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华点点头,如同猫一般的喃喃轻语:“……嗯,头一回梦到她呢,看到她时,我以为是再也回不去了,后来听到了你的声音,心里想着,不回去不行呢,结果睁开眼睛,就真的看到你了。”
莫贵霄无声的盯着眼前的英华,他的内心是和表面呈完全相反的形势,只是无法回应般的张不了嘴。
“霄,是你在叫我吗?真的不是白夜?”
“……”
“霄?真的不是白夜吗?”
“嗯。不是白夜,是我。”闭闭眼,莫贵霄轻轻回答。
“真的吗?”近乎偏执的重复着的英华抬起脸,琥珀色的瞳孔里,是如同阳光褪尽后显出的浅光,看在莫贵霄的眼里,仿佛一脸迷路孩子的无助和彷徨。
“……真的不是白夜,你真的在叫我?”
不是白夜,不是那个噩梦一般的记忆?
仿佛明白英华崩溃的内心,不想再坚持下去的莫贵霄低头一把拥抱住他,原本清朗无杂的声音,掺杂了不仅仅只是因为熬夜才会显露出来的真实:“真的,是真的,跟白夜没有任何关系的,英华,还有我担心你啊,我以为你回不来了……老实说,这次很害怕!”
“霄,你……你怎么了?”
“我以为你……”
“以为我要死了?”靠在霄的肩头,恢复了往常神态的英华浅浅而笑。
虽然不是第一次,却真的是第一次闻到了霄的气息,那是如同春天过去后落的雨水之息,明明有熏香的味道,却显得冷然。
这大概就是霄平常给雪晴的感觉吧?
英华暗自想。
“你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这一夜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嗯!”
“那你现在这样,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
“嗯!!”
虽然回答了,但莫贵霄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他甚至因此抱得更紧,在几近窒息的拥抱中,英华感觉到明显的颤抖。
“霄?”
“嗯,我在这里,我在!”
“霄?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就这样别动,就这样别动,英华。”
“可是你……”
“对不起,我明明答应过要保护你,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
莫贵霄的话语让英华瞬间明白了过来,他连忙打起精神加以安抚:“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对不起……”在低头靠在英华肩膀的时候,莫贵霄仿佛是比英华还要小的孩子。
“我没事了,真的,霄。”
英华摸着对方漆黑的发丝,想以这个动作来安抚这一整夜都陷在惊恐和无限自责的莫贵霄。
这一整夜,两个担惊受怕的孩子,终于各自找到了安慰。
“我竟然没有保护到你……”
“没有,你一直都在保护我。”
“嗯。”
“我知道,你一直都没离开我。”
“嗯!”
之五十二,
更新时间2012-12-914:58:09字数:1535
宫女们把夏天的花草盆架移到大院子里清理,那些长得过于茂盛而粗壮的枝叶将要被全部修剪掉,这个以往让雪晴很喜欢观看的情景,此番却丝毫没有提起公主的兴致。
即将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完婚的十六公主,此刻的心思全在自己的那套大红嫁衣上。
“嗯……如果用粉色的珍珠代替下摆的绣线,再让绣女们用金鸦合色的孔雀丝在珍珠的周围紧紧的绕上两圈,就显得好看一点了……还有这个地方……”和自己的贴身老宫女文嬷嬷一直在商讨如何把这件嫁衣弄得可心是雪晴最近爱干的事。
“太尉呢?”看着雪晴不时的往门口方向张望一两下的文嬷嬷抿嘴而笑,她算是宫中老师级的人物了,对于从小看着长大的雪晴公主,自然也是明白那点少女心思的,何况以自小阅人无数的目光,上了年纪的老嬷嬷也实在觉得莫贵太尉是个托付终生的男人。
只是……
正是因为阅人无数,她能明白,莫贵太尉的心思如今并不在雪晴的身上,至少,没有全部……
“昨天本来说好要过来商议事情,但是等到今天未见人,不免叫人牵挂……”知道文嬷嬷话里有话,雪晴如实而讲。
说起来也是有点奇怪,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五德子突然跑了进来,站在门口先和宫女们小声的说了几句,脸色为此变掉的宫女们连忙跑到了雪晴身边。
“公主……”
“出什么事了?”雪晴放下手里的嫁衣,看向一起跟过来的五德子。
“昨儿个,夏枢密遭到官匪的袭击受重伤……”
雪睛瞪大眼睛,紧张的站了起来:“那,那如今怎么样了?!”
