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宇州和余野赶回市局, 李岩已经到了,伍飞给他倒上水,在小会议室安静等。
来之前吴宇州已见过李岩照片, 等真见到本人,他仍是微微一惊, 李岩蓬头垢面, 嘴角带血迹,身上白羽绒服黑黄, 袖口锃亮,后背不知被谁划了一刀, 鹅毛飞出去, 剩薄薄一层内衬, 手背生了冻疮, 十指握着纸杯,指甲又黑又长,脚下的棉鞋开胶, 小脚趾裸露在外, 浑身散发臭味, 整个一活脱脱的流浪汉。
上次见面还像模像样的年轻小伙子, 短短两月竟变成这模样,吴宇州不得其解。
伍飞略带嫌弃的瞥了眼李岩, 撇嘴道:“他混进饭店, 偷客人餐桌的食物被抓,破坏了人家吃饭兴致, 那桌客人都是半大不大年轻人,遇上这样事自然不可能轻饶了他,几个大小伙子把他拖到门外狠狠打一顿, 他全程一下未还手,倒不傻知道护着头,若不是饭店老板出来劝阻,能被那些人打死。
我知道消息赶出去时,那些人打完走了,他趴地上头埋双臂间,任谁去拽也不起来,最后我和我同学两人硬把他拽起,站起来时眼睫毛上还沾着泪,原来一直趴地上哭,看着怪叫人难受的。
我带他回来,一路上问什么也不说,是不是哑巴?”
吴宇州摇头,“小伍帮我给他订份饭,钱一会儿发给你。”
“你们找了好几天没找到人,我吃饭能碰上他也算缘分,这顿饭我请,州哥你可千万别和我抢。”伍飞边说边下单叫外卖。
李岩双手紧握纸杯,时不时转动,他在用杯中热水取暖,吴宇州又倒了杯热水递他面前,“那杯快凉了赶快喝,给你用这杯暖手。”
李岩警惕地看他一眼,手还握原来的纸杯没动,趁吴宇州起身瞬间,他一把拿过新倒的热水在手里,像有人抢似的,这才把原来杯温水喝了。
三人面面相觑,静坐一会儿,吴宇州试探问:“怎么没出去找工作?”
李岩没吱声。
吴宇州拿出烟,扔过去一根,“那天我闻到你身上有烟味,应该抽烟吧?来一根坐着也是坐。”
李岩盯着桌面的烟,两侧鼻翼动了动,扫视一圈桌对面三人,缓缓垂下头,没拿烟。
“烟里没毒,我不会害你。”
李岩握着热水杯,目光依旧警惕,磕磕巴巴说:“你……你……骗人……阿德和欢欢……被你害了。”
“他们杀人犯了法,我只是执行者。”吴宇州解释。
“胡扯……如果你不抓……他们不会出事……”
吴宇州刚要开口,余野在桌下碰他一下,示意先别说,他沉下脸,冷声道:“你既然把我们当成仇人,那别在警局待了,走吧去外面捡垃圾睡雪地,任人打骂像狗一样生活。”
李岩动了动嘴,上牙咬住嘴唇,狠狠瞪余野,四处流浪象狗的日子他过够了,想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又不知如何迈出这一步,余野直接把他的伤口掀出来给大家看。
“不想走的话,我提供给你一日三餐和稳定住所,直到你重新工作,当然这些好处不是白给的,要求你如实交代汪子嘉的事。”
说话间饭到了,伍飞下楼拿回饭往桌面一放,马上推到李岩面前。
李岩吞了下口水伸手想去拿,却被余野抢先一步拽回来,“饭不是大风刮来的,想填饱肚子先交代汪子嘉的事。”
将近四天没吃过饱饭,李岩太饿了,盯着盒饭两眼放光,“汪子嘉……怎么了?”
“你俩形影不离,会不知道他怎么了?”余野语气很重,目光带着威严。
李岩依旧盯着盒饭,不正眼看他,“我……不知道。”
余野拎起盒饭,故作往垃圾桶扔的动作。
李岩急了猛地站起身,上半身越过桌面伸手去抢,吼道:“别扔。”
余野动作一停,“想吃饭就诚实点。”
这些天吃的全是凉饭剩菜,填不饱肚子还胃疼,一顿热乎乎的饭对李岩诱惑实在太大,他泄气,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子嘉死了。”
“怎么死的?说清楚点。”
“我不知道。”
“知道他死了,却不知道怎么死的,这理由我们会信?你最好诚实些。”
李岩忽然提高声音,怒吼:“我真不知道……上次从你们手里逃出来,我和汪子嘉各自工作,期间没怎么接触过,几天前忽然收到条短信,上面说:汪子嘉死了,如果你不想死,最好老实点。
一个陌生手机号码,对方没留署名,我怕极了,于是辞掉工作,扔掉手机,四处躲藏,害怕被人像蚂蚁一样弄死,我不敢出去找工作,不工作又没钱生活,只能睡麦当劳,捡垃圾,吃别人剩下的食物。”
“你觉得是什么人杀了汪子嘉?汪子嘉平时有没有仇人?或者你们共同的仇人?”
