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只要父亲愿意,连眼神都可以命令一个人!
“没什么,只是把你当年的自我催眠给解开,为了让你想起来。”
莫贵贝仁冷然的解释了一句,就从莫贵霄的脸上移开了视线,但莫贵霄呼吸开始困难起来,同时他发现自己的意识和身体马上要伸探到那个黑洞深处,这个认知比先前的任何事物都让他感到恐惧!
他无助而惊恐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在视线中开始模糊摇晃起来。
“父亲!!我怎么了?!我的身体……?!”
“不要慌,要化解一段十年前就深埋下的催眠术,现在的身体一时难适应回来。”
“十年前?为什么我……”
“你在十年前就见过夏英华。”
“十年前?不,我不可能在十一岁的时候就见过英华!那个时候,我才来南国,为什么我会见过他……”
“你在执行我的杀令。”
“杀令?”
“不过那个时候,我真正要你杀的人,并不是夏英华,他只是附带的而已。”
“什……”
连一个完整的词都不能说出口,莫贵霄就感到一阵令人想呕吐的眩晕冲进喉咙,整个人通的一声再度跪倒在地,与此同时,他能听到一片尖锐的耳鸣声冲进试图把他整个脑海绞碎!
紧紧钳住另一边的臂膀,咬牙想靠自己的力气站立起来,却发现完全不能动弹,莫贵霄唯有艰难的大口喘息,滚圆的汗珠颗颗坠下,碎在地面上成水湿一片。
“呼……呼……”
如此痛苦不堪的模样让莫贵贝仁摇了摇头,看着几近是要倒在地上的儿子,眼神中有着强烈的悲壮。
“是死催眠!……我根本没想到,你竟然会对自己下死催眠术!就这么不愿意想起来?霄!”
“……父、父亲!?”
“看着我,再给你一点提示,霄,那是十年前的霜重寺,你当时,经过了那棵百年老树下……”
“不……”
莫贵霄无力的垂下头,在潜意识的深处抗拒着父亲的话语,明白这点的莫贵贝仁径直过来,骨节感觉分明的手指握捏过儿子的下巴,好让他正视上自己眼睛。
“看着我,霄!”
耳鸣声消失了,但更大的痛楚经由耳朵穿过脑海后经过后背,再由上至下,绞过整个神经后在身体里通行曲张。
连手指的末梢都要被火焚被钉死更强烈上百倍的痛楚泉涌而进,就这么一阵比一阵巨烈的拍打着进来!
“……仔细看,这是你当年杀令中要执行的两个人,霄!一个是樱白夜,一个是夏英华。”
已经微微天亮的庭院,在此时整个儿的摇晃起来了,身体的支撑已经是靠自己的意志力在勉强了,而父亲这句话,犹如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打击,终于让莫贵霄感觉一黑,栽入了崩溃!
身体上的痛苦完全比不上此刻内心深处的感觉,那股深埋着的,让他恐惧的黑洞终于还是化解般的漫沿上来,那是看不见的深渊,令人从心底感到恐惧,但是,确实又禁不住的想要探个究竟。
……这里,
好安静,
四周没有一点声音,很长很长的虚空和黑暗过后,现出一大片一大片绚烂的白光。
是樱花盛开了?
黑暗的尽头,莫贵霄看到了无数的樱花,像幽灵一样在记忆的黑夜里涌出,一片一叶的,全都闪闪发亮。
之六十六,
更新时间2012-12-2916:03:16字数:430
初春的冷还未完全褪去,枝头的樱花却已经一点一点绽开了,花瓣上有透明的像血管一样的脉路,隐隐透着淡红色,明明还没有开遍,却已经着急的飘落而下。
莫贵霄看到那个当年十一岁的自己,站在一片樱雨中。
……对,对了。
这是来南国的第一个杀令,也是最后一个。
‘霄,要杀这两个人对你来说,没什么难的,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来南国之后,像这样的女人和孩子,已经不在你的杀令之内了,你是皇上钦定的太尉,父亲以后要维护你的名誉。’
是的,父亲当时这样说过。
来到南国之后,很多事情都收敛起来了。
不过,
为什么要来到无法让他们像在牙湖一样肆意自在的南国?
为什么要来南国?
