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贵霄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只要公主愿意。”
“可我更想你愿意,不仅仅只是因为我是公主,难道以后成婚,我们也要这样说话,那我可不要……”雪晴急急忙忙的说道,话一出口,脸就通红。
这一次,两个年轻的男女彼此都感觉到了一份不好意思。
“我会过来的,明天也可以,只要没下雨。”还是莫贵霄恢复了平常,他看看天边堆积的云层,它们显得浓重而有厚度,似乎在显示着一场春末夏初的雨水即将到来。
雪晴显然也注意到了。
“没关系,如果下雨的话,我叫她们去接你,这边有个下雨也能玩的地方,我陪你去啊!”
莫贵霄只好点了一下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之四十三,
更新时间2012-12-313:27:02字数:839
樱花完全落尽了,满树只有叶子吐着浓绿,宣示着盛夏的到来。
夏天很热的时候,莫贵霄和夏英华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因为虎安的归来,他不但不再住在夏府,连平常的枢密院也鲜少去了,樱花树下的棋盘,甚至落了不少灰,以至池砚每每在打扫时会感叹一番。
因为是以冷战般的形式离开的,所以池砚无论如何也不舒服,再加上向来以敏锐自居的他,发现自己的小主人心不在焉,以往很认真在查的官匪事件,现在也提不起多少兴致了。
虽然莫贵霄太尉是因为夏英华的冷然态度而离开,但是夏府忠心的小侍郎一口咬定,春天结束时的那次不愉快,还是虎安先出言伤到了他。
让莫贵霄太尉保护夏英华,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越想到这里就越生气的方池砚,于是去找虎安吵架,一开始夏府的大将军任由他喋喋不休,不回嘴更不还手,但是没有就此罢休的池砚,反而变本加利像暑王附体,这一天,终于不能忍受闷热和池砚的虎安,受不了的回嘴。
“别烦了!池砚,我再说几次都是一样,莫贵太尉不能保护夏枢密!他们本来就不该认识!比起官匪来,他更危险!”
“我实在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个什么!你给我说清楚,莫贵太尉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反正他不能保护夏枢密!”
“金虎安!!”
“就是这样!夏枢密只能由我保护!”
“你做梦!还想保护?我告诉你,你这混蛋休想从我这边知道夏枢密的行踪!”
“什么?!喂,池砚,你给我站住!”
“我说到做到,既然你不让莫贵太尉保护夏枢密,那我也不会让你保护他,这一辈子都不要想!”
被正面迎着吼完,再狠狠踩了一脚,虎安头痛的看着一溜烟跑开的侍郎,明白追上去也无法得到谅解,他干脆朝天空长叹口气,浓眉皱成个死结。
知道池砚是为了最近没有精神的夏枢密,但是无从得知十年前更多事情的他,也因此无法理解自己的苦心,而不能把对莫贵霄的怀疑告诉池砚的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让英华和莫贵霄两个人不见面。
即使让池砚恨死自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比起英华的安危来。
我没有错!
一切都是为了英华!
虽然意识里认同自己这般判断,但是一想到日后池砚对自己的态度,虎安再度难得的朝天边长叹了一口气。
之四十四,
更新时间2012-12-316:57:05字数:506
“我们没有吵架吧?”英华讶然的回道,今天终于面对上了小家仆的指责,身为枢密院的最高指挥官,却是一脸无辜的捧着手里的案卷。
“那为何最近莫贵太尉都不再过来了?”池砚继续指责。
英华摇摇头,显得颇为无奈更有几份好笑。
“保护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霄可不是我的专属护卫,再说这么久了,我也该把他还给十六公司雪晴,毕竟,他们快成婚了,天天过来保护我,像话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难道你想让霄保护我一辈子吗?”英华走过来,拿手中的案卷轻拍了一下没完没了的池砚。
“这几天正好让他回去,哪有什么你说的吵架……”
揉了一下根本不痛的脑袋,池砚仍是极度不服气:“明明就是吵架了!那天莫贵太尉的脸色好难看呢,后来连枢密院也不来了,就是生气了!夏枢密你那样说也太伤人心了!”
“我说了什么?”
“你叫莫贵太尉不要再保护你了啊!”
英华双手一摊:“可我没说错啊!”
