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滚!”
“我先来的!该是你退出!”
赤日当空,远处的草坪上,两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滚作一团,正吵得不可开交。
粗略一看,两人都穿着精制的礼服,处于上风的那位体格稍壮,一把揪起对方衣领,拳头高高扬起,满是威胁之意,却因顾忌着什么,迟迟没有下手。
被压制的那位发型凌乱,神色狼狈,嘴角破了皮,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断了一只脚,哪还有半点贵公子的气度可言。
宴会一开就是一上午,骆阑笙厌烦了与老东西们虚与委蛇,以透气为借口,暂时离开了富丽堂皇的主楼会客厅。
几年的苦心经营没有白费,在他暗中扳倒几位兄长后,骆鸿飞终于想起了他这枚可有可无的弃子。近年来,集团的内斗愈演愈烈,为了重新培植自己的势力,骆鸿飞虽未明目张胆地提携他,却已然有了栽培的心思,一些正式的社交场合也会允许他跟从。
比如眼下这一场,不知是哪位达官显贵举办的洗尘宴。
传闻这家的大公子近日学成归国,不久后就会正式接管家业。
这些官贾子弟,只需要勾勾手指,便能得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名誉,财富,地位,实在好命。
闹剧接近尾声,骆阑笙驻足片刻,始终冷漠地作壁上观。
见胜负已分,他收回视线,正要悄然离去,却听见那大个子男孩兴奋地高呼一声。
“琏之,我赢了!”
“我们可以一起玩了!”
循声望去,草坪的尽头处,一个俏丽的少年坐在雕塑喷泉边上,拎着串稀疏的青提,两指捏住摘下,一口一个地丢进嘴里。
他笑眯眯地观赏两人缠斗,像在看猴戏似的,两条小腿一踩一放,悬空的那条悠悠晃荡着,透着几分童真。
在对方热切的目光中,那少年吃掉最后一颗青提,拈着光秃秃的葡萄梗,从池边跳到地上,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到两人身旁。
“怎么输了呀?”
他微微躬身,睥睨着落败的男孩,言辞惋惜,表情遗憾,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那我就不能和你玩啦。”
话音落下,男孩的脸色更加灰败,咬紧了牙根,只觉得羞愧难当。
大个子铲除了对手,笃定自己将成为宋琏之今日的玩伴,一时喜不自胜,威风无比。
“琏之,我们一起玩吧,我可以给你捉蛐蛐!”
闻言,少年把目光转向他,故作惊诧道,
“可我没有答应过,你赢了就陪你玩呀。”
被晴天霹雳击中一般,大个子猛地怔住,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急急忙忙争辩道,
“你不是说我们有两个人,但你只需要一个玩伴吗!”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少年不语,一手抱着胳膊肘,斜眸瞅他。
细细端详,那少年长得极好,肤白胜雪,眼若水杏,纤指夹着枯瘦碧梗,如持桃花枝,明艳不可方物。
小小年纪便是个祸水似的人物,也难怪这些毛头小子为他大打出手。
两人对视一眼,大个子立马涨红了脸,从耳根连着脖子,顺着脊线蔓延而下,臊得像个小媳妇似的,哪还有刚才挥拳揍人的气势。
“我没骗你呢,但我也没说过要在你们两之间选。”
“而且...”
少年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
“你太粗鲁了,我不喜欢。”
大个子浑身一僵,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血气霎时褪得干净。
“琏之,琏之...”
