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要干嘛?为什么突然搅这趟水?”
莫贵霄压低眉盯住自己,明白这是他开始不高兴的一个信号,英华连忙摇头:“不关我的事呢,那天受封的时候,十六公主她们其实都在帘子后面,对你的一举一动看得可清楚了,谁叫你二十一了还尚未成亲嘛!”说到最后,英华又像是故意一样的,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莫贵霄的眉头没有松开,“若是一般的人家倒还罢了,牙湖人都不想和皇室扯上关系……”
“有什么关系,已经有个湘季鹰在你之前了,你还是大大方的接受皇上的好意吧,毕竟十六公主也是生得花容月貌,与你也是很相配的。”英华话语中最先显露出来的不怀好意,此时已经十分明显,连端茶出来的池砚都听出来了,不过他不好明说,只能拣现成听到的发表:
“莫贵太尉要成亲了?”
“没影的事,不要听你家英华胡说了。”莫贵霄恢复了一脸冷淡。
“哎呀,我喜欢这个词呢,我家英华,霄,你再说一次。”
“你很无聊。”莫贵霄摇摇头,喝起了池砚端来的茶。
“池砚,我很无聊吗?”
“这……比起以前来,夏枢密没那么无聊了。”身边的小家仆诚实秉报。
“好热闹呀,难怪太尉殿里的人天天抱怨自己的主人往枢密院跑啊,果然是在这里。”门口响起的尖细声音,随着声音进来的五德子笑得温软得体。
“五公公?”
“皇上临时召见你呢,太尉大人。”
“我说什么来着?没错吧。”英华朝向莫贵霄笑,但最终只换来一记无情的白眼。
趁着莫贵霄被五德子带开,池砚问英华:“夏枢密,为何要促成这件事?”
“哪件事?”
“昨天你去沁书院的时候,我以为夏枢密只是和弦星帝说笑,没想到真的要给莫贵太尉说亲,而且还是十六公主,这可是皇亲啊,为何夏枢密要……”
“为何要让莫贵霄成为皇亲,是吗?”英华好整以暇的看着跟随多年的小侍郎:“牙湖人其实根本对权势无兴趣,特别是莫贵族。所以,你不明白?”
“是,池砚不明白。”
“因为那里很安全。”
“啊?”完全不明白小主人如此简单明了的回答,池砚只好呆呆的站在英华身边,张着不解的嘴巴。
“和公主订亲就会成为皇亲国戚,如此一来,身家性命一事完全不必担忧了,不管发生了什么。”
“夏枢密是担心莫贵太尉日后的安危?以太尉身份和身手,根本不必操这份心的!”
“明箭好躲,暗枪难防啊。”英华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这是我能替霄做到了,最保险的一步棋了。”
“啊,说到下棋,”池砚想到了,他收拾起花树下的棋盘:“昨儿个莫贵太尉叫我入夜一定要把棋盘收回去,夏枢密你总是任由这些棋子东散西扔丢在外边过夜,结果昨天下午,莫贵太尉发现棋盘上被人插了很细的毒银针啊,好险好险,幸而被他发现!”
“是吗?”
“什么是吗啊?!夏枢密,至少紧张一下吧,你现在的处境,一不小心就可能出事啊!!”
英华摆摆手,走到樱花树下,一颗一颗的捡起玉棋子,尔后再一颗一颗的丢到棋盘上,院子里响起一阵清脆的叭搭声。
“没关系的,霄会保护我,所以,绝对没事的。”
池砚闭上嘴,原本因为安危问题而几近争吵的话题,此刻却因为头一次看到英华露出的表情,而变得词穷了。
那是温暖而充满信任的笑脸,陪伴英华多年来,方池砚还是第一次看到。
之二十五,
更新时间2012-11-2416:57:42字数:1120
“来见见朕给皇妹找来的未来的驸马爷人选!”见到进来的人,弦星帝扔下手里的书,兴高采烈。
和莫贵霄一起进来的还有皇家御师湘季鹰,他似乎是早就见惯了如此模样的年轻皇帝,但第一次在殿外见到这般和往常完全不同的皇上,莫贵霄在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吃惊的。
“啊啊啊,近瞅真是觉得越看越喜欢哪,以为北国的牙湖人,像季鹰那般的已经是极品了,没想到莫贵族的人更加赏心悦目,初次你父亲带着过来的时候,朕就很想赏封你什么了,可是无功不受实禄,季鹰又说你们莫贵族根本不稀罕这些个,今次的霜重寺一事,可算是让朕逮到机会了!”