池砚气结。
他能觉察出来,夏枢密最近确实不怎么在意莫贵霄,但这种感觉,并不是渐渐生成的,而是在那天从花树跌落时突然生出的。
为什么一下子冷淡下来?
十六公主的婚事早在这个春天就订下,那个时候也未见夏枢密有多冷淡莫贵太尉啊。
怎么一下子……
该不会是摔着了哪里?
池砚好生纳闷的继续摸着脑袋。
之四十五,
更新时间2012-12-320:39:28字数:2349
香兽炉里的熏香换成了很应景的夏香片,从兽口的嘴里飘散出馥郁的香气。
皇宫里每日总是金壁辉煌,里面的弦星帝过着外人看来是神仙一样的生活,当然,下棋除外。
因为天气开始炎热起来,弦星帝就喊着晚上要晚睡的口号硬是拖着季鹰把英华找来。
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过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只是贪玩的弦星帝找来的一个借口,虽然更多的人,包括夏英华都觉得,只要弦星愿意,他完全可以连借口都不用找的。
“这步死了。”
“……再让一回朕!”
“还一国之君呢,没见过下棋还老要人让的。”英华毫不客气,桃白色的指尖熟练的捻起棋子,三两下吃掉了对方的棋子。
他已经彻底觉悟了,与其想着方子的教弦星帝如何下赢棋,不如乖乖的让他输个通天亮,兴许有一天,弦星他就不会再拉着讨论朝纲的借口拖自己在沁书房摆弄棋盘了。
“真狠,明知道朕的棋比那个莫贵霄还要……”
“死棋。”
随着英华轻轻的一句,重重的一枚棋子落下。
“…………夏爱卿,你和莫贵霄吵架了吗?”感觉两眼开始变花的皇帝和以前一样犯愁的把脸对着棋盘。
天啊,他的棋!
英华也看着棋盘,和以前一样的轻描淡写:“皇上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马上就把棋盘丢开的皇帝开始得意的笑:“呵呵呵,别以为朕什么都没看出来。”
英华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话还是必须得接应下去:“哦?敢问皇上,你看出什么来了?”
“你瞒不了的,每回你用皇上这种很尊敬的语气回朕,朕就知道你的心情极度不好,肯定是和莫贵霄拌嘴了吧?哼哼哼,现在宫里宫外,谁人不晓得莫贵霄太尉保护了你好几个月,你们的关系,绝对比五德子跟我说的还……还……”发现说到还字就说不下去了的弦星帝只好张着嘴,看向英华。
对方仍是浅浅而笑:“还什么?”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南国的一国之君越来越有皇家媒婆的风范了。
“还要亲密,是不是这样啊,夏爱卿?”脑袋里转了半天,弦星终于寻找到了合适的词,不过说出亲密的时候,他又觉得不是这样了。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英华无奈的笑笑,这表情却惹得前方的弦星误解的像打了鸡血,兴头全冲上来脑门。
“哦哦哦~~~如果是的话,那你们的关系——”
感觉两个人的话题朝着无力的角度弯去,英华再度打起精神的提醒显然开始忘乎所以的弦星帝:“皇上,你好像把十六公主给忘了吧?”
“哦,雪晴啊,对了对了,朕当然记得,不过,不过啊,她现在对莫贵霄比朕以为中的还要满意,太没意思啦!”弦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挠着梳得整整齐齐的后脑勺,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眼前的枢密院正使。
英华继续打起精神般的说下去:“国老们这几天一直在商议十六公主的婚事,皇上你当时对这桩婚事的肯定,该不会真的只为了图十六公主的几天恼怒吧?虽然看起来确实如皇上所言,十六公主对霄的满意已经远远超过了皇上对这桩婚事的有所隐瞒。”
“所以就没劲啦,本来嘛,北国的牙湖确实就是贵族般的存在,雪晴大概只是不高兴一切都如朕所愿的吧,谁叫朕小时候说过一定会给她找个声名显赫的好夫家啊!”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却又值得回忆的事,弦星认真的歪歪头。
“不过,虽然听五德子说他们现在接触的还不多,但雪晴至少也是明白了莫贵霄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最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些。”说着说着,弦星脸上又开始泛起红潮:“哎呀不管那个丫头了!不管如何,雪晴的婚事并不防碍和你夏英华的的交往,每回看到你们两个在朝中说话样子啊啊啊啊……朕就想其实有比雪晴更适合莫贵霄的对象就是英华你啊啊啊啊啊……”
虽然从以前就多少有点明白弦星的奇怪想法,但真正被他自己说出来,英华还是有点受不了的揉着额头:“我们怎么可能……”
啪——啪——啪啦啦!