这样轻易的疑问,自手御赐下之后,莫贵霄便一直不想问了。
如果说,只是为了一个女子这样的理由,莫贵霄觉得根本无法说服他来到南国,而他还是来了,如果说真的是这样的理由,那么,他不愿问,也不想问。
那天晚上,正值初春,北国樱开得不是很热烈,在这样乍暖还冷的夜里,他闯入霜重寺,杀了那个夏府女人,却在经过半坡山之时,意外的救起了一个孩子。
之六十七,
更新时间2012-12-3114:40:35字数:1157
‘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句话的契机,只是源于英华十年前一段残破不全的记忆,源于那段,他们曾经见过面的记忆。
那一夜,在被自我催眠术给封闭起来之前的一夜——
最初,
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在血腥弥漫的屋内,仔细拭净剑刃上的血迹。
确实没什么难的,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多看了一眼被杀死的女人,这个丝毫没有抵抗自己,就任其杀死的女人。
十一岁的莫贵霄初次有了疑惑。
皇家寺院,又是单独打扫出来的别院小落,香檀贵妃榻上的女人,显然是养尊处贵的,却在见到自己的时候,急急忙忙卷起珠帘,露出近乎于讨好的笑,漂亮到柔媚的脸上,满是欣喜。
即使见自己朝她挥开剑,这个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女人,也没有向明明就在屋外把守的侍卫发出惊呼,只是温柔的张开双手。
她是谁?
又为什么?那份欣喜,就像终于见到了长久以来想见的人。
来不及多想,莫贵霄就陷入平生第一遭的拥抱。
不可否认,
那是很陌生的触感,却并不反感,就仿佛是被一片樱花给拥抱住,温柔,轻软,带点凉意。
是有些疑惑的,只是从小到大的训练让自己迅速回复冷静,一手推开女人,尔后划过剑刃。
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的弦月轨道闪过,动作也是有史以来最快的一次,甚至是在让她没有感受到痛苦之前,就闭上了眼。
那是莫贵霄习武以来,最轻松,也最疑惑的一次暗杀。
女人有着夜一般黑的长发,白皙的肌肤。
那原本只是一段随着时间远去,就算是现在想起来,也无非是称之为过去的记忆,没有必要想起,也没有必要封闭。
那时封闭了记忆的契机,只是因为在樱花盛开的树下,救起的那个小孩子。
极尽担心的呵斥声,开始渐渐融进了莫贵霄的记忆里——
‘笨蛋!雨天不能上树,这点常识也没有,何况是这样高的树,你家人呢?’
‘这是我摘到的,我一个人摘到的!真的哦!’
尚小的孩子,个头身子都比自己小上许多,白嫩的小手抓着即使从树上跌落也不曾放开的樱花枝。
春天刚开的花,粉嫩一如孩子的肌肤,而孩子的眼睛,则是春天的琥珀色。
‘那,你娘呢?’
‘她就在那边的大屋子。’
小小手指向的方向,却让一同看过去的莫贵霄陷在黑夜里无法动弹。
初时完全没有联想到的关系,因为这个孩子的话,让年少的自己完全惊骇和不知所措。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是的,
是这个孩子没错!
就像他杀的那个女人没有错一样!
白色的樱花,和着夜风阵阵掠过,
小小的孩子挣脱了他的怀抱,往院落深处跑去,渐行消失的时候,隐约还能听到春铃般的道谢声。
一袭白衣的莫贵霄站在当地看着孩子跑远,却只能紧紧握着剑,一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仍是完全无法挥开剑,甚至迈出一步。
如果不是刚刚的意外,也许在找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想法,就能顺利的完成杀令,可是,他们认识了,那个孩子甚至对他道谢,
不,
也许一切借口都不能成为阻碍杀令的理由。可,
可是,
杀不了,是真的……不管有没有借口,都无法杀那个孩子了,
在夜风里,那个如同樱花般的孩子。
……
之六十八,
更新时间2013-1-121:37:16字数:461
樱花一片一片坠落,
莫贵霄看着自己的手,借由这双当年杀了白夜的手,已经让他完全想起一切了。
……
是因为对能一贯完美执行父亲杀令的自己来说,霜重寺是莫大的耻辱?还是生怕日后想起会重新执行父亲的杀令?
