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宋琏之总算显怀了。
肚子里的胎儿已有四个月份,过了最不安稳的危险期,正在茁壮生长。
宋琏之腰身细,揣崽跟白揣似的,一直没有多大变化。骆阑笙怕他身子骨弱,又怕胎儿发育不良,前后找了几家医院做产检,得出的结果一切正常才如释重负。
延迟到这个月,宋琏之的肚皮终于给面子地鼓起一点,从侧面看能瞧见小腹的位置变成了一道柔软的圆弧。
娇娇小小的,个头还没皮球大,手掌心贴上去才能感受到那点可爱的隆起。
骆阑笙喜出望外,又有种初为人父的笨拙,摸的时候要先净手,搓得暖热再去贴,丁点劲都不敢用上,生怕碰坏了好不容易冒出头的小家伙。
再往后,胎儿一天天地长,宋琏之的腰围也在一天天地涨。
骆阑笙安心了,可宋琏之却郁闷了。
过不久就是立夏,天干地燥的,衣服也越穿越少,他身子沉,挺着个大肚子,哪有什么衬衫T恤能遮得住。
虽然明白怀孕难免身材走样,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要面对的时候,宋琏之还是忍不住逃避现实。
他的肚皮就像套在水龙头上的气球,细缓的水流灌进去,左右挤压,把一层薄膜撑得圆鼓饱胀,沉坠不堪。
他的小腿开始浮肿,脚踝粗了一圈,脸颊也变得圆润,连锁骨都浅了不少。
宋琏之是个注重形象的,哪能不在意这些,但自然规律如此,他无法逆转,只能眼不见心不烦,祈祷着生产后一切恢复如常。
可某一天,在更衣时无意瞥见了镜中畸形的裸体后,宋琏之瞬间大受打击,消沉了一整个下午。
骆阑笙赶到家的时候,宋琏之还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任谁敲门都不答应,被吵烦了就哑着嗓子吼一句“别管我”,外头的人左右为难,只得把东家搬回来救急。
这阵子暑气熏蒸,太阳一晒就叫人心浮气躁,宋琏之又处在孕期,情绪波动得厉害,脾气也比以前大,好在骆阑笙惯会退让,由他说一不二的,几次战火都被无声无息地掐熄在火苗中。
“宝宝,我进来了。”
骆阑笙先前已经打过几通电话,宋琏之都不肯接,主动开门更别想。
他一站在房门前,家里的阿姨就把备用钥匙递过来,骆阑笙解开锁拧动门把,屏着呼吸从拉开的空隙走进卧室,轻悄悄关上门。
房间里暗蒙蒙的,遮阳窗帘完全放了下来,中央空调在运作,偶尔发出一点调整风力的啸声。
骆阑笙抬手抹掉额上的热汗,放轻了脚步,向大床中央的一团被子靠近。
“之之?怎么了?”
“身体不舒服吗?”
宋琏之裹在蚕丝被里,像个蛹一样,骆阑笙在床边坐下,揪着被子一角,左扯扯,右扯扯,陪幼儿园小朋友躲猫猫似地,捉住了还得哄着人家出来。
宋琏之不吱声,骆阑笙就耐心等着,直到那人沉不住气,慢吞吞地蠕动起来,明明蒙着脑袋,却准确无误地挪进他怀里,枕着他的大腿。
骆阑笙失笑,一边哄着,一边轻轻剥出一张泪盈于睫的小脸。
宋琏之指尖还紧紧揪着被子,硬给拉到了脖子底下,捂得密不透风的。
“怎么哭鼻子了?”
“有谁欺负你了吗?”
骆阑笙脸色轻微一变,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给宋琏之擦眼泪擤鼻涕。
宋琏之既是委屈,又觉得自己矫情,仰面看了骆阑笙一会,翻过身把脸埋进男人怀里,闷闷地问他,“骆阑笙,我是不是变丑了?”