皇帝手中的棋子因为英华的这一句全然散到地上。
“什么?!你想说朕只是在一厢情愿?”
“不,只是……”想说你确实是在一厢情愿但看情景显然也是不能这样说的英华,感觉头更加痛了。
哎,这是个什么话题啊,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讨论??
“~~~~~~啊啊啊!朕最看好的一对哪————!朕那未完成的耽美梦想啊!呼,呼!莫贵霄太尉,你实在太令朕失望了!哼,朕要,朕要扣你每个月的皇粮!还有饷银!”没有理由就把莫贵霄推到加害者这个位置的人中之龙继续对着黄金宝座发着奇怪的脾气。
英华俯下身去拾棋子。
他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随便这个人和五德子胡说八道去吧,这么说来,最近在宫中确实多了许多看他眼神暧昧的视线,哎,果真是平地起浪的地方。
“婚事归婚事,夏爱卿,莫贵霄这样的大好青年,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这都是些什么对话?!
“皇上!”
英华忍耐的把棋子放入皇上的棋子盒中:“我和霄都是朝延官差,请不要再说这些奇怪的话,在宫中容易招惹是非!”
人家是有事还要息事,这个皇上倒好,没事找事。
“招惹是非?!谁敢说你们是非?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吃了豹子胆!”
想说你这个皇上就是招惹是非的源头的英华,继续叹了一口气,不搭腔.
“朕要下旨,朕要让莫贵霄马上与你言归于好……”
“皇上,我们并没有吵架!”
“朕还要让他向你道歉……”
显然根本没有听进去同时也越讲越激动的皇帝一捶棋盘。
哗啦啦啦————!!
刚收拾起来的翡翠棋子落了一地。
“……”
“…………”
“……咳!”皇帝假装咳嗽了一声:“那个,朕要写道旨,夏爱卿,你来研墨吧。”
英华自然能看出此刻弦星太过直白的想法:“没那个必要,而且,”
“而且?”
“现在再和霄说什么也没用。”
“什么?你们到底为什么分开了?”只差要两桶辛酸泪齐流而下的皇帝陛下急了,“朕还指望你们两个往后一起来我这沁书房……”
心想以为是儿子儿媳回家探亲吗的英华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有分开,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也无所谓分不分开啊……”
“那么说?其实你们没吵架?哎呀,怎么是这样!”看着英华的表情,明白并没有事,陷入极度矛盾中的弦星又有点失望的耸下金黄色的肩膀。
“当然,”
英华拾起最后一枚落在脚边的棋子,朝这个全南国最无聊最变态的君王笑道。
“我们关系一直都很好!”
之四十六,
更新时间2012-12-414:12:04字数:1412
“那,为什么最近都没有见面了?”
“……是在说英华吗?”接过雪晴递上来的香茶,莫贵霄的回答不似刚刚和她聊天时利落了。
静香殿现在去的时间比以往要多上许多,不能去夏府也没有去枢密院的莫贵霄突然发现时间多了许多出来,仅仅只是一个春天,却变得不能再适应来南国这十年后的生活。
“我们,并没有吵架。”
“是吗?但是最近你们都没有见面了……”
雪晴还想要说什么,莫贵霄却起身离开,感觉身边的温度一下子冷下来的雪晴急急忙忙的要跟上。
“怎么?今天这么早?这就要回去吗?”
“嗯,父亲派了几个牙湖的礼师过来,婚典的时候需要他们……我要先去会会他们,这些人都是牙湖的元老……”显然不想再说刚才话题的莫贵霄低声回道,雪晴也明了的不再追问下去,而是体贴的往窗外看看,尔后微微皱起纤细的秀眉:“云层很多,看起来又要下一场暴雨呵。”
她招手叫宫女过来,几个人马上会意,赶忙的找出油纸伞来。
但是莫贵霄却没有接过,雪晴也随他意,只是一直送到门口。
天边有青色的闪雷。
从皇宫返回夏府的途中,夏英华遭遇了一场盛夏午后的雷阵雨。
浅青色的雨点越来越大,无数次的砸在身上,即使背对着雨势,整个人也像踏进了一场躲不开的袭击。
“我跑不快。”
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说话,连英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一点危险的感觉都没有,即使现在被池砚拖着往前奔,原因是他们后面,正有十来个男人举刀杀来。
“快!快!”
