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贵贝仁在今天才回莫贵府,之前都在霜重寺的小灵堂?”
“是。”
“他到底在那里做什么?”
“虎安说,莫贵贝仁只是在白夜夫人的碑前久坐,并无其他动静。”
英华点一点头,算是听到的回应,继续心不在焉的用发簪戳着熏炉中的炭,炽热的炭块被扎出一个个小洞,细碎的火星从洞眼中跃出后,再遭到细长发簪的戳灭,如此反复。
除了这个动作,英华只是盯着烧红的木炭,任周围浮动着诡异的沉默,但是多年来的服侍,让池砚很清楚此时他的举动,正显示着心情极度低落。
冬至的汤圆一点效果也没有。
从霜重寺回来之后过了两天,仍是这般低落至谷底的情绪。
“对、对了,听五德子说,皇上终究还是对莫贵公子推掉十六公主的婚事毫无责怪之意,真是太好了,不必罪上加罪!”
“……嗯。”
试图缓和气氛的效果没有达到,英华在听到莫贵霄这个名字时,更加没有精神。
“……池砚,为什么霄不杀我?”
“咦?”
“我要去莫贵府。”
“莫、莫贵府?现在?”
“嗯。”
池砚顿时六神无主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完全不知道英华下一步会做些什么,但是万万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个。
“可,可现在虎安还没有回来,莫贵府已经遭封查,里外都是三衙的禁军,还有那些官匪,万一……”
没有回答,站起来的英华已经伸直手臂,池砚会过意,连忙抖开手中的官衣,冬天的枢密命使官衣夹了雪青色的狐毛,十六股紫天丝绕编成的软腰带穿过;腰间吊坠着翡翠绿的流苏和几颗香珊瑚,这是弦星前几天亲赐过来的。
硬是换了官服前往,这简直就是摆明了要增加危险性嘛!
“夏枢密,至少等虎安回来吧!”想起今天一早就去了皇武馆的大将军,池砚怀疑英华是不是刻意挑了虎安不在的时辰出门。
“不用等他了,官匪的事件早已经不归我管,你没看最近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吗?圣旨上写明了是冬至,岂能耽搁。”
顺着视线过去,池砚看到了那道金色圣旨,下面还压着一道银色小卷。
“夏枢密,那是……?”
“御护令。”
果然,夏枢密对宰相的死是迫不及待,但是与此相反,却是非常不愿意莫贵公子出事。
明白不能把这个认知表达出来的小侍郎,默默低下头,尽职的说着能说出的话。
“夏枢密要单独去宰相府,还是太危险……”
“不是单独,霄陪我去。”
“莫贵公子?他愿意来夏府吗?太好了!我以为他绝对不原谅夏枢密了!”
“……嗯。”
“果然那天夏枢密去霜重寺是跟莫贵霄公子说了什么吧?不然他怎么肯过来?”
“是啊,若不是说了什么,他怎么肯过来呢?……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不得不这样的关系了?”英华苦笑起来,一边的池砚有些不安的看着如此表情的主人。
“果然这一切还是我不好吗?”
池砚连忙摇头,但是,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夏枢密的错,他想这样说,但是,从这个春天到现在,将近一整年的时间里,他更是明白,莫贵霄公子是真心以待他们家的小主人,那这样的莫贵霄公子,又有什么错呢?
即使说这是夏枢密的报复,池砚也觉得不能简单的以对错来区分,从六岁起就失去了娘亲的那段可怕记忆,即使在白天不会想起,在意识深处的夜里,仍是会梦魇一般的缠住英华,甚至在他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没有放过的意思。
“夏枢密……”
“算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越来越没有精神的英华重新坐下,没顾及身旁开了盖子的熏炉,已经披散开来的长发,发尾滑进了熏炉,火星四迸。
“头发!”
“没事,我正嫌长呢。”
拿过池砚递上来的竹剪刀,英华由发根处齐齐绞下,完全呆住的池砚只来得及接住断掉的、羽毛一样的长发。
“这,这……,你这是……”呆呆的看着突如其来的这一变故,捧着及地的长发,池砚欲哭无泪,“只是焦了发尾,把发尾修一下就可以了,何必全都剪啊……”
对方了不在意,撩撩齐耳长的短发,表情轻松。
边上的小家仆却只差要号啕大哭了:“夏枢密!!要是皇上问起来如何交待?你可是朝廷大臣啊!而且明天早上要是夫人们看到你个样子,我可怎么办?我要怎么交待……”
“是我自己剪的,你就不要多想了。”
“夏枢密!?”
