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节开始双方就进入快节奏的拼抢,高难度的技巧被抢着用,大量的体力消耗自不必说,迎回我们的队员时,他们的出汗量不是一般的多。
但是——
63-52
记分牌上的红色有些耀眼，11分的分差昭示着我们的落后。
咣当——
休息室里，长凳被一脚踹开撞到储物柜上。
“什么鸟人啊，混蛋！！麻烦死了！！”
“青峰，冷静下来，因为这种程度就烦躁吗？”
“我知道，我知道啊！”在赤司的注视下，青峰慢慢坐下来，“只是，不甘心罢了……”
“呵，这种心情大家都一样吧。”赤司轻轻笑了一声，然后，那双赤色的瞳孔与我对视，“倒是白石，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呃……是。”轻而易举被看穿，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有关下半场的战术调整，”我慢慢拿出已经做了很多标记的那张纸，“如果是下一盘险棋，赤司君介意吗？”
……
少年没有回答。
赤色的瞳孔、金色的瞳孔、水蓝色的瞳孔……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一个人身上，但是，没有人说话。
良久，赤司慢慢开口：“你相信你自己吗？”
“这……”被那双眼睛注视着，我承认我犹豫了。
我擅长下棋，尤其偏好下险棋，但是，这毕竟不同于下棋，这是比赛，是我们所有人的比赛。
“你相信你自己吗？”赤司又问了一遍。
我越来越不敢回答。
以往的比赛都是由桃井提供数据，我根据数据制定战术再由赤司决定是否通过，但是这一次，他的眼睛里写的明明白白——由我来决定。
由我来决定，桃井得到的数据是否可用，由我来决定，场上的队友们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以及由我来决定，是不是可以相信我自己。
“不是不甘心吗？”赤司轻轻笑着，睥睨众生的眼神挑衅着我，“对手的军师，不是让你不甘心吗？”
血气突然冲击大脑，我猛地睁大眼睛，刚才的比赛，所有的情境历历在目，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的声音尤为清晰的回荡在我耳边。
“青峰突破成功的概率是……绿间投篮成功的概率是……帝光胜利的概率是……”
令人恼火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恼火的心情越来越高涨，猛然就想起几年前一次将棋比赛中，被对手狠狠压制的心情。
——果然是依赖同伴太久，都快忘了自己的獠牙了吗？
——开什么玩笑，我也是军师啊。开什么玩笑，如果是下棋我可不会输给赤司以外的任何人！
下一秒，我猛然抬起头。
“桃井同学在上半场收集到的数据绝对会派上用场。”我清了清嗓子，“还有，我想延续第一场比赛的阵型，让黑子君上场。”
******
场馆里，明晃晃的灯光有些刺眼，观众席上的喝彩声与议论声有些刺耳，我捏紧双手，手心里尽是黏腻的汗水，仿佛是回到几年前我的将棋还不够成熟时，因为不知对手是什么情况而无比忐忑的心情。
认识那群少年以来我第一次有了这种心情，明明主角是那几名少年，我却有错觉，仿佛被所有人注视着的人是我。
“但是，换哲君上场真的没问题吗？”桃井仍有些不安，“那位永井队长……我……果然还是有点害怕……”
“没事的，桃井同学哟。”近藤监督突然开口，这一次难得没有一副不正经的表情，反倒意外的让人安心，“赤司同学邀我做帝光的监督时就提过条件，比赛的时候，你们两个的意见绝对不能被忽略，如果是你们两个有什么要求，那一定要以你们为优先……开始我还不太明白两个女孩子怎么就那么值得信任，不过现在，我不能再认同赤司同学了呐。自信点吧，那几个孩子，可是真心信任着你们两个的。”
“嗯，监督你难得说了句正经话。”
“喂喂我好歹是替你们说话啊，白石同学！”监督可怜兮兮地笑了笑，“比起这些，比赛结束后和蜀黍我去约会吧！”
“去死吧怪大叔。”
自动无视掉萝莉控监督，我握住桃井的手：“以前是你鼓励过我，现在就交换过来吧。就算逞强也要挺直腰杆，桃井同学，安藤国际的军师在盯着我们，作为军师的骄傲，别把它丢了。”
“豆丁白你……”粉发少女顿了顿，漂亮的眼睛上，睫毛微微抖动，然后，一个笑容绽开，“我明白了。”
“……所以说我真的只比你矮2厘米，别把我当小豆丁！”
对帝光突然换上黑子的决定，安藤国际有些无法理解。盯着那名瘦削的少年，永井皱皱眉。
“虽然你和那位青峰君的配合确实不错，但是如果看整体的布局太不合理了，帝光胜利的概率只有25%。为什么？背水一战吗？”
