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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津画 当前章节:14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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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樱之季》作者:津画

之一,

更新时间2012-10-1717:54:38字数:3142

夏英华的梦里,盛开出一室樱花。

弥漫甜息的白色花海里,有个声音总是不时浮在耳边,清朗无杂,和花香一样熟悉。

你是谁?

一旦有这个念头浮过,在身边飞舞的樱花就会一瞬息化成剑刃,薄如蝉翼,层层围住自己。

但世界还是这样芬芳,而且那个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像泡沫般消失了,不管是层层的剑刃,还有轻浅的花香,甚至那个声音本身,全都消失了。

但是,只要一入梦,还是会遇上相同的情景——白色的花,混了甜息的熟悉声音,森森寒意的剑刃。

十年来就这样不断重复的梦,让英华想忘也无法忘记。

这是谁的声音?

这到底是谁的声音……?

“你醒了?夏枢密。”

池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身体感受到马车在山路上行走时的晃荡,夏英华露出仿佛回来一般的笑容,同时睁开眼睛。

映入视线正中的,是池砚递过来的方巾,明白此意的英华把柔软的方巾按到额头,让细汗直接吸进。

“……我睡了有多久?”

接回方巾的池砚已挑开了他那边的马车帘子,他把脑袋探到墨蓝色的车帘外,正是十五岁的发育年龄,声音因为又尖又细,听起来倒有点像宫中的小太监了。

“啊,是霜重寺的佛殿塔尖!我们就快到了!”

天气不是很好的清晨,来之前刚下过初春的一场雨,雨后生成的湿雾使整个山脉都葱茏着一层淡灰,如同浅色的水墨画;寺院最高的佛塔尖就在这层灰雾中闪耀着反差的亮色,比往常显得更冷的山风从窗口进来时,让英华感觉最后一点冷汗也散尽了。

他把头靠在车厢壁,在顶上的正是与池砚对面方向的车窗,此刻,风的气息正由墨蓝色的车帘空隙飘进。

“……到了?”

虽然是疑问的口气,但是和宫府明显不同的气息,即使不问池砚,英华也知道正处于雨后微微放晴的山野。

那座深山里的百年寺院,是整个南国樱花种类最多,也是最早盛开的地方,还是乍暖还冷的初春,整座寺院,还有通往寺院路两边就已经是无数的山樱盛开,仿佛是落了细细的白雪。

寺院的后面,有座孤零零的半坡山,要走完一百零八步的台阶,才能看到那扇小小的梨花木门,屋子周围被精心栽种花草,虽然都是很简单素雅的花草却样样讲究,特别是每年这个季节,夏府都会派人过来,寺里的僧人更是格外用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路上就这么睡着,昨儿个又熬夜了吧?哎,只是官匪的案卷,皇上又没有规定时间,有必要这么废寝忘食吗?”

没有回话,英华揉揉眉心,浮出略显的疲惫,他把整个身子贴着车厢坐,这样就能感受到马车在颠簸时带来的痛楚,虽然喜欢享受这样感觉的自己很奇怪,但英华确实在心中浮起了舒意。

追查官匪纯粹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可以让他因为太过疲惫而在睡下时,不再做那个梦了。

这样的原因,英华不会对池砚说,况且此时,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给吸引了——

是铃声,

除了车轴压在不平山路上的咯吱作响,还伴随着阵阵在山间听来格外清脆的马铃声,几多重复。

“后面还有马车队?”

“是,虎安和府里侍卫都来了,应该有六辆马车。”

侍郎的尽职回答让英华微微皱眉,语气仍是浅淡如风:“你知道我不喜欢出门有人跟着。”

虽然知道自己的小主人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池砚还是忍不住一般的辩解起来:“夏枢密,你忘了这个月遭到几次行刺和暗杀了?!”