莫贵霄不知道。
他只知道,作为月刃流的继承者,这是自己唯一一个不能完成的杀令,而且莫贵霄深知自己,以后也无法完成。
即使再重复一次,再重复一万次,他宁可杀了自己,也不可能做到了。
极度的自责,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永远不能完成的杀令,对牙湖的武师来说,是比死更屈辱的一件事。
该如何向父亲交代?
那一个晚上,莫贵霄陷入了完全的黑夜,却没有丝毫再去寻找那个孩子的念头浮起。
即使父亲并没有责备,但在他一手阻挡了自己的选择后,不能选择自尽的莫贵霄只得选择催眠。
是的,
无论如何,不能原谅的自己,确实是在给父亲请罪之后,当场催眠了。
用连父亲都没有想到的,最为强烈的死催眠术完全的,没有退路般的封闭了那一夜。
‘我们以前,见过吗?’
英华是真的在儿时见过自己,只是因为年幼和惊恐导致了模糊不清,而自己则是用催眠术封闭了那段记忆。
在他的十一岁,和夏英华的六岁。
之六十九,
更新时间2013-1-323:35:19字数:1190
夏府的夜晚,空气里凝出了冰冷的露珠,在秋草尖滑动。
“我早就说过了吧,在霜重寺见面时,我就感觉他很熟悉。”
正是凉风四起的秋残夜,苍月在漆黑的空中割出半圆形后,夏府的一切都裸露在白色的冷光中。
“莫贵霄对我来说很熟悉的原因,应该是十年前,我们就已经在霜重寺见过……”
闭上眼睛,窗外的气息就浓烈起来,花草们在秋天还长得很旺盛,但是白天的光亮冲淡了这种香味,现在深夜反而能闻到清清的香,这味道有点像同梦中的气息,如果能说出来的话,应该是花白的光亮,被温柔的风包裹着的那种感觉。
“……如果不是那天在花树上的搭救,可能我还是想不起莫贵霄就是十年前的那个人……”
池砚的站在边上,只是在听到莫贵霄时,奇怪的看了英华一眼。
“夏枢密一直以来,不都是直呼霄单名吗?”
英华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小家仆,却没有说话。
“春天,送樱手御过去的时候,夏枢密曾答应莫贵公子直呼其名。现在,为什么又像其他官员一样了?”
英华没有接话,只是心事如同泄露了一样,瞪大眼睛,无法反驳般的任由池砚继续说下去。
“看起来像是和那些大官们一样和莫贵霄公子划清界限,但是,在春天的时候就让莫贵霄公子得到了免死特赦,原来是一开始就想把莫贵霄公子置于事外吧……”
英华困难的回答:“我只是不想让他卷入……”
“夏枢密,你已经把他卷入了!”
“是吗?说得的也是。”
英华在嘴角抿起一弯很浅很浅的笑,浅得接近于苦笑。
“不论再怎么把他推到我以为安全的地方,其实还是把他扯进去了啊,一开始的时候,霄就说过,父亲是他最敬重的,而他这个最敬重的人,却被我陷害了。”
“所以那天晚上,你其实是希望莫贵霄公子阻止你?哪怕杀了你……?”池砚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但英华仍是沉默下来,半晌,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不知道,我不知道。宰相的死我并不后悔,但是霄他,我完全没有想过让他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
“夏枢密。”
门外响起了新的声音,英华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回头,还是池砚先反应过来,瞪向大刺刺进来的人。
“连门都不敲,最近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白色的木格子门外,站着笔直的大将军。
“已经拿过来了吧?”终于想起什么的英华,转身时已恢复平常,接过池砚捧在手上的参茶。
“是。”
虎安面无表情的低下了头。
“圣旨上已奏明,与莫贵贝仁有诛连的人并无他人,除了莫贵霄在内……”
原本喝茶的手一松,描了花纹的茶杯和茶盖一起落到了地上,碎片的声音在此时仿佛一个信号,让英华刹时成惊弓之鸟。
“诛连?!不可能!!他不是有樱手御免死吗?!加上还有十六公主……”
“是,但莫贵霄把手御丢了,而且听说,莫贵霄拒绝了十六公主……”
“什么?!……那家伙,想死吗?!……不行,绝对不行!不能把他扯进来!”
“夏枢密!”
“现在就进宫面圣!”
“可,可现在是半夜啊!夏枢密———!”
