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安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什么啊?”
“夏枢密不一样了,你一直呆在他身边竟然没有发现?”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感觉被指责没有尽职的池砚,不高兴的朝对方撇撇嘴:“还不是和以前一样任性,还不是要坚持查官匪的事件,还不是一样身处危险,那些官匪隔三差五就摸上门来,幸好,有莫贵太尉在……”
“对了,夏枢密他,为什么答应让莫贵霄太尉保护?听说连皇上派来的湘御师,他都不理会……”虎安是越说越沉,但对方却在这一句话间听出了精神头:“啊哈,说来说去,你是妒忌了?告诉你吧,这番保护还是夏枢密自己去找莫贵太尉的呢,他说除了莫贵霄太尉,谁的保护都不要!”说到这里,池砚更加神气起来,像是一下子找到了打击虎安的法宝。
“……夏枢密竟然会说这种话?”
池砚生怕对方不信,指指自己的眼睛:“当然,我就在边上,这可是亲眼看到的!”
“……果然,夏枢密不像原来的他了!”
“喂,你凭什么说这种话啊?我可一点都没看出来!喂喂,你哪里看出夏枢密和以前不一样啊?尽职的统领大将军!”放下茶钟,又不高兴的池砚完全没有把大将军放在眼里般的跳来跳去,这种往日很习惯的对话方式,此刻却让虎安厌烦,但还是担心会被英华听到,便把满是恼怒的声音刻意压低:“你这个迟钝的奴才!你是真笨还是装不明白!!如果你真看不出来,我就告诉你,你那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夏枢密,现在在保护别人,他在保护那个人!”
池砚已经是完全的摸不着头脑了:“那个人?哪个人?”
“太尉!”
“太尉?莫、莫贵太尉?”
“嗯!”
“哈,哈,你是不是说反了?一直以来,被保护的人是夏枢密才对!你是不是去北国冷糊涂了?”
虎安根本不理会嘲笑,顾自说下去:“我问你,初见莫贵太尉,你可曾觉得熟悉?”
“熟悉?喂,我说你怎么也和夏枢密一样,老说什么熟悉啊熟悉的!莫名其妙!”
“见过没有?!”
“怎么可能!我和你一样,霜重寺是第一次见到他!”池砚没好气的抱胸,对于虎安的态度,他有些忿然,“我说你很奇怪啊,自从这个春天从霜重寺回来之后,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有夏枢密也是……你们到底搞的什么啊……”
“既然大家以前都没有见过,为何独独夏枢密觉得莫贵太尉熟悉?除非,他们以前确实见过,在十年前,莫贵霄刚来南国的时候,他们两个见过面……”
虎安的话如同一盆冰水,被当头浇下来的池砚为此张着嘴,而对方却没有再说下去,浓眉深锁,显然也在为自己这番迟迟不说却早存在心里的话而想到了更多,但是这般猛然间的沉默,却让池砚警惕的盯着他。
“……虎安!你在想什么?”
“十年前的霜重寺……”
“霜重寺?是那件事?”
池砚越发紧张,一低头,愕然看到虎安握紧自己的拳头,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血丝。
“——住手!那不是你的错!虎安!”
没有理会池砚,似乎是想起来就会咬牙切齿般痛恨自己的虎安,不肯松开拳头。
“快松开手!别这样好不好?!那不是你的错,那根本不是你的错!”眼前的小侍郎急了,上去试图松开虎安自虐般的拳头。
“快松开啊!你疯了!?夏枢密也明明从来没有责怪你啊!”
“如果……真的怪我就好了!虽然即使责怪我,我也不打算原谅自己!是我没保护好,才让他有那样的记忆……”
“那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说是你的错,我都说了,夏枢密也从来没有……”
“不、不对!是我的错!”虎安喘着粗气,终于松开了拳头,却仍是不能克制住自己的身体,最后颓然的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
“虎安……”
“都是我一时的疏忽!都怪我那个时候没有看住英华!!”
……
那个时候,无辜的孩子就站在眼前,虽然没有他以为中的惊恐尖叫,甚至连哭泣也没有,却让当时年少的虎安,感到心脏无法负荷般的窒息。
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叫?!
为什么不责备他?!