没想到英华猜得还真准,在心里默默想着的莫贵霄,表情依旧冷然。
“来,坐呀!坐呀!”弦星帝拍拍边上的金漆太师椅,同时也叫着一同站着的季鹰。
湘季鹰却是让莫贵霄先坐,对方也不客气,落坐之后,季鹰方告了坐。
在前面看着这一切的弦星帝自然不理解,在他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季鹰的时候,对方明了一般的解释道:“莫贵族是牙湖的大当家,湘族只是牙湖中一个族系,我们虽然同是牙湖人,但辈份有别,此是宫中,对莫贵公子,我已经是多有怠慢了。”
弦星帝了解的般的大哦了一声:“早就觉得不一般,果然莫贵族的身份在牙湖,是很不同于一般的族系?”
“是。”
“类似于司家那样的皇室贵族吧?”
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比喻的两个男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虽然觉得不对,但湘季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而莫贵霄显然是不想说明也不想解释,于是两个人当中,季鹰充当话语人一般的点了一下头。
没有想那么多的弦星帝拍了一下手,像是听到一个更乐的消息:“那可好!雪晴一门心思的说不嫁皇室贵族,结果还是弄了个皇家,要是知道了可太好玩了!莫贵霄,朕对你太满意了!十六公主的驸马这辈子非你莫属了!”
“弦星,雪晴要是知道你这样想,只怕又会由同意变成不同意了。”季鹰在边上提醒。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到时候她肯定会哭着来找朕,说自己绝不嫁皇世家族,我就说,圣旨已下,改不了啦,她定会气闷上好几天!”
“弦星……”
“不听!朕不听!还有,你可不能告诉雪晴这件事哦!”似乎知道湘季鹰接下来会有一番长篇大论,弦星早一步先堵上耳朵。
湘季鹰叹口气,只有把准备劝的话先搁至一边。
“好好,我不说,你把手放下吧……”
“雪晴如果知道朕故意瞒着她不说莫贵族其实是牙湖身份最显赫的一个名门,生气的程度要远高于成亲这件事本身,那朕的目地就达到啦!”
多么扭曲的兄妹关系啊……
当今牙湖两个屈指可数的武林高手,在心里无奈的叹,与此同时,坐在边上的莫贵霄因为两个人完全没有君臣之分的对话,以及瞥到湘季鹰眼里近乎纵容的神情时,立马就明了。
牙湖习武之人,今生都有一个需保护的人,看样子,湘族的这个湘季鹰,应该是找到他的守护之人。
呃,虽然这个需要守护的皇帝,有点不大像当今的皇帝……
之二十六,
更新时间2012-11-250:25:08字数:1006
“恭喜莫贵公子,牙湖未来的大当家能娶南国的公主为妻,日后必然是莫贵公子要守护之人。”走出沁书房,湘季鹰不忘向身边的人道喜。
莫贵霄摆摆手。
他对湘族了解的不多,牙湖的各个派系中,湘族是最遥远的一个族系,而且在祖爷那一代就已经迁至南国,他们的湘族武师身份一向是南国皇室的保护者,但是他们真正需要守护之人,听说一直不是皇室中人,没想到这个湘季鹰竟然和前辈完全不同。
“宰相大人必然很高兴……”
“十六公主不是我要守护之人。”
湘季鹰为莫贵霄的话语一阵吃惊,他连忙不着痕迹的朝四周一番打量,确定并没有什么人才放下一点心,和刚入皇宫不久的莫贵霄不同,几代人都服侍在皇宫的湘季鹰,在日常言行上已经没有了牙湖人的洒脱,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公子何出此言?牙湖之人,特别是牙湖当家人,都是一个要守护之人,而且听我师傅说,几代人都是自己的妻……”
“不仅是牙湖大当家,牙湖的很多派系,要守护之人,皆是自己的百年之交。”
湘季鹰点点头,同时又为莫贵霄的这句话露出更加不解的神情。
像是意料到对方会有疑惑,莫贵霄继续说下去。
“我和你一样,今生要守护之人,注定不会是自己的结发之妻。”
湘季鹰瞪大眼睛,如同重要的秘密被发现了一般,却没有一丝恼怒之意,继续听着莫贵霄接下来的话。
“同是牙湖之人,我能看懂你眼里的意思。”
“不仅是牙湖的关系,会看懂,是否因为莫贵公子已有需要守护之人?”湘季鹰这回是真的叹了一口气,心里隐隐在替十六公主不值,他从小和十四皇子司弦星,十六公主司雪晴长大,雪晴是他们众多公主唯一喜爱的女孩,可能的话,希望她能找到真正厮守之人。
可如今,原本被弦星重重看好的莫贵霄公子,早已有要守护之人。
弦星根本不会了解,牙湖的莫贵族,在对要守护之人这件事的重视上,高于任何人,他们是极其高洁的一族,一旦认定了需要守护之人,今生今世都不会改变,相较于其他族系的性情行事,完全不能同道而曰,为此他们可以放弃任何东西。
这或许,也是莫贵族几百年来一直是牙湖大当家的一个侧面原因吧。
莫贵霄不知道湘季鹰此刻的想法,他只是用点头来回答对方的疑问。
“不错,我已有要守护之人了。”
“是谁?”话一出口,湘季鹰就觉得唐突,他连忙用不必说的摇头神情示意莫贵霄不必回答。
毕竟,站在他眼前的人,是湘族人一直遥望而不可及的莫贵族,而且,还是下一任的牙湖大当家,月刃流的唯一继承者。
只是在湘季鹰的心里,确实留下了好奇。
撇开雪晴不谈,能占据牙湖未来武师最重要的那个位置,到底会是何人?