大个子焦急地唤着少年,抬起半个身体,伸手去抓,被少年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露了破绽,又魂不守舍,身下的男孩便趁机反扑,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夹紧双腿,拧腰一翻,瞬间就逆转了受制于人的局面。
两个人又苦斗片刻,等决出了成败,他们才迟钝地发现,自己费力争夺的对象早已没了踪影。
骆阑笙旁观了全程,脸上的表情可谓异彩纷呈。
不说名字同音,仅从五官上辨认,他几乎能够断定,这个张扬佻达的少年就是他挂念许久的小男孩。
那个性格软糯,乖得不像话的小笨瓜。
在重逢之前,他曾无数次地想象,宋琏之小朋友长大后会是怎样可人的模样。
或许在未来某天,在命运的安排下,他们两会再次邂逅于某次庆典,某位共同友人的私宴,或者是某个街角路口。
那时候,他一定会拿出十二分的风度,优雅地完成这场迟到多年的自我介绍。
同时还要表现得平易近人,不可古板无趣,不可轻佻冒进。
小朋友胆子小,脸皮薄,定然疏于人情交往,被他搭讪两句,就招架不住地去搬救兵,藏到某个朋友身后,无措地绞着衣摆,只敢偷偷地打量他,就像他小时候那般,叫人心生怜爱。
骆阑笙肖想了许多年,每个细节都刻画得淋漓尽致,不料却被现实扬了一把沙,把那些划了又改的痕迹,悉数给抹了干净。
这种感觉太过荒诞,就像他种下一株茉莉,悉心养护多时,然而还没等它结苞吐香,那根稚嫩的茎干就飞速抽条,开出了一树火红的凤凰花,浓艳逼人,连香气也强势。
骆阑笙恍惚地回了主楼,在盛装出席的人群中搜索寻觅,一无所获后,又徘徊在入口处守株待兔,直至被骆鸿飞召回身边,与某位权贵结识一二。
等冗长的应酬结束,他也错失了截留宋琏之的最佳时机。
那天晚上,骆阑笙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依旧盘腿坐在木质地板上,而倚在他身旁的,却不再是那个埋头作画的小团子。
白天见过的少年占据了那个位置。
他膝行到自己面前,口衔一青提,眼中秋波流转,万种风情绕于眉梢。
一双纤手抚上肩头,少年倾过身,几乎贴着他的胸膛,把青提献到了他唇边,又往前凑了凑,用光滑的果皮摩擦他的唇缝,既是催促,又是挑逗,一双媚眼勾魂摄魄,盛满漾漾春情,似在邀他共赴欲海巫山。
骆阑笙忍得额头直跳,在少年再次投怀送抱时,他猛地揽住了那把细腰,紧紧摁在自己胀痛的下身上。
喉间溢出一声弱吟,少年微微松了嘴,他一口攫过那碍事的青提,狠狠地咬碎了,迫不及待地扑上去,终于如愿以偿地尝到了两瓣软唇的滋味。
这个年纪的男生性欲最炽,又从未开过荤,刚尝到点肉膻便把持不住。骆阑笙一手箍着那截水蛇腰,一手蹿上少年纤薄的背,动情地揉着搓着,舌头顶进他的齿间,色情地抽插搅弄,破碎的果肉顺势被渡去,又被舌尖刮回,在两人嘴间碾了几遭,连汁水都被榨干了,混进不断涌出的津液,黏黏糊糊地淌了一下巴。
少年被吻得满面潮红,眼中波光迷离,筋骨也软了,只能带着哭腔含混地呜咽。
等骆阑笙尽兴,少年已被磨得四肢酥麻,浑身使不上一点劲,柔若无骨地倚在他胸前,有气无力地娇喘着。
“哥哥...哥哥...”
少年撑着他的胸口,侧坐在他怀里,抬手攀上他的脖子,嘴肿得厉害。
可这人气还没有喘匀,又不要命地来撩拨他。
“哥哥...哥哥...难受...”
“哥哥...你疼疼我吧...”
少年岔开腿,大胆地坐在他胯上,难耐地扭着腰,前前后后地蹭起裆部,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层雾气。
“哥哥...哥哥...”
骆阑笙忍无可忍,用力咬上那段细白的颈子,翻身将他压于身下,粗暴地撕扯起两人衣服......