这十年来,一直在想,
一直近乎于幻想的希望,要是英华他能哭就好了,要是能狠狠责备自己就好了,但是,英华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仿佛自那个时候,夏英华,就没有再变过。
他很安静,他总是微笑着,从来不会苟责任何人。
但他明明停留在了那一夜,因为很多时候他的表情,总是会和十年前那一夜就凝固掉的小小英华,一模一样。
他虽然从来不哭,但是,也从来没有真情流露过。
一切都定格在了那个十年前的一夜。
尚小的孩子,
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看着从屋外冲进来的自己拼命要拦住,仍是坚持看着的那一幕。
还是一样很漂亮的白夜夫人,静静的躺在血泊里,二十四色的衣,浸在自己的血水里,染出一片殷红。
没有哭没有喊,孩子异常的冷静让虎安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有一股无法呼吸的沉重愧疚。
根本无法从记忆中挥去的,是当时英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透露出孩子的稚气和不同于孩子的安静。
他只是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是因为匆忙的跑了一大段路,衣角不知道在哪里被扯破,而从松开手心落下的,则是一枝新开的樱花,散着微香。
六岁的夏英华沾染着樱花,无法抹去般的,深烙在虎安那一夜的记忆中。
之三十五,
更新时间2012-11-3014:43:55字数:853
沙沙。
沙沙沙……
春天最后一场雨落了下来,在由漆黑的夜空垂至同色的屋檐瓦背时,敲打出声音,由小至大。
生长至檐背上的樱花枝,在雨水中伸展出墨绿的叶,代表初夏的即将来临。
漆黑的夜里,枝头残余的几片樱花飘过,诡异,谨慎,也格外的漂亮。
这应该是春天最后的樱花了,但是,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花瓣却呈相反般的越来越多,甚至满天飞舞起来,于是英华知道,自己又在那个梦里了。
脚步声由远而近,沙沙沙的响。
黑色的夜里,小小的孩子努力奔跑着,身后是一片盛开的樱花。
为什么……会有小孩子?
这是英华头一次在梦里见到孩子,但这个孩子,简直就是从那个开满樱花的梦境中延生而出一样,有着不可思议的连贯熟悉。
英华认真地看着孩子,他原本是记得的,只是熟悉的印象已经随着自己的成长,一点一点的磨掉了,所以完全没有想到,还会在梦中记起来。
像是为了让自己确认,小孩子一直跑到了英华的身边,尔后仰起小脸。
没有错,
尚未留长的发,白皙而泛起潮红的两颊,琥珀色的眼睛,正是十年前,那个六岁的自己。
没想到,会这样轻易的想起来,难道并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忘记了?
一想到这里,英华就更加迷惑了。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坚信早已经忘记的那个夜晚,为什么会这样容易的演绎在眼前?
小小的影子紧紧贴在地面上。
十年前那个春天的夜晚,孩子套着略嫌宽大的绸衣,跑在落满樱花的地面上。
这里是霜重寺。
这里的夜是黑色的,这里的夜很长,这里,通往白夜所在的路也很长,苍白的月光从云层深处抛洒下,落在没有檐背的廊道上,两边的枝叶承接住月光,一同在灰色的石道上拖出细细长长的影迹,周围有樱花翻飞。
这些是当年的记忆没错,但自己却一点也不记得了,只有再度看到的时候,才会有熟悉感浮起。
即使把虎安的话当成又想起这件旧事的理由,似乎也无法掩盖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英华明白,自己还是对当年这件事充满着疑惑,以至于无休止的惦记着。
发生在六岁那个夜晚的事。
那个时候,
屋内的寺院烛台架,立着雪白雪白的蜡烛,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着白光。
小小的孩子兴奋的冲进屋内,声音比人先到一步。
“看啊!娘,我摘到樱花……”
之三十六,
更新时间2012-12-10:16:24字数:1290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跑进去?