“说起来,这个月好像有三次……”英华伸出手指,试图去细数仅是这个月就想要他性命的事情有几回,但是修长的手指悬了半天,愣是只停留在了第三根上,而后就开始犹豫。

完全看出他心思的池砚更加抓狂:“是九次!九次啊!!请多少当成一回事吧!况且今天是要去霜重寺!那家伙每年最紧张的就是春天去霜重寺,现在还摊上了官匪的纠缠,要是不告诉他,回夏府就会第一个把我杀了示众,以那家伙的脾气,夏枢密你又不是不知道……”马车在不大像个侍郎的抱怨声中前进,浩浩荡荡的继续行走了一段路后,大队人马才在一山前的石阶停下来。

虎安第一个跳下马车,身材魁梧的男人,动作却迅速流利,他和随后出来的侍卫们目送英华迈上台阶,最后才以和身材不大相符的轻捷步伐紧跟其上。

一百零八阶,二百一十六段青石,每次来的季节,正是樱花飞舞的初春,没被花瓣淹到的石阶就裸露刚出芽的苔藓,吐着湿滑的鲜绿。

深红色的梨木门象征性的站在台阶尽头,那是十年前,夏府在这里建修灵堂时,特意花重金请名匠打造的。

黑衣裳的方丈早等在门边,见英华一步一步踏阶而上,低头合掌念了一句佛。

“看到北寒樱盛开,老朽就知道夏枢密要来了。”

“好久不见,这里的花还是开得如此漂亮。”说话时,英华一如以往的浅笑,弹手指,拂落了一身似雪的樱花瓣。

两个小僧赶紧上前打开灵堂门。

风吹了进来,白色的花瓣随风跟着一行人进入屋内。

干净的灵堂,小小的一座院落,把整个小院上空包围起来的樱树枝代替了屋顶,枝条簇拥白雪似的樱花,边开边落的花瓣飘在一张雕满樱花的小案几上,案上白烟氤氲,绕着一块黑色墓碑。

据说这是霜重寺最茂盛的一棵樱花树,已有和寺院同年的岁数,也是唯一从以北寒樱闻名的北国移来的樱树,原本孤零零的立于半坡上,如今被灵堂围截了下半身,只是树枝照样探出高高的,每年时间一转至初春,花朵就仿佛冬雪一般的落下。

“夏老爷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来过了。”

“是吗?父亲总是比我早,说起来,都已经十年了,何况还不是夏府的正室,却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也许,真是一个让人难忘的女子吧。”在嘴角弯起淡淡的笑,英华的表情依旧如春风温柔,只是眼神泄露了些许不同。

“——虎安将军!!怎么办?!”

“慌什么,别让他们靠近灵堂!”

“——是、是!!”

刚合拢双手,眼睛都没有闭上,就听到外面虎安的大喉咙声,夹杂在一片刚响起的喧吵声中。

“虎安那家伙在吵什么?”池砚不高兴的皱起眉头,同时把视线撇向门外,身边的英华则是头也不回的吩咐。

“去看看吧,池砚。”

侍郎边点头边跑到门口,踩在高高的门槛上,透过门格子一瞧后便大惊失色。

“是官匪!!”

“啊?什么?是官匪?!最近听说很多寺院都被他们遭劫,会不会……”

“啊啊啊!你听这声音就要上来了,别说了,快找地方躲起来吧!”

还没说完话的僧人们用最快的速度闪了个不见踪影,只有英华气定神闲,带着小家仆打开门,去看望这段日子里不断惦记他的官匪们。

“今天的动作可真快,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呢。”

“哎呀!先逃要紧啊,夏枢密!”

见自己的小主人仍是一副悠哉样,池砚急得直跺脚。

那个从来只知道圣贤用人却从来不知道因此会导致用人危险的皇上,自从三个月前把官匪事件交由枢密院,因为陆续揪出了许多官匪的藏身处,不同族系但同样都被惹急的官匪们,开始盯上了不肯放弃此事的英华,想要他性命的意图在这几个月里明显得近乎于猖狂。

三个月的时间,很认命的池砚已经熟练得不管英华到哪里,都会叫上虎安了,而唯有被保护的夏英华,不大上心自己随时会被袭击的危险,反而认为太多事。

此刻台阶下,脸蒙得有些多余的官匪们正和夏府一干人大打出手,粗犷蛮横的身手早已暴露了他们的出处。

“看样子,我的行踪官匪们是越来越清楚了,不过,这一次他们人特别多,怎么回事?”

“大、大概是在途中看到了我们这么多车马吧,我就猜有危险发生,幸好增派人手……”

“你的自作聪明,只会增加伤亡。”

“我是怕夏枢密……”

“来的都是宫府侍卫,他们不专于长久厮杀,反会拖累虎安,你看这么久了,他甚至不能突围,往常早就解决了,所以我才说不要把保护一事弄大声势,我们人一多,官匪自然也会增添人手。”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可是就算夏枢密不想被保护,官匪们其实也早视夏枢密为眼中钉,不如多派些人手……”

“我不想让伤亡增加,已经有十余名侍卫受伤……”

“池砚!你这混账还不带夏枢密离开?!”