之二十七,
更新时间2012-11-2522:31:42字数:681
时间依然在那些云朵淡得没有颜色的日子里;在浅香的樱花里;像雪一样落着,日子在潜伏的暗杀和表面的轻松中交替而过。
不过刺杀一事,似乎只是对莫贵霄而言,对于夏英华来说,明里暗里的那些袭击完全没有看在眼里,更不要说放在心上,他享受般的过着每一个春天,偶尔还喜欢在树下摆弄棋盘。
樱花盛开最热烈的那一个下午,池砚照例端上两份茶。
花瓣如雨,粉色的花和金色的阳光,把面前的玉棋盘洒出一片花斑色。
莫贵霄看着英华落下一步后,老半天才有些慎重的移动棋子。
“——哎!”
英华懒洋洋的托着腮帮子,看到莫贵霄这一步后,无可奈何的出声。
“幸而当太尉不必精通下棋,要不然就不是一个蹩脚可以交代过去的。”
算是明白了,能和那个棋艺高超的万岁爷相较一局还能不放水的让其赢,唯一的原因只是他当真很烂。
明白自己又走错了的太尉,烦恼的盯着面前的棋盘,脸上那种他人从来不可能见过的挫败,在英华看来,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你真是无可救药啊,霄!”
“再让我一回!”
“还让?再让也没用了啊,你看,前后的路都被你自个儿夹死了,就算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下过棋,你在棋艺方面也是天生的没有悟性!”英华没好气的把玩着手中明显多于对方的棋子。
“既然知道我从来没有下过棋,你就要看在我陪你下棋的份上,再让……”
“你可以不用勉强陪我嘛,身为当朝太尉和未来的驸马,扔着一大堆的人和事来陪小小的枢密院使下棋玩,这罪过我可担当不起!”英华作势要扔棋子,把玩笑当真的莫贵霄连忙举手投降。
“好,不让不让!让我想想,再想想!下一步……”
“笨蛋!”英华干脆闭上眼睛。
风又吹来了,花瓣落在鼻尖上,站在身边的池砚,用力搓搓鼻子,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之二十八,
更新时间2012-11-2515:32:41字数:1094
虽然身为日理万机的枢密院正使,但在莫贵霄看来,夏英华这官差是当得太悠闲,很多时候,他都是坐在花树下看樱花飞舞,当然,更多的时候,自己也一直在陪这个悠闲的夏英华。
即使春天即将过完,两个人的日子和对话,仍是显得如此绵长。
“你不去练功可以吗?”
“你不去批卷可以吗?”
“我只想休息一会儿!”英华理直气壮。
“那我只能陪你休息一会儿!”对方更加理直气壮。
午后的阳光径直透过樱花层落下,细碎摇晃的暖意中,两个当今南国最看重的朝廷一文一武官,显然准备再次以偷懒度过当官差的这一日。
“好想睡觉……”
“昨晚又不睡,一夜在审卷了?”
“啊,原来你一直在偷看?”
