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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作者:咸蛋黄奶盖 当前章节:4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0:57

宋琏之来时心里打鼓,走时心里发毛。

他迈出写字楼大门,脸色苍白如纸,垂在两侧的手蒙了一掌心黏腻的汗。

骆阑笙的要求并非荒谬绝伦的臆想,而是切实藏在他这具畸形身体里的,一个丑陋又难堪的秘密——

宋琏之拥有生育能力。

就在他平坦的小腹之下,上帝恶趣味地筑造了一方温暖的巢床,将某个与男性躯体不相容的物件强行塞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不过万幸,这个累赘并未给宋琏之造成多大困扰,他既没有长出女性生殖器,也不用经受月事的折磨。可以说,他度过了生物学意义上正常的童年与少年时光,乃至于他偶尔会忘记这具身体异于常人之处,没心没肺地寻欢作乐,只等着哪天医疗技术成熟,他就立刻做摘除手术,悄无声息地抹掉他曾是个怪物的事实。

然而当骆阑笙提出第二个条件时,男人势在必得的神情,游刃有余的语气,无一不在向他传达着一个可怖的讯息——

他发现他的秘密了。

他那不见天光的耻痛,被猝不及防地丢上交易的天平,连尖叫崩溃都来不及,就同男人手中的筹码草草作了置换。

可骆阑笙是如何知晓的?知晓后又为何一直按耐不发?

仔细回忆他们相处的点滴,宋琏之只觉得不寒而栗,就好比是走路绊到藤蔓,他毫无防备地伸手去扯,却被一条伪装良好的毒蛇缠住了手腕,嘶嘶吐着蛇信游弋而上。

暑气蒸暖了手脚,宋琏之畏冷惧热,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面庞就迅速回了色,鼻尖甚至沁出一点湿意。

他抹了把脸,沉甸甸地叹出口气,勉强算是定了心神。

从口袋掏出手机,显示的时间不到正午,他打算去一趟自己的工作室。

宋琏之幼时便展现出相当高的绘画天赋。上小学那会,同龄的小孩连只乌龟都画不清楚,而他已经能像模像样地使用笔刷,搭配颜料,在宋柏丰生日时送上一副漂亮精细的油彩画。

作为集团老总,宋柏丰不免俗地动过栽培继承人的心思。那些五花八门的高阶课,他一个不落地给宋琏之报了过去,奈何这小子实在不是这方面的料,每次上课都苦着张小脸,学了半天也不见成效,久而久之,宋柏丰也就断了这个念头,放任宋琏之自由翱翔去了。

大学毕业后,宋琏之申请去伦敦艺术大学,在海外进修了一年油画。待他学成归国,宋柏丰索性一掷千金,在商业区给他租了层写字楼开工作室。

宋琏之统共办过几次画展,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但他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资历摆在那里,上门订画的客户自然多不到哪去,不过收入也够维持日常运营的开销。

这几天都没什么生意,宋琏之进门时,吴柚正专注地给她的指甲盖上色,手边还摆着一盒吃剩一半的蔬菜沙拉。

“消极怠工啊,吴美丽?“

宋琏之俯下身,敲了敲前台的桌板,吓得小姑娘一下摁劈了刷毛,一道粗棱棱的豆沙红直接越过指甲边缘。

“臭琏琏,你吓死我了。”

吴柚抬起头,对上来人似笑非笑的眉眼,忿忿地嗔怪道。

“现在是午休时间,哪里会有客人。”

她用湿棉片两下抹净指甲,从抽屉扒拉出一张薄纸,伸直了胳膊递出去。

“喏,骆总新下的单子,还是老时间交画。”

听到男人的名字,宋琏之的笑意迅速僵在脸上,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咋啦?“

吴柚挥了下手里的订单,狡黠地眨了眨眼,趁机反击道,“骆总是咱们的金主爸爸,老板你可别消极怠工。”

宋琏之接过单子,顿时觉得头疼不已,“知道了,知道了。”

“你们才是老板,我就是个苦力。”

吴柚吐舌一笑,讨好地塞给他一块酒心巧克力,“琏琏工作加油。”

宋琏之摆了摆手,揉着太阳穴往画室方向走,尽量打起精神来。

拉开玻璃门,宋琏之把巧克力丢进嘴里,顺势将锡箔纸攥成团,反手投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纸团坠入垃圾桶,塑料袋“窸窣”地响了一声,宋琏之泄力地坐进靠背椅,手腕灵巧一转,发牌似地将薄纸甩落到桌面上。

这间画室被一分为二,靠窗的那半用作创作场地,架了画板和木制高板凳,窗下一张带扶手的长沙发,套了墨绿的丝绒布,白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皆出自宋琏之之手。

而他此刻落座的这半则是办公场所,摆了齐套的办公桌椅,以及柚木质地的开放式书柜。

巧克力的醇香在舌尖化开,溢散的酒精逐渐发酵,宋琏之垂眸凝视着骆阑笙的签名,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恰巧也是他第一次举办个人画展的那一天。

宽阔的美术馆里稀稀疏疏站着几个人,大部分是冲着票价便宜来拍照凹造型的年轻女孩。

宋琏之以第一幅作品为起点,绕着展览馆完整地逛了一圈,心里是说不上来的失落与难过。

但当他走到最后一幅展品前时,备受打击的人眼前一亮,心跳也难以自抑地加快了速率。

那儿难得站着一位专注欣赏的观光者,是个年纪比他稍大些的男人,与周围走马观花的游人,或者做作摆拍的网红截然不同。

“先生,您喜欢这幅画吗?”