没有理会池砚后面近乎于惨叫的声音,英华已经奔在灰色石路上,回手游廊外,伸探出的低矮树枝,枝叶满溢秋风穿过发丝,向后滑散开夜一样的黑色。
之七十,
更新时间2013-1-513:40:20字数:1069
皇宫,沁书院。
虽然已经是深夜,不会再有一个人来到这边,但湘季鹰还是很尽职的守在通往沁书院的游廊过道上,他的皇上作息没有规律,这几天晚上批奏折来了精神,贴身的这几个待从们自然也是不敢怠慢。
在看到突然造访的来人后,湘季鹰虽然略感吃惊,倒也没有像平常对待别人那样拦住,反而是一路与之行至书房前。
朱红漆色的格子门浮着小金龙,雕成同样金龙形状的门把,被五德子毕恭毕敬的推开。
虽然有些困意但显然打算和困意作决斗状态的弦星,看着跪在门槛外的夏英华,刚刚才泛起的睡意全部灰灭。
“你胆子不小啊,这么晚还一定要过来,是怕朕不会给你安个扰君之罪?”
“皇上若是不想见臣,刚才湘御师在外门就可以打发臣了。”
虽然一路匆匆过来,额头甚至渗出与这个季节完全不相衬的细汗,但英华的口吻硬是一如平常的浅淡。
给噎回去的皇上松垮下表情,只好斜过眼示意他进到里面,在外面的湘季鹰则明白一般,飞快的扯出准备一同进去的五德子,不忘掩上小金门。
空气里能闻到一种很奢华的香味,由金漆案几上的香兽炉里吐出,边上则摆着零落的书卷,明白皇上还没有休息的英华决定开门见山。
“宰相一事,为何莫贵霄被牵连进去?”
“莫贵霄?”
“是。”
弦星一边踢开丢在脚边的书卷,一边看着乱七八糟的书卷们回道:“不是被牵连进去了,是他自己说把亲赐的免死牌给丢了,还回掉了雪晴的亲事,咳,在大殿之上,朕想保他也没辙了啊!”
“皇上,可否免除一死?”
清辙至极的声音,却是夏英华第一次流露出话语中的担忧。
弦星颇感意外的回头看看他,但还是摇摇头:“圣旨明早正要由枢密院颁布。”
“臣明白,所以深夜见驾,就是为了能让皇上救莫贵霄。”
从刚刚起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弦星的英华,急切溢于言表,这番表情自然让弦星尽收眼底,他像是明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般的出声:“……英华,你想保护莫贵霄?”
“是。”
“因为上次的搭救?”
“不仅如此,臣的几次性命都是莫贵霄相救而下!”
沉默了半晌,明白英华是在认真的弦星叹口气,示意英华起来后,语气却更加显得无奈。
“朕可是金口玉言,岂可轻易更改?”
“臣明白,可他多次救下臣子,况官匪事件与他并无关系!”
“说的是没错,可,南国的律令,祖上一直是有连座之罪,再说圣旨已下。”
“臣不敢让皇上另改圣旨,只是想求皇上能再降一道御护令,以御护令抵换圣旨上莫贵霄的一命!”
弦星一愣,
“这……这倒是从所未闻……”
“若是冒犯祖上律令,臣甘愿受罚,只求皇上能降御护令!”已经站起来的英华又跪下去。
弦星弯下身子看他,语气变得缓慢起来。
“你知道御护令是有条件的吧?英华?”
“是,皇上想要什么来换?”
“如果,拿你的命去换一道护令,你可愿意?”
之七十一,
更新时间2013-1-715:09:46字数:921
“臣愿意。”
马上得到干脆回答的弦星更是大出意外,他弯下腰,试图再看出点什么来:“……真奇怪啊,你从来都不是这么温柔的人啊,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没有。”
“没有别的原因?”
“没有。”
“当真没有?”
“没有。”
即使重复多次,也问不出什么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年轻的皇上重新挺直身,那些本来消失的困意好像又要找上门来了,他打了个哈欠,无聊的摇头。
“还是这么乖僻的性情,却反而让人不想就如此便宜你,你和那个莫贵霄,连聪明的地方都一样。”
英华有些迟疑的看着眼前这个不比自己大多少的皇帝陛下。
“……皇上?”
