喃着,“即便是武功秘籍又怎么样,出都出不去,要饿死在这里了。呜呜呜……”

一想到这件很苦的事情,她瞬间躺倒在石床上,将那秘籍盖在脸上,一股酸臭入鼻,随即只好塞进自己的怀中。往日脾气最好的林若惜,实在不如意,连身侧那木盒都瞧着十分不顺眼,一脚踢开,入了那灰堆当中,扑啦啦融为一体。

“哒、哒、哒”三声轻微的物品落地,让她警觉起来,直到瞧见一颗『奶』白『色』的小丸从眼底滑过,朝着洞口弹去。

“不要啊!”口中喊了声,她下意识的就朝着那小丸子扑去,心里直说自己是个傻瓜,居然不仔细检查,便扔去那木盒。

身子顺着地面朝外滑去,眼看着那丸子便要落入谷底,她一个焦急便飞跃而出,牢牢将那小丸握于掌心,却整个人有半边身子都探在其外,玄之又玄。

下方是无底空谷,只将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又是一声轻微的响声落于身旁,她暗暗叫苦,再来一次她是铁定拿不回来了。却听那声响半晌未挪到自己前方,只觉奇怪。

努力侧目,却看一双白『色』步履立于一旁,不觉眼眶一热。

这桃花香便是闻闻也知道是谁。然则自己将将逃脱地狱门便是不想嫁于他,这要如何是好。

嗫嚅了半晌,也是只字未吐,就听洛景寒却是一声轻笑,“你这是要自绝还是要玩耍?把半个身子都给送了出去?”

“我……我……”林若惜脸红难耐,也知晓无颜以对,不知该说些什么,被洛景寒轻轻一提,二人总算是对上了面。

如今那月『色』『迷』蒙,正是深夜时分,她想要说句什么,却始终觉得对不住他,想着想着便止也止不住的流着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或许除却这三个字,她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洛景寒忽然比了个禁言手势,将她往里一拉,二人往洞的深处去了,藏在最里面的位置。此时他与她紧紧相依,只留下深幽洞中看不清的一抹美好侧颜,抬头看着洞外未明世界。

难道……

心头疑问刚起,只听见崖上再度传来几声熟悉的对话,当先一人自然便是她心心念念着的男人,不觉攥紧了拳头,险些将手里紧握着的丸子捏碎。

一见君子误终身 045 恩重如山

萧子凉问:“是从这里滑下去的么?”

“是,属下已经探查过,的确有滑下去的痕迹。”

萧子凉探头,就见谷深万丈,幽深月光之下,即便是他也难以看清下方态势。唯有树影摇动,确实声息全无。若当真从这里掉下去,确实将是万劫不复。

心如火燎,气断肝肠。

痛恨那个莫名其妙,本已欢喜接受却怎么又突然逃离的那女子。

痛恨连只字片语不说,却留了个莫名画卷的那女子。

“林若惜!”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名字,让犹在山洞中忽然被捂住嘴巴的林若惜,吓了一个激灵,险些就大声回答了出来。

萧子凉真有股冲动下得谷底,将她揪出来暴打一顿,好歹是强忍下这股冲动,听了一旁风茗轩的劝。

那人在凉风徐徐的日子里也要扇把扇子附庸风雅,更不会因为一个小小林若惜的死影响自己的心情,拍着萧子凉肩头说:“门主,不是我说,即便是你想找不如也等明日白天吧,眼下夜黑风高的,如何都看不清这下头的态势。”

林若惜听见风茗轩此话时候心情委实复杂,按说她与风茗轩感情也算不错,但这话的凉薄程度当真是教人心寒。她瑟缩了下,但只觉手背一暖,已是被洛景寒轻轻拿住,似是鼓励般的紧了紧。

心中感激,她垂下眼帘,听着上面的动静逐渐从有至无,直到万籁俱静,耳旁便是洛景寒低沉的呼吸声,绵长良久。

终于,他缓缓松开手,轻声说:“已经走了。”

他……他这是在帮自己?原本还以为他是来抓自己回去的,至少自己算是未过门的娘子,生生逃脱了魔爪,怎么也应该是夫家及未婚夫想尽办法,抓回这个坏女人,然后严刑拷打一番后再生生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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