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颇具现代冷硬感的别墅坐落在乔木林中,外立面简约,屋顶方正,除了几处开放式的露台,窗户全部被规整地嵌上单向透光玻璃,以最大程度地保障这栋建筑的私密性。
轿车减速驶入内庭,稳当地停在半开的大门口,那里站着一男三女,表情都端得十分恭敬。
司机先行下车,绕到宋琏之一侧拉开车门,贴心地提醒道,“夫人,到家了。”
头一遭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宋琏之反应诚实地打了个寒颤。他防备地抱着胳膊肘,目光晃过司机大哥憨笑的脸,落到了一旁正襟危坐的男人身上。
骆阑笙并不表态,面色如常地转过脑袋。
“怎么?准备陪我一起去公司?”
他笑了笑,作势要挽留宋琏之,果然下一刻就看见那人毫不犹豫地跳下了车。
“呵,自己去吧你。”
宋琏之站稳脚跟,司机大哥麻溜地卸了行李箱,交给走上前的老管家。
老管家两鬓都掺了白,眼尾布着深浅不一的褶,笑起来很是和善。
他接过行李箱,和蔼可亲地同宋琏之问好,“欢迎回家,夫人。”
尾音落下,宋琏之差点在平地崴了脚。
他没法对老先生撒气,只能咬牙陪着笑,目送那辆黑色商务车调头后消失在拐角处。
“老先生,您别这么叫我,喊我小宋或者小之都行。”
“那怎么合适?我可不能怠慢了夫人。”老管家慈眉善目地注视着他,语气里是不可动摇的坚持。两人对视片刻,宋琏之迅速败下阵来。
算了,大家讨生活都不容易,一个个入戏得比他这个主角还快。
“夫人,您抬举的话,以后喊我赵伯就好。”
一行人进了玄关,赵伯周到地将另外三人介绍给他。
年纪轻的两个是负责打扫卫生的,稍微上了岁数的那个是专门给骆阑笙准备餐食的。
宋琏之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骆阑笙这样挑剔的人似乎该有一大堆佣人拥簇在侧。
赵伯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又接着解释道,“这套别墅是骆先生的私宅。”
“先生喜欢清净,平常不会带人回来。所以佣人只雇了必要的几个,定期维护一下别墅的清洁。”
“李嫂不常来,先生有用餐需要时她才会过来准备,大家都尽可能避免在先生眼前出现。”
宋琏之听完倒纳闷了,按管家的说法,这群人十天半个月都碰不到面,怎么今儿一大早都来全了?
赵伯见他面露迷惑,心中了然几分,便继续说明道,“我们昨晚都接到通知。”
“先生说今早夫人要来,得让我们认个脸。”
宋琏之又一次被这个称呼酸倒了牙,他抹了把脸,掌根抵着额头,放弃挣扎地妥协道,“成,你们见也见了。”
“带我去客房放个行李吧。”
主人家下了令,佣人们四散开来,开始各司其职地忙活各自的活计。
这间别墅一共有三层,地下一层用作酒窖和保姆间,总体格局动静分离,第一层是餐厅和会客厅,主次卧室与书房都被安排在住宅二楼。
玄关地板铺的是进口的月亮石,走几步路便自然地过渡为精雅的大理石。行李箱四个轮吭哧吭哧地碾过地面,宋琏之光听着声都觉得肉疼。
他抬头环视,别墅的装潢贴合骆阑笙的审美,以浅灰和浅金为主色调,搭配使用木饰面与金属线条,走的是简洁现代风,低调内敛却不失奢华。
穿过典雅的大客厅,赵伯拎着他的行李箱,领头踏上了回旋扶梯。
两个人一前一后,最终停在了二楼某间房间前。
赵伯推门而入,宋琏之在门口粗略扫过一眼,跟着就蹙起了眉。
卧室里有独立衣帽间和洗手间,八角窗齐墙宽,采光极好,窗前靠着一把布艺边椅,还搭了个花色相近的软脚凳,怎么看都不像是客卧应有的配置。
“赵伯,这不是客卧吧?“
宋琏之抱臂斜倚在门框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伯进了衣帽间,也不知道是听不见还是装聋作哑。
几分钟后,里头的人绕过作隔板的夹丝玻璃,从容不迫地走到他跟前。
“抱歉,夫人,这是先生的意思。”
赵伯出来时两手空空,已经把他的行李箱安置完毕。
宋琏之轻嗤一声,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也懒得再存和男人作对的念头。
一老一少擦肩而过,宋琏之走到躺椅前往下一倒,懒散地翻了个身,顺势眺望起远方。
“夫人,请原谅我多嘴。”赵伯握住门把,已经退到了门外。
宋琏之转开视线,迟疑地看向依旧温文有礼的老管家。
“我是先生从老宅带过来的,也算是看着先生长大。”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整理腹稿,挑拣出恰当且不逾越的字句。