五德子连忙赶着说下去:“公主莫慌,莫慌,据说请了莫贵府里的药师,暂且无妨了,只是皇上听说此事后龙颜大怒,一早就派人过去查官匪的老巢去了,另外叫小的过来,听说十六公主这边有散风败毒的丸药……”
雪晴连忙点点头:“是那次北国宫中来人时,止霞公主特意托人送与我,我都收起来了,一点都没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一说,一边就示意站在身边的宫女进去拿。
很快,宫女就小心翼翼的拿着一碧绿小瓶过来。
“快送去吧,叫好生养着,弦星哥哥近日定是不会再叫他来宫里了,所以你再另外告诉莫贵霄,这几日也不必过来了,若有要紧的事,我自会托人带口信给他。”
听闻此言,五德子一阵惊讶,但仍是低了头,接过宫女手中的绿瓶子后匆匆离去。
雪晴皱着眉头,一直站着没有再坐下,还是身边的文嬷嬷开口说话拉回了她的神游太虚。
“莫贵太尉为何……”
雪晴转过头,勉强舒展开眉头:“夏枢密若是出事,莫贵霄十有八九会在他身边,况他昨儿受伤,莫贵霄就没有来我这边,我就知道,定是陪在夏府了……”
文嬷嬷师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碍着身份不便说,还是雪晴看出来一般的替她说下去:“我知道你想说的,莫贵霄他的心思并不在我这边,没关系,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我……”
“公主是想说并不介意?”文嬷嬷不大赞同般的摇头,没想到雪晴也跟着摇起了头:“不,我很介意,但是,就是因为介意……”
“此话……”
“牙湖的人,大概天生只听从自己的心吧,莫贵霄其实可以拒绝我的,公主什么的,对他来说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也不想拿身份压他……我希望他,能自己回到我身边,现在的话,即使只是人回来,也足够了,比起前阵子来连面都见不上,现在至少我们聊得还挺好,莫贵霄是个不怎么会表达自己的人呢,成婚之后,可能就会不一样吧……”雪晴说到最后,勉强笑笑,看到边上的嫁衣,又坐了下来。
身边的人却是听得有些胆战心惊。
“公主你……难道……”
眼前的十六公主在坐下来之后,却已经恢复了常态,刚刚的落寞一扫而空仿佛不存在过。
“不要告诉任何人哦,我刚才说的话,特别是弦星哥哥……我才不要让他听到呢!那个人总是一副兴灾乐祸的……”
只怕皇上知道了,可不是这般反应……
同样不便说出来的嬷嬷点点头,看着如花朵娇艳的少女又低下头摆弄着嫁衣,脸上的神情早陷入了平常的愉悦,她只得暗自叹一口气。
确实,婚事已定,
但愿,一切都如雪晴所想的顺利吧。
之五十三,
更新时间2012-12-1123:26:26字数:2459
一整个夏天,英华都以养伤为由,鲜少入宫,但虎安仍会不时出入禀报官匪的事件进展,有的时候也会关上门说半天话,弄得池砚站在边上端着茶感觉好没意思。
调查官匪到底有什么好处呢,他实在是看不出来,如果说先前夏枢密是为了打发时间而调查官匪,这个春天里,夏枢密已经完全找到了可以让他把官匪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了。
但是虎安回来之后,事情,似乎又恢复成了春天之前,不,或许,比那个时候还要甚,信鸽偶尔有飞回来的时候,虎安动也不让池砚动,取下脚环上的纸条就直奔英华的屋子。
是出什么事了吗?
池砚偶尔会这样想。
虽然有些神秘,但莫贵霄过来,夏英华仍是和以往一样,而每每莫贵霄一过来,虎安和池砚的表情就呈两个极端展现出来。
不管是虎安的极度冷漠和池砚的极度热情,莫贵霄都是淡然处之,对他来说,差不多每日都要过来的探望已经是比进宫点卯更重要的事,其余的东西,一概入不了他的眼。
静香殿去的次数没有以往频繁了,为此英华提醒过他,但是看着明明打着纱布却还要翻案卷的英华,莫贵霄觉得英华的提醒只会让自己更加的光火。
“就不能先放一放?英华,这官匪一事原本就没有期限,你何必如此劳神费力?”