池砚心中浮起很不祥的预感,继而盯着手中落发。
浅色的发丝,如今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主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样的关系,像是故意给剪掉了。
之七十七,
更新时间2013-1-2023:17:06字数:794
迈出夏府的大门,果然看到了门外久候多时的人。
“怎么了?”
莫贵霄盯着突然变短的头发,不由得皱起眉头。
英华没有回答,莫贵霄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这让以为他会生气的池砚悄悄叹了口气。
已经不可能再和以前那样了吧?虽然莫贵霄公子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站在这里,只是因为革了太尉一职,换了雪白的箭袖衣。
白衣的莫贵霄,短发的夏英华。
那丝原以为会就此断开的羁绊,虽然至今仍然还能看出来,但是一股在春天完全没有感觉到的寒冷,已经快要将其消磨殆尽了。
池砚再度偷眼瞧着边上的小主人。
霄为什么不杀我?
那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在疑惑莫贵公子为何不杀他,恰恰相反,夏枢密是在遗憾为何莫贵公子不杀他。
……果然,夏枢密他还是想死在莫贵霄公子手里的!
‘池砚啊,你知道吗,对于牙湖的武师来说,如果不能完成上一代的杀令,是比死还难以忍受的耻辱。’
莫名的想起昨天晚上,英华对自己说的话,池砚陷入迟来的一阵胆战心惊。
夏枢密想要死在莫贵霄公子手里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远远高于报复昔日宰相的计划了。
做这么多的周密安排,与其说是为了陷害宰相大人,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莫贵霄在愤恨之时,杀了自己。
“跟虎安说,不必去接我,我很快就回来。”
英华的话打断了池砚的冥想,他连忙点点头,看着两个人消失在路尽头。
糟了,竟然忘了说路上小心!
咦?为什么会想说这话?明明莫贵霄公子就在夏枢密身边,还有比他更安全的保护吗?
池砚为自己的想法越发不安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冬天太冷的关系。
虽然已经看到两个人消失在视线里,他仍旧没有动弹,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多的预感,不详而真实。
勉强说起来,
大概是刚刚莫贵霄公子看过来的视线,流露出和春天完全不同的感觉。
花树的芬芳,金色的阳光,
那些温暖的颜色全部坦然无存了,那么漂亮的眼睛中,竟然只剩下冬天一样的冷意。
好冷!
啊,春天能快点来就好了。
池砚跺着脚,不停的看向早已经空无一人的街尽头。
还有,
早点回来吧,夏枢密。
之七十八,
更新时间2013-1-2219:02:14字数:680
太早的关系,街上没有一个人,空气中满是薄薄的雾,冷清安静,让夏英华感觉只剩下两个人。
“真冷。”
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这是父亲的意思,那天你在灵堂外面说的话,他全听到了,也知道你带了赦免我的御护令。”
“听起来你很不愿意啊,难道这御护令还不值得你接我去一趟莫贵府?”英华晃晃手中两道圣旨。
俊美的少年偏过脸,声音就像此刻的空气。
“我说了,这是父亲的意思,你应该知道,手御是我自己丢的。”
“你不会有事的,霄!即使你不愿意,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卷入这次的事件!”英华顿下脚步,认真说道:“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夺走圣旨,和你父亲离开南国,一切都还来得及。”
“多谢你的成全好意,可惜,我杀不了你。”
莫贵霄别过脸去,按捺住腰间那把雪亮的剑。
但是英华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仍是站在当地不动。
“霄,我没有玩笑的意思!”
“我也没有,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杀不了你。”
“是吗?”英华又笑起来,看向莫贵霄:“看样子,我不叫虎安过来是对的。”
“你别误会,虽然我杀不了你,但是,我无法保护你。”
“什么?”