英华僵硬的站在当地,看着眼前的小小孩子,雀跃奔进。
像碎冰一样的记忆,其实一直残存在胸口,只是十年来一直很安静的隐藏,如今,却隐隐刺痛了心脏。
像细雪一般的珍珠帘被撩卷到边上,露出女人安静的姿态,她靠在那张贵妃榻上,面对自己。
二十四色衣,衣摆绣出优雅的图纹,沿着一路樱花同行而上,一道锋利的弧形伤自下而上由女人的身体划出,冷掉的血由伤口流淌。
那是一道血色的月牙,就此勾走了女人的魂魄。
那道血红的月牙更像一道烙印,烙在了英华的视线里,没有再抹去。
他确实没有真正的忘记,只是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都逼自己不要再记得,再记得这一夜,只会让尚小的自己陷入无休止的恐惧,不知所措。
无法把握也无法控制,除了凸现自己的无能为力与弱小,什么都不能做……
即使过了很多时间之后,已经长大的他也不喜欢这份不知所措的情绪。
但是梦境依然继续着,空气里甚至弥漫起了熟悉的气息,那是和梦里一样,带着怀念的,甜腻味道。
此刻都印染在这个血腥的画面里……
血和女人的身体在瞳孔里剧烈缩张着,小小的手心一松,樱花枝直直掉在脚边,花瓣漂在冷却的血液上;周围还在缓缓弥漫出香甜气息;
不要,不要,别让我想起来……
英华苍白着脸,指尖深深掐进手心中。
十年来,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对自己重复,
不要去想;
这个略微带甜味的气息,
不要;
不能想起来!
……就这样忘了,英华,就这样忘了吧。
你要记住,
这里只有樱花,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都没有。
一直到,
霜重寺那天,对上似曾相识的那双眼,
那是深黑的瞳孔;眼角略微上扬。
“……娘?”
在染了甜香气息的记忆中已逐渐逐渐埋葬掉的女人,再度清晰起来——苍白却很安详的表情,轻轻闭着眼睛的脸,仿佛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美景。
你看到了什么?
这样的疑惑,英华自己从来不问,府里的人也小心翼翼这件事,虎安则为自己当时不能及时守护在英华身边而极度自责,在很长时间里懊悔着这一时的疏忽,以至到现在,一有风吹草动,便是紧紧的不离左右。
英华认为自己是真的没有受多大的伤害,他只是有着无法释怀般的疑惑。
樱白夜那样安静从容,小小的自己,甚至为此有一丝妒忌。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无法回答的这份疑惑,已经随着时间渐渐沉入记忆的水底,十年后,原本只是依稀的一个倒影了,如今却再度浮出水面来。
白皙的肌肤,在深处才显出柔和的五官,深黑的睫毛,略微上扬的眼角。
我是真的已经忘了,这是十年后,第一次这么清晰的回想起当年的你。
英华这样想的时候,正看着孩子站在一片白光中,看到他不能相信一般的伸出手,细小的手指,轻轻的,生怕惊醒了似的抚过女人的脸。
光滑的肌肤,比想象中还要冰冷的触感,还有,仿佛花香一般的甜息。
好冷,好香。
那是,夏英华六岁的时候,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自己的娘亲樱白夜的感觉。
英华继续看着时,感到一片冰凉落入意识。
这片冰凉,是他多年前就已经逃开的过去,现在却再度落了进去。
他站在白夜的榻前,轻声喃语。
‘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娘亲?’
如果我能替你做些什么,是不是你就会睁开眼睛了?
想起来了。
是了,
随着那些话语落进记忆的每个角落里,现实终于回到了身边。
那个时候,黑色的窗外有白色樱花无息飘落——漂亮;轻盈;死亡。
之三十七,
更新时间2012-12-110:26:24字数:1110
雨在清晨的时候停住了,纱窗外弥漫起烟一样的风,池砚说夏天到了,这个夏天就真的到了,夏府的这个侍郎天生有远见,早早就要把艾夏草叶扎成的门把插在门上避蚊虫,看起来似乎是很心不甘情不愿的做着活,但虎安对于指手划脚的池砚仍是无可奈何,相差悬殊的身材,仿佛大老虎在乖乖听从小绵羊的指挥,当他扛着一大捆艾夏草经过时,英华终于忍不住般的轻笑出声。
“你们最近关系挺好的,都不怎么吵架了。”
“才没有呢,从北国回来之后不知道跟我黑了几次脸,后来我呀,就没在那家伙面前提起莫贵太尉了。”
“霄?”
英华一脸惊讶,却看到池砚认真的点头,“虎安他只要一听到太尉的名字,就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他对霄……”
“真没办法,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一起说起莫贵太尉,他的眉头就拧成麻花,真是嫉妒心重的大将军啊!”