第二天醒来,对着床上一滩可疑的湿痕,骆阑笙心情复杂地捂住了眼。
平淡地告别了叛逆期,青春期,接踵而来的思春期注定没有那么好过。
无论他如何压抑邪念,一旦陷入梦境,丁点的旖旎心思都会暴露无遗。
像脱轨的火车,情欲跳脱了理智,潮湿又粘腻地泛滥成灾。
仲夏夜,回南天,初雪覆下,在大床上,浴缸中,洒满阳光的窗台边,他们在不知疲倦地舌吻,做爱,再做爱,天塌下来也顾不得。
精液和血液中沸腾的激情,像喷涌的休眠火山,撕裂了地壳,任熔岩奔突,熔浆肆虐,将炽流一滴不剩地,滚烫地灌进少年的身体里。
那个纯白无暇的意象,被他亲手染上了自己的色彩,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却在一场场荒唐春梦中,穷尽艳情之事,如同画布上两抹交汇的油彩,水乳交融,缠绵至天光。
骆阑笙并非没想过调查少年的身份,只是他处境敏感,一举一动都得格外当心,特别是剩下几位继承人,每个都是难啃的硬骨头。眼下大局未定,几房的势力蠢蠢欲动,他没有母家帮衬,绝不敢草率行事。而他两次巧遇少年,单从衣着气度判断,对方势必也是家世显赫之人,这样的资质和条件,最容易被牵扯进这场权力争夺中。
若是误解了他要拉拢哪个外援,那些人绝不会坐视不理,甚至可能会先下手为强,与少年订下婚事,这正是骆阑笙最不愿发生的结果。
他一向谨小慎微,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在宋琏之这件事上也不例外,他要的十成十的把握,也当真忍住了探听那人近况的冲动,并且克制了数年之久。
在这中途,他遇见了郁知桦。
见面的第一眼,骆阑笙不可避免地弄混了人。
在他的印象中,当年的少年若到了这般岁数,大抵就该长成郁知桦的模样。
哪怕郁知桦随后报上了名字,骆阑笙还是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当时,郁知桦只是个刚入职的设计师助理,从茶水间出来,正巧碰上了来子公司听汇报的骆阑笙。
两人擦肩而过,骆阑笙猛地顿住,立刻转身捉住了对方的胳膊。
郁知桦趔趄一下,站稳了脚跟,回头愣愣看他,眼圈是红的,睫毛湿得根根分明。
之后的述职会上,骆阑笙全程听得心不在焉,会议一结束,他便找来人事部经理,专门问清了郁知桦的情况。
现实证明,他的确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位少年。
可即便如此,盯着那张过分相似的面孔,骆阑笙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怜惜的情绪。
对于这个躲在茶水间掉眼泪的青年,最开始,他只是想尽些绵薄之力,为对方解决掉当下的难处。
他在公司悄悄为他打点了一切,约他吃饭,与他谈心,若是工作上的问题,他会深入浅出地替他分析,提出一点个人的建议。至于感情上的苦闷,他只能扮演一个尽职的听众,安静地聆听故事,接住对方的负面情绪,再沉着理智地进行疏导与安抚。
郁知桦坐在眼前时,骆阑笙也产生过迷茫。
事实上,他同宋琏之只见过两面,却难以忘怀到了刻骨铭心的程度。
他不确定这样的深情,到底是爱美之心在作祟,还是真真切切的,唯他不可的纯粹爱意。
于是,在郁知桦因为失恋而黯然神伤的时候,骆阑笙接纳了他,不仅是为了照顾和陪伴,也是在替心中的困惑寻找答案。
虽然相见甚少,但他们确实开始约会,调情,做爱,像天底下最平凡的一对情侣。
可无论如何亲近郁知桦,他的心永远都像空了一块,那里藏着年少的向往,住着一个找不回的人,并随着时光的推移,日渐扩张,长成了某种定制般的形状,等着谁来将它毫厘不差地嵌上,填满。
人类总是执着于第一眼认定的东西,他好像也不能免俗。
而在他看清自己的同时,郁知桦也向他提出了分手。
骆阑笙心中有愧,自然不会将人强拘在身边,除此之外,在得知郁知桦准备出国发展时,他动用了不少人力物力,提前为对方扫清了障碍,一番安排下来,即使远在他乡,郁知桦也能受到他的庇护,免去许多无故的纷扰。
他给不了郁知桦想要的感情,便只能在事业上做出一点补偿,也不枉这半年来的相知相守。
郁知桦离开后,骆阑笙变成了彻底的工作狂。
除了必要的睡眠,他几乎把所有闲暇都投入到开会与加班,坐下是办公椅,睁眼是数据表,永动机似地运转不休,只为能压过对手一头,向骆鸿飞以及所有股东证明自己的能力。