“……谁偷看了?”背后的人被打败般的叹气:“从来没有见过你在白天审理案卷,我能想得到也只有夜里了。”
被料中的人干脆不掩饰了,靠在莫贵霄的身上打了个哈欠。
“嗯,五更时份才躺下……那之前,看到外面天黑黑的,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到底是为什么总是晚上都不睡?”想起池砚说过的话,莫贵霄叹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服眼前这个固执的人。
“因为一睡着了,会做那个梦……”英华明显感到眼皮不听使唤了。
好安心的感觉,靠着霄的背……
为什么会这样安心?从小到大都没有这种感觉,自从遇到了霄之后……
“梦?”
“嗯,开了好多,好多樱花的梦……但是我总是记不清后面的……还有那个声音……”
“声音?什么声音?”
“……很熟悉啊,到底是在哪里听过的?……”
天气暖和得如同让人喝醉了酒,在这种春风和樱花一起包裹着的天气里,让人有无限的轻松和暖和,还有连英华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心无隔阂。
虽然一个春天都在一起,但是一直到这个时候,夏英华才觉得,此刻这个开满樱花的世界里,才真的只剩下他和霄两个人。
没有成山的公文,没有众人的奉承,甚至没有池砚的叨叨,只有一世界的花在静静落着。
“很久以前起就一直看到,开得很漂亮,很多很多的樱花……”
“英华?”
“樱花?……对哦,那天晚上,她到底是叫我名字?还是樱花的名字?”
“她?”
莫贵霄转过身想问清楚,却发现原来背靠着自己的少年早已经闭上眼睛,只是嘴唇还在作着喃喃自语,花瓣如浅色雨点落在上面。
“梦里那个人好像也是在叫我的名字,你们……”
“真的睡了?英华?”他想问明白,试图推醒眼前的人,但最终还是不忍心一般的没有实施。
“白夜以前也这样叫过我……”
“白夜?就是……霜重寺里的?”
“我记得她的声音,我真的记得……”虽然闭上了眼睛,英华仍是淡淡的笑着,仿佛在做什么美丽的梦。
但是那不是梦,至少白夜她,从来不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只有尚小的记忆,还记得那个看不清的女人,端端正正的掩在珍珠帘子后面。
那是像雪一样白的珍珠帘子,垂下来时,如同在英华面前落着一场不会停止的细雪。
之二十九,
更新时间2012-11-260:47:48字数:1203
“英华。”
一直以来对樱白夜有印象也只是石碑上的那三个字,大概只在记忆的深处,才会想起白夜的声音,而,之所以对她的声音有印象,也实在只是因为那一天的记忆。
和梦中完全不一样的甜美声音,像最上等的琴筝抚过,几乎能听到丝弦润泽的滑音。
像细雪一样的帘子卷起来时,英华看到了那个据说是他娘亲的女子,端端正正的坐在贵妃榻边,二十四色染成的绸衣,下摆描出了细碎的樱花瓣,好像春天到来。
不知为什么,终究是没有记起她的脸,努力能想起来的,只是那件漂亮的衣裳。
虽然一直知道白夜住的地方,但是家仆们总是耳提面命的说,一定要等娘亲叫他的名字,才能上前请安说话,小小的孩子在门外等了一天又一天,却始终没有听到期待的声音响起。
每天日落的时候,总是被老家仆和小池砚送回自己的屋子里,即使再回头看,那里面的屋子,总是没有一丝声音传出,仿佛没有人一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枝头的樱花开了落,落了开,
一直到六岁,
霜重寺是白夜最喜欢来的地方,即使夏府有很多的樱树,她仍是喜欢在每年初春的时候来好几趟。
那棵北国来的北寒樱树,仿佛是她心中栽种的一个秘密,每每到了春天就会抽叶开花。
虽然那个秘密,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过,但小小的英华就是莫名觉得,娘亲是在近乎偏执般的喜欢着北寒樱。
她从来不会带英华去霜重寺。
直到那一年的春天,
六岁时,准备去寺里的白夜却突然叫家侍们带上英华前往。
小小的孩子因为听说要和娘亲一同外出,一夜没有睡好,虽然是单独坐在另外的马车里,也一直紧张的绞着衣角。
霜重寺有很多供客人起坐的房间,因为夏府的这个爱妾每年都过来,老方丈对众僧人的吩咐便是额外照顾。
知她好安静,僧人们特意选了僻静的院落打扫干净,通往那棵北寒樱的曲折走廊,鲜少有一个人。
从这间客房的窗子看去,能远远的望到那棵百年老树,花开时如同落了雪。
屋内用了淡淡的熏香,从茶杯到木桌椅,也都是很上等的东西,甚至还挂了白色的珍珠帘子,一切都是按照白夜的喜好。
那天被带至门口的英华,听到有声音在这珍珠帘子后面响起。
很轻,很温柔,隐约在呼唤自己名字。
同样不敢置信的老家仆先反应过来,赶着推了小主人一把。
小小的孩子却是小心翼翼的上前,生怕自己听错。
直到老家仆汗都下来了,孩子才怯生生的回了一声。
“……娘亲?”