对着还没有完全走远的高大个子,池砚声音大的显然根本不怕对方听到:“那家伙一直以来都把保护夏枢密当成他一个人的事,老是很得意没有人可以接近夏枢密。但是现在一说起莫贵太尉就脸红脖子粗的,总说因为他而被夏枢密嫌弃了。”
英华叹息起来:“我从来没想让他一直保护我,虎安的正职身份是殿前司都指挥使,身为三衙统领将军,他的职责并不在我。”
“可他就是认为保护夏枢密是他一人的事,因为白夜夫人被人杀死……”一顺嘴就直接讲下去,当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池砚白了脸,小眼睛不安的看着英华。
“夏枢密,我……”
似乎是后知后觉才明白池砚说错了什么,英华摇头,丝毫不介意:“没关系,这十年来虎安一直在愧疚当时没有尽责保护,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已经那么久了,大家也不必要记得着过去这件事的。”
见英华一副释然的语气,池砚在心底松了口气,但他马上又为接下来的话一下子又揪起心来。
“不过,说到十年前,我倒是终于想起来了。”
“夏枢密想起了什么?”
“脸。”
“脸?”
“嗯,我终于想起了白夜的脸,她原来那么漂亮!”站在树下的英华笑开来,在池砚看来,突然明白了虎安先前说过的变化。
夏枢密变了。
是了,确实不一样了。
不仅是虎安提起过的那点变化,就连眼前,也不再是以前的夏枢密了。
在这个春天之前,对白夜夫人仍是显得淡漠,甚至有些不愿提起,现在却开始说起她了。
府里的人绝口不谈十年前的那件事,只是为了不伤害到夏枢密,而这层保护的外衣,却在这个春天之后,被夏枢密自己褪下了。
虽然池砚同时又感觉到,在提起白夜夫人的时候,英华的表情,不仅仅只是释然而已,不过那到底是什么,以他的脑袋,也想不出更深层的东西。
唯一能清楚看到的,就是夏枢密的改变。
“因为莫贵霄太尉的关系吗?”
“……你在说什么?”
“没,没有。”
明白即使再问也不会得到回答,池砚干脆耸耸肩。
反正,即使不问他也知道。
因为所有的变化,都是从霜重寺相遇的那天起。
之三十八,
更新时间2012-12-114:10:45字数:1205
虽然太阳已经出来了,但是之前的雨太大,整个夏府还透着雨水的味道,那些被夜雨落尽的花瓣浮沉在水塘面上,夏府的总管一早就指挥着小侍郎们用网兜打捞。
空气里尽是雨后和落花的潮湿。
在这种潮湿的清晨过去一半之后,莫贵霄和往常一样来找英华,刚进外庭院,就看到夏府那个唯一不必参与打捞行动的小侍郎在樱花树下抬着脖子叫唤。
“在干什么?池砚。”
“莫贵太尉!?太好了!夏枢密听你的话,快劝他下来!”
“英华?在哪里?”
“树上!”
“什么?”
吃惊之余,朝上望的年少太尉却只看到了一树碧绿。
初夏的季节,似乎是在一夜雨水间疯长出来的绿叶,遮挡了全部视线。
“他在树上?!他怎么上去的?!出什么事了?!”