眼前的青年面对上英华,一字一句的说着:
“听好,夏英华,我已经在灵堂和父亲面前答应过,从今往后,你已经不再是我要保护的人了。”
誓言一般的话,莫贵霄说的很平淡,却让夏英华的步伐有些迟缓,先前在霜重寺感受到的心情,再度弥漫上来。
“我……”
“你不用回答我,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与你无关了,夏枢密。”说完就迅速掉转头的莫贵霄,也不管夏英华能不能跟上自己的脚步。
在注意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被刻意空出来的距离时,英华脸上显出这几日来一直无法掩饰的离愁,如同冬日里厚重的冷气,无处可藏。
之七十九,
更新时间2013-1-2313:06:32字数:1034
原本英华以为只要来到莫贵府就可以,莫贵霄却告诉他,父亲从灵堂回来后就一直在自己的庭院里没怎么出来,两个人便一同前往北寒樱庭院。
“父亲还是第一次,让我以外的人来到内庭院。”
“那可真是荣幸。”英华浅浅的笑,走在通往庭院的路上,很快就看到洞开的雪白院门里头,栽满了北寒樱树,树木成林,一直通到了居室的大庭院前,既使是冬天,走在如此数量的林子下,也多少能想像得到春天会是怎样一番的樱花烂漫。
先前在记忆中模糊的印象又在这片樱树林中清晰起来了,英华笑得有些深:“……我以为,南国里只有霜重寺才有北寒樱,没想到这里面……”
莫贵霄还来不及回答,就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这是为了白夜特意从牙湖移来的,虽然她一次也没有看到。”那是沉稳得近乎于阴霾的回答,从两个人身后过来。
英华看到了专门为等他而出现的昔日宰相。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莫贵老爷。”
“托你的福。”莫贵贝仁整个表情冷然得不见一丝慈祥。
“当年没有杀你,是个失误。”
英华柔柔笑起。
“那,为何不杀我?即使霜重寺失手,以后他也有的是机会。”
“他杀不了你,哪怕给自己下了最深的催眠,这件事我在当年已经有感悟到,你应该也有这份觉悟吧,即使你再怎么努力,霄也不会杀你的。”看着眼前人因为自己这番话而脸色一白,莫贝仁露出一丝满意。
“想让霄杀了你,那是你真正想要的吧?夏英华。”
“……”
“牙湖的武师,从来只忠于自己的心,即使是你夏英华,也无法改变莫贵霄的心意。”
虽然说死期将近,却亳不在意这件事,不愧是牙湖的大当家。
在心里赞叹的英华,更加深知眼前的昔日宰相,会在这里等圣旨完全是他自己愿意的缘故。
“现今看来,确实如你所言,不管是圣旨还是皇亲,都无法让莫贵族有所触动……”
“何必明知故问,这一点,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在和霄的相处里,他可是意外的固执,不管你给他安排了什么,他都不肯接受。”
英华的表情有点僵硬,在低了一回头之后,问起早就想问那个疑惑:
“……为何要杀她?”
“她认为自己不是最重要的。”
十年来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却是很平淡的从莫贵贝仁的嘴里吐出,虽说语调的末尾还有些微的绵恨,淡的几乎感觉不到了。
“仅仅是因为这样?”
“牙湖的武师,一生中必须做出一样选择。”
“而你当时,选择了牙湖?”
“白夜想当最重要的一个,重要的必须让我放弃另外要守护的牙湖。”
“即使后来为了白夜来到南国,也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她也有自己的选择,我来到南国的时候,见过她一次,但是,她已经不想改变了。”
“原来如此,总算明白了。”
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英华打开了圣旨。
“接旨吧。”
之八十,
更新时间2013-1-2419:36:50字数:632
声音低低的,带点寒香味,仿佛是琴弦最好听的音滑出;手指白皙修长,指尖有冰凉的味道,夹捏起绢绸制的圣旨时,姿势冷淡仍不失优雅。
英华在等着莫贵贝仁过来接旨,但是他却看到对方朝自己露出了笑意,这让英华有些迷惑。
站在莫贵贝仁身边的莫贵霄,在和英华一同看到父亲的笑容时,浑身打了个寒栗,他来不及细分析缘由,而是追跑了几步,试图抓过前面那个尚在迷惑中的夏英华。
寒意已经被如同暴雷一般的震骇给替代,同时脸色铁青的莫贵霄听到自己咬牙切齿般的话语,在心中暴烈响起!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他就能站在英华身边了!!
每年春天樱花盛开的时候,莫贵霄又记起了初来南国那年父亲在花树下的告诫。
霄,
莫贵府可不是一般的官府。
怎么?