台阶下,和官匪厮杀也不忘照看自己小主人的虎安,看到他竟然还站在几步之遥外说着闲话,气得一刀架住对手,只恨眼睛不能喷火把陪伴在边上的池砚烧成炭。

“摸摸你的腔上有几个脑袋瓜子!”

“——这就走这就走啊啊啊啊!!”

失控完全是因为猛然冲上的这名官匪,他快得出乎池砚和所有人的意料,稍远处的虎安几乎是眼看着大刀劈砍直下——!

之二,

更新时间2012-10-1717:58:04字数:1336

 “英华!!”

虎安的咆哮却让英华陷入恍惚,自小以护卫身份伴他左右的大将军,为人认真严谨,在府里宫中都鲜少直呼其名,除非遇到危险,而且是不能及时救下的危险。

对了,

……那一次,虎安他也叫了我的名字,

那个时候,

我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

英华的耳边响起了风的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梦?

在这么想的时候,和风声一起现出的年轻人,跃然整个视线。

一身红衣。

正面迎上时,他手中的剑已经划开眼看就要袭击自己成功的官匪身体,刀光落下来的时候,红衣人也一下子落近到了英华的眼前。

五官英挺,眉眼含了初春的风,显得冷冽而薄长。

他带来的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在一瞬间掩去了风中所有的花香。

原本重心已经移向英华的几个官匪,此刻全都落在了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不同于官匪们鬼刹一般的蛮力狠招,也完全不同于府中待卫的刻板招术,这人的剑法凌利得近乎美艳,染透腥红却感觉不到恐怖。

近在咫尺时,英华甚至听到了穿透骨肉的剑响,那是一种如同风透花瓣般的轻盈凌利。

白色的光闪过!

在动作停留的瞬息,能看到是对方腰间佩戴的令牌,但仅仅一眼后,因为跟随红衣主人,再度幻化成对比明显的白光。

但英华已尽收眼底。

“池砚,那个令牌……”

“令牌?啊啊,在哪?”早已经眼花缭乱的小侍郎此刻都不知道该把视线的点落在哪里才好,只能跟着瞎转。

“那令牌很熟悉啊,我是在哪里见过的?”

“咦?哪个人?”

“说起来,这个人,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

“——危险啊!!”

不管此刻是什么情景,喊这话时,池砚仍是深感今天小命会没掉,光是两次同样的疏忽没把夏枢密看好,就已经足够让虎安把自己给生劈掉。

不过,所有的念头也仅仅是瞬息,包括那个不知何时窜到英华面前的官匪。他原本得逞的表情在同一时间扭曲掉,与此同时背后生出了一道白光,顺着那道光,这个原本可以占头功的男人,身体在顷刻间朝后仰去。

如果说先前没有看清,这一刻英华的确是看到了———

剑刃由后背生生穿透至前胸,破出一道致命伤,血珠飞溅中,竟是一道细长的月牙轨道。

官匪身体落下的同时,英华对上了再度救下自己一命的红衣年轻人,而他也正看着自己。

一开始的时候,就发现这个比自己大的年轻人,显透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冷然;近看更是发现,这份冷若如斯,是一如天生般蕴藏在眉宇间。

大概是因为这样,冷静而更显英俊的五官,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不,不仅仅是这样,

英华深深的疑惑着,

面前的人,

黑色的发,上扬的眉眼,

他仿佛就一直深埋在夏英华记忆的深处,因为此刻的相遇,被绽吐出了一丝两丝的熟悉;

熟悉的一如那个有花盛开的世界,在那里,细白如雪的花瓣徐徐落下。

“……请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英华一贯的温文尔雅却只换来对方的气急败坏,刹时就剑眉倒竖,一脸要把人给吃掉的恼怒。

“发什么呆?!”

“只是觉得你很眼熟,……我们以前见过?”

“没有!”

“……真的?”英华不信。

若没见过,这份强烈的熟悉从何而来?

“……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满心迟疑只换来对方近乎咆哮的愤怒,而在甩完这一句咆哮,红衣人已经迅速转身,旋即剑刃架过另一个扑上来的官匪,仅仅一招,这个想在背后偷袭他的男人也跌入血泊。

“英华!”