黑子的身材矮小，除传球以外没有任何特长，把他与赤司这两个矮个子的人安排在外线确实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再加上因此不得不调整其他人的位置，就更加让人费解。第一场比赛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别无他法，事实上直到这场比赛之前，帝光都没有再做过这种事。
换句话说，这就是一步险棋。
“有什么关系？”安德森吹了声口哨，“这家伙是一直和那个黑家伙配合的吧？那样的话我盯好那个黑家伙不就行了吗？帝光什么的，最后还不是失败。”
——是吗？那就来看看吧。
安藤国际球权，依然是以安德森为中心创造进攻点。和之前一样，外线根本挡不住，他一口气就闯入帝光的内线。锋线是擅长进攻的10号吉冈，底线有相对更沉稳的永井和坂东，所有人围绕着他，让他能全力展开进攻。
青峰的防守暂时止住了他的脚步，尽管自知实力不及对手，他仍拼尽全力。
“哈……想防住我吗？”
安德森嗤笑一声，一双眼睛谨慎观察着周围。
绿间还在外线，黄濑盯防着吉冈……换到他的位置的话我可以想象出他犹豫的内容——自行突破，还是创造机会给队友？
一丝一毫的移动都有无限的可能性，一个眼神就可能欺骗所有人。我不由屏住呼吸，和场上的其他几名少年一样，脑子里那根弦绷紧到极限。
——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安德森后撤一步，右脚轻轻点地，紧接着是左脚……
“他要投篮！！”
“不，不对！！”
砰——
一道影子闪过，那颗球像是被施加了什么魔法，漂亮到令人眼晕的长传，球已经飞出老远到赤司手中，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呼。
“那家伙什么时候到那里的！！”
负责盯黑子的绿色5号满脸愕然，就连永井都大吃一惊：“盯防他成功的可能性只有5%，果然是这样吗？不，居然连安德森都……为什么？”
“你们给他的压力太大了。”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围绕他创造进攻点，那么他既需要主攻又需要给队友创造进攻机会，压力太大的人会犹豫啊。”
永井的布局没有问题，他的计算已经精确到极致，对我们来说，盯防安德森成功的可能性确实几乎为零。但是数据是数据，人不是机器，人是人，只要是人就绝对会有漏洞。承受着整个队伍的压力，即使疏漏再小也绝对存在。那个疏漏连半秒钟都不到，能否确实捕捉到都说不定，但是只要捕捉到了，就是我们的成功。
派黑子上场是一步险棋，抓住这个机会的几率太小，所以对手才会有恃无恐，几乎忽视掉那个微小的失败率。
但是在帝光，最擅长观察对手的是黑子。
完全没料想到这种结果的安藤国际根本来不及回防，赤司一路直入对手的领域，在三分线外就出手投篮。
漂亮的三分球，迅速把两位数的分差缩减到一位数。全场瞬间震撼，新的□又被掀起。
“从一开始战术就错了啊，安藤国际。”
虽然只是微乎其微的漏洞，只有连半秒都不到的机会，但是抓住了，赢的就是我们。
或许是第一次面对队长这样的失误，安德森脸上的表情复杂，身上那分不清是什么动物的古怪纹身也仿佛染上颓然的色彩。
“所以说下棋的话我绝对不会输啊。”我手中的笔轻快地转了几下，“管他什么鸟人，把他的翅膀折下来做成新奥尔良烤翅就够了。”
正在吃新奥尔良口味薯片的紫原突然哆嗦一下：“啊嘞，小石头你怎么和峰仔一样黑了？”
作者有话要说：专栏来一发吧www
VIP章节 60五分钟
篮球赛上,逆转有时只是一球的事。
安藤国际凭着安德森赢下一球的逆转占据上风,又因为安德森失掉一球的逆转丢掉了优势。
他们太依赖安德森，太过于把这名才能突出的少年当成支柱,明明其他人稍加培养也可以成为独立的得分点，却因为队长这样的战术安排失去了机会。
但是帝光不同。
赤司以高明的指挥统帅全场,青峰以其变幻莫测的风格给对手制造压力,绿间的三分球，黄濑的模仿……帝光的每一个人都是独立存在的，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可以凭自己的能力保证得分。
至于防守,帝光以王牌青峰为支点给安德森造成压力,又靠难以盯防的黑子一次又一次拿下安德森的进攻,再加上其他人的配合,这名白人少年的翅膀完全被束缚住。
黑子一直发挥着他优秀的观察力和传球方面的突出能力，原本给我们造成巨大压力的安德森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魄力。