有点被莫贵霄的表情给吓缩回去的池砚硬着头皮如实禀报:“我、我不知道啊,是他一定说要上去,早上开始就有些古怪,不知道又在想什么,老是出神,我拼命拦他,但是他一点也听不进去,太尉您也知道夏枢密的脾气……”
不理会池砚在耳边类似于推卸责任般的解释,莫贵霄眯起眼睛抬头。
虽然自信目光敏锐,但是对于被遮掩住的目标,最终也只有放弃。
“真是的,根本看不到,刚下过雨……他是嫌自己不够危险?又擅自做这么莽撞的事!”没有去想爬树已经超出了管辖的范围,莫贵霄顾自为树上的人生气着。
而那个他为之生气的人,则埋在一片叶海之中毫不知情。
每天早上霄都会来找他,但从昨晚开始持续的情绪,使得英华已然忘掉了这件事。
透过层层枝叶,能看到刚被雨水洗过的、蓝的仿佛要淌下水的天空,太阳出来时,四周弥漫起这个季节特有的潮湿,每一片叶子都透出雨水的味道,连风都有些不清新,似乎是从梦中卷过来。
虽然和池砚说起的时候很平静,但是英华自己知道,光是清楚的想起了白夜这件事,就已经出乎意料了。
樱白夜。
他本来已经把那个名字和那个女人,安葬在那棵北寒樱树下了。
在过去里,白夜的死是个擦不去的伤痕,年幼的自己曾在夜里惊醒,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屋子中,惶恐不安的想着那个只和自己说过一句话就突然死去的娘亲。
黑暗中的那团血泊和那晚的美丽,像是一道符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缠住了尚还年幼的自己,挣扎着不知如何摆脱。
霜重寺在那一夜变成了惨白的记忆,虽然那是个很漂亮的晚上——北寒樱们在春夜里初次盛开;花瓣的颜色是初雪的白;但这一切却因为白夜的死,使得英华在以后都不愿再想起这样的美丽。
而随着时间的过去,白夜终于在记忆里模糊得近乎消失了,连容貌都想不起来。
十年后,却突然想起了这个樱花般的女人,还有她那已经凋零的故事。
听说,
她是一人来到夏府的,在十多年前一个春天即将结束的夜晚,独自站在刚下过雨的夏府门前。
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夏府老爷和樱白夜的关系了。就以当时看起来的表面说,收留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对于行事风流的夏府老爷来说不成问题,何况,白夜实在太美。
应该是这个原因吧?
而在年长日久的岁月中,父亲对白夜的宠爱有增无减,白夜的日子过得更加安好无恙,虽然她从来不笑,但是父亲仍是近乎迷恋的守着白夜,任她在夏府自在生活。
之三十九,
更新时间2012-12-117:17:58字数:973
尔后的日子飞逝而过,初春的一个夜里,英华来到了夏府。
初春的夜,枝头绽开了一朵两朵的樱花,带着初春的寒意,来到这个开满樱花的黑夜。
据说是在撕心裂肺的时候,白夜始终念着樱花,夏府老爷根据拟音,给孩子起了英华这个名字。
虽然在以后的日子里,梳头的老妈曾万般夸赞小小的英华有多么清秀和聪明,白夜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一个母亲应有的喜悦。
但因为母凭子贵,更因为白夜有增无减的美丽,父亲对白夜的宠爱也有增无减。
以后的日子过得更加安好无恙了,美丽的女人曾说过,想坐在庭院前看北寒樱,于是父亲就花重金购了几棵北寒樱树,却无一成活,倒是别的樱花品种生得极好,八重樱,春日樱,花多瓣重,边开边凋零,春天的时候,整个庭院都埋在一片热闹的花海中。
即使如此,每年春天的时候,白夜也要去往霜重寺看她最喜欢的北寒樱。
仿佛那些像雪一样白的北寒樱才是她的孩子。
对英华,已经不疼爱到了刻意的程度,长长的时间过后,没有一点改变。
小小的孩子依稀记得自己穿着精致的绸衣,被家仆们带着来到门前给白夜请安,隔着白色的珍珠帘子,女人的容貌显得遥远而模糊。
那段年幼的记忆,本来在英华的心里,已经浅淡的如同樱花翻飞,留不下半点痕迹,只有雪白一片。
日复一日,小孩乖乖的过来,行每日一次的请安。
日复一日,美丽的母亲没有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没有对话,没有笑声,没有见过面。
从春天到冬天。
从冬天到春天,然后冬天再次的过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直到那个春天夜晚。
‘樱花,你去那里折几枝过来给娘看看,好么?’
英华这个名字,和樱花很相近。
太过久远的记忆,以至于到现在,也不清楚樱白夜那个时候,到底有没有叫了自己的名字。
只记得已经复苏的那段记忆中,白夜漂亮修长的眼角有些微红,像染了胭脂,极其漂亮。
她伸出手,指尖一点一点向上,缓慢划过孩子的脸颊。
‘就是那边的北寒樱,开着雪白雪白的花,你折几枝最漂亮的回来,好么?’