而另一边,虎安终于杀出了血围,长刀劈开最后一个对手的身体后三两步奔过来,声音满是杀伐后的暴戾。

“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之三,

更新时间2012-11-1715:43:04字数:2133

 “我没事。”

魁梧的男人突然挡在自己眼前,视线一下子阴暗下去,也挡住了所有血腥,英华淡下表情,和平常无二异的摇头,同时看了虎安一眼,对方明了过来,马上移开护屏般的身体,好让他往台阶下视察。

只是半盏茶的光景,官匪们就全体断手残脚倒在血泊中,每一个身体零件都离开了他们的躯干,无一完整。

“哎,伤脑筋,收拾起来要半天啊。”

“我叫府里的侍卫来收拾,夏枢密没事就好!”

“什么叫没事!?你、你来得也太慢了!夏枢密万一有个好歹,你的命也别想要了!”

在喘息定惊收魂之后,明白自己挺过了这三个月以来最难以置信的一次官匪袭击,特别是今次那个救下英华的红衣年轻人,让池砚确信自己的脑袋保住了,不过他不忘迁怒迟来的大将军,因为在身高上要矮小至肩膀,干脆跳起来训斥:“我看今天是你这大将军要提着自己的脑袋回夏府了!若不是此人的搭救……”

还想吼,一扭头的池砚却发现可以拉来做挡箭牌的那个人不见了。

“……咦咦?人呢?”

灵堂内外,只有樱花飘落,如同那个消失的红衣青年,寂静美丽。

“他是谁?”

“侍卫里没有这个人!”

“仔细找找看呢,会不会是刚来府里的侍卫?……虽然看起来也不像是府里侍卫的身手……”

正四处没着落时,英华却听到和自己一样没有走开的老方丈在边上不紧不慢的回复:“夏枢密莫急,此人老纳见过几面。”

“你见过?”

“此人每年春天必来问这灵堂中樱树的保养之方,往年要比夏枢密早来,不想今年迟了,所以才遇上。”

“樱树?”

“好奇怪,会是什么人?”

“霜重寺有如此多的樱树,他只问此树?”

“因为这是北寒樱树,南国仅此地有栽种。”

“真有意思,他是北国人吗……?”

迎面的冷咧春风又夹带着樱花瓣吹过来,思绪有些清晰起来,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袭击自己的尸体边走了几圈后,夏英华半蹲下来,身后的虎安亦步不离,手握长刀,紧盯向这个袭击不成反被一招杀死的官匪。

是个很强壮的男人,结实的身体自胸膛被破出一道月牙形的伤,力道至极之深,甚至能窥见里面呈对半的心脏,证明杀死他的那个人所拥有的力道与精确。

“夏、夏枢密,你做什么?!”

池砚捂着嘴,因为英华在掰开官匪握成拳头的手,这些颜色开始变得灰白的肌肤,让小侍郎的胃一直很不舒服的抽动,更不要说上前摆弄了,而看起来显然比自己更不能忍受这种情景,平常有着严重洁瘾的夏英华,更是难怪会让他发出如此近乎于怪叫的惨声了。

“还、还是让我来……”

“算了吧,池砚,你最好找个地方坐一下。”

“夏枢密,你也最好不要靠近这些……”

虎安也上前阻止,他没有池砚那么多婆妈的想法,但是可能的话,他确实在心里不希望自己的小主人再一次看到这种血腥场面了。

“没关系,早死了,他起不来,哎,握得还真紧……”英华似乎是在嫌紧握的手指让自己很费事,而在终于扳开了那个满是血污的掌心后,他才舒开了极其漂亮的眉头。

“果然在。”

池砚和虎安迅速对视一眼后就马上凑进来。

“什么?”

“咦?这好像是刚刚那个人的……”

他们看到在男人被扳开的手心里,正落着一枚小巧的令牌。

那是罕见的樱花形状,两面浮雕着怒放的花朵,边角则缠绕着像征华贵的银穗绳。

“这是樱手御。”

“……手御?啊!手御!天啊!手御就是皇上亲赐的令牌啊!好大来头!那个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嗯,难怪我觉得熟悉,这枚樱手御前段时间在沁书院见过的,当时皇上还说过这件事。”英华笑得不深不浅,左右翻看着手御牌。

“拥有皇上亲赠的手御,在宫中廖瘳可数,何况是这枚樱花手御,不过,当时我没在意这件事,皇上是把这赐给谁了?”