整个第三节，形势完全向帝光逆转，11分的分差没多久就被追回，到第三节结束的时候，帝光已经实现了反超。
一个个精彩的投篮、抢断、传球，帝光在这个舞台上把全场的气氛带到顶峰。那时的我看着他们，只是单纯为自己的战术成功喜悦，为他们的优秀才能骄傲，并没有察觉到变化已经开始发生，哪怕只是微乎其微。
呐，追求胜利不对吗？
为什么那时候的胜利能让我开心到眼泪都流出来，后来却再也没有这种喜悦了呢？
对错本来就是一件难以说清的事吧？
******
“青峰君你是什么意思？”桃井的声音有些颤抖，递出水杯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就是那个意思，我不甘心啊，五月。”
抬起头与自己的青梅竹马对视，青峰苦笑着，疲惫的脸上、疲惫的眼神里写着不甘心、不痛快，还有……骄傲。
第三节结束，记分牌上的比分是83-88。距离我们不远处，安藤国际的队员们正在争论什么，虽然听不清楚也足以想象争论的激烈程度。
5分的分差并不大，但是对安藤国际来说已经难以逆转。他们习惯于依赖安德森完成进攻，这时候再怎么改变战术也会因为队员的不适应导致难以实现。
前提是，继续我之前制定的战术，以多人的配合给安德森压力。
“所以说，第四节不用让哲和我配合了，我自己来盯防安德森。”青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赤司没有发表其他意见，其他人同样静默着看着青峰与桃井的对峙。
“所以说为什么？只要这样继续我们就是稳赢啊！青峰君你为什么……”
“我不甘心啊！就算是赢了那也只是帝光赢了，我想赢了那家伙啊！凭什么我就不如他？！”
青峰咆哮着，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赤司，看着近藤监督，看着我：“拜托你们不成吗？我不想输给那家伙啊，就这么算了的话我拿什么脸面去打决赛？”
青峰的声音在颤抖，他在哀求，哀求着我们能给他机会，那双哀求着我们的眼睛里，满满写着他的骄傲。
那不只是作为帝光队员的骄傲，那是作为一个篮球运动员的骄傲。
我蓦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即使没有喜欢将棋到什么程度，依然强迫着自己努力赢下来的那些经历。
我有才能，所以不能允许自己失掉因为这份才能得来的骄傲。
更何况是那样喜欢着篮球的青峰。
沉默，沉默，紧绷着的气氛在我们之间蔓延，我们交换着眼神却一句话不说，谁都不能给这名苦苦哀求着的少年一个肯定或否定的答复。
良久，赤司打破了沉默：“白石，你说呢？”
“我？”
“你制定的战术，由你来决定是继续下去，还是由青峰和安德森对决。”红发少年的声音透着威严，即使是询问也给人强大的压迫感，“决定吧，不管结果如何，责任由我来负。”
“白石……”
青峰注视着赤司的眼睛转向我，他的有些喑哑的声音，让我连开口说最简单的话都觉得有些困难，我的指甲嵌进皮肤里，好不容易才逼自己说出一句话。
“青峰君一个人赢不了安德森，桃井同学的数据是这么告诉我的。”
“但是数据是数据，我是人！”
他突然抬高嗓音让我一愣——这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笑得阳光灿烂的男生，除了篮球外对什么事都随随便便的男生，他眼里居然会有如此细腻的神色。
“如果不能答应我，即使决赛上我们赢了我也开心不起来啊。”
……开心不起来……吗？
咬紧的嘴唇无法发出声音，注视着他的眼睛移动不开，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撞击着大脑。
“小白……”隐隐听到桃井的声音，有点难过，仿佛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我慢慢伸出手，在青峰面前伸展开：“五分钟。”
“什么？”
“我们的目的是赢下来。我给青峰君五分钟赢下安德森。”
在那之后一段时间，我最难过的时候一度怀疑过，说出这句话的我是不是选择错了，直到现在才觉得，会这样想的自家是个傻子，有着这样才能与觉悟的青峰，绝不可能因为我的一句话被限制住。
以及，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青峰那时候的眼神，我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拒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