“怎么会?”
骆阑笙下意识否认道。
“可是我没有以前好看了....很奇怪。”
宋琏之小声抱怨,讲话还有点儿鼻音。
骆阑笙由此马上找到了宋琏之的症结所在。
怀孕以来,宋琏之确实比先前丰腴了些,但在骆阑笙看来,这点肉只会让宋琏之变得更加可爱柔软,他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谁说的?宝宝一直很好看。”
骆阑笙搂住宋琏之,抱小孩一样,掌心贴着他的背摩挲。
“就会哄我。”
宋琏之没底气地咕哝。
“是真话,我的之之很美,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骆阑笙轻笑一声,俯下身吻住了宋琏之的头发,又亲了亲他裸露在外的一侧耳廓。
宋琏之颤了下,耳朵烫得像烧起来一样,藏在黑暗里的脸也泛起红晕。
“骆阑笙”
宋琏之轻轻喊他的名字,松开被子捉住了他的手,指尖搭着虎口,扣得很牢。
“嗯,我爱你。”
骆阑笙答应道,即使他连问题都未曾诉之于口。
持续一下午的颓丧忽然一扫而空,一场风波才聚起势头便被人轻飘飘地抚平如初。
骆阑笙不是情场老手,却总能巧妙化解两人间时常出现的小摩擦,四两拨千斤。
因为他足够了解宋琏之,了解他的骄傲张扬,以及深埋其下的脆弱敏感。旁人眼中的宋琏之爱无理取闹,爱小题大作,但骆阑笙只能看到一个黏人又要强的小朋友在别别扭扭地藏着手,要他过来牵一牵,抱一抱。
他知道宋琏之需要爱,并在长久的相处中学会了分辨这份抽象的情感何时该具化为爱语,何时具化为肉体上的亲密,又因为他深爱着宋琏之,所以他甘之如饴,甚至是倾尽所有。
他不惧惊涛骇浪,他只怕宋琏之像一潭死水,任他奋不顾身也砸不起半串涟漪。
骆阑笙珍爱着宋琏之的小毛病。
妊娠是生命繁衍的艰难远征,对母体而言亦是一场为期十月的慢性折磨。
宋琏之娇气,孕吐严重时一口粥都咽不下,骆阑笙便买了各类低糖低油的点心,一样一样陪他试,直至找到能入口的吃食。
宋琏之夜里被胎动闹得失眠,烦闷地踢被子,骆阑笙注意着怀中动静,觉也浅了,很快就挣扎转醒,起床开了唱片机播轻音乐,躺下又把他揽回怀里,抚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宋琏之性子冒失,耐性差,每次产检骆阑笙都会全程陪同。
先听医生分析他的各项数据,再认真记下数不胜数的注意事项,并严格地落实到位,按摩,胎教,事事亲力亲为。
在这对准家长中,怀孕的一问三不知,没怀孕的却对孕况了如指掌。
宋琏之有时会觉得骆阑笙才是要进产房的那个,哪怕到了分娩那天,他躺在床上叫痛连天,男人攥着他的手,神情惶惶,脸色也不比他好看一些。
宋琏之是个悲观主义者,或者说有自知之明。
他深谙自己的种种不完美,不可爱,不讨喜,也不相信,自己拥有堪比中千万大奖的幸运,去亲历所谓的真爱降临。
他在喧嚣的岁月里寂寂独行,以为是命运遥遥无期的一场放逐,直到遇见骆阑笙,他才恍然明白,命运从不曾弃置自己,在他埋首苦行时,原来也有一人在跋山涉水,为他风雨兼程。
世界是座巨大的迷宫,有人隔墙擦肩,有人不期而遇,他与骆阑笙的重逢,像一道光划破亘古长夜,熬过宇宙洪荒,从一颗渺小的星星奔向他黑色的眼瞳,填满他的灵魂。
宋琏之不懂爱情,骆阑笙手把手教会他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