“哎呀,池砚以前也这样说过我呢。”还提着毛笔却已经抬起头来,英华对站在身边的红衣男子露出笑容,脸上完全没有一点反省的意思。
莫贵霄过来轻按上英华的肩头:“你这个样子,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话什么意思呢?”英华再度不解的抬起本来已经低下伏案的头。
“你从来不听别人劝告,东守铃从北国带来的药虽然有效,但架不住你不配合,他让你在府里头静养,你却还是这般任性而为,池砚说你今天早上还出过门,为何不叫我?”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我和虎安同去呢,没出什么事,放心吧……”话才出口,英华就觉得说得不妥,但也已经来不及了,只有抱歉般的看着莫贵霄,对方显然也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语气,勉强露出不介意的神情:“说得也是,你家将军早就回来,你确实不必像以前那样出门就须禀报于我……”
见对方不愉快,英华试图移开话题:“霄,还有更需要你保护的人呢,你最近又很少去静香殿了吧,因为我受伤一事。”
觉得最近老在耳边听到这个词的莫贵霄皱皱眉头:“雪晴那边早就托人捎信过来,她不是那般计较之人,况你我关系她也尽知……”
“啊,雪睛?这可和以往完全不同呢,果然你们关系开始好起来了吗?你以前可是都管她叫十六公主的呢!”听出了话里字句间与以往的不同,英华促狭的笑了一笑,同时盯住眼前的男人。
被英华先前抱歉神情弄得有一会儿失神的莫贵霄在这个促狭眼神中恢复过来,他哼了一声。
“毕竟是要成婚的人了,我先恭喜一个吧。”
“我不接受你的虚情假意。”
“哦呀,我可是很真心实意的。”
“没看出来,除了在我未来妻子的人选上眼光不错外。”莫贵霄一直没忘是当初英华向皇上推荐的公主人选。
“所以了,你可怎么感谢我?我可是解决了牙湖近百年来最棘手的问题哩!”英华笑得更灿烂了。
“为什么我会是牙湖近百年来最棘手的问题?”莫贵霄叹服。
“二十一还未成家室,想必你父亲在南国也不时在替你物色好人家的女儿吧,可惜一概入不了你的眼。”
“牙湖夫人的位置,可不是那么风光的。”莫贵霄话里有话。
“说啊,你要怎么感谢我呢?”
“实在想不出来的话,到时候就请你坐首席,如何?”莫贵霄有些提不兴致的回道,不过见因为和自己说话,眼前的人终于不再把精神头都放在案卷上了,也多少让他松了一口气。
“那我可不敢当,首席可是皇上的,另外的首席,应该是你的父亲吧。”说到莫贵霄的父亲,英华眼里的光芒消失了,认真的回。
“对于十六公主的婚事,他可满意?”
“嗯,父亲对雪晴也挺中意,他没曾想在南国的宫中,还有如此的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难道你父亲对未来贤媳早已经有标准了?”英华惊讶起来。
莫贵霄点点头:“原本,牙湖大当家的正室之位,是由牙湖的族老们和长辈们一起商议出来,但是在父亲那一代,这个规定就废除掉了。”
“哦,真奇怪,是为什么?”英华浅浅的接下去,看似了不在意,但莫贵霄看到他已经在说话的同时把毛笔搁回墨砚。
“你很想听?”
“我以前就说过了,对你的事,我一直都很想多了解。”
“为什么?”
“我还是觉得你很熟悉,到现在,还是这么觉得。”这一回,英华没有笑,静静的看向眼前的人。
莫贵霄有些遗憾般的叹息:“是吗?还是很熟悉?……可是无论我怎么想,我都没有以前对你的记忆。”
“没关系,只要我记得就可以。”说着,英华站起来,拍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太尉,有些不明就里。
“好了,明天可不要再来我这边了。”
“你不想让我来?”莫贵霄不高兴的沉下声音。
“看你说的,别甩小孩子脾气,你已经连着好多天都来这边了,不说宫中,仅是静香殿,你也该去看看了吧,毕竟,再过一阵子,就要成婚了,老在我这儿鬼混,算什么呢?”英华摇起头,面前的青年却是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我可没在这里鬼混。”
“是是,你在很友爱的督促我的伤势,这样行了吧?好了,天色又晚了,你再磨蹭,可是要留下来陪我用晚饭?今天还是新来的那个厨子掌勺哦!”想起上次吃饭时的情景,英华干脆也不催促了,好整以暇般的看向原本确实是在犹豫要不要留下来的莫贵霄。
显然也是同样想起这个新来厨子的手艺,莫贵霄觉得还是抬脚走人比较安全。
“等夏府什么时候换个有味觉的厨子我再过来吧。”
含笑点头的英华,末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要走的人。
“哦,对了,这个,一直忘了给你,上次在放花夜买的。”
极度惊讶的接过英华手中的东西,莫贵霄愣愣的看了半天:“原来你那天过去就是为了买这玩艺?”