我把这里作了调改,只要一声令下,莫贵府就会和牙湖当年一样,不管是谁,只要我想,他就不会活着走出这个府地。
不过,只要那个人在你莫贵霄的身边,就绝对不会有危险。
白色的樱花瓣在阳光里缓缓落下,美丽的就像一场春天的雪,父亲那天和樱花瓣一起落下的话语,烙在莫贵霄的心头一直没有消失。
霄,牙湖的武师,一生只能选择守护一样,如果你遇到了那个想要守护的人,父亲绝对不会伤害他。但是,你一旦离开了他,为父就不保证了。
虽然很美丽,但是年仅十一岁的自己,仍是能听出父亲话语中的几份警告。
美丽和危险,总是并存的。
霄,记住,如果你已经遇到了那个你想要保护的人,就绝不能离开他身边。
身为牙湖武师,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坚持这个信念,
如果你一旦离开了……
那个时候,明明自己就已经下定决心,为什么……?
之八十一,
更新时间2013-1-2520:39:30字数:1617
——嗖——————!
风中响起了仿佛琴弦崩裂的声音。
这声音在擦过耳边的时候,加剧了好几倍的音量,似乎是为了把耳膜给震破。
……是什么?
英华想转头,视线却在顷刻间朝下,手中的两道绸旨倏然落在地上。
咦?
伴随耳膜中的震响,清晰的感到背部插进了一道沉重。
箭!
是箭袭!!
这个宰相府,竟然还能埋伏暗箭手!禁军明明已经把府里的侍卫全都清理了……
莫贵贝仁的声音响起了,那是鲜少露出的冷酷,远甚于莫贵霄。
“夏枢密,你既然派虎安将军调查我,就应该查得彻底一点,莫贵一族不管到哪里都绝不会丢下牙湖。牙湖从来没有荒弃,我只是把它带到南国,带进了这个莫贵府。”
“无论如何都不会弃下牙湖,这才是白夜离开你的真正原因吧……”
痛感显然要比意识慢一步的,只觉得身体变沉重的英华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让自己掉在地上,半途却落进了一个人的臂围,几近僵硬的声音同时响起。
“……父亲,你让牙湖的箭手袭击他?”
“霄?”
已经打开的那道圣旨落在身边,而那卷未曾打开的银色御护令,则系着樱红色的缎绳,远远的滚到另一个方向。
英华喘息起来,瞪向那道未打开的御护令。
“已经没有你的事了。”
“父亲!!”
“你答应过我,不再保护英华,别忘了。”
莫贵霄没有再理会,看着被自己搂住的人,整个人有些懵,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银狐夹毛的雪衣,朝向天空的背部漫沿出颜色强烈的血,那支羽箭是天然的腥红色,和溅出来的血混成一体。
“……喂、英华、英华!睁开眼看着我!睁开眼睛!!”
少年垂下头颅,没有任何反应的蜷缩在怀中,此刻能感觉到的只有身体还在做着痉挛般的微颤,这种微弱的感知让莫贵霄咬住泛白的嘴唇,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接下来的必然性。
守在屋子里的记忆再度弥漫上来,那是近乎恐怖的绝望,唯一能让自己挺下来的,只是怀中人当时轻微颤动,一如此刻。
“……铃呢?东守铃在哪?!”莫贵霄抬起满是冷汗的脸,但他却听到了父亲结束般的话语。
“东守族已经被我提前返回牙湖了。”
“什……”
“好了,放开他。”
霄再度抬起脸,视线的一点正看到自己的父亲,站在牙湖弓箭手成一字形的队伍前面。
桃花木制的弓,被牙湖代代相传的工匠仔细漆成牙湖特有的雪色,如半弯苍月,箭筒里插着上等的大鹫尾羽箭,箭尾上每根羽毛都透出鲜艳的血红,箭头则涂有牙湖的剧毒,箭师们保持着伸手拿箭的姿势,视线全部看向自己的父亲。
明白他们的意图,莫贵霄不能自制般的颤抖。
“……不准!不准!!不准再放箭,我不准!!”
“已经太迟了,霄,在你说过不再保护夏英华之后,他就处在危险中了。”
怀中的人动了动,虽然很轻,莫贵霄还是清楚的听到了,那是回父亲的话,有些艰难,却仍是一贯的浅淡如风。
“真难看呢,莫贵贝仁,你到如今才下手,其实等了很久吧?”
“你是霄要保护的人,在他自己离开你之前,我无法动你分毫……”
“这样的我让你很不甘心吧?”