在灰烬中喘息的火星又挣扎着摇曳起来,宋琏之绞紧了手指,孤注一掷地向男人搭话。

男人转过脸,五官俊朗冷硬,面部线条犹如刀劈斧削,第一眼就摄住了宋琏之。

冷淡的目光落到青年脸上,先是凝滞了一瞬,再缓慢地有了温度,像一滴岩浆坠于冰层之上,滋滋地烫化了坚硬冰寒的外壳,涤荡出一圈又一圈温吞的水,蓄积着往深处下渗。

在宋琏之眼中,男人的神情是说不出的复杂古怪。

琥珀色的瞳仁盛着隆冬的霜雪,却在与他对视的那一刻,蔓延起了春日烂漫的无边霞光,刹那间,风霜化雨,暖回雁翼,那张冷漠的面具也绷不住有了一瞬间的开裂。

“喜欢。”

男人音色低沉而清冷,又隐约藏着一丝克制的意味。

宋琏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蜷起的掌心随即舒展开来。

“谢谢。”

身体像枯木回春一般,又源源不断地奔涌出创作的热情与灵感。

宋琏之发自肺腑地吐出两个字,甚至想给对方鞠个躬。

男人没有回应他突兀的道谢,目光却一瞬不差地黏在他身上,仿佛要渗进毛孔里。

宋琏之被盯得十分不自在,不等男人开口,便生硬地寻了个由头,慌忙转身离去。

然而不过隔天,萍水相逢的男人就出现在了他的工作室中。

“您好,我是骆阑笙。”

男人唇角微扬,礼貌又绅士地握住了他的手,特意多停了几秒。

宋琏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心中疑窦丛生,直到对方告知了意图。

骆阑笙要买他的画。

那会工作室急缺客源,宋琏之未曾细想,欢喜地引他去了陈列室,一幅幅地介绍起来。

“骆先生,您看上了哪一幅?”

参观进入尾声,宋琏之忐忑问道,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骆阑笙举目环视,唇边忽然漾开一抹浅笑,侧头反问他道,“我想知道,宋老师最喜欢哪一幅呢?”

宋琏之闻言微怔,沉思片刻后,老实地指向其中一幅大丽花的画作。

“它吧。”

“嗯,那我就要它了。”

骆阑笙点了点头,似乎对宋琏之的选择很满意。

不得不说,骆阑笙是个无可挑剔的买家。

他既不问价也不还价,留个地址就爽快地刷卡付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三天,骆阑笙又来了一次,依样画葫芦地买走了宋琏之第二喜欢的画。

宋琏之原以为是自己的才能被人赏识,招待骆阑笙不可谓不热情周到。

可在对方接连造访之后,他也渐渐咂摸过味儿来了。

这臭男人哪里是伯乐,分明是又一个对他别有用心的阔佬!

想通这一层,他对骆阑笙的态度迅速冷淡下来,甚至比对待普通客户更加漠然。

他要买他就卖,不仅要卖,还要往高价卖,好让那人知难而退。

可骆阑笙最不缺的就是钱,别说是区区几幅画,哪怕要包下宋琏之的工作室都不在话下。

两个人维持着生意上的往来,不知不觉也打了两年交道,相互间免不得熟悉了一些。

交往时日渐长,宋琏之有了新的难处。

除了那几幅非卖品,骆阑笙几乎要把他的画买完了。

“没关系,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画。”

在听完他的抱怨后,男人体贴地作出了让步,同时又补充一句,

“但我只买你画的。”

骆阑笙敛眸含笑,眸底闪过了一丝精光。

得,宋琏之正准备推荐其他画师,还没开口就被人家掐灭了心思。

自打那回起,骆阑笙每个月的月初都会订一幅他的亲笔画。

宋琏之为了能按时交货,不得不重返求学时光,勤勤恳恳地作画,连娱乐时间都被大大缩减。

他的朋友在开趴,他在画画。他的朋友在蹦迪,他在画画。他的朋友都要浪子回头了,他他妈的还在画画。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骆阑笙打的什么好主意,原来是在千方百计地剥夺他的社交生活。

这男人,着实可恶。

即便他们两上个月闹掰了,骆阑笙的订单依旧如期而至,由此被他的员工们光荣地扣上了“金主爸爸”的名号。

宋琏之捏了捏鼻梁,嫌碍眼似地把订单翻了个面。

他的手还没收回来,裤袋便传出单调乏味的自带铃声。

宋琏之掏出手机,瞥了眼来电显示,右眼皮立马跳了一下。

“小之”

他接通电话,宋柏丰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透着掩不住的疲倦。

“爸”,宋琏之握紧手机,心脏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小之,下午陈叔会去工作室接你。”

“你乖乖的,不要多问。咱们去使馆办个签证,爸会尽快送你出国。”

话音刚落,宋琏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压低声音焦急问道,“爸,又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为什么..”

“小之”,宋柏丰打断他的话,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做了决定,“你听话,爸爸自有安排。”

随后便掐断了电话,再不给他争辩的机会。

宋琏之趔趄坐在椅子上,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拨打了另一串电话号码。

另一边的人似乎早有预料,接通电话后并不说话。

两方无声地僵持着,宋琏之沉不住气,先一步缴械投降。

“骆阑笙”

他攥紧桌角,在心中深呼吸一下,“下午在民政局等我。”

“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结婚了结婚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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