“什么玩艺啊,你要嫌弃可就还我,毕竟,静香殿里有一群的绣女,你想要什么花样的都比我这现成买的强。”英华笑叹,作势欲取回。
眼疾手快的莫贵霄回手没让英华抢夺成功,他睨向出而反尔的人,不悦的晃着手中的挂绳,正是那条红白相间的丝绳。
“送出来的还要收回来不成?”
英华倒没有再坚持,只是手还伸在那边,生怕他再拿回来的莫贵霄见此更加不悦:“又怎么?”
“你会系这穗绳子吗?”对方指向腰间的樱花手御,那绳结复杂的让人咂舌。
只会使刀剑的当朝第一太尉语塞,尔后诚实的摇头,看到如此表情的英华哧的一声笑。
“那还不乖乖交过来?”
之五十四,
更新时间2012-12-1315:08:13字数:704
掌灯时份。
宫女们把凉掉的茶杯全撤下了,领头的文嬷嬷轻轻喝着把几个小宫女带到外边了,尔后对着雪晴和刚过来不久的莫贵霄躬身行礼,轻步退下。
“是吗?没有大碍了真是太好了,弦星哥哥最近也是一直在派人过去问长问短的。”在听到莫贵霄说夏英华的伤势日渐好转,雪晴也是放下了一颗心。
“不过英华总是不听劝告,明明现在是静养的时候,也要撑着去打理那些官匪事件……”感觉极度伤脑筋的莫贵霄,轻揉着额头。
“不过,弦星哥哥确实说过官匪非铲除不可,因为这次夏枢密受伤让他气了很久呢……咦?换绳子了?”边说话边弯下腰打算给莫贵霄换过家常穿的那件紫袍时,在腰间发现了异常的雪晴,抬头询问。
莫贵霄有些尴尬的点了一下头。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尴尬,但这样的情绪确实是涌到了胸口。
雪晴笑了起来,眼睛不似先前那般仿佛有光亮那样精神了:“……也挺好看的,夏枢密还是那般有眼光呢。”
“雪晴……”
“好了好了,你想问为什么我会知道是夏枢密送的?哎,何止我呢,连弦星哥哥都知道你和夏枢密的关系非同一般,以前你们还不认识的时候,他就总是时不时的在我面前提起夏英华,想来,那个人就是有很奇怪的魅力吧……”雪晴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的拍拍纤细的双手,末了又捞起放在桌上那件未完工的嫁衣,心情一下子通亮起来。
“不管如何,他也是我们的媒人,若不是那本奏折,弦星哥哥也不会召你进殿受封,我也不可能认识到你,更不会让夏枢密促成这件好事……”把丝线一样一样的按到衣裳上对比,雪晴试图找出适合的颜色彩线来配珍珠。
在平常也同意这番话的莫贵霄却意外的没有吭声,他看着雪晴手中那条繁重而鲜艳的衣裳,突然觉得一阵窒息。
他不舒服的松了松齐到喉咙处的衣领,镶绣金边的衣领在此时仿佛变紧勒住了他。
之五十五,
更新时间2012-12-1415:05:18字数:1492
夏天已经过去了大半。
池塘的水面起了涟漪,起先只是细小的圈,渐渐地被雨珠砸出的水圈越来越大,化成了大片圈;水鸟们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些早就枯死的荷叶撑出水面,任雨摔打,却依旧互相纠缠在一起。
池砚的声音在雪白的格子门外响起。
“夏枢密,莫贵太尉来了!”
“哦,进来吧。”英华头也不回,他正捧起一卷纸,刚刚借着池砚点起的雨天灯读完,却在莫贵霄进来的那一刻移了神,火苗舔到薄脆的卷尾,没等英华回过神来,一个箭步上去的莫贵霄已把燃烧的纸卷拍落在地,迅速着火的纸卷仍是被燃烧殆尽,焦烟散入雨天特有的湿气中。
“下这么大的雨你还过来?”
“又是官匪的案卷?我让你不要再去管那些事情,怎么不听,真活腻了?”莫贵霄瞪着眼前的人,声音在雨天听起来,仍是很清朗。
“这是虎安刚交给我的东西,我才看了一遍呢……”英华仍旧是一贯的答非所问。
“那我来得正是时候,”莫贵霄说道:“官匪事件枢密院不得再插手了,这是皇上的口谕。”
英华一愣,显然还没明白:“出什么事了?”
