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李淳邺吵了一架,倒也没影响我的好眠。次日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李淳邺已经出去了。
我问翠痕,“翠痕姐姐,殿下今日精神可好?”
翠痕笑着道,“奴婢瞧着还不错,殿下拾掇的一丝不苟,同往日无二了。”
这说明他也还是心态很好的么。
用完早膳我便在偏殿练字,李淳邺的许多书都被搬这来了,都堆在我跟前。
我一直埋着头临帖,临的是虞世南的《庙堂碑》。从小父王便教导我跟哥哥们,临帖要善采百家之长,再融入自家的心得、习惯,方能有自家风格。
中途翠痕来给我唤了四回茶水,然后便来问我是不是可以摆午膳了。
“这么快就晌午了?”
“是,已是午正了。”
“殿下回来没?”
“赵公公遣人回来说殿下在皇后娘娘处用午膳,不回来了。”
“好吧,那我自家吃。”
“那奴婢将晚膳摆这来?”
“嗯。”
我瞧着翠痕转身出去,我将笔搁在笔架上。眼珠子都累了,我揉揉眼皮。
用毕午膳我有些犯困,又怕积食,便在偏殿里头来回的走了五圈而后才躺榻上去睡。待我醒来了李淳邺还是没回来,我便继续临字。
皇后娘娘已有三月未见李淳邺了,娘儿两个都病着,谁也放不下谁。如今终于见着了,自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眼瞅着都这个光景了,李淳邺不到傍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其实今日我也是难得独处,心里头虽说有些急,却也是珍惜这样的时光,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就是没法子出去,我这会若是在家里该多好,跟着二哥在外头见世面。而且吧,江南青山绿水的,我就爱那样的地方,让人心旷神怡的。
这么说来,我只在家待了两个半月呢,也没出去几回,因为总以为往后日子还长着,慢慢来。没成想我便又回来丹都了,真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下回,下回又不晓得我是何时才能回到倾州,回到家人身边。
打从我留在宫里头开始,我便好像离家里人愈来愈远,难不成是我父母缘薄?唉,在宫里头待着的三年,真真是不如在父王母妃面前来的自在,毕竟是寄人篱下,哪能不低头?再且,宫里头规矩大,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一大堆子避忌。我当真过的一点不轻松。
原本,我终于离开这地方了,却没料到李淳邺突然受伤,我情急之下又绕回到这来,又是三个月了。章平四年的腊月,也就快要结束了,又是新的一年。
我也不知我何时才能见天日,何时才能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时光那么静默,日子却要在耳边叫嚣,时光是流水,日子却是真真实实的一颦一笑。
我承认我是有些伤春悲秋的,也确实是有些心思重。可是我没有法子改变,我生来便是如此。
又一遍临完的时候,我方才发觉自家走神已走了好久。字没有用心临,那便全是白费功夫了。
我有些气恼,问进来掌灯的翠痕,“殿下还没回来?”
“回郡主,还没有呢。”
“晚膳给我上碗粥便好,再要一点红豆糕。”
“好,郡主稍候。”
结果,我就吃了半碗粥,两块红豆糕。可是都到我该睡觉的时辰了,李淳邺还是没回来。
不会是皇后娘娘有什么事了吧?但是我自打晚膳后再没问过他是否回来了。洗漱完便仍在偏殿的榻上睡。
不只是什么时辰我突然醒了,一睁开眼还觉着十分清醒。我掀开被子起来。殿里头炭火生得极暖,我光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翠痕见我醒来,正欲询问,我忙向她摆摆手,而后指指李淳邺寝殿的方向。
她明白的点点头,我便向那边去了。
寝殿里有三个守夜的太监,其中一个是赵勤的徒弟韩世荣。见我过来,微微屈身。
我向他们尴尬的笑笑,因为往日我在这时,守夜的只有赵勤或者翠痕。
我蹑手蹑脚的撩了帐子直接钻进去,李淳邺当真还是留着我的位置。我揭开来被子甫一躺进去,便被李淳邺胳膊一捞卷进他臂弯里去了。
我轻声道,“你没睡着啊?”
他没言语,偏了脑袋来一直用唇在我耳朵跟前厮磨,我要躲,他用气流发声,“莫动。”
我觉着他今日有些反常,“怎的了?”
他停下来,只是一直用唇贴着我的侧脸,半晌才道,“母后,怕是熬不得多久了。”
我浑身一僵,“不会的,皇后娘娘不是恢复的还好么?”
“那是母后不想要我担心,是我大意了。”李淳邺的心似是压了一块巨石,不停地在往水下沉。
当初,他计划马球赛受伤一事时并没有告诉他母后,因为他晓得他母后必不会同意他如此做。他还觉着他是为他母后着想,可没成想,他自家所谓的一石二鸟之计却成了他母后的催命符。
今日,他见着的母后形销骨立,面色灰白,一见着他便再不愿放手。他的心被揪得都无法呼吸。
他回来时大发一场脾气,质问为何无人告诉他,为何所有人都瞒着他。
最后还是慕斟说得对,他一连三个月躺在床上动都无法动,告诉了他又有什么用呢?这三个月里,他分明连自家都照顾不了。
可是,正因如此,他才更难受啊,因为他不论晓不晓得都什么也做不了。
☆、宫门深似海(五)
他紧紧揽着我,“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母后才会如此,都是因为我,母后都是因为担心我才会这样的。”
他不断地在我耳边重复着,却听得我心如刀割,我抓住他胸前衣襟,“都怨我,都怨我对不对?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说到后头,我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李淳邺一顿,而后猛地握住我抓着他衣襟的手,“与你无关,姁儿,此事与你无关。”
“不,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我,你重伤是因为我,皇后娘娘病重也是因为我,都怨我,殿下,都是因为我。”我呜咽着,浓重的负疚感席卷全身。
李淳邺牢牢地箍着我,不让我动弹。他的左手同右手一般有力,我压根挣扎不开。“姁儿,我都说了,与你无关。”
我揪着他衣襟哭起来,“殿下,对不住,都怨我,怎么办?”
真的是都怨我啊。如若不是因为我,李淳邺已和骆琬琰成婚了,皇后娘娘想必是心愿达成,开朗不少,可是事与愿违,李淳邺因我而险些丧命。这不但使她空欢喜一场,又多一重担惊受怕。
“你想多了姁儿。”李淳邺叹息一声,“该睡了。”说着他便点上我睡穴,我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晨待我醒来时,枕边已是人去楼空。
翠痕听见我醒来的响动,忙轻轻唤了声“郡主”,听我应了才来卷起帐子。
我瞅着天色已是大亮,便问是什么时辰了。翠痕答说巳时,着实唬我一跳。
翠痕又道,“殿下去上早朝了,走之前嘱咐奴婢跟郡主说,要郡主等着殿下回来。”
她这么一提,昨晚上我跟李淳邺的对话瞬间历历在目。我心里头