“是很不甘心,夏英华,你们之间有着无法斩断的羁绊,毕竟你和霄都是白夜的……”
“————闭嘴!!”
顷刻间,从未有过的失措和恼怒全部破口而出,过于急怒的缘故,鲜血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溅出,暴露英华的真实情绪。
“英华!?”
“没有关系!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莫贵贝仁终于笑了起来,有丝悲凉,有丝赞许。
“到现在都不让霄知道真相,你对他的保护比我更甚啊,夏英华!你做了我都无法做到的地步,为了霄,连最初的计划也不顾了吗?就这么害怕霄知道真相?”
“你住口!!我早该杀了你!早就该杀了你的!!”
“夏英华,你还真是袒护你的大哥,明明早就知道了霄是白夜的……”
“——父……!”
出声的是莫贵霄,但话也只能吼出一半,他就感觉喉头有很生切的痛,仿佛被血块堵住。
“你说什……么?白夜是我娘亲?!!”
莫贵贝仁没回答,无声的看着一脸苍白的莫贵霄,尔后抿紧唇。
他挥开手,弓箭手们迅速把箭搭在弓上,白色弓弦拉满的时候,是一个完整的苍月。
先前只是一道前哨箭而已,现在,要利害数倍的箭声迅速响起。
血潸然而下。
莫贵贝仁的手没有再放下,他全然忘了自己的动作。
前方,
九道箭,全数扎入把自己当作盾牌,护住英华的莫贵霄。
之八十二,
更新时间2013-1-2716:49:42字数:841
云缝中的晨曦消失了,天空阴沉下来,它今天本来就是准备下雪的,下冬天最初的一场雪。
“霄……”
英华和在场的人一样明了突然发生的意外,他努力的大口呼吸,试图让自己的话语能被听清楚,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话开始困难了,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此刻心中的懊恼!
“为什么要保护我!?混账!!不是说好了,不再保护了吗?!”
他夏英华只是任性,任性的不想看到当年杀死白夜的男人还能活着,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的儿子牵扯进来,从来没有!
整件事情里,一直想要保护霄,却是这样狼狈!
“对不起……”
“……什么?”
恍惚中,英华听到莫贵霄的回答,在耳边一字一顿的落下。
“我反悔了!”
“霄?”
“这次,我绝不离开你,英华!”
天空终于还是落起了雪。
最初的雪珠自空中滑下来,贴到脸颊时,就像一滴白色的泪。
“你根本没必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你才是!……你以为我会因为杀了白夜而愧疚?就算她是我娘又如何?要是早知道,……”
“不,我不想让你知道,你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若是知道杀的人是自己的娘亲……”
“别说了!别再说话了!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别说话了,求求你……”
英华不再吭声,同时享受般的把脸埋在霄的怀里,血里的甜腥味,深深浓浓,刺穿了整个记忆。
原来,就是这种熟悉的甜息,一直以来浮现在自己的梦里啊!
那个时候,是因为刚刚杀了白夜,所以莫贵霄身上的这个气息格外强烈,而在救下年幼的自己时,带过来这份微微泛甜的气息,更是让自己一直记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的不想伤害你,真的,霄……”
你曾说过,娘亲会和父亲一样很疼爱你。
你的温柔;你执着的信念,我怎么会破坏!
我想,一直保护你的啊!