“我不知道……他跟着森哥,森哥虽然脾气暴躁,但汪子嘉不错,平日衣食住行都很照顾,如果不是犯了特别严重的错误,森哥不可能杀他。”说到此李岩忽然笑了,“他的仇人不就你们吗?没准是你们杀了人,然后又假惺惺的来查。”
“我们工作很忙,没时间去杀人,上九村知道吗?”
“不知道,没听过。”
“汪子嘉之前有去过上九村吗?”
“不清楚,应该没有,我们不是连体婴儿,不可能时刻在一起。”
“他的尸体在上九村附近的湖中被发现,这冷天湖面早结冰,尸体是冬捕打渔时被捞上来,全身赤|裸,身体被水泡得不成样子,你去了都不见得能认出他。”
余野声音平稳,正常的用旁观者语气客观描述,李岩先身体微微颤抖,接着双手握成拳头,咬紧牙根,“别说了……我不想听。”
余野没停继续说:“他年纪轻轻身体强壮,怎么会被人扔进冰水中?温度那么低的水下,不呛死也被冻死。”
李岩不再说话,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双脚踩到椅子边缘蜷起腿,头埋膝盖间。
吴宇州和余野相视一看,眼神都在说:他怕什么?
吴宇州重新接了杯水放李岩面前,手掌在他背后拍了拍,“又给你倒杯热水,不聊了先起来吃饭。”
沉稳的声线加平缓语速,有极强的安抚作用,李岩渐渐从恐惧情绪中走出,抬头小心翼翼看桌面的盒饭。
余野把饭推过去。
李岩一把抢过盒饭,掀开餐盒,大口吃饭,两侧脸颊塞鼓鼓的,没几分钟一盒饭吃完,吴宇州新倒的水他没喝,而是握手中暖手。
小会议室暖气足不冷,李岩坐进来有将近一小时,寒气早消散了,他还握着热水杯不松像很冷的样子。
“这两月期间,你在做什么?”吴宇州问。
“找了份新工作,在饭店后厨帮忙。”
“既然在上班,晚上不回家住哪里?”
“饭店有宿舍。”
“有宿舍还租另一间房子不退?”
“无论饭店提供的宿舍,还是汪子嘉跟森哥住的地方,都不是属于我们的家,一旦被辞退或者不跟森哥干了就无家可归,我们需要一个家,遇到困难时候不至于没地可住,所以那房子一直没退。”
“这次没去住,怕给你匿名发短信的人,去出租屋找你?”
李岩点头默认。
伍飞插话问了句“饭店的名称和地址?”
“老城区新华街,王哥烧烤店。”
“这两月期间,你一共见过汪子嘉几次?当时都什么情况?”
李岩想了想说:“一共见过两次,一次他女朋友过生日,请我过去吃饭,第二次是在街上,无意间碰到他和他另一个女朋友,我们顺带吃饭喝了顿酒。”
吴宇州:“这期间你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你们有没有通过手机联系?”
“他能做什么?就帮生哥跑腿收钱呗,遇上事冲前面打个架……没事不怎么联系。
余野问:“他有两个女朋友?”
“嗯,最多时候一起处三个。”说起这事李岩放松许多,眸中透着钦佩。
“他跟两个女朋友关系怎么样?”
“他是这方面高手,很早时候就这样,从没翻车过,这俩女孩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都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家住哪?”
“张媛媛,另一个叫李清,家住哪我不知道,张媛媛在盛歌KTV做收银员,李清是万家福超市的促销,我不经常跟他女朋友见面,就知道这么多。”
余野记下两人信息,又问:“两个月中他有没有和这两女孩发生过争吵?或闹过不愉快?”
“不清楚,他没跟我说过。”
吴宇州切换话题后,与李岩的谈话比先前顺畅许多,这些话聊完已经下半夜,余野带李岩去他另外一套单身公寓,安排他在公寓住下,随后开车送吴宇州回家,路上他说:“李岩先抗拒与我们沟通,因为食物和我们沟通后,前半段状态非常不好,尤其当我描述汪子嘉死状时候,后半段不再聊跟汪子嘉死相关的事,他才明显比之前轻松很多。这点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对汪子嘉的死亡那么恐惧?”
“他说了谎,或者对我们隐藏了什么,今晚这番话中,后半段可信度比前半段高。”
“那条短信?”
“一条不知是谁发来的恐吓短信,不可能让他怕成这样?看他的反应,应该经历过对他来说非常恐怖的事情,能够留下很深心理阴影那种。”
余野:“看来明天还要再和这小子聊聊,把他隐藏的事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