池砚的声音越来越焦急,同时不住的往后看。
生平第一次,夏府的侍郎悔恨得想咬舌自尽。
因为和虎安吵架,加上最近夏枢密的身边都没有什么事,越来越放宽心的池砚压根就没想过要把今天回去的事情告知虎安。
结果在半路,正面遇上了有段时间没出现的官匪。
“啊啊啊啊,你快些跑啊!!”
“不要催,我说了,我跑不快。”
英华拍拍单薄的胸膛,另一只手撩起饱湿的刘海,雨水顺着刘海滑进眼眶,让他觉得不舒服。
“被追上就没命了!!”
“我知道……”
“我真是蠢真是蠢竟然在这个时候和虎安赌气!至少也要叫上莫贵太尉啊!我以为你最近都没事了,我真是蠢!!”
“好了,池砚……”
“英华——!!”
自小在身边服侍的池砚,和虎安养成了同样的习惯,若不是太危险而显露真情,他们从不直呼英华的名字,相较于虎安,这是池砚第一次叫自己名字。
意识到危险的英华想转头,却没有成功。
他整个人不听使唤的朝前方跌去,被雨水淋冰的身体,左肩这个地方迅速涌进火一般的滚烫。
满是雨水的天空就此转了方向,视线倾斜冲下时,英华本能的把手向前伸出,却不知道能抓住什么,空气里只有无数像珍珠帘一样的雨线。
雨线开始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池砚的惨叫声持续着;四周夹杂着嘈杂;身体还没有倒地,视线却先一步黑了下去——
——英华!
真奇怪,仅仅是这个声音响起,令人烦躁的嘈杂和雨水都消失了,甚至已经变重落下来的身体,也全都是在半空中停止了,仿佛世界就此凝固住了安静。
这是谁的声音?
……是谁?
“英华!”
又响起来了,这一回英华确信自己是听清了,是比刚刚还要真实的声音,就近在耳畔,他很想睁眼,但是从左肩传来的灼热却控制了他,逼他不得不强行中断最后的知觉。
身体不受控制真是麻烦!
英华抱怨一般的想,他只是在嫌弃自己的身体,也压根不去理会自己到底遭受到了什么.
一直到最后的最后,他也依然固执的去惦记刚刚响起的,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十六年来,这是唯一让他惦念的声音。
这个声音,
确实就是在梦中出现的,从六岁那年的记忆起,就一直记得的声音;
确实就是在一片盛开的樱花中,深深埋藏着的那个熟悉,
熟悉而遥远。
之四十七,
更新时间2012-12-50:04:22字数:1301
通往遥远天空的,
是高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北寒樱树,那上面开着白夜最喜欢的花。
小小的自己站在下面,根本看不到树的尽头。
有些恐惧这样未知的高度,但是,一想是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话的娘亲要求,那个时候的心里,生出了无限勇气。
樱花边开边落,把视线卷成淡淡的白色和纷乱。
地面已经缩小得如同一块小小的黑云,往下看的时候,感觉视线都在飘。
“还有一点……”
孩子努力踩着树干,刚下过雨的天气,空气和树干还很潮湿,攀爬比往常更显艰难,在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离开地面如此之远,脸上满是期待的潮红。
……
我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喜欢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
这样想的英华,却没有前去阻止,只是看着自己拼命攀在樱树枝头,和现在相比完全显得稚嫩的小手,伸向开在最外边的樱花丛。
这是十年前的霜重寺,虽然是十年的时间,但对于已经在这个地方存活了近百年的北寒樱来说,只是完全不值得一提的一点时间,不过对于今天晚上突然上来的小小爬树者,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北寒樱应该还是头一回遇到。
初春的季节,北寒樱没有全部开遍,要说最漂亮的,大概就是生长在最外面的樱花,它们已经绽开整簇的花枝,每片花瓣都透染着近乎于透明的雪白色。
“呀?!摘到了!太好————”
过于兴奋的孩子,完全忘记了所处的环境,湿滑的树干没有踩稳,脚下一滑,径直摔了下去——
风响起来了。
风是白色的。
英华瞪大眼睛,看着孩子径直落下————
对了……
那个时候,我从那棵北寒樱树上摔下去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
可是,
可是为什么?