爬到一定的高度,越来越多的人转向他的阵营,为了向他示好,每次酒局散场,这些人总能变出各色各样的美女少年,想方设法地往他床上送。
骆阑笙并不禁欲,但他防备心过重,不碰来路不明的对象,通常三两句话就将人打发走,或者干脆丢给随行的助理处置。
唯一一次破戒,是在骆阑笙醉意朦胧时,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模特潜进了他的房间。
他本想将人丢出去,但一拎起对方后领,那小模特便挣扎着转过了脸。
他长了一双神似宋琏之的眼,在透窗的月光下,哀怨地盯着他,长睫颤啊颤的,眨出了一串晶莹的珠泪,又汇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
“我会乖的,您别不要我。”
那人抱住了他的腿,面颊轻轻贴着,在西裤上洇开一片水痕。
于是,在那夜之后,小模特成为了骆阑笙的第一任床伴。
说是床伴,其实不过是几场利益交换,骆阑笙不耽于情欲,精力又都耗在了工作上,纾解的次数少得可怜,小模特耐不住寂寞,没多久就攀上了别的高枝。
后来,骆阑笙终于入主了集团的权力中枢,这场没有硝烟的厮杀也进入了尾声。
他调取了当年骆家婚宴的宾客名单,筛选出所有宋姓的来宾,挨个调查背景过去,一直排查到宋柏丰,才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宋琏之。
这一年,宋琏之赴英留学,刚在切尔西安顿下来。
骆阑笙没了顾忌,恨不得即刻飞到对方身边,将多年的爱慕倾数吐露。
可他怕吓到宋琏之,反倒弄巧成拙,再加上自己刚接过骆鸿飞的交椅,正是事务最繁杂的阶段,实在分身乏术,只得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他雇了私家侦探,汇报那人的每日行程,用镜头刻录他的喜怒哀乐,再一幕幕地传回大洋彼岸。
抽屉里的照片越垒越高,宋琏之瘦了,高了,每一点变化都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擅自将宋琏之划进了生活圈,操心着琐碎的日常,独角戏也演得乐此不疲。
手机定位在伦敦,雾城多雨,宋琏之性格冒失,每个收到降雨提醒的早晨,他难免要担心对方忘了带伞。
他出门得晚,一定又是吃着早餐上学,但愿他吞得慢些,别伤了肠胃,途经广场的时候,要记得藏好三明治,莫教鸽子瞧了去,就像上回那样,被那飞贼叼走半片吐司,气得在原地哇哇大叫。
等他下了课,八成要跑去泰晤士河写生,那条河景致单调乏味,河风又湿又冷,实在不知道好在哪里,竟叫他这般着迷,每次去都被几个不怀好意的鬼佬搭讪。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单相思中,骆阑笙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在与宋琏之恋爱。
十八岁那年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数个春秋,聚势成洪,在某个峰点决堤而下,汹涌地淹没了他,骆阑笙没有挣扎。
宋琏之举办画展的那日,骆阑笙空出了一整天,在冷清的美术馆中徘徊游荡,从第一幅画赏到最后一幅,循环往复,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模拟着两人相见的所有情形。
他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什么样的表情,配合什么样的语气?
骆阑笙就像一个勤勉的笨学生,即使身处考场,在开考之前,仍争分夺秒地扫读着翻到卷边的复习资料,只盼能多看一眼,多记一句,为答题多挣一分把握。
宋琏之不会知道的是,在他向对方走去的那刻前,骆阑笙已经在展馆泡了一个上午,来来回回地看了五遍的画,闭上眼就能浮现出任意一幅的构图着色。
他用余光注视着,那人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好像走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从呆萌可爱的小男孩,变成俊俏冶艳的少年郎,再到离他仅仅一步之遥的,风仪玉立的端方青年。
“先生,您喜欢这幅画吗?”