不是梦,那个时候她说的话,能想起的每一个字;还有那指尖带点凉意的感觉,仿佛至今还在脸颊残留。
六岁的孩子,因为母亲头一次的说话和要求,兴冲冲的跑出去,执意不要一个家仆跟随。
风把樱花们卷上了夜空,花瓣们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在整个世界翩跹沓来,纷然落下。
半大的孩子站在花树下,仰起脸的时候,就有雪白的花瓣落在脸上,
很轻柔又带点凉意的触感,
是的,雪白雪白的花,一整个世界都开这样的白色花。
……
记忆到这里成了一个中断。
之四十,
更新时间2012-12-123:59:11字数:1037
英华发出一声叹息,看着被枝叶挡成各种细小形状的天空,掌心反过来遮住阳光时,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透出的血色。
已经完全想起了白夜的容貌;那眼角略微上扬的熟悉感;那温柔和美丽;还有她留下的死亡;全都一一想起来了。
只是,
自己却终究记不清楚后面的事,是过于年幼的缘故吧,加上以后的十年都没有再去回想,即使现在想起了,霜重寺花树下的记忆,仍旧是断断续续的,而原本自己是连这种片断都不会想起的,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莫贵霄。
对了,莫贵霄。
是因为遇见了他,这个做了多年的梦才会终于拉近自己,渐渐清晰起来。
可,为什么会因为他而想起了白夜?
夏英华内心的疑惑往更加深的地方滑去。
肯定还有什么重要的记忆没有真正想起来,可,
那最重要的到底又是什么……?
连风吹过来都是断断续续的,就像六岁时的记忆一样,拼不出一块完整。
霜重寺;白色的风;北寒樱;熟悉的甜息……
无法把这些事情拼凑在一起,英华的眉头越皱越深,耳边却响起了沙沙声。
声音越来越大,由下至上,甚至开始感觉到脚边的花枝都开始颤动,籁籁作响,向树中的自己表示有人上来了。
英华叹息起来。
“都说了我自己会下去的,别瞎操心了,池砚。”
“那么,你准备在这里呆多久?”
是完全不同于池砚的声音。
一个春天过去了,英华已经完全熟悉了这个人的声音,甚至清楚当他生气时,语气就会像现在这般听起来更冷静,却是因为在隐忍怒气的结果。
英华看到了修长手指从叶间伸出后,再攀上树枝,借由树干产生的支撑力,手指的主人一个轻松翻转就跃身站到自己身边。
耀眼的枫红,朱玉缎带束发,无意掩饰的神采奕奕,连周围的空气都格外鲜活。
英华突然在心中产生了一个不合此时的想法:习武之人,上树也是比平常人好看多了。
“真不愧是习武之人,我费了好大劲才猴上这棵树呢。”
莫贵霄瞪向说话的对方,浓绿的叶子和残余的花衬出一片初夏的颜色,英华正陷在这片鲜活中,看着自己。
“你到底在想什么,夏枢密!”
刻意的称呼让英华柔柔笑起来。
“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何必上树?最近官匪有些安静,是怕他们不会找你?”
“好像没什么用啊,我还以为如果进入和当年一样的情景中,应该会比较容易想起来的……”
“又想干什么了?”
“霄,若是你的话,还会记起十年前的事情?”
“什么?”
“你会忘了?”
“……不,我会记得,就连三岁那年父亲初次教我习武,我到现在也不曾忘掉。”
“三岁也记得,我却连六岁的事都记不清,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既然是想说话什么的,就要快点给我下来!”
见莫贵霄过来,英华往后退了一步,未料到脚下的树干过于湿滑,这脚没踩住——
“英华!”
之四十一,
更新时间2012-12-214:13:46字数:1857
几乎是风声响起的同时,莫贵霄就已搂过英华!
清朗的声音,还有风响起————
————是白色的风!
英华人打了个激灵,为突然冲进的触感和由此连接上的记忆!
看到了!
那时候,白色的风在耳边响……
他记得的!
紧紧护住英华的莫贵霄在掉落的途中,瞬息借由自己的身体冲撞上树干,再靠此产生的反弹力让两个人安全的缓冲到地面。
莫贵霄的保护让英华安然无恙,但英华的脑海仍被苏醒的记忆覆盖着,他近乎僵硬的盯着眼前的人。
而在边上,早被这平常人根本做不出来的动作而吓坐到了地上的池砚,待自己回过神后,才想到要扑上去。
“莫贵太尉!?天、天啊!!你竟然用自己的身体……撞着哪里了?!吓死人了!”
“我没事。”
没有理会池砚,拍落满头满身的花叶,莫贵霄半是责备半无奈:“你这个人,难道要我寸步不离的跟着?雨后上树很危险,这点常识都没有?幸好我在,摔下去如何得了?”