落了花瓣和春风的台阶前,冷清的站着六岁的夏英华,长相乖巧的孩子,仿佛兔子般小心的往前探了探,在出声后,屏声静气的等待里面的动静。
第一次叫娘亲,不知道对不对,诚惶诚恐的想法让他透着极度的紧张和不安,同时又带着和站在稍远处老家仆一样的难以置信。
娘亲刚刚,是在叫自己吧?
有风,
风响时,珍珠帘子卷了起来。
像是替孩子确认,白夜走了出来,她低头露出温柔的笑,尔后伸手整整孩子崭新的衣领,白晳冰凉的指尖,抚过因为兴奋而有些潮红的脸颊。
“樱花,你去那里折几枝给娘看看,好么?”
依然没有记起白夜当时的表情,只记得两边的帘子又放了下来。
太好听的声音,只顾着听,甚至不清楚到底是在叫着樱花,还是英华。
之三十,
更新时间2012-11-2615:40:53字数:938
“那是白夜第一次和我说话……”
此刻的阳光暖意融融,但英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仍是能感觉到一阵寒意随阳光渗入。
明明是很久之前的事,那些记忆搁在过去,都显得久远而冰冷,但是一旦回想起来,仍像是刚刚发生。
“为什么她要这样?我不是她的孩子吗?”
“……大概是她身体不好,所以才无暇顾及你,一定是这样!”莫贵霄扑闪着漆黑的眸子,声音轻得像是在尽力给半睡中的英华予以安慰:“我对自己的娘亲连印象都没有,听说,生下我之后就死了,如果她活着,必然也会和父亲一样疼我,天下的父母,不都是这样……”
“我没有你这样温柔的想法。”
英华略带呜咽的话,轻易就把莫贵霄打断了,他不忍再说下,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只好沉默下来,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英华。
其实还有很多疑惑,关于今天的对话,但看他是真的睡了,莫贵霄就不去打扰了。
就这样,
让他安静的睡吧。
阳光透过花叶时被揉碎,穿插在浅色的发梢和细瓷般的脸上,不同于男人,也不同于女人的纤细身体陷在金沙般的光线里,美丽得几乎让莫贵霄不忍再看下去却又被深深吸引。
如同流水一般清澈的人,风和阳光落在他的周围时,连空气都翻卷出自身的静谥与清香,还有那份深得,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寂寞。
虽然从小到大见过不少漂亮的人,包括最近见过的司雪晴,但是就连以美丽而给人绝对印象的十六公主,都无法让莫贵霄产生此刻的心情。
不,不仅仅是此刻,无论什么时候,醒着的时候,说话的时候,夏英华都会在莫贵霄的心里留下如此感觉。
那是,不管用什么词都形容不贴切的优雅漂亮,却始终烙着很深很沉静的寂寞。
那是从霜重寺对视上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时,就发现的夏英华。
太满太深的寂寞充斥着,即使用清澈安静控制住自己,那些仿佛要将其带走般的情绪仍是氲绕在左右,像他的笑容一样。
这是被莫贵霄发现的夏英华。
曾经在很久的时间里,莫贵霄都为这个发现而如同怀藏了一个秘密般,有几份不应该的欣喜。
英华他,远不是大家所看到的夏英华,真正的英华,只有莫贵霄知道。
因为他们彼此都属于同一类人。
和自己一样失去了娘亲,却远要比自己孤单的少年,夏英华。
他们在同一个世界。
……若是,
若一直是春天就好了。
真想就这么一直下去,一直保护你。
一直以来无法说出的真实想法,就像枝头的花朵颤颤微微,风一吹,就全部纷至沓落,扎根在了年少太尉的心田。
之三十一,
更新时间2012-11-289:46:43字数:2345
会见到十六公主实在大出意外,不过仔细想想,在皇宫四处走动,这个机率无论如何都是要比那些在宫外的男人们要高吧?