“夏枢密要找到这个人?”听闻此言的虎安刚缓和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实在想不起来的话,要进宫问皇上了……”没有搭理虎安,试图在最近一段很忙的时间里理出那次和皇上的对话,英华顾自想着。

边上的侍郎拉过将军,悄咬耳朵:“夏枢密为什么要找那个人?”

“我怎么知道!”虎安大脸一别,没好气。

“哈,你敢朝我发火?!金虎安,你是三天不吵架就嘴痒啊你!”感觉自己被严重迁怒的池砚就着刚才未发完的火劲准备再美美的吵一通,却发现什么时候不见的那个老方丈,什么时候又过来打断了他们。

“夏枢密。”

他还带着两个小僧,见到英华时,那两个年纪尚小的僧人诚惶诚恐的低了头,顺着他们不敢抬起的视线,英华看到了两个人怀里抱着的东西,正是几段黑色石块。

英华知道这些石块,它们对自己而言很熟悉,在想到熟悉这个词的时候,英华又微微的想起了那个红衣年轻人。

“……怎么碎了?”

“是方才一番厮杀让这两人跑到桌底躲藏,不曾想竟打翻了夫人的墓碑,还请夏枢密恕罪……”

英华摆摆手,由碎块中掂起一块,那上面只剩下一个樱字,他反复看了一会儿,把碎块扔至那些尸体边,尔后露出再熟悉不过的浅笑。

“再重新建个一模一样的,我不会告诉父亲。”

“多谢夏枢密。”方丈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夏枢密会如此回答,表情和后面极度讶然且掩饰不住轻松的两个小僧截然不同。

回去的路上,

英华突然又莫名的笑了:“老方丈还真是清楚,十年来,如果不是父亲的命令,我甚至不想来这个地方。说起来,我对那个女人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池砚,这对我来说,应该是好事吧?”

一向爱说话的池砚抿抿嘴,他想要回话,但终究还是生生把话给咽了下去。

英华似乎也明白自己得不到回答,顾自把视线飘向车窗外。

霜重寺闪光的佛塔尖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一片樱花的纷飞翩跹中。

之四,

更新时间2012-10-1717:59:50字数:753

 回到夏府已是傍晚,虎安在换上干净的衣服后又跑过来,却在屋前被池砚伸手拦下。

“干什么?”

“你要知道,今天如果不是那个人出手相救……”

“方池砚!你还有完没完!?”

“哟,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恼羞成怒了?我说你也真的是,明明今天去的是这么紧要的霜重寺,你却差点犯了和十年前一样的错,作为跟从夏枢密十多年的贴身侍卫,又是身为殿前司统领将军,你今天确实太……”

“你你你的,你够了吧?!你这话多的奴才!我特意过来不是为听你的训斥!”虎安要捞开鹰爪子般的大手来揪池砚,但对方像只狐狸般的滑开了,同时笑得更像只狐狸。

“那么,你是来听夏枢密的?”

被说中的虎安黑下脸,干脆一手赶开池砚,带着英勇就义的觉悟推开屋门。

雪洞一般的屋内空无一人,窗户大开,夜风正吹过案几上的纸砚,散来一些未干的墨香。

“算了吧,夏枢密根本没责备你的意思,况且他现在不在府里。”边上,池砚又钻过来,故意对着他松懈下绷紧的脸。

“池砚……”高大的将军转过脸,眉头不能自控般的开始抖动。

“笨蛋!是你执意要过来负荆请罪,我有什么办法!”不知死活的夏府小侍郎仰头准备大笑,但是还没等笑出声,他这回就被对方一把揪起,离开了地面。

“喂!你疯了?!”

“混账东西!你明知道夏枢密出去了,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你是想死了?!”

“放、放开我啊!!”池砚拼命蹬动悬空的双脚,同时翻着白眼证明自己的难受,但是咬牙切齿的虎安丝毫不理会,摇手里的人像摇豆筒子。

“快说他去哪里了?英华现在去哪里了?!”

“啊要窒息了要窒息了!”池砚想要挣脱,但无奈对方的力气就是平常也需要两三个高壮男人,何况他这一个小小的侍郎,揪住他的手如同铸了铁,纹丝不能动。

“快说!”

“宰、宰相府啦!”

“宰相府?”虎安愕然至极,手却仍然没有松开。

“那个莫贵府?他为何要去?”

“还不放我下来!!你当真要杀了我啊?!虎安!!”