对方却是毫无反应。
“脸色很差,怎么了?不可能摔到啊!”握过英华手腕,莫贵霄费解的凑近:“哪里有痛的感觉?”
“……啊,没,没有!”
虽然被这样回答,但因为过于在意英华的反应,莫贵霄不肯放开,仍是紧紧盯着英华:“……真的没有?”
“刚才,我看见了。”终于回神的英华,似乎还有些站不稳,盯着莫贵霄的视线不再僵硬,却异常认真。
“……你看见了什么?”已经很习惯英华这种说话方式的莫贵霄放下心来,同时不大在意的问。
“虽然还不是很清晰。”
“所以?”
“只是闪现了一下,但我想起了,在十年前……”
“啊?”
“放开!!”
暴喝声冲入,身材魁梧的男人比声音晚一步飞奔进来,他大力扯开两个人,同时把英华挡到自己身后。
“喂,虎安!”
“失礼了,虎安。”
“夏枢密,请恕属下鲁莽!”
“你到底要干嘛?!”
“好了,池砚。”
“莫贵太尉,请不要出现在夏枢密的面前了!”
“喂!金虎安!!你太过分了!”
“虎安,我以前说过的话你没忘吧?”
“夏枢密,他……”
“他是太尉,刚刚救了我。”
毫无责备的话语平淡如常,却让虎安在突然间松下了肩膀的力量,不过一双充满敌意的视线,仍是盯着莫贵霄。
“得罪了,不管如何,请不要再接近夏枢密。”
面对护主心切的大将军,莫贵霄的反应仅仅是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英华。
空气冷下来,
池砚着急的看看英华,又看看莫贵霄霄,最后又看看边上的虎安,但是三个人全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喂,你们……”
“没事的,池砚。”
打破这份僵硬的仍是英华,他朝一直盯住自己的莫贵霄露出熟悉的笑容:“以后,你不必再保护我了。”
这句话在四个人当中响起的时候,池砚从头到脚打了个冷颤,为同样听到这句话的莫贵霄太尉的脸色。
好、好可怕!!
他紧紧闭上眼睛,预备着接下来一场暴风雨,但眼前的太尉虽然是脸色铁青,但仍是克制住了自己,性格中的天生冷然和后天养成的强制冷静硬是没有让他当场给予回应,而是转身即走。
枫红衣角被风微微撩起,仿佛是初夏的第一道风。
感觉全身汗都下来的池砚终于反映过来的咬着手指:“——啊啊啊啊啊啊,生气了!怎么办啊?他可真生气了!太尉、莫贵太尉——”
“别吵,池砚,让他走吧。”说着毫不介意的话,英华却没有一丝笑容,不合时宜的冷然视线,目送远去的莫贵霄。
“虎安,以后不许再对霄这般无礼,他是皇上亲赐手御的太尉,不是一般的正二品武官。”
“夏枢密在保护他?”
虽然莫贵霄已经走远,虎安不必担心此刻的对话会被听到,但是英华的意外坦护让刚刚才浮起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他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握紧拳头。
“莫贵霄太尉根本不需要夏枢密的保护,他其实也根本不能保护夏枢密!”虎安的沉重话语让英华收回视线,没有对上忠诚家将的目光,平生第一次,语气有些茫然:“……我说了,他不是一般的武官,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保护我。”
“那么请答应属下,从今往后,夏枢密仍由虎安一人保护!”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请答应属下!”完全不管身边池砚的跳来跳去,虎安认真的吼着,使得远处路过的小家仆都有些疑惑的停下脚步,但很快又觉得不妥,马上又赶着走路了。
“夏枢密,你根本不用理会这个家伙的胡言乱语,这家伙去了趟北国,整个人都疯掉了!”池砚气不打一处来,对他来说,莫贵太尉保护了他家小主人一个春天,仅是这份情,他觉得就很难还清,如今临了还被虎安这样一搅,弄得大家都好生不愉快。
英华的回答终于响起,却是有些轻绵。
“……虎安,以后保护我的人仍旧是你,因为我和霄的约定,原本就只有一个春天。”
虽然听到了肯定的答复,但是在看到英华说出霄这个名字时流露出来的神情,虎安再一次握紧了拳头,同时听到自己心中的闷恨声!