显然很满意英华会有这样的表情,弦星本来消褪的精神因此又高涨了一点,他伸个懒腰,开始叨叨起来,“说来,也是亲笔钦中的最中意的附马爷……却不但把朕的樱手御乱丢,丢了也就算了,原本打算睁只眼闭只眼放过他,结果还当着众人的面跟朕说不领受这门亲事,也不想想此刻宰相之位已经被撤下,他因为是宰相的儿子,自身难保还口出狂言,摆明是不要命了,真是气死朕了,喂,那家伙的脾气怎么和季鹰一样令人讨厌又讨厌不起来?”
虽然是一大堆的抱怨,英华还是明白了弦星要说的真正意思:“……皇上答应再写一道御护令?”
弦星却故意的闭而不答,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眼神变得有些闪烁不定。
“对了,虽然是明天就颁圣旨,但是我写清了时辰,你急得什么都没看就跑过来了吗?夏爱聊?”
“时辰?”英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但还没有马上缓过神来,但眼前的皇帝开始得意起来。
“对啊!是时辰,你身为枢密院使,至今不知道代起了多少份圣旨,竟然连这件事都疏忽了,这可实在不像你啊,英华,那个关于死令的执行,是在冬至。”
“冬至?这么说……”像是一直陷在冬雪里的僵冷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融化,英华清醒了过来,却又坐到了地上。
“太好了……我还以为明天他就要……太好了!”
“有意思,果然还是有意思。”
“皇上是指什么?”
“英华,朕可从来没有见过你对什么人这般急忙着慌的,此番倒是见识到了,该不会,那个莫贵霄,其实对你很重要吧?”弦星像个好奇的年轻媒婆,踮着金黄色的脚尖来到英华身边,同时蹲下来笑得八卦兮兮。
“很重要。”
“……啊,真的?”
一向喜欢问夏英华心中想法但每每都扫兴而败的弦星,面对他第一次认真的坦然回答,反而不敢相信了。
之七十二,
更新时间2013-1-913:04:36字数:1275
离冬至还有两天,
二十四气节里,大雪已过,但今年的雪至今没见落下。
最初的一场雪仍是忍耐在厚厚的云层里,寺院的檐角下挂出八十一个冬铜铃,每个铜铃雕上霜重两字,风吹过,一片清脆的铃声,却完全没有喧闹的感觉,全陷在寺院的寂静中。
站在灵堂前的僧人们看到这一行来人,有些诧异。
这里是霜重寺最安静的一块地方,每年只会在春季派来夏府的人,除此之外,鲜少有人来到这里,而眼前的一行人,显然都不是来自夏府。
一百零八段的台阶下,站成一排的三衙禁军,视线全都看着缓步走向老方丈的中年男人。
他虽然是和夏府老爷相近的年龄,却是全然的陌生,视线对上时,能看到眼中浅淡的慈祥,来到小僧们的面前时,身高上的差异甚至需要他低下视线来说话。
“打开灵堂。”
“这……这可不行,此地乃是夏府的私家灵堂,客人若是想要烧香进供,前方大殿上香火旺盛……”
“不,此行只为这小灵堂而来。”莫贵贝仁浅声道。
小僧们面面相觑,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又不敢再直接反对,但也没有人上去打开门。
“打开吧。”意外的,老方丈竟然替这一行来人说话。
“可是师傅,他们并不是夏府里的人……”
“每年春天,老朽都会在这里见到你。”老方丈看向紧随男人的青年,正是一身雪色箭袖衣的莫贵霄。
“而且今年,你还救过夏枢密。看起来,似乎关系匪浅……”
老方丈的话让身边的小僧们纷纷惊讶,继而大气不敢出的打量着莫贵霄,早已经习惯这般目光的莫贵霄,即使在听到老方丈补充上来的话时,也只是扑闪了一下视线,冷然的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僧打开梨木门,中年男人独自进了灵堂,僧人们随后要进去,被莫贵霄拦下。
“请容父亲一个人进去。”
莫贵霄的态度让小僧们越发不安,自这个春天,这座小小的灵堂出过的一场意外外,大家的神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放松了。
“虽然是被革职了,宰相毕竟是宰相,竟然还能以带罪之身出来。”
看着声音的主人一步步上来,几个僧人的表情明显轻松下来,只有老方丈还是和以往一样,缓步上前,合掌念了一声佛。
“夏枢密。”
“我带他们进去吧,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当然,还请方丈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出去。”边说边上来的夏英华,浅浅的笑容一如春天见面时,只是在对上莫贵霄时,才有所不同。
老方丈看看他后,了然的领着小僧回去了。
变得有点莫名兴奋的小僧们跟在后头争论着突然出现的夏枢密对那白衣青年的暖昧以及台阶下声势森严的皇宫禁军,一路上闲碎话语不停。
在穿过佛殿回廊后,老方丈才放慢了脚步。
……已经多久没有看过这么表情鲜明的夏英华了?