之五,

更新时间2012-10-1718:01:13字数:1326

 夜空有一轮细细的月,尖锐修长,偶尔有夜云浮过,就被细月勾得四处飘散。

莫贵府透来了几阵初春的风,满院都是刚绽开的樱花,花香却是浅浅的,风中抖落无数半闭半开的花瓣,如下了细雪,光线暗淡中,更显得幽静。

莫贵霄深吸了一口气,以异于平常完美的姿势挥出一剑。

剑声响起,

空气中先破出一道弦月形的光轨,紧接着是数道相同光轨割出,周围翻飞起细密的花雨,越来越多的细月剑轨和花瓣雨,如同幻境一般呈现在黑夜,持续不断。

这样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美景却在一道月刃光轨后断然结束。

莫贵霄收住了动作,却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停下来,视线始终没有从剑刃上收回。

如新生月牙般的这把剑,是和月刃流一起由父亲亲手传给自己,自那时起就刻不离身,寒色的剑刃在黑暗的地方能聚来所有的光芒,轻轻一挥,则能抖落所有一切。

夜里练剑,是为了训练在黑夜里的能见度,除此之外的理由,莫贵霄从来没有对外人道过。

活到现在没有烦恼是不可能的,至少在今天晚上之前,对烦恼的解决方法就是习剑,练习会让他平静下来的月刃流。

三岁习武,自记事起就不曾离开自己的月刃流,初次拿到这把剑的时候,是樱花盛开的春天,像细雪般飘落着花瓣的北国樱树下,父亲手把手教自己的招式,和着春雪般的香息,揉进记忆的深处,没有一丝忘记。

那留下来的余香,还有熟练得几乎和自己浑为一体的月刃流,会带给他不可思议的安宁,每每不安的时候,只要看到这把剑,仿佛又站在了那个春光明媚的樱树下。

唯独这一次失去了作用,他的浮燥没有平息。

眼角的余光,瞟到了如雪的樱花瓣把脚面埋没。

樱花,

对了,是那枚樱花。

脑海里相映般的浮出一枚银白色令牌,上面浮雕着繁密的樱花。

樱花手御,不知道何时丢失的,虽然已经沿途寻找了一番,却是无果而返。

没有惊慌,更没有不知所措。

只是,

只是这一枚小小的手御,因为是皇上亲赐,所以在获赐的那天,父亲有些高兴的拍着自己的肩头。

很久没有看到父亲露出赞扬的笑容了。

那个时候,莫贵霄正觉得肩头有光芒落下来的时候,父亲的声音先一步落在耳畔————

这趟南国,不会白来的,我会让她看到,你比牙湖更令为父骄傲。

刚来南国的自己,整个人为之一僵。

她是谁?

莫贵霄不想问。

只是记得,父亲大手拍过肩膀的感觉,那种仿佛有什么光芒落在自己身上的记忆,就这样瞬息消失,落入黑洞一般的这句话中。

曾经有小小的失落。

大手拂过肩膀的那种感觉,小时候有好多好多次,就好像在北国的樱花树下的记忆,即使不用去回想,也确实是存在内心深处的。

三岁习武;五岁习文;七岁可以随父出外厮杀;九岁在牙湖接下杀令并且出色的完成,这些都让记忆中的父亲深以为荣,抱着他在牙湖逛了一圈,让莫贵霄如同得到糖果的孩子。

以后的时间里,也因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失误,父亲的大手总是会很赞许的落在自己肩头。

从小记忆中只有父亲,儿提的时候还曾经念念不忘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娘亲,现在已经完全不去想了,那份了不在意,是还在牙湖里的时候,想起在提及娘亲的时候,父亲极度沉默的表情时就生成的。

不是不在意娘亲的,但是,对于深敬的,况且一直以来都生活在自己身边的父亲,莫贵霄才觉得是最最在意的。

这番把父亲看重的手御丢失,确实有些烦恼,虽然他并不认为父亲会因此责备他。

父亲从来对自己都是严厉的,却也是疼爱有加。

也因此,他觉得自己更加无法面对。

之六,

更新时间2012-10-1718:02:05字数:813

 夜空的薄云又飘来了,遮掩过月时,地面上就散出一片阴霾色,安静诡异。

站在暗色中的樱花树下,几乎能听见花朵绽开的声音。

这里种的都是来自牙湖的北寒樱,但,却是和儿时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感觉了。

“莫贵太尉……”

家仆小心翼翼的走来,他的声音也是小心翼翼的,即使面对的只是莫贵霄后背,仍然像虾一样弓着。

“有客人来访。”

莫贵霄头也不回。

“告诉他,家父赴晚朝未归,请明日再来拜访。”

“那位客人说,他是专门为拜访太尉。”

“我?”