……我没有死?
风响起。
风是白色的。
风里有熟悉的甜息。
小小的少年随风跃起,接住了径直从树上摔落的孩子。
“没事了。”
一直以来,撩卷熟悉的那个声音,初次在梦中抖落了遥远,在英华的视线中清晰起来。
雪白的衣,黑色的发,隐藏于花蕊般的甜香气息。
很熟悉的声线,那时还显得青涩,却仍旧熟悉到每次入梦都会想起,
这个被春天的花瓣温柔包围的白衣少年;
眉眼修长。
果然是你。
虽然再见面时,你的一身白衣似雪已经染成枫红。
‘我们以前,见过吗?’
霜重寺盛开的樱花再度落下时,虽然不再是一衣白雪,但是熟悉的感觉,终于由梦中延伸到了现实,再由梦境应照了这份真实。
————莫贵霄。
十年前,
与现在相比,还显单薄的身体,成熟还显出明显的青稚,却依旧冷然的表情;棱角分明的五官,修长的眼角略微上挑。
太熟悉不过,
几步远的那个人,正是十年前的他。
英华瞪大眼睛,站在当地,看着年少的莫贵霄。
花树上的对话记忆犹新。
‘我会记得,就连三岁那年,父亲初次教我习武,我到现在也不曾忘掉。’
那天,
霄没有说谎,只是不知何故,相较于自己的模糊,对当年这段记,他甚至连一丝半缕的片断都没有。
为什么?
英华疑惑的伸出手,
以为能触及到莫贵霄,结果却只是沮丧的发现,自己和童年隔着一层无形的障碍,无论如何,他都接近不了眼前这个少年时代的霄。
那原本就是过去的英华,还有过去的霄。
对了,
……那个时候,为什么霄会在霜重寺?
那个时候,
……他的身上,除了风的气息,还弥漫着另一种不同却很相符的气息,那微微的甜息……
像樱花盛开的甜息,却又不是完全的相似,
很熟悉很熟悉,
熟悉得一如当年,小小的自己推门进去时,扑面而来的甜息,
就是那种,
血的气息,
对了,是血!
为什么他身上有血的味道?
之四十八,
更新时间2012-12-523:27:22字数:1565
“血!”
“好多血!”
“夏枢密受伤了!”
“快点,快点把大管家找来!”
“太医、快叫太医!!”
夏府很乱,从莫贵霄抱着昏迷的英华,一脚蹬开夏府的大门起,家仆们就陷在混乱中,几个才留头的小家仆紧张的跑来跑去,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夏府老爷出往北边任差没有回来,跟过去的几个老家仆也不在府内,剩下夫人姨娘们急得只掉泪,却也是跟着小家仆们失了主意。
夏英华的屋子位于最西边,隐没在一片馥郁的夏花夏草中,平常安静的只能听到虫鸣叫,此刻却是灯火喧嚣,来来往往的太医大夫,每一个都被莫贵霄揪着衣领从窗口丢出去,直到池砚急风急火的把莫贵府中擅长刀剑伤的东守铃药师请过来。
莫贵府完全不同于夏府,整个府里的人都安静的睡下,但是东守铃药师听说是莫贵霄传唤,一头从自己的屋中抓起药箱就过来。
果然是不同于一般太医的刀伤包扎,同时带来的药草也是温性而有效果,血被迅速止住了,白纱布和着浓浓的草药味弥漫在小小院落,到这个时候,大伙儿才稍微镇静下来,姨娘们围着英华的床和屋子七七八八的嘴碎了半天,才在家仆们的劝说下一个一个的离开。
英华脸白如纸的躺在床上,他对周围人们的反应毫无兴趣,连眼睛也没有睁开。
虎安黑着脸,抱胸站在屋外,恐怖的脸色让所有好奇的一干家仆待从全都自动闭嘴,尽量避开三尺远,只有压根没把他的脸色放在眼里的池砚跟着药师进进出出,手脚不停,嘴也不闲,此刻他也无暇顾及虎安,已经无数次怨恨自己的他脸色没有比英华好多少,对及时前来搭救下的莫贵霄更是感激涕零,不时谢着恩。
“实在不幸中的大幸,若不是太尉大人的及时搭救,夏枢密恐怕就……”
“不,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他。”