自从十年前那起事件后,虽然一直是笑着每年春天过来,却仍是掩不住的孤单寂寥,而这一趟的到来却是完全不同,对于曾经搭救过自己的白衣青年,他有着难以掩饰的保护欲,就像那个青年于夏枢密。
不过,令方丈感到在意的是,这两个人明明能洞悉到比表面看上去更深的关系,但,如今另一个人的神情举止,却又极其冷淡。
想到这里,方丈叹了一声。
“师父,怎么了?”
“跟前后寺院的僧人们说一声,今天全都不能去白夜夫人的小灵堂。”
“是。”
应该是看多了尘世之事的,就连白夜当年的死,老方丈都没有觉得这般遗憾。
那两个孩子的关系,就仿佛初春早早盛开的樱花,漂亮,鲜艳,注定了凋零
之七十三,
更新时间2013-1-1020:45:15字数:1795
灵堂外,
莫贵霄脸色铁青的看着夏英华,却是一言不发,还是英华先开口。
“……真不好办啊,身为带罪之身却擅自外出,好在我已经在中书令面前揽了下来,至少这一整天,你们在这里都不会有人过问了,不过,你父亲来南国十年,这是第一次来白夜的灵堂吧?他果然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那最好,十年前的事,觉得你还是什么都不要想起来比较好……”英华叹口气,认真的对视上白衣青年。
“承蒙抬爱,那是我自己的记忆,不需要夏枢密多管闲事了。”
“你果然还是想起来了……是怎么想起来的?”
“我一直没有忘,只不过是在十一岁那年,用死催眠封掉了那一段记忆,仅仅如此而已。”莫贵霄指指自己的脑袋,说话时视线并没有对上英华,但对方已然脸色苍白,蜷缩起了手指。
“……你说什么?死催眠?!”
“没错,牙湖一族的死催眠,你大概没听说过……”
“不,我知道,那个催眠如果要解开,会非常痛楚,甚至死掉都极有可能……所以才叫死催眠!”
“很遗憾,我活着,就像你当年那样活着。”虽然意有所指,但是莫贵霄说起来的时候,语调冷淡遥远。
英华沉默下来,仔细的看了一回莫贵霄,确认他确实是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安然无恙,才暗暗松下一口气来。
“……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来?”
“说了,那只是我过去的记忆,我现在只是重新拿了回来。”
莫贵霄的冷淡态度让夏英华低了一回头,末了继续说起了别的事:“……那,为什么连雪晴的婚事也取消了?真是令我吃惊了,为何要拒绝这番好意啊,我可是为了你……”
“别说了!……你来找我,到底还想要干嘛?!”
“哦,是为这个。”英华像是想起什么,转身递过那把没有鞘的剑:“找了半天呢,扔得还真是远。”
莫贵霄沉默下来,却没有伸手。
“怎么了呢?这可是你从来不曾离身的月刃剑啊,该不会,这个对你来说也无关紧要吧?”
莫贵霄依旧没有动,只是表情复杂。
“这剑看上去薄薄的,原来很重啊,我手都酸了,你还是不打算收回吗?”英华转成苦笑:“已经这么讨厌我了吗?”
莫贵霄终于接过了剑。
“……十年前,我在这里杀了白夜,你却为何……?”
莫贵霄突然的话语让英华露出从未有过的严肃脸色。
“听好,霄,那是你父亲的命令,你只是一个执行者,所以杀了白夜的人,从来不是你。”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若知道白夜是我……”
“若是知道白夜被你杀的,你就会同情我,而且对自己极尽苟责了吧?”
“……”
“你从来就是那种人,就因为你是那样的人,而你的反应,是我最不想要的,所以你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
对方没有回话,半晌,视线落在英华白皙的脖径,那上面的白纱包扎因为不是出自东守铃之手,显得格外悚人。
“……伤,没事吧?”