“简单说,英华,你以后不能再管官匪了。”
英华对莫贵霄的郑重其事颇不以为然:“虽然前几天虎安就和我说这件事,不过我不信呢,要知道,官匪的事件一直以来都是由枢密院负责,怎么会突然移交给你?”
似乎料到英华会有这番反应,莫贵霄解下腰中的手御:“今天早上,我已经从弦星帝那边接过手御,因为事情紧急,他直接下了口谕————夏英华枢密,从今往后,枢密院不得再过问官匪一事,官匪一案,由莫贵霄太尉接管。”
看到为增加说服而执出的手御,确信此事的英华皱起眉头,低头咬住手指,瞪向被扳回一局的莫贵霄。
“你真多事,为何要这样做?”
已经收起手御的莫贵霄,深深看了一眼英华,视线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再由你任性下去,早晚会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
感觉自己要被这视线看穿,英华晃晃头,连忙说起他在意的事:“那,你又为何揽下这件事?”
“我还不了解你?若是别的官府院事要插手,你势必不放手。况且,我也没有打算要放过那些官匪。上次袭击你的官匪中,我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头子,过几日会亲自审问。”
英华惊讶起来:“还有活的啊?”
莫贵霄抱胸靠在窗边,看着英华的表情,想了想,老实回道:“嗯,现在关押在地牢里。”
“真想看看是什么模样啊……这一年都承蒙他们……”
“什么叫承蒙他们啊,真不知道你脑袋里装了些什么?”
“他们关在哪个地牢?”
莫贵霄警惕起来:“不行,那边的地牢都在北面,很潮湿,你不准去,官匪的事情,你也绝对不能再管!”
“很潮湿的北面啊,果然是关押重犯的三衙地牢吗?”
发现被套话的莫贵霄极度无奈,此刻也只得先把话放狠:“总之我不准你去!违抗的话,算是抗旨!”
“可是,什么都不能做的话,我不是又要无聊了?”英华终于抬起视线,琥珀色的瞳孔泛起了光亮,露出有点孩子气般的,不甘笑容。
对此,莫贵霄只是白了他一眼。
屋外,
偷听的池砚继续握着嘴闷笑,尔后看着边上无论如何也不肯走的人。
“这下可好了吧?只要不管官匪的事,夏枢密就安全了,我们以后也不用这样提心吊胆,你也不用老盯着夏枢密,等伤养好后,他就是真的不需要你的保护了,虎安。”
“莫贵太尉是否也不再需要了?”
“喂,你这个人,怎么老把莫贵霄当官匪!?我告诉你,就算不用保护,夏枢密还是离不开莫贵太尉,你没看这次他们又和好如初了?现在两个人形同兄弟,怎么可能分开!”
“兄弟?”
“是啊,说起来,那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还真有点像兄弟呢……”由自己的话中想到了什么,池砚喃喃自语。
“你给我闭嘴!”突然暴跳起来的虎安打断池砚,在抓起拳头朝他咆哮完之后,却又迅速的跑掉,留下莫名其妙的池砚愣在当地,好半天才想起来要朝对方发火。
“什么啊?喂,虎安,你给我回来!我有说错什么啊?!”
之五十六,
更新时间2012-12-1610:28:16字数:1051
走的时候,
英华执意要送莫贵霄,池砚只得匆匆寻出一把伞。
“哦呀,我以为你是从来不用伞。”
“我是不用,但是你别以为因此就可以跟着我淋雨。”
池砚站在一边无声的笑,无法反驳的英华默默接过伞打开。
“……还挺好看。”
十八支细竹骨劈成的伞,伞面扎染出白色的花叶。
还没被欣赏完的这把伞被莫贵霄不由分说的抢过。
“我自己能撑。”
“受伤的人还逞什么强!”
“我好多了!”
“还说,当我不知道,东守铃一直在说你没有按吩咐换药!受伤了还任由自己使性子,难道非要我一天到晚盯着你不成?”莫贵霄叹气道,他走在英华的右边,把伞往英华受伤的左肩靠,尽量不让雨水沾染到。
“有换有换哪,你现在真的比池砚还要操心了!”