他明白的,
比起十年前的自责,自己这一次更多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个明明总是需要保护的英华,彻底远离了自己。
之四十二,
更新时间2012-12-30:35:32字数:1669
“出什么事了?”
雪晴挥开两边的宫女,急着上前要扶起靠在游廊边上的莫贵霄。
“十六公主?”原本一直坐在这里发呆,根本没有注意到天色已经这么晚了,更忘了自己其实还身在皇宫的莫贵霄,直到看到雪晴两边的宫女都打出宫角黄灯,才知道已近黄昏。
对了,刚刚,英华他刚刚说了……
以后,不必保护他了。
春天结束了。
所以已经不能,再见面了吧?
真奇怪啊,明明当初对自己说只是一个春天就结束了的,为什么现在反而放不下了?
莫贵霄在内心嘲笑般的想着。
见对方根本没有理会自己,雪晴站在当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末了,她还是不忍心,挥开两边的宫女后,蹲下来伸手去拉眼前的男人。
莫贵霄微微一惊。
“你……”
“不管怎么样,天色晚了,宫中大门已禁,角灯全部上来的时候,公公们都会出来巡视,你虽贵为太尉,那帮人可是不认脸的,还是先来我的静香殿吧,临了出去就说呆在我那边喝茶说话晚了,不就好了?”
莫贵霄没有搭上雪晴的手,而是默默站起来,他本来就没有什么事,只是前面自己的心情失落的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不管如何,他不认为自己需要雪晴的。
眼前的少女虽然有丝失望,但还是两手一拍,并不在乎莫贵霄的拒绝。
“好啦,那我让宫女们在前头提灯,我们边走边聊,好么?毕竟以我的身份,就算这么晚了,大家也不会起疑了。”
全然充满好意的话语让莫贵霄终于看向眼前娇小的少女。
“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
“你明知道我的心思并非在你公主这边……”
雪晴摇摇手指,示意莫贵霄不必再讲下去:“在不在我这边没关系,只要你人在我身边,就好了。”
莫贵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般看着她,此刻,眼前这个娇小的少女的言行,竟然让他有一丝暖意生出,这是在夏英华那边无法得来的感触。
雪晴真的如英华所言,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
这婚事,甚至这个少女,都可以说是夏英华一手安排的,到底他为什么要这样,又为什么……
莫贵霄摇摇头,他现在还无法挥去脑海中这些乱纷纷的想法,实际上,在一整个下午都做这件事情却发现徒劳无功之后,他已经选择放弃了。
夏英华,
无论如何,至少现在,他还做不到真正的放下。
“怎么了?你怎么了?”见莫贵霄又开始沉默下来,雪晴担心的上前揪过他的衣袖。
有些讶然的低头看向雪晴,对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不妥,连忙松开,但莫贵霄却终于因此而轻松了表情。
至少目前为止,他能觉察到雪晴是没有恶意的。
“……即使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不会追问,雪晴公主,你确实跟我接触到一些宫府人家的小姐不同,真的。”
少女露出春风般的笑容,柔美明媚。
“现在可以走了吗?”
“去哪里?如果是静香殿的话……”意会到莫贵霄的话语里有为难的意思,雪晴连忙摇头。
“不,不是那样,我们可以四处逛逛。”
“这么晚?”莫贵霄讶然的打量四周,几步远处的宫女们安静的提着黄角宫灯,不时往这边瞟几眼。
雪晴抿嘴而笑。
“怎么?你终于是知道很晚了吗?”
莫贵霄也终于笑了起来,虽然那丝笑容浅得几近不见,仍是让雪晴高兴的拢着双手,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宝贝。
“我还是先回莫贵府吧。”
“我和你一起去?至少送到大门口……”
“不,不必了,虽然这么晚,只要没遇到公公们,把门的侍卫应该不会为难我这个太尉。”
想了一想,雪晴赞同的点点头:
“也好,我让几个人在后头跟着,天色太晚,有点光亮总归好些。”
话已至此,莫贵霄不好再推辞的点点头。
“告辞了。”
“等……”
“公主还有何吩咐?”
雪晴扁扁嘴:“公主说,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还有哦,什么时候有空,再过来跟我说说话,行吗?一定要你自己乐意哦……不然我宁可你不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