站定后,那人捏着自己的手指,神情忐忑。
他听见自己说,“喜欢”。
不仅喜欢画,他更喜欢这幅画的主人,喜欢到了夜寐辗转,要很辛苦地忍耐,才不至于当众将他拥入怀中的地步。
他的青春只翻涌成了一个宋琏之,他该如何不喜欢?
可造化弄人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宋琏之并不心属于他。
骆阑笙自知没有其他追求者一般出挑的容貌,性格又沉闷死板,说不出讨喜的俏皮话,只能加倍地温柔待他,百般迁就,有求必应。
可积日累久,宋琏之非但没有被打动,反而嫌他寡淡无趣,转头便与其他男人纠缠不清。
他就像被拒收的那捧矢车菊一样,也被宋琏之一道拒之门外,不容靠近半分。
从那时起,骆阑笙就不再抱有幻想。
既然滴水难以穿石,那么一意孤行也好,强取豪夺也罢,他就算绑也要将宋琏之绑在身边,哪怕宋琏之恨他,他也无法容忍宋琏之与旁人白头偕老,只施舍他某个无足轻重的路人角色。
他有权有势,为何要舍近求远,演那痴心人苦求不得,含泪成全的悲情戏码?
他要将宋琏之攥在手里,看得见,摸得着,五年,十年,只要锲而不舍地守下去,一厢情愿也能磨成两情相悦。
再不济,宋琏之也会习惯他的存在,没有情感上的爱慕,就培养经济上的依赖,肉体间的默契,宋琏之掐着他的脖子,却不得不张开双腿,同他四肢交缠,热烈迎合,他们反复地撕扯,妥协,直至麻木,磕磕绊绊的,一辈子也就过去了,最终算是他赢。
因此当宋家落难,骆阑笙并未出手相助,他在等,等宋琏之找上门来,再卑鄙地趁火打劫。
他提出的两个条件,说到底,不过是想在宋琏之身上多套几重枷锁。他不在意有没有自己的子嗣,但他不介意用一个无辜的生命来绑架宋琏之。
不出所料,在现实的压力下,宋琏之向他低头,把自己像货物一样卖给了他。
骆阑笙原本打算先晾他一阵,锉锉他的锐气,再一步步强行驯服。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当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触手可及,他又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
明明下了决心要冷待他,可宋琏之皱一皱眉头,他就忍不住嘘寒问暖,连喝口水都怕他烫到舌头,又怎么舍得叫他在自己身上吃一点苦头。
宋琏之是他的宝贝疙瘩,心肝肉,凶不得,骂不得,碰一碰就能让他痛得锥心刺骨,才叹了一声气,他就开始反省自己近来的种种不周之处。
他们的缘分来得太早,实现得太晚,那一瞥惊鸿,乱了多少年心曲,纵使不识情滋味,少年悸动,春潮初萌也一应予了他,这一生栽在他手里,骆阑笙认命。
“所以,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宋琏之,从九岁到二十九岁,你一直是我的心之所向。”
“我爱你,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爱你。”
骆阑笙站在那间上锁的屋子前,在数字盘上输入了他的生日。
短促的电子铃结束,门锁“咔哒”一转,骆阑笙握住门把,向他伸出了手,目光温柔深邃。
宋琏之攥着手里的小帕子,神情迷茫,愣愣地把手覆了上去,故事才听到一半就丢了魂。
骆阑笙笑了笑,轻轻将他往前一拉,同时打开了那扇门。
站稳的那刻,宋琏之已经踏进了这块陌生的区域。
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铺着浅色的实木地板,除掉开了门窗的墙,剩下的两面挂满了他发表过的一系列作品,以及大量精心装裱的照片间夹其中。
骆阑笙靠在门边,环顾着屋内的陈设,撇过了眼,淡淡道,
“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常常坐在这间屋子里。”
“看着你的画,思考下一次该用什么借口约你见面。”
宋琏之心神恍惚,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一面墙前,抬眼即是千百个自己。
有的坐在街头长椅上发呆,有的抱着画板在广场写生,还有的扒着咖啡厅的橱柜,似乎在纠结搭配下午茶的小蛋糕。
“之之啊......”