“枢密院的事情这么多,你没必要非盯着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官匪,真的很闲你这半年就给我好好在府里养伤。”
“是,是,你都拿弦星帝的口谕来压我了我怎么还敢再管,既然现在已经是不能管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英华的漫不经心让莫贵霄再次叹气。
“怎么放心?简直就是个不懂事的弟弟!”
英华抿嘴而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浅浅的光流逝。
“好了,爱操心的大哥,快回去吧,你看,雨越来越大了。”
莫贵霄点点头,眼角的余光突然撇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他正双手抱胸,站在雨中盯着自己。
“……虎安将军对我有很多不满?”
“因为你替代了他。”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用送我出来就好了。”
“你不想让他误会?”
“当然,他是你的贴身保护者。”
“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来?”
“咦?”
莫贵霄显然没有想到英华会如此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想让虎安误会的最好方法就是不再来夏府,你该不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吧?”
终于明白英华的心思,莫贵霄却感觉前阵子那股硬按下来的妒忌之心又要借此浮上水面。
“如果我一定要过来?!你能拿我怎么办?”
“啊??”
太过蛮横的话语,实在不像出自眼前这个斯文清秀的太尉,英华一时呆愣了,却换来莫贵霄爽朗的笑容,伸手指弹了一下少年象牙般光洁的额头:“这个样子看起来才像十六岁嘛!”
“我本来就只有十六岁……”英华松了一口气。
“平常的样子可不像,简直像六十岁……”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英华揉揉额头,头一回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最终还是笑了笑。
莫贵霄也朝他笑。
“好了,明天我再来看你,不必送了。”
这一次,英华很听话的站在当地,一直目送他消失在雨里。
在莫贵霄走后不久,悄然来至英华身边的虎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夏枢密,死契令刚才被烧掉了,没关系吧?”
“没什么关系,他既然已经画押,接下来就要看表现如何了。”想起那张被雨天灯烧掉的薄纸,英华没有一丝笑容。
之五十七,
更新时间2012-12-170:25:48字数:2391
宰相府很大,
但是还不及牙湖中莫贵族起居主宅院的一半,南国的宰相府,每个院落都装饰得没有一点江湖风格,墙上挂着珠瓶宝花,代替了弓箭刀剑;府里还有很多不会功夫的家丁,十一岁随父亲来到这里的时候,莫贵霄一时很不习惯,但是因为从来没有离开父亲,而把自己视如珍宝的父亲,也不可能让他自己一个人留在南国。
南国的天空没有北国宽广,很多时候,总是会有许多云雾。像此刻,云就已经聚集过来了,把天空的颜色遮成深灰色,走在通往庭院的游廊上,抬头能看到的就是这种令人窒息的灰。
庭院里是一片还没有在残夏中完全褪色的花草,十几株从北国移来的北寒樱树零落错开,这是刚搬至宰相府的时候,父亲命人在自己的庭院移栽上的,春天的时候,比霜重寺还要热烈的一片深香烂漫,即使这样,父亲也生怕这些樱花在气候不同的南国生长不好,每年花开季节,总会亲自吩咐他去那个栽种着百年北寒樱树的霜重寺,不厌其烦的询问养护樱树之方。
樱花,像是父亲多年前从牙湖带来的一个秘密,莫贵霄从来不过问,也不想问。从刚来南国时被赐予樱花手御,父亲说的那句话开始起,莫贵霄就觉得那片樱花,美得可怕。
庭院一向静好,通往北寒樱的路径,鲜少有除了养护北寒樱之外的人来过,这里除了父亲和自己,从不允许他人进入。
莫贵霄进来的时候,正看到父亲面对着明亮的庭院,一片树林般的北寒樱树映入,秋阳在树梢间啮噬跳跃,显出几份生机,却也更显出室内的灰暗。
轻稳的脚步让莫贵贝仁头也没回,仍旧看着庭院里已经完全度过花期的北寒樱树。
多年的习惯已经让莫贵霄清楚这个时候不能打扰,只是静静的站在父亲后面,等待他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
庭院有风,撩过樱树梢头,很多时候会让莫贵霄觉得是牙湖的水浪在细拍,哗哗作响。
偶尔的时候,他会觉得还以为在牙湖的庭院。
父亲大概,也是这样觉得,所以常常在庭院一坐就一整天吧?
可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为什么还要来南国?
从一开始来到这个地方起,莫贵霄虽然一直没有问,却总是无法不在意的去想这件事。
“听说,你抓到了袭击夏枢密的官匪头子?”