雪籁籁落下来了,纷纷洒洒,落在萧条的樱树林中,像是绽落了白色樱花。
若是春天能来就好了,
若是春天能再来,
我还希望再见到春华日下的你。
虽然初次相遇时,我就隐约知道了,因为你的眼睛,和白夜一样漂亮。
夏英华微笑的看着莫贵霄,琥珀色的光亮熄灭了,却仍是睁得大大的,清澈透明。
他就这样被莫贵霄紧紧拥抱着,仿佛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一起。
之八十三,
更新时间2013-1-2812:12:52字数:731
箭手们还拿着弓,全身上下被细细的落了一层雪,手指僵持着原来的姿势,动作一直停留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除了目标中的那个少年,还死了另一个人,那是,自小看着在牙湖长大的莫贵霄。
整个牙湖,莫贵霄绝对是最安全的,他是牙湖武师最引以为傲的继承人,也是几百年来的莫贵族中,最值得牙湖人夸耀的一个继承者。
冷静,果断,历来能完成任何杀令。
但是,他此番的毫不犹豫,只是为了救下一个已经不能救下的少年。
天空像是被箭刺破了,雪花变得狂乱细密,在把每个人的脚面都埋掉的时候,终于有弓箭手回过了神,
“武师,这,公子,公子他……”
莫贵贝仁的鼻尖上沾了雪花,竟然都没有化开,弓箭手的声音似乎终于把他从僵冷中拉出来了。
他松下肩膀的力道,尔后动了动,试图走几步,却发现迈不开步子,只好先朝他们发话,声音压得扁扁的:“……回去,全部回去吧,很快禁军就全过来了,告知牙湖所有的人,一律撤回北国去,不许再来。”
“可是,武师你……”
“牙令在昨天就已经递到北国,你们是留在莫贵府的最后一批,现在全走吧,不准再来。”
“是……”
没有人敢对武师的牙湖令说什么,弓箭手们只有恋恋不舍的看了几眼牙湖的大当家,沉默退下。
雪把地面覆盖成白色,世界笼成了雪白的森林墓地。
莫贵贝仁在这片白色的墓地走动,步履成了个暮年老人,蹒跚的让他以为马上就要摔倒了,却终于没有摔倒,一直走近到地上的两个人。
莫贵贝仁似乎还有些不相信,像往常那样拍了拍莫贵霄的肩膀,还等了半晌,似乎在等地上的人和平常一样跳起,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流淌着仿若他当年的神采,修长的眉眼,则一如当年的白夜。
等了半晌,
再等了半晌,
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又违背我了,霄,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保护英华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四周很安静,冬雪纷纷洒洒,如同在春天盛开的樱花。
之八十四,
更新时间2013-1-2821:15:08字数:103
英华梦见了樱花盛开。
在花朵扬舞的另一头,立着白衣如雪的人,漆黑的发,眉眼修长。
“英华。”
那是很熟悉的声音,清楚叫出自己的名字。
英华笑起来。
虽然樱花盛开的季节很快就要过去,但是等待他们的,会是一个永久的春天。
之八十五,
更新时间2013-1-2918:00:31字数:808
隔着白色的帘子,能看到远处飘落的樱花,春天的时候,如同下了细雪。
但是今天夜里,她总觉得樱花有些不一样。
夜风吹过。
“……你违背誓言,白夜。”
耳边响起了久违却依然熟悉的声音,白夜看到的不再是樱花,而是随着夜风一同站在珍珠帘外的男子。
珍珠帘的雪白,超发衬出男人漆黑的发,还有依旧挺拔的身段,岁月只是在男人的额角刻下几丝沧桑。
“我违背誓言,所以不会再回去。”
珍珠帘内,美丽的女子垂下蝴蝶翅膀一样的长睫毛,低头抚过光滑的绸缎衣角,姿态因为极致的优雅而显得冷然。
“为何离开我?”
“已经决定了,绝不回去。”
“为了你,我已经来到这个南国……”
“可牙湖还在,即使身为宰相你也离不开牙湖,所以我知道,已经永远不会改变了,即使是我,也无法改变了。”
帘子一阵猛烈的晃荡,对方打开了相隔两个人的障碍物,五官深刻的脸上张扬着暴风骤雨般的狂烈,声音却隐忍悲切。
“白夜,牙湖与你,我难道只能选一个?!”
“不,你不用选,真的,我知道你此前的痛苦,所以我……”
“所以你就离开了我?”
“我只能退出。”
“你……当真不回我身边?”
美丽的女人看着来人,淡然而坚定。
“我不回去,仁。”
“你不想见霄儿?”
“我想见他。”
没有丝毫迟疑的回答让莫贵贝仁的脸上有了一丝满意,接下来的一句却让他表情几近扭曲。
“我更想见见,你让他继承的月刃流。”
月刃流的名字近乎刺耳的落在男人耳里,他瞪着眼,犹如一头困兽。
“白夜!你当真宁死也不肯回去?!”
“只有死了,你才会放过我。”
“只因为我当年无法放弃牙湖?”