“怎么了?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能更深得切入一点,这样做才能保护你的父亲,不是吗?”
莫贵霄深深蹙起眉。
“杀了我才能保护你的父亲啊,身为牙湖未来的武师,这一生只能守护一样。何况我的话,还是你没有完成的杀令中的那个人,让你保护我,其实真的是很勉为其难了……”
莫贵霄整个人一震,死死的盯住眼前之人:“……你知道我当年的杀令?”
“我派虎安查过,你当年要杀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樱白夜,另一个是我夏英华。”
“原来你一直调查我?!”
“好像又多了一个被讨厌的理由了。”英华似乎也发觉自己在说令莫贵霄深感厌恶的事,不禁露出几丝自嘲:“其实那个时候,我想了解的你想法多过……”
“够了。”
莫贵霄闭一闭眼,末了,再度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
“一切都如父亲所言,从你见到我的那天起,你就在谋算我。”
很轻的一句话,却让内心遭遇到了雪崩,以至英华话语都有些艰难起来:“不是,我对你从来没有任何企图,真的……”
“这句话也是在你的计划之内吗?”
“霄……”
“不必再说了,夏英华,一切都结束了。”
莫贵霄作了个停止的手势,神情不再是先前的故作冷淡,而是初次流露的悲伤。
“父亲是在得他该得到的报应,毕竟白夜因他而死,即使你因此恨他,还有你对我的利用……你再对父亲做什么,我都无话可说,但是,我曾经想和你在一起的念头,现在没有了。夏英华,你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吧。”
“但是你的杀令……”
“不劳操心,我不会杀你的,现在,请回吧,夏枢密。”
话语如冬天的风,吹过檐角下每个铜铃,敲出冰冷的铃声。
英华站在灵堂下面,看着一衣白雪的青年,此刻他的视线如同雪野受伤的狼王,悲伤的很真实,一如他的冰冷真实无疑。
而直到现在,夏英华才突然发现,连白夜死时都不曾体会的一种难受,此刻却因为莫贵霄结束般的话语涌入,那种被彻底拒绝的感受,竟然是心如刀割。
之七十四,
更新时间2013-1-1211:03:49字数:1539
明天就是冬至了,池砚在厨房和各个花厅跳来跳去,每个姨娘对汤圆的口感都不尽相同,为此小家仆忙得够呛,自然对于那个受伤的将军,今天的换药也懒于打理了,对他来说,那个壮得如同一只野牛的将军,现在还不如姨娘们的小小汤圆,当然,最重要的是明天他的小主人的那份汤圆要盯专人做好,换药什么的,就让那个家伙自己来吧。
“这是药。”
“夏枢密?”
看到眼前突然伸过的手和上面的药纱布,虎安慌忙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弯刀,在心里轻吁一口气庆幸擦好的弯刀在挥开时没有伤到自己的小主人。
“何必亲自拿来,叫别的小家仆就可以……”
“明儿就是冬至,大家都忙得很,反正这几天枢密院也没事。”英华毫不介意的把药放下。
虎安有些不安的把药放到了边上,见英华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连忙把身边坐的位置腾出来。
英华却没有坐下,径直问他:“伤,怎么样了?”
虎安抚着打了纱布膏药的肩膀,摇摇头:“完全无碍了,请夏枢密不要挂念!”
英华沉默下来,末了,低了一回头:“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
这回虎安的头摇得近乎于拨浪鼓,铜红色的脸膛甚至粗红起来。
“不,不,是属下没有尽到职责,还望夏枢密恕罪……”
英华摆摆手,接着问下去:“……那天晚上,为什么拦我?”
似乎想到了那天晚上,虎安皱起眉头要回答,却又马上被英华摆手阻止了:“算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那本来就是你会做的事,是我在勉强你……”
“夏枢密……你又为何那样问?”虎安的眉头没有松开,想着英华刚刚问的话。
英华一愣,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出来。
是啊,为何要那样问?
虎安在尽自己的忠心没有错,为何自己反而嫌其多事?
难道自己真的像池砚所说……
我……
“夏枢密?”