坐在床榻前的莫贵霄只是一句淡然的回应,视线对上英华时,神情才显露出了真实,每每在昏睡中皱起眉,就会让守在床前的他坐立不安。
是的,是他不好,离开了一直需要保护的英华。
明明心里有说不出理由的不放心,比这个府里,比任何人都要甚,却还是离开了他。
雪晴说为何不见面的时候,自己其实是回答不出的,真正的理由,他无法说出。
他是真的妒忌那个任何时候都能守护在英华身边的将军,那个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一直保护英华金虎安。所以在英华貌似冰冷的一句话之后,他感觉一股被抛弃般的怒意从心中涌出,以至于冷着脸立即走开了。
不是因为英华的话生气,而是相比之下,无法反驳的自己,让自己很生气。
是的,春天过去,他不必保护英华了。
已经什么理由都没有。
确实有些生气连守护都需要理由的自己的,明明那天在花树下,看着浅睡的英华时,心里已经决定不管春天过去了多久,都要一直守护英华的……
混乱的思绪因为轻轻的呻吟中断了,莫贵霄盯着床上的人,生怕错过丝毫变化。
白晳到近乎苍白的肌肤,染上血也显得格外悚目,不知道生还是死的这份恐惧,紧紧揪住了心脏最深处。
换药时的血腥味还在小屋中弥漫不肯散去。
不是不相信东守药师的医术,随莫贵族来到南国的东守药师,是牙湖几百年来一直继承医术的东守族传人,不论是疗伤还用药,都深得牙湖武师的信赖。
也正因为是这个自小就替莫贵霄治疗的药师,才洞悉出此番在一如往常的冷静下,自己的极度不安,甚至于从来未曾有过的惊恐。
东守铃药师他,也是极度吃惊于自己的情绪。
‘……这,公子莫要焦躁,铃自然会尽力医治,但因夏枢密素性偏弱,虽然血已止住,无奈高烧不退,……能不能捱过,就只看今晚了。’
莫贵霄当然和父亲一样相信东守族的药师,对他说的话也是深信不疑,正因为如此,东守铃的这句话,让自小不知道在多少个生死边缘挣扎过却没有吭过一声的自己,二十一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的可怕,甚至让莫贵霄沉浸在不能仰制般的微颤中。
不,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不会的。
更漏的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
英华至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唯有蝴蝶翅膀一般的睫毛跟着呼吸作微弱的抖动,证明他还活着。
还活着。
这是莫贵霄他之所以还能在英华身边,还能在身边却没有跟着倒下的缘故吧?
之四十九,
更新时间2012-12-617:07:03字数:1393
三更过后,屋中的人全都退出了,莫贵霄坚持要守着,眼见自己磨破了嘴皮也没有丝毫变化,无奈的池砚只得再再叮咛几句之后也抽退而出,关门一回身,却发现另一个高大的身子正挡在屋子门外。
“吓我一跳,原来你还呆在这里!喂,都快要四更天了,你干嘛也学莫贵太尉不睡觉?”
“他还在里面?”
“明知故问!我说,你有本事就劝那个人回去,我是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他都听不进去。”受不了这一整天如同受刑一般折磨的小侍郎,此刻连肩膀都快抬不起来了。
而显然是同样经受了这一整天,但是腰板依然挺直的虎安,虽然还同样板着脸,嘴角却隐约有一丝苦涩的笑意:“现在任谁说,莫贵太尉也听不进去,如果夏枢密不睁开眼睛,他就会一直守着,直到撑不下去。”
“什么?!你们习武之人怎么个个都是这样的死脾气?啊~~我可不行了,这一天给折腾的,喂,我要去睡了,随便你们耗着吧!”