莫贵霄终于转身,冷然的脸上找不出一丝因为这个尊贵称呼而该有的傲然,只是带着被人打扰的不悦。

“来者是谁?”

“恕奴才从来没见过此人!”家仆继续弯着腰,头也没敢抬。

“不见。”

“可那位客人说……”

“不管说什么,只要不是父亲的客人一概不见,怎么,平常我的吩咐没听进去?”

“可……”

家仆似乎还想替这位陌生的客人求个情,但抬头瞅见小主人冰冷的视线,慌忙又像虾一样的弓下了身。

“是、是!小的这就让他走!”

四周本来安静下来了,偏偏又有一个人的话语随着春晚风,一起由庭院门口那边飘进来。

“比传闻更加淡漠啊,莫贵太尉。”

是有点类似于夜风般轻柔的语声,在莫贵霄看清了声音的主人后,原本一直微蹙的眉头舒缓下来,语气也没有了那么冰冷。

“……是你?”

“原来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先下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是。”

莫贵霄的话让被撵下去的家仆突然好奇起来者的身份,毕竟,这个宰相老爷最疼爱的儿子从来没有朋友,更别提平常对任何人的冷漠如冰,此刻,却对这个访客显出一丝人情味。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到底会是谁?

退身之时,实在忍不住好奇的家仆用眼角的余光,拼命打量这个突然间到来的访客。

一身绢白的家常罗衣,显出他的秀丽儒雅,看起来,明显要比莫贵太尉小的,而莫贵太尉原就年轻,所以眼前的来者,是完全可以用少年来形容。

是和莫贵公子截然相反的少年,虽然他的长相是更甚于莫贵公子的纤细精致,表情却很柔和,似乎永远是浅笑着的眼睛,一开始就给人留下了春风般的印象。

之七,

更新时间2012-10-1723:40:53字数:2326

 “你怎么会知道我?”

比起以慈祥闻名的宰相莫贵贝仁,显然冷淡许多的其子莫贵霄,面对似乎是要来感谢救命之恩的夏英华,没有太大惊讶,对于早上搭救一事,更是只字未提,看起来,年少的太尉只是在疑惑,为何只是匆匆打了一个照面的相遇,竟然也能被对方找到。

没有直接回答,英华递出樱手御。

“这丢了可是重罪。明天若被皇上发现问起来,太尉是准备如何交待的?”

随手御垂下的锦白流苏,被修长的手指吊起,在没有表情的莫贵霄面前掠过。

“……我的樱手御?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在霜重寺落下的。”

“原来是那个时候……”

“也幸好是这么特殊的东西,让我知道了你的身份。”

漆黑的视线绕了英华一圈后,莫贵霄终于还是接过了手御,同时也明白了刚刚浮起的疑惑。

“能这么快知道我,你是宫中大臣?”

“枢密院正使。”

几个字,就让莫贵霄重新打量着表明身份的来人。

“原来你就是那个夏英华?”

“莫贵太尉知道我?”

莫贵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先不轻不重的道了谢。

“特地让你送过来,有劳了。”

“手御这么贵重的东西丢失,莫贵太尉没想过要寻回来?”

“找过,但是没找到,所以作罢了。”

“……真是奇怪。”英华继续盯着他,本来会以为不舒服但是却并没有这种感觉的莫贵霄,只有先顺着对方的话问下去。

“什么地方奇怪?”

“莫贵太尉的反应,很奇怪。”英华礼貌的话语却让莫贵霄皱起了眉头:“不用这样称呼,虽说有官职,但现在不是在宫中,何况,你若是那个夏英华,论年龄,比我还小五岁。”

“莫贵太尉果然还是知道我的事?”

“只是听父亲说起过。还有,说了不要这样称呼我。”

似乎是因为莫贵霄强调的话语,让英华轻轻笑开。

“虽说现在不是在官中,毕竟身份有别,这与年龄无关,在下仅仅是枢密院使,而你是官至正二品,亲赐手御的太尉。”

“这不是在宫中,你不必这样称呼我。”话一出口,莫贵霄就发现过于孩子气,偏过夏英华略微惊讶的视线后,又说起了刚才的话题。

“……你对什么地方感到奇怪?”