凡是男人,没有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其实远还处在少年这个阶段的夏英华,在远远的就望见那一堆花团锦簇的人群里的十六公主,便和身边那个已经从少年迈向青年的莫贵霄如此说道。
十六公主司雪晴,是个比别人称赞得还要美丽的少女,鹅蛋脸形和娇小的身段,即使站在还称不上男人的夏英华面前,仍是能对比出明显的柔美来。
黑色的长发如诗中的乌云一般漆黑柔软,明媚的眼睛和笑容,花朵一般的脸颊,还有盈盈纤腰,甚至华丽的衣裳,都让夏英华的心中生出感叹。
女人,竟是如此漂亮的生灵。
在莫贵霄的面前停住时,雪晴露出衿持的笑容,但对方毫无表情,只是礼貌的请了公主安。
虽然是不着痕迹,英华仍是看到雪晴微微的咬住了下唇。
哦,毕竟是皇室娇女呢,但更毕竟的是,十六公主如传闻中那般稳重而不愿失态。
英华在心中玩味般的想,她是觉得太尉的夫人要远远重于驸马爷这个身份吗?
真有意思的公主。
一般的想法,自然是觉得皇家身份比较重要吧?
看起来,像是要急着离开这个地方和身份一样。
也许自己应该成人之美,多让这两个人独处才是。
不过,
离成亲还有一段时间,至少在这个春天之前,莫贵霄还离不开自己左右。
边走边想的英华却听到一声话语响起,
“你们两个,要一起来吗?”
没有想到,竟然是末了仍是停住脚步的雪晴,重新又回首说出的。
这使得原本已经离开一段距离的两个人只得站住,同时一起看向她。
“公主是指何事?”
先一步挥开仆女的少女公主,小碎步行至两个人面前,露出仿佛是不属于自己的表情,杏眼里闪烁着几丝调皮。
夏英华的心中微微一愣,刚刚心中升起来的想法全然否定。
也许,并不是传闻中的那样呢,这个漂亮的十六公主。
“能陪我去御花院,看看花吗?”
虽然和传闻中略有不同,但是属于皇家公主的仪态和出乎皇家公主之外的谦虚礼貌,仍是获得了两个男生的几份好感,而更主要的是,两个人都觉得没必要逜逆这件事。
御花院不是御花园,它小巧而精致,平日里只有几个公主在这边休息玩耍,所以大概是因为这样,御花院总是安静的仿佛不属于皇宫,院子里尽是一些细巧精致的花草,一院子的花香。
“还是第一次把男人叫到这个御花院呢,不过既然是夏枢密和莫贵太尉的话,应该不会被他们说吧。”雪晴转头头,朝走在后面的莫贵霄和英华小小的吐了一下舌,而英华早已经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同时出声询问:“只是霄也就算了,为何连臣下也一起?”
“为何?”雪晴不假思索:“你们一直在一起啊,连五德子都说过呢,要是就这么丢下你,只让莫贵太尉一人前来,他必然不肯的。是这样吧?”说着,她看了英华边上的太尉一眼。
莫贵霄没有出声,英华已经欣然回出:“因为虎安将军不在,等这个春天过后,霄就不必再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的不离左右了,介时,肯定会让十六公主的时间多一点。”
后面那句话让美丽少女羞红了珍珠色的脸庞,眼睛瞪得大大的。
“臣唐突,请公主原谅。”
“不,没什么,我只是,只是不希望莫贵太尉因此困扰……”
“困扰?”这回是两个人一起出声,看着眼前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是红着脸继续说下去的少女。
“因为是皇亲啊,公主什么的,总是很容易给人高傲的姿态……大家都说未来的驸马是很麻烦的,宁可娶富家小姐也不想高攀呢,可我不是那样的……当然,我也是不是急着要嫁啦,只是讨厌别人这样看待我……”
“真是很有意思的话啊,特别是十六公主自己这样说……”
似乎听出夏英华话语中微微的赞赏,雪晴笑开来:“因为我是十六公主啊,和弦星帝一样,小时候都不是招人喜爱,是在冷宫一样的地方长大呢,也幸好那样,没有奇奇怪怪的脾气吧……”
难怪,弦星帝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原来小的时候并不受待见啊。
莫贵霄为上次的见面下总结论。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雪晴转眼看边上的莫贵霄,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先前那般冷然。
英华笑着摇摇头,这表情让雪晴轻松下来,继续说下去:“大家都说莫贵太尉是个很冷淡的人哪,现在看来,果然是呢,殿上受封见面时,那天弦星帝再为婚事召见时,他都是这般呢!”