骆阑笙很浅地叹了一声,落寞也散在了那口气里。
“你看,这样大的一间屋子。”
“我攒了很久,才把画攒到铺满墙面的数量。”
“可到墙铺满的那一天,你却依然不愿回头看我一眼。”
宋琏之伸出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镜框,心脏抽痛,一眨眼,竟簌簌淌下一行泪来。
反光的人像浮于玻璃平面,就好像是相片里的人含笑而泣。
他对骆阑笙颐指气使了整整两年,一次次摔碎他的真心,可他却像没有痛觉似的,把那些碎片拼了又拼,再完整无缺地捧了出来,明明塞得那样强势,被践踏了却不曾有过怨言,只会默默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折腰去捡,不厌其烦。
可这个人真的不会痛吗?
他孤孤单单地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这些死物由少增多,他却依旧孑然一身的时候,心里当真没有一点难过吗?
宋琏之稍一想象,心就痛得像受了凌迟,每一刀都是亲手划下去的,刀刀见血。
“抱歉,当时利用了你的难处,威胁你跟我结婚。”
“因为我...别无他法了。”
骆阑笙自嘲地笑笑,垂下了眼,遮住了眼底的晦暗。
等他整理好心绪,再次看向宋琏之,对方已经转过了身,抽泣着,眼眶的泪水一串赶着一串,像流不尽一样,把脸浇得湿透。
骆阑笙愕然,要说的话都忘了干净,立马上前搂住了他。
“不哭了,不哭了。”
“都是我不好。”
骆阑笙拍着宋琏之颤抖的背,心也揪成了一团,只能反复地道歉。
宋琏之摇了摇头,从他肩上抬起脸,断断续续地抽噎道,
“对不起....”
“是我...是我不好...”
宋琏之后悔了,对骆阑笙极为宝贵的那段回忆,不是他忘了,而是他故意丢掉的。
五岁那年,母亲离开了他和父亲,年幼的自己无法接受现实,便刻意封存了那一段记忆。
他很努力地忘记,年复一年地模糊处理,渐渐地,那年遇到的人,发生过的事,都粘连成了混沌的一片,只有最令他痛苦的部分,还顽强地保留着明晰的线条,伤他于无形。
可现在无论他怎么回忆,脑子里都是白蒙蒙的一团,他想不起他们的初见,他想不起骆阑笙,他把骆阑笙关在记忆的门阀里,却不负责任地弄丢了钥匙。
宋琏之摊开手帕,摩挲着掉色的小熊刺绣,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我好讨厌...我自己...”
骆阑笙捧住他的脸,用指腹给他抹掉眼泪,额头抵了过来,轻轻蹭着他的额心,哄道,
“那怎么办,我最喜欢宋琏之了。”
“从他还是小朋友的时候就喜欢他。”
“即使他不喜欢我,我也擅自喜欢了这么多年。”
宋琏之听了这话,眼泪更是止不住,几乎能感同身受那种求而不得的心酸。
“我...喜欢...”
宋琏之紧紧抱住骆阑笙,倾尽全力,隔着胸膛,两颗心撞在一处,相互依偎,烫得好像要融化彼此。
“骆阑笙...我爱你啊。”
如此轻柔的一句话,拂过了耳畔,当初跋涉过的路,身负的重物,忽然都成了过眼云烟,重如千钧也变得举重若轻。
窗户斜斜地透着余晖,沉淀出一地的暖意。
骆阑笙有些哽咽,视野也起了雾障,他张了张嘴,又静默着,将双臂再圈紧了些。
少年时的梦落进了怀里,他要把熬过的年华,好好地抱个遍。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写得很心累,也没有写出我要的感觉,但是拖太久了先发吧,小学鸡文笔,大家凑合看看,以后有长进了再修
另外,听说9.15起要封站一个月?
那我尽量在15前完结,完结不了的话可以来微博@咸蛋黄奶盖波波茶 看看,会找个地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