英华旋即恢复了一如以往的表情:“皇上御赐的东西丢失,对朝廷官员来说倏关性命,我却丝毫看不出莫贵太尉的着急。”

“倏关性命?这东西可要不了我的命。”

花树下,俊美少年的声音滑入夜风,清朗,温凉的泌入心脾,他的周围正有白色花瓣飘落。

这里的花似乎也和一般的官府不同,花香显得格外浓烈,沦陷在一片馥郁中,而莫贵霄的回答却和他整个人一样毫无温度,那是像初春风一样冷咧的话语,和一开始遇到的那种暴怒完全不同,那时的大吼狂怒,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冷静的青年脸上显露过,英华甚至以为那个时候只是自己的产生错觉,眼前的人,应该是永远只有此刻的冷静如斯才是真正的他。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太尉,不过,我只听命于父亲,皇上御赐什么的,我不在乎。”

“如果是那样,为什么又要折回去寻找?”

“父亲觉得手御重要。”

“……是吗?那我总算没有白来一趟。”

英华的回答终于让莫贵霄现出狐疑:“你想干嘛?”

“我想见你。”

莫贵霄微微一愣,看着眼前的人,言语初次有了迟疑:

“……你在说什么?”

这个夏英华,到底怎么回事?

从霜重寺初次见面起,就让他莫名其妙的情绪失控,面对着要杀自己的歹人们,枢密院正使显出的却是一副你爱杀便杀的无所谓,这本来已经不合常理,更不合常理的,是让本来对杀人更是无所谓的莫贵霄怒急攻心,不但上前搭救,还冲着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夏英华大吼大叫。

难以置信会对这个纤细的少年显出少有的闲心,即便是说给父亲听,只怕他也会不信吧?不,就是他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办法相信。

今天一整天,都让人觉得不合情理,包括眼前的再见面。

为什么,他们要再见面?

而又为什么,他没有一点儿想要离开的念头?

已经过了二十一年独自的春天,为什么只有今年这个春天,会让他觉得不一样?

“皇上说你是北国人,那里人人皆好习武,特别是住在牙湖的莫贵族,他们继承着世传武艺,虽然历来深受几国朝廷爱戴,却鲜少与官仕打交道。”

“牙湖现在已经荒芜了。”似乎是个点到为止的话题,莫贵霄不再多说下去,但是他的反应却让英华又一阵轻笑。

“好高的警惕性啊,难怪皇上会对你赞赏有加,如此年轻就担任御前太尉的,只有莫贵太尉了。”

“我说了,别这样叫我!”

虽然明白对方的话语里有了一丝微愠,但夏英华也像是在初次体会这种新鲜的心情一样,忍耐不住的轻笑,同时用这样的笑容盯着显然是真的有些不悦的莫贵霄。

真有趣,

先前的冷漠又消失了,这个人,到底是在一直故作冷静,还是其实性格真的很乖僻呢?

而被这样看似平淡却别有含意的视线盯住,莫贵霄也是新鲜而有些不自在,虽然他完全不厌恶这个人的相处,但是一方面,却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他不是不会和他人相处,只是从来和他人相处时的一贯平淡如风的情绪,今天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波折。

皱眉看着对方,而英华仍然只是一脸波澜不惊的笑容。

在往常,一向波澜不惊到连笑容都吝于的那个人,是莫贵霄自己,但是他的一贯立场,显然在遇到夏英华之后,全然翻新。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霄,你的客人?”

“父亲。”

处在风口浪尖的情绪一下子归港,莫贵霄恢复了稳重,和英华一起回过头,看着不知何时进来的宰相。

同在朝中看的一样,宰相毫不掩饰他的慈祥,朝中早有人说过,脱下宰相官服的莫贵贝仁,实在很难和官场人物联系起来,英华一直以为,那是来自牙湖的原因,在今天晚上和莫贵霄对话之后,他明白已经不仅仅是那样的缘故了。

就像他以前就认真的觉得,宰相不仅仅只是人们所说的只有慈祥而已。

北国的牙湖人,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拥有自我,这种代代相传的坚定,使得他们天然生出了一份那些江湖武派从来没有过的归属感。

而牙湖中的重中之重,莫贵族,似乎是个比传闻中更令他感到好奇的一族,不管外界评论如何,至少眼前的两个人,夏英华深知要比自己所看到表象,还要深。

特别是眼前这个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

“晚辈见过宰相大人。”

“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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