“不是的,仁,是因为,你到现在还无法放弃牙湖。”
不再说话的男人,用极度悲烈的视线,紧盯着眼前的女人,他更加悲烈的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牙湖的武师一生只能守护一样的传闻,我本不信,直到霄三岁继承你的月刃流时,我彻底明白了。”
“白夜……”
“虽然一直不愿承认,但其实我们都知道,”美丽的女子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一丝优雅的哀伤,随身后的白色樱花飘落。
“仁,我不是你一生最重要的守护。”
之八十六,终。
更新时间2013-1-3014:14:30字数:1322
六岁的时候,白夜还是没和自己说过话,她总是那么优雅,喜欢去霜重寺,坐在一排珍珠帘子的后面,安静的看樱花飘落。
高得没有尽头的樱花树,据说是从遥远的北国移来,英华站在下面的时候,那些缤纷的花瓣,就像雪一样飘落而至,在春天的白天和晚上,让英华感觉到真切的冷意。
今晚却有点不一样,那些花瓣们沾在自己的脸上,湿润而微暖,混含着比往常还要浓郁的气息。
春天一定在明天会全部到来了。
不,应该是从今天起就到来了,因为娘亲竟然和自己说话了,而且,她的手还抚过自己的脸!
她的眼睛很漂亮很修长,长长的睫毛像春天刚展翅;尚有湿意的蝴蝶翅膀。
她的手很温柔很舒服,带着略微一点的暖意。
在想到当时的情景时,英华已经很兴奋的攀爬在花海中了。
樱花边开边落,那些白色的花瓣随着夜风,把孩子的视线卷成纷乱的白。
“还差一点……加油!”
小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夏英华拼命的攀在樱树枝头,然后一点一点,用尽力气把手伸向开在最外边的樱花丛。
初春的季节,樱花没有开遍,最漂亮的无疑就是生长在最外面的樱花,那些已经全然绽开的花朵,在花萼的根处透染出淡淡的红色。
“哈、哈、啊,摘到了!太好———”
视线突然往下一坠,怀里却还紧紧抓着宝贝似的樱花枝。
太小的年龄,甚至不知道死亡是意味着什么,最后的视线里,只有一片樱花翻飞。
还有,
白色的夜风席卷而过——
小小的少年在风中跃起,接住了径直从树上落下的自己。
小小少年长得很英俊,那一身白衣似雪,仿佛是春天温柔的风幻化而成;修长的眼角很像娘亲,他的声音也很好听。
“笨蛋!雨天不能上树,这点常识也没有,何况是这样高的树,你家人呢?”
“好甜啊!”
获救的孩子直往少年的怀里钻,同时把小脸深深的埋进去。
“甜?”
“嗯,甜甜的,好像樱花的味道!”小小的孩子张着嘴,皱起细巧的鼻子嗅着白衣少年,仰脸而笑的时候,像只天真的小狗,让人无法不产生爱怜和宠溺。
“为什么你会这么甜啊?”
刚刚还勃然大怒的少年此刻有些窘迫。
“……我,我不知道,那,你爬树上去做什么?”
“摘花。”
“花?”
“是我娘叫我摘的。”
很骄傲的把樱花枝举过头顶,孩子献宝一样。
那是春天刚绽放的樱花,洁白的近乎于透明,花瓣的根部还染着一丝两丝初绽时的腥红。
“这是我摘到的,我一个人摘到的!真的哦!”
小少年有些微的迟疑,最终手心还是轻轻抚上孩子期待夸奖般的脸蛋。
“……不过,下次,不要再爬这么高的地方了!太危险了!”
“是是。”
见英华乖乖点头,对方露出了笑意。
而滚在少年怀里的孩子,又好奇的摸到了少年腰间的月刃剑。
“这是什么?”
“不能动!”
被少年的厉声吓缩回去,孩子仍不死心,手指头仍轻轻点着上面。
“好薄好亮呢,跟我家虎安将军的刀完全不一样呢!”
“将军?你是哪个府里的公子?”
“夏府哦,今天是我娘带我过来的!”
少年微微一愣。
“那,你娘呢?”
“她就在那边的大屋子里。”
手指去的方向,是少年来时的路,孤零零的小路,正通向那座安静的小庭院。
“那里面,有一排雪白雪白的珍珠帘子……”
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英华,却因为少年现出极度惊愕的表情而不敢再说下去,那些樱花正舞落在他四周,如幽灵一般。
“……怎么了?你怎么了?”
对那一夜的记忆,随着时间渐渐隐没在雪浪似的樱花中,以至于英华在长大后,偶尔想起,都只有这一片樱花,安静,强烈的盛开在梦中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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