站在边上的夏英华即使没有看,也深知此刻身边的人是一脸什么表情:“十六公主不必介意了,这个人天生就只有这张脸的。”
边上的未来驸马为夏英华给自己下的定论有些无言,但又不想反驳,所以仍是沉默着,这更加深了雪晴的印象。
“原来是这样啊,习武之人都是这样的吧?我看湘季鹰也总是那样,不过没那么严重……”完全相信英华这句话的雪晴,有些遗憾的摸着自己的脸,大概是在想如此英俊的人竟然只有一张冷脸,实在是个件太过可惜的事吧。
“十六公主……”
站在院外的几个宫女有些不安,大概是离开公主太久,而距离又太远,不过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十六公主的身边,破天荒地的站了两个男人吧,虽然说一个是莫贵太尉,一个是夏枢密,不过如果不是这两个男人,恐怕是连站在公主身边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雪晴叹口气:“她们又叫了,我还是回去吧,这些人总是喜欢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夏枢密,我还真是佩服你呢,身边一直有人跟着,实在很难受的一件事啊……”
“不,我也不喜欢,所以虎安将军以前也一直跟池砚抱怨我的不配合了。”
即将离开的公主再度笑开:“和你们说话挺有趣的,和那些大臣们宫女们都不一样,下次,我们再出来说说话吧!”
“嗯。”
院子的花香仍是馥郁的化不开,两个人跟着公主一起出了御花院,不过没有走在公主前面,而是在后面目送着这帮宫女们拥着公主前往静香殿。
“她挺可爱的么,你未来的妻子。”看着已经完全消失的一群人,夏英华朝边上的人说道。
莫贵霄却像是没听到一般,顾自皱起眉头:“你不喜欢我跟着你?”
“哦呀,刚刚我跟十六公主说的那句话吗?你还真是意外的小心眼啊……”英华讶然道,但对方的脸色已经比刚才更冷了,似乎是在赌气证明英华说的话完全没错一样。
英华低下头,笑得跟猫一样。
之三十二,
更新时间2012-11-290:16:58字数:1489
樱花即将全部凋落之时,虎安在春天最后一个夜晚回到夏府。
“你这家伙,一去就是一个春天,信鸽都飞了两三趟才回来!你到底是干什么去了?”见到了一个春天没有出现过的高大男人,池砚的反应是兴冲冲的叉腰拦住去路,但对方不理会这番纠缠。
“别挡道!夏枢密在哪里?”
“咦?你找他干嘛啊?说来我听听。”池砚跳来跳去。
“不要胡缠碍事,夏枢密在哪里?”
池砚很喜欢找虎安磨牙,而总是有答必应的虎安此番严肃异常,这让他觉得有点无趣,不过池砚还不打算马上放弃,一整个春天,夏枢密都和莫贵太尉在一起,被冷落的小侍郎觉得日子太无聊了,虽然夏枢密倒是不因此无聊了。
“是不是又在书房,池砚?”
“啊,那个啊,夏枢密会在哪里,得问莫贵太尉在哪里,这两个人自你走后就一直在一起,虎安,这样下去,你都不用再保护夏枢密了啦!”
“少废话!我有要事禀报!夏枢密到底在哪?再啰嗦我就对你不客气!”
见对方的眼神瞪过来要把整个人砍死,还不算太迟钝的池砚拍着胸口,心有不甘的回道:“怎么了?发这么大火,夏枢密他在书房里,等你很久了。”
已经不是春天的季节,夜晚显得有些躁热。
还没有等到相应的季节就已经爬上叶尖鸣叫的夏虫们在英华的西屋子檐下,不时起伏出声。
虽然池砚吵着要过去,但是虎安一起步就丢开了他。
站在一个春天都未曾来过的门前,虎安重新整了整衣领子,确定很齐整后方轻轻敲门。
“辛苦了。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屋内,半捧书的英华转过身,却没有如以往般露出笑容。
脑海里还一直是英华那份春天之前的笑容,所以此刻感觉到异样的虎安微微一愣,甚至忘了回话。
“去了这么久,池砚在府里头天天叫着很无聊,每回信鸽回来的时候都是第一个冲过去,你在北国不知道耳朵有没有痒……”
“我……”越来越确定心中那份异样的虎安不知该如何回答下去,只要先愣在那边。
“牙湖的打探,是不是比想像中的还要难?”