“先生他,当真是十分珍视您。”
赵伯由衷地给出了唯一一句评价,随后便轻缓地带上了门。
屋子彻底安静后,宋琏之蜷起手掌,再一根根地摊开手指,反反复复几次。
他转头看向窗外,海平面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水浪一团又一团地,前赴后继地抱住了礁石,心底忽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他掏出手机,沉思片刻后,给林侑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被拐走了。”
手机另一头的人正躲在公司茶水间偷懒,看清信息时,林侑的手倏地一抖,差点没把热咖啡泼到裤子上。
林侑这人最拿手的就是发散思维,他平常黑道电影看得不少,再联系起宋柏丰的近况,三两下就构想出一场宋琏之被人绑到旧仓库当谈判筹码的警匪戏。
小少爷两手被粗砺的麻绳捆在身后,微张的嘴勒着一根破布条,只能发出可怜又惊恐的呜咽声。
好不容易等守门人松懈,他鼓起勇气,用地上的玻璃碎片割开了绳索,偷偷摸出逃过绑匪搜查的手机。
荒郊野外,手机的信号断断续续,电量也所剩无几,可他却毫不犹豫地,向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发出了求救的讯息——
“你在哪里!发定位给我!我帮你报警!”
宋琏之神经一跳,边复阅着信息边啮着指甲,被林侑用力过猛的关心袭击得有些无措。
“在骆阑笙家里。”
他怕林侑又在脑补些乱七八糟的,索性老实交代。
对方安静了几秒钟,删删又写写,最后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那我放心了。”
“小之啊,你就从了吧,人骆阑笙只劫色不劫财。”
“说不定劫完还能给你打笔巨款。”
宋琏之盯着最后一行字,在心里认真合计了一下。
劫完色还给钱的,那不成嫖娼了吗?
他咂摸咂摸,浑身一激灵,两根拇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移动起来。
“去你的!”
“上班时间还敢玩手机,小心我给你爹打报告。”
“别介,祖宗我下了。”
林侑发完这句话果然消失了。
宋琏之闲来无事,又点开好友列表随意翻了翻,能说得上话的几乎没几个。
他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屏幕,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赵伯的话,目光便落在了虚空中,眼珠停滞不动。
过了片刻,干涩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宋琏之回过神,指尖已经点开了和骆阑笙的聊天界面。
宋柏丰投资的项目资金缺口太大了,拆迁户的补偿款也一直没有落实到位,几个带头的闹得厉害,媒体那边又盯得紧。骆阑笙与董事会那群老狐狸周旋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堪堪同意由他们骆氏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由骆阑笙一人来处理这个大麻烦。
散会后,骆阑笙疲倦地按了按额头,拿过手机瞄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来自宋琏之的未读消息提醒,收件时间在五分钟前。
“你在干什么”
语气直白,又有点儿生硬。
骆阑笙瞳孔微缩,重新确认了一遍发信人。
他们认识以来,宋琏之极少主动给他发消息,更遑论问出这么暧昧的话来。
男人敲了敲桌面,神情有些犹疑。
他正准备回复,对方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
“我无聊,随便问问的。”
这行字几乎带着声,骆阑笙不自觉牵起嘴角,一板一眼地回答,“刚开完会。”
宋琏之大概觉得这么聊天没意思,收到消息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骆阑笙不甘心,思索了几秒,再向他抛出新的话题。
“下午去工作室吗?我让司机送你。”
宋琏之这次倒是回得及时,很简洁的“不去”两个字。
对话暂停了几秒钟,直到那人问他,“中午回来吃饭吗?”