“是。”
短短的一个字,却让莫贵贝仁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最近因为去静香殿的时间多过在府里,莫贵贝仁真心的觉得自己的儿子要离开自己了,虽然有些惆怅,但更多还是没有阻止,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霄去夏府的时间其实远远多过去静香殿,确认此事后,他倒真有点不平静了,不过在自己儿子面前,他一向不愿显露什么。
他的霄儿,是不需要像他当年那样……
漆黑的束发透出年少特有的润泽,一如回答的声音明朗无杂,身材因为长年习武显得修长而不失健硕,枫红的太尉服,腰间别挂着那块颜色雪白的手御,上面绽开着像征性的樱花,一条似红似白的穗绳让其看上去和平常不同。
视线落在莫贵霄的腰间,那一向是太尉的荣誉像征,每一回莫贵霄回来,自己都会有意无意的看上一眼。
“这是……”
意识到父亲的视线,莫贵霄回道:“是英华送的。”想了一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原来的穗绳易断。”
“你最近……还在见那个夏英华?”
“是。”
“而且你还亲自请命,接手了原本由他负责的官匪一事?”
“英华受伤了。”
莫贵贝仁微微眯起眼,话语还是很轻:“夏英华的事,霄,你还是不要管了。”
“英华不肯放手官匪的事,若是交给别人,他定然不肯罢休,唯有我可以接过……”
莫贵霄继续看着自己的儿子,话语没有像刚才那样浅淡了。
“我没想到,你原来已经和夏英华如此熟捻。”
思量着父亲话中的含意,莫贵霄不敢轻易回答,沉默中,手指一点一点的抚过凹凸不平的樱花表面,自从英华亲手还回这个手御,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就养成了这个小小的习惯。
“以后还是少接近夏英华,他知道官匪太多事。如果因此让你陷入不利,可不是我所希望的,霄。”
明白父亲的意思确实是如字面上所讲的那样,莫贵霄松了口气:“……我不在乎,何况那些官匪不是我的对手。”
“我说的不是官匪,为父深知你的武艺不是几个江湖浪人可以对付的,我只是让你不要再管夏英华的事了。”
莫贵霄抿起冷峻的嘴唇,却不自觉的流露出在父亲面前才有的倔强。
“父亲,我不可能撇下英华。”
莫贵贝仁沉默下来,他面对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像是不认识他。
阳光在此时也完全暗淡下去了,风入林来,树梢像火一样在风中燃烧,庭院里交错开一整片的光与影。
“不要管他了。”
“可是,”
“霄,你想违背父亲的意愿?”
“不是,只是因为我无法不管英华他……”父亲的语气让没法再替自己说下去的莫贵霄低了头。
平生第一回,莫贵霄感觉到在父亲面前维护一个人的艰难,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看着我。”
抬头的时候,莫贵贝仁看到了一张和年少自己神似的脸,漆黑的瞳孔,缀着因年少而显得极为亮泽的光,仿佛是流淌着水华。
“霄,短则冬天,迟则明年,你就要和十六公主成亲了,你明白这里面的意思吗?身为牙湖的未来当家,十六公主以后会成为你……”
“是。但是,”平静到近乎冷淡的那张脸,只是在说最后那个词的时候开始波动。
站在这样的莫贵霄前面的人,更是因此有了反应。
“但是?”
“已经太迟了,父亲。”
莫贵贝仁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对一向在儿子面前鲜少露出表情的他而言,已经是很罕见的情景了。
“太迟?你说太迟?”
“是,雪晴的亲事,无法改变我的想法和想做的事了。现在,即使再回牙湖,长老们所做的决定,也会和这件亲事一样,没有效果了。”
风声好像在此时都喧哗起来,当朝的宰相,感觉这风声正贯穿着他的全身。
虽然表面看上去,莫贵贝仁还维持着在儿子面前的一贯冷静,但内心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知冲击着。
“这么说,你选择要保护的那个人,还是夏英华?”