这一句总算让虎安恢复了常态,忙作尽职的低头禀报。
“请恕属下耽误多时,因牙湖已经荒废多年,要找到当年的牙湖所在地确实不易。”
“你在信中称,牙湖的各族人皆已散居在北国四处,因为牙湖的当家人在十年前放弃了牙湖。”
“是,而且据属下的打探,牙湖的大当家正是现今的宰相大人,他不是出身北国的官宦世家,乃牙湖的世袭武师。牙湖有散落在各个族人间的记载,牙湖一直都有好几派武艺世袭,而莫贵一族几百年来只单传月刃流,月刃流也历来只传一人,为防意外,此传人自小习武,各般身手皆极为高深,莫贵贝仁就是上一代月刃流的继承者,现在的传人是莫贵霄,他三岁就继承月刃流,
此招数能一剑致命,伤势呈月牙形,所以称之为月刃。他们确实是在十年前迁至南国,原因却是众说纷纭,一说是为寻找莫贵霄的生母。”
说到这里,虎安有片刻的停顿,视线紧随着年轻主人,见他并没有开口的意思,才又接着说下去:“莫贵霄的生母从未在牙湖露过面,风传只是一民间女子。”
“可是,霄曾说过他娘亲已故……”
“确实也有此一说,牙湖夫人是因难产过世。不过,北国并没有牙湖夫人的灵堂,当年还有一些关于牙湖夫人的传闻,却都是无从实查。另外,月刃流传承者的一切命令,皆由月刃流的上一代人指示。”话语到这里,虎安停了下来,再次等待英华的反应。
英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
“霄说过只听命于他父亲,原来是真的?”
“属下也在牙湖翻出一些残存的莫贵族籍,莫贵族月刃流历代单传一人,传人也只听命于上一任的月刃流传人,无论是什么命令都会完成。”见英华并没有阻止的意思,虎安一索性,把自己憋了许久的心思说出:“……十年前,白夜夫人的死伤就呈月牙形,那是月刃流!此招只有莫贵霄一人会用,所以,绝对不会错的,绝对就是莫贵霄在那天夜里……”
“……够了。”
“可是——”
“我说,够了!”
之三十三,
更新时间2012-11-2914:18:04字数:826
加重的话语让虎安愕然,不得不停住话看着英华,这是他跟随自己的小主人多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情绪外露,为了一个人。
“白夜她,确实是在十年前被人杀死,但是,与霄没有任何关系。”
虎安简直不能相信一般的瞪大眼睛,听着此话,同时看着眼前的夏英华,他犹如突然被陷入困境,气粗起来。
“可当时……”
“不是他,虎安。”
见英华坚定的重复,虎安的心里,确认了一个让他极其惊异的认知,而这份认知,是在刚刚进门时,就察觉到得来的。
“……夏枢密,属下不明白。”
“不明白?”
“是,夏枢密难道不是因为对莫贵霄有所疑惑,才让属下去北国打探的?”
英华终于看过来了,柔弱清秀的脸,瞳孔深处却透染出与容貌完全相反的坚韧。
“我没有怀疑他,虎安。”
“……”
“我只是,”有片刻的停顿,英华才接着继续说下去,“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去的一些事情,我觉得霄很熟悉,总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
“以前?在什么地方?”
“想不起来了,完全想不起来,不论我怎么想也……”
“那怎会熟悉?”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霄对我来说会很熟悉……”清澈的话语中流转着些许迷惑,英华继续说道:“……如果多知道那个人的事,是不是就会想起来了?”
虎安有些困难的眨了一下眼睛,眉头则仍是紧紧皱着。
不敢说有多了解,但从一言一行中,还是能看出一些倪端来,自己的小主人心思慎密,从来不会流露自己的感受,十几年来,虎安一直如此深信着。
除了现在,
“……没想到,夏枢密和太尉已经如此熟捻!”
“这个春天一直都是霄在保护我……”
“属下并不认为,莫贵霄是适合保护夏枢密的人。”
“虎安?”
“毕竟他是月刃流的传人……”
“我再说一次,白夜的死与霄没有任何关系。”
虎安不再接话,他明白英华一旦认定的事情,绝对难以动摇,只得重新补充起刚刚的事:“……是,另外,属下在牙湖还发现了一些迹象……”
“与霄有关?”
“不,只是……”
“那就以后再禀报,你一路长途劳累,早点休息吧。”似乎看出虎安的心思,英华主动把话断灭。
“是。”
话已至此,虎安也只得退出去,同时不忘带上门。
之三十四,
更新时间2012-11-3011:07:36字数:2038
出来时,正看到池砚端着那钟早就冷掉的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无聊的视线跟着几片樱花,飘落过自己的鼻子尖,虎安出来时,视线正和他对个正着。
“咦?这么快就讲好了?我以为夏枢密在那么久没见到你之后,会有很多话要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