这个日常又陌生的问题让骆阑笙怔了许久。
家人的关心于他是不可求的奢侈品,可宋琏之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家”的概念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朦胧的轮廓。
“有个酒局,晚上陪你吃饭。”
他打下这句话便有些不舍得,却也只能无奈地按下发送键。
五分钟过去,聊天屏幕没再传来新动静,宋琏之不理他了。
午饭是清淡的粤菜,八人位的方形餐桌上摆了几个白净的瓷碟,码着肥瘦适中的烧鹅,浸着卤水的鸭货和豆干,除了时蔬外,还有装在笼屉里的蒸排骨和几样小食。
宋琏之猜测这和骆阑笙的饮食偏好有关。
他夹起一片白灼生菜,看酱汁顺着脉络滴回盘子里,心想原来他们连吃饭的口味都大相径庭。
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有天竟然要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菜叶被牙齿嚼出沙沙的响,宋琏之觉得李嫂把菜焯老了,不然他嘴里怎么老弥漫着一股苦味。
吃完饭后,赵伯带他熟悉别墅的布局结构。
二楼客房旁有间带锁的屋子,宋琏之没能进去瞧瞧,不过他也没有兴趣。
书房边是间宽敞整洁的画室,所有设备一应俱全,想是骆阑笙提早准备好的。
傍晚一到,别墅里的佣人们悄无声息地自行离去。
紧跟着,男人就拧开了大门把手,跨步迈进玄关中。
宋琏之从旋梯上下来,和他远远地对望一眼,又别扭地转开脸。
餐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菜肴,两人默契地在两头落了座。
“琏之,坐到这里。”
骆阑笙指了一下身旁的空位,刚好贴着桌角的邻线,离他最近。
“就坐这不行吗?”
宋琏之提起筷子,心虚地咬着筷子尖。
男人不置可否,也不动面前的餐具,只是面色不虞地盯着他。
在无声却强大的威压中,宋琏之没骨气地妥协了。
他拿着餐具换到骆阑笙身边,屁股坐实的那一刻,男人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气势才收敛起来。
宋琏之似乎胃口不佳,每次只夹一点东西,饭也没吃几口。
“不喜欢?”
骆阑笙拿筷尖拨开点缀的剁椒,夹了一块鱼肉给宋琏之。
这是他今晚伸筷最频繁的菜。
宋琏之放下碗和餐具,几经犹豫,最后委婉地暗示道,“有点淡了。”
骆阑笙以前没和宋琏之吃过饭,自然不了解对方的口味,这桌菜基本是按照他的喜好布置的。
男人微微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我让李嫂重新给你做点什么。”
宋琏之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
“琏之,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李嫂提,不用见外。”
骆阑笙也放下碗筷,语气难得的温和。
考虑到未来的生活质量,宋琏之略一思付便点头应下。
晚上,骆阑笙去书房处理公司事务,宋琏之无事可干,在房子里兜了几圈消消食。
不得不说,不论所在之处多么雅奢,天朝的电视节目都能做到众生平等社会大同。
打开液晶电视,光亮的大屏幕立马跳出了苦情与狗血齐飞的晚间八点档。
里边女主正揪着男主衣襟,撕心裂肺地痛哭陈情,才嚎到一半就被人干脆利落地切了个台。
宋琏之蜷在沙发里,双臂抱着膝盖,习惯性地缩成了小小一团。
光影明暗交错地跃动在那张麻木的脸上,精致的五官也笼罩在一片灰暗中。
宋琏之冷眼旁观着他人的悲欢离合,像一具被折叠起来的人偶,漂亮却毫无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让他的思绪又回笼到了当下。
“琏之,该去洗澡了。”
骆阑笙穿着宽大的睡袍,站在旋梯口看他,目光比夜色更深。
作者有话说:
劫色后给钱还是劫色,不是嫖娼(怕被杠)
老骆对之之的感情可没有那么简单。
睡觉啦,明早起来再看看有没有错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