四周在池砚最后几句叽喳后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虎安也不理会他的离开,依旧直挺挺的守在门外,任暗色漫沿。
屋内有光,
莫贵霄伸出手,骨关节明显的手指,滑过英华没有血色的唇。
由唇传到指尖的触感很冷,虽然还一息尚存,但连这最后一丝的气息,从刚刚就已经开始变得冰冷。
儿时站在牙湖庭院中的情景又浮现了出来。
原本以为会一直在北国生活下去的,一直会站在那盛开樱花的树下,在十一岁那年,却突然的离开了这里。
原以为会理所当然的一切,会在某一天,某一个点,突然的消失不见。
明明是很温暖的事物,会在某一个点突然的不见,好像北国的牙湖,好像记忆中完全没有印象的娘亲……
英华也会像牙湖一样,会在某一天,某个点,消失吗?
为这个想法不寒而栗的莫贵霄抱住自己的胳膊,阻止这个想法再往漫沿开来。
不会消失的,
英华就在他面前,
他不会有事的!
万一……
不,不会有万一的!
他握过床榻上的手,尔后抵住自己的额头。
可是手心冰冷,
这代表着极尽不详的温度,让莫贵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能感觉到从手心传来温暖,哪怕只有一点,对此刻的他来说,也是莫大的欣慰。
东守铃的话不会有假,他也确实尽了力,剩下的一切如果只是因为意志的关系,莫贵霄此刻极度的希望,自己这份要他活下去,哪怕是为了莫贵霄他自己撑下去的意念,无论如何也要让英华知道!
别消失,求求你,至少在我的面前,求你不要消失!
“对不起!没有一直在你身边……至少要听我的道歉,所以,能不能眼开眼睛?英华!”
(???X(?W守药师的医术,随莫贵族来到南国的东守药师,是牙湖几百年来一直继承医术的东守族传人,不论是疗伤还用药,都深得牙湖武师的信赖。
也正因为是这个自小就替莫贵霄治疗的药师,才洞悉出此番在一如往常的冷静下,自己的极度不安,甚至于从来未曾有过的惊恐。
东守铃药师他,也是极度吃惊于自己的情绪。
‘……这,公子莫要焦躁,铃自然会尽力医治,但因夏枢密素性偏弱,虽然血已止住,无奈高烧不退,……能不能捱过,就只看今晚了。’
莫贵霄当然和父亲一样相信东守族的药师,对他说的话也是深信不疑,正因为如此,东守铃的这句话,让自小不知道在多少个生死边缘挣扎过却没有吭过一声的自己,二十一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的可怕,甚至让莫贵霄沉浸在不能仰制般的微颤中。
不,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不会的。
更漏的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
英华至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唯有蝴蝶翅膀一般的睫毛跟着呼吸作微弱的抖动,证明他还活着。
还活着。
这是莫贵霄他之所以还能在英华身边,还能在身边却没有跟着倒下的缘故吧?
之五十,
更新时间2012-12-720:36:05字数:826
英华……
……谁?
你是在叫我?还是樱花的名字?
英华已经睁开了眼睛,却只看到了一片黑。
四周都是这样的黑。
感觉有些奇怪的英华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可以离开时,连忙加大步伐往前跑,却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能去那边,快回来!”
“不,不要!这里好黑!我才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
往常的自己是不会这样像个孩子般的回话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个声音,自己就是无法装得像个大人。
因为很熟悉的缘故吧,这个声音,就像自己的那个梦。
梦……?
想到这里,英华站住了,他看向已经逃离出来的地方,那是无尽的黑暗,而形成明显对比的,是自己要去的方向,此刻已经迫不及待般的飘浮来一些光亮。
这些摇曳着光芒的亮点,吸引住了全部视线。
光亮越聚越多,摇曳聚拢中形成了比黑夜稍亮一点的影子。
黑色的发,眼角隐隐有光,仿佛是含了泪光,二十四色染成的衣裳,下摆描出精致的樱花。
难以置信的看清后,英华发出干涩的声音——
“……娘亲?”
随着只在六岁那年叫出来的称呼,那个凝固在记忆深处的疑惑和哀愁,此刻也全弥漫了出来。
“娘亲!你要去哪里?!”
英华朝影子奔去,明明是抓住了她,却没有一丝真实,往后飘移的女人甚至开始变淡,这让英华不禁着急,他加紧步伐往前追去,刚才的声音却暴雷般响彻冲入————
“不能去,英华!”