“我也不知道,真要说起来,可能,是霄让我很觉得,我可能真的,太任性了吧……但是,一想到那个莫贵贝仁,就会想起白夜,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他活下去,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允许!”偏过头,英华咬住下唇。
是的,在查明了莫贵贝仁的过去之后,这个官匪计划就一直在策划当中,一切都是如他所愿的,除了霄……
从一开始霜重寺的重逢,就已经不在他的策划之内的这个人,无论如何,夏英华都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即使知道他真正的身份,自己的想法也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他想保护霄的,但是,
但是,
所有的一切都是借口吧,就像池砚所说,明明已经把他扯进来了。
不,不仅仅是因为池砚的话,在那天夜里,在看到霄的表情时,英华就知道,自己在作一件并不高明,或者说并没有意料中会让他觉得很完美的计划。
他也没有自己期待中的满足感,即使莫贵贝仁真的会死。
对他来说,当朝宰相的死,已经抵不上莫贵霄那晚的悲伤和绝望。
而这所有的一切,竟然是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后,他夏英华才真正发现的!
“我果然,还是太任性了……”
“那不是夏枢密的错,那个时候,你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你以前跟我说过,牙湖的催眠术非常高深,连他们自己的东守族的药师都解开不得,除了牙湖武师自己,而如果下得太重太深的话,连武师本身都解开不了,死催眠硬要解开的话,除非要比下催眠术的人还要高深的人来解开,但就算是这样,要解开这个催眠术,整个人也是要经历会比死还难受的苦楚……”
“嗯,所以轻易不敢有人尝试,那是如同被剋骨剔肉般的痛苦,据说牙湖的武师中,虽然每代武师都有继承这个催眠术,但用过的人廖廖无几。”
“霄他……完全没有必要再去想起来的,要是不小心,是会死掉的啊!”英华说到这里,重重叹息,落坐到边上空出来的位置。
虎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小主人,眉心紧紧皱在一起,继续重重的叹息着。
“我……不想他死,一点也不想。”
“夏枢密……”
呼吸被冷风凝成一团接着一团的浅薄烟雾,又迅速消失。
“但是明天,一切都要结束了。”
听着夏英华像是觉得很可惜一般的话语,虎安的眉头也同样没有松开,他和自己的小主人一起看向天空,那上面,云层浓重的仿佛马上要下雪。
之七十五,
更新时间2013-1-1514:26:09字数:611
“夏枢密……”
老家仆远远的站在门口边,就叫起来。
听出来和往常完全不同的声音,英华站起身朝他走去:“出什么事了呢?”
老家仆显然有些不安,不住的往自己身后看:“……十,十六公主来了。”
“什么?”英华和虎安都为之一愣,还是英华先跟着过来,虎安在回过神来后,连忙也跟了上去。
客套之后,雪晴倒是开门见山。
“你能劝劝他吧?”
英华没有一丝笑容的摇头:“我在一开始,抱着和你一样的想法。”
雪睛几近欲泣:“哪怕让他回牙湖也好……只要能活着……”
“雪晴……”
“他不会轻易听别人的话,所以出乎我的意料,这是我唯一算不出的地方……”
眼前雪晴完全听不懂的表情让英华没有再讲下去,顿一顿后,少年的声音轻得几近听不见。
“对不起……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拒绝这门皇上亲订下来的婚事!”
雪晴摇头:“那不重要,只要莫贵霄能平安无事。”
“他不会出事的,我保证。”英华的声音又明亮了起来,强烈的保护欲让他的表情第一次生动起来,雪晴在这个时候像是明白了什么,站在原地看着英华。
“我明白了,那个人,就是你吧?”
“什么?”
“莫贵霄跟我说他已有保护之人,我并不知道那是谁,但是你刚刚说的话……还有以前,莫贵霄看你的表情……他选择要保护的人,就是你,夏枢密?”
英华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偏移了雪晴的视线,末了,轻笑一声,似乎一如以往,只是那笑,轻薄得近乎于风烟,瞬息消散。
“十六公主好像误会了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雪晴也看着他,虽然满眼不信,但仍是抿紧了嘴唇,没有再说一个字。
之七十六,
更新时间2013-1-200:01:45字数:1680
今天是冬至,
屋内生着很暖的熏炉,烟雾从大开的熏炉盖中袅袅透出。
池砚捧着雪褂大衣站在边上,看着自己的小主人从早上就维持不动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