“是。”
“为父最后说一次,不要再管夏英华的事。”
“我要保护英华,父亲。”
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终于让莫贵贝仁后退了一步,半晌,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句,声音仿佛是沮丧至极。
“……你还是违背我的意愿了。”
“是,虽然是初次……”
莫贵霄看向莫贵贝仁,眼前的父亲却露出不想再听下去的表情,他转头重新看向那些已经没有花朵的樱树,末了,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是初次了,霄。”
之五十八,
更新时间2012-12-1714:31:12字数:1719
地牢中不光是潮湿,同时充斥着窒息和令人呕吐的气味。
一路下去,扑鼻而来的窒息味就被血的铁锈味替代,这些血味混和了新鲜和陈旧,加上环境的潮气,十分难闻。
“太尉大人,这就是为首的家伙。”皇兵拿火把晃到蓬头垢面的男人面前,虽然是通身狼狈,却依然能感觉在火把的映衬下,那双野狼般的视线同样在打量过来的这一行人,他刚经过一番毒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皮肤,但是精神依然极好,加上极其高壮的身材,再再显示着这个男人不同于常人的体格和耐力,牢狱之灾显然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领莫贵霄进来的皇兵和一同而来的中书令往后退了几步,只有莫贵霄仍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说吧。”
对方的男人听到了针对自己的询问声,他慢慢抬起脸,转动轻蔑的眼珠,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一身枫红官衣的青年,他很年轻,五官英挺,甚至可以说漂亮,唯有眉宇间的那股戾狠,却是习武之人才能嗅出来,那杀戾甚至无法掩饰,或者无意掩饰。
“……你是何人?”
“你知道了也无用,现在只需说出我想问你的话。”
“……你想知道什么?”
“指使你们行刺夏枢密的真正幕后人,是谁?”
应该只是很平常的问询,比起那些狱卒来,这样的语气和用词实在是太过没有份量,但是被这个漂亮青年说出,字字有刀刃带冰的感觉。
明明知道他就是官匪头子,但一眼就能看穿只是个傀儡,这个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即使再用……”
莫贵霄斜过视线看了对方一眼,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我对你会接受什么样的酷刑没兴趣,不过,这不表示你可以听不懂我的话。”
“……”
第一次正面相对,当官匪多年的男人,依然不相信自己竟然会在一个身量不如自己一半大的贵公子手里失去气势。
但,事实确实是这样没错!
因为他感到有冷汗从原本已经没有知觉的脊梁,贴着粗糙的肌肉滑下来。
从看过来的视线中,有那么一瞬间,这个男人觉得自己完全站不住了。他甚至希望自己已经是死去的同伙之一,而不是一个人单独面对这个漂亮却危险的人物。
莫贵霄走近一步,皇兵生怕对方突然扑上前,准备上前阻止,却被中书令挡下。
“莫贵太尉的身手,无人可以相及。”
说这话时,中书令有着对莫贵霄一贯的赞赏,而这个让中书令赞赏有加的男人,此刻已经轻步走近他的目标物,单手揪过对方的头发,好让他直视上自己。
见此情景,皇兵们被噤得倒吸进一口污浊的空气,而这已经是他们克制到的,最努力的状态了。
毕竟,
这身高将近九尺,体形如熊般的高大男人,如果不是被碗粗的链条紧锁,没有人敢上前,相较之下,莫贵霄实在只是一个纤细的青年。
如同揪起一只猫般的动作,也让被迫对上视线的男人感到意料中的极度恐惧,这在对方来说实在只是一个轻巧的动作,却蕴藏着让他本人无法动弹的可怕力道!
同时拥有漂亮外表和与其外表极度不符之怪力的太尉,此刻已经揪过对方脑后发,几近附耳般的低语着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的话。
“……我确实不觉得酷刑对你这种男人有什么用,除非,有可以伤到你骨子里的惨痛,那样的话,仅仅是动用刑具,就必须得有过人之力,你说呢?”
因为感受到经由发梢传至头颅里的异常剧痛,只差把牙咬碎的男人只能继续把头朝上仰看俯视而下的莫贵霄。
他确定,如果他再不开口的话,他很确定这个男人会亲自用刑的,这个漂亮的青年,并不是由外表看起来如此斯文清秀的,他的戾气,是由无数次的浴血堆积而成的。
动用大刑,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卑鄙小人才用的招。
只要这个人愿意,他可以杀任何他想要杀的人。
果然,他就是那个人,没错的!
最近死去的大批兄弟中,风传着那个从霜重寺开始就一直跟他们过不去的武官,从第一眼起,他就确定是这个青年没错了,以身手实力而言,仅仅是此刻这番算不上武功的力道,他们也很难抵挡,这家伙,绝对是个比夏英华更棘手的家伙。
夏英华……
想起那个春风般漂亮的少年,同样让他们这些江湖草寇狼狈不堪,他的厉害之处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从外表判断出,仅仅十六岁的少年,看上去如同春天柔弱的青草。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青年竟会使人联想到那个夏英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