英华再次停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因为被女人带领着,不知不觉中,竟然来到了一片森森剑刃的边缘,再一步,锋利的剑刃就将切入自己。
摊开刚刚抓住白夜的手,那些闪闪发亮的光斑还躺在手心里,原来都是小小的樱花瓣,白皙中透出一点点的腥红,在隐约的闪烁几下之后,凐灭扎入手心。
伴随一阵钻心的痛,血丝泛散。
握住流血的手心,英华终于回过了神,认真看向已经逃离出来的黑暗。
黑暗里,那个声音刚刚救了他。
很介意,确实很介意,因为那个声音,分明就是霄的声音。
一想到春华日下的那个人,英华感觉心脏倏然收紧,许多话语在里面生成,翻腾着疼痛。
‘你们吵架了吗?’
怎么会!
霄,
我想回你身边,我想见你,
一直以来,我都想回到你身边,
一直!
之五十一,
更新时间2012-12-814:35:59字数:2143
上弦月出来时,仿佛是夜空拉出半张明亮的弓,光线射透进窗内,地上就现出了半圆形的光影。
英华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看到那一片漆黑,他看到了白,是自己那雪洞一般的屋子,全身则如浸了冰一样的冷,唯一的感知,就是从手心传来的一脉温暖。
“英华!”
“霄?”
那脉暖意拉回了陷在混沌中的意识,英华看到了那双修长的眉眼,不擅长表达感情的脸上,此刻却满是亢奋,而他的手正紧握着自己。
“醒了?!你醒了?”
“……我怎么,在这里了?”
“不要动,你的左肩暂时不能活动,已经上了草药!”
“……又被你救了一次?”
“嗯,官匪这几日来的安静,就是为了让你周围的人松开警惕,好伺机下手,幸好,幸好,那天我也要回府,从宫里出来没多久就遇到你们……”
英华看着眼前莫贵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说,好几天已经没有说话,没有想到再次对话上竟然是此番情景。
“……你怎么总是会出现的这样及时?又是这么凑巧?”似乎是想起了春天时搭救的那个夜晚,英华勉强笑道。
“从静香殿出来时就看到你了,但是,没有叫住你……”想说是因为前几天的缘故无法再搭上话,结果却导致了让他后怕的结果,一想到仅仅是他个人的情绪却差点误了英华,莫贵霄声音低了下来。
“英华,我……”
“没什么,这本来就是意外,啊,池砚说我对你的态度太冷淡了,是吗?”见莫贵霄低沉下来,英华想伸手安抚,却发现根本无法动弹,只好作罢。
莫贵霄用力摇头:“比起你受伤来,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都过去了……你没生气?我当时若能跟在你身边就不会……”
“没事,你已经救到我了,没有人会料到官匪会一直伏在路边。”
“最近袭击你的,似乎都是不同的官匪族系,他们手法不尽相同。”
“……大概是这样,因为牵连的官匪太多,派族也乱……”说到官匪们,英华点着头,浅色的眼睛中,有不易察觉的亮光划过。
“英华,以后不要再管那些官匪的事了,只要你不再追查下去,他们自然也不会再暗中盯梢你。”
“那可不行……”
“你怎么如此固执?”
“彼此彼此……”
“先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发烧。”莫贵霄似乎想到了东守铃的叮嘱,抚上英华的脸,同时以自己额头抵住对方额头,动作小心认真。
虽然保持着对话,其实正在暗暗整理思绪的英华一愣,霄的动作让他什么事都无法再细想下去了。
“剑伤引起的高烧总算是退下来了,真是万幸。”
“这个包法从来没有见过呢,药香也很奇特……”英华看看自己被缠缚了几圈白绵纱的肩膀。
“应该不是宫里的御医或府里的大夫吧?”
“是牙湖的东守铃药师。”
“东守?哦呀,是代代相传秘方药的那个牙湖牙守族吗?他们可从来只医莫贵族的当家人呢,此番我可真是三生有幸呢!”
莫贵霄却为英华孩子气般的赞叹皱起眉头:“这种幸运一辈子不要有才好!”
“生什么气呢?”
“你都不晓得这一夜我的担心……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希望能听到……”
“名字?这么说,在梦里叫我的,果然是你?”
“梦?又是樱花?”
“……不,我看到白夜了。”
莫贵霄微微一愣,马上重新坐到英华身边,声音则转为更低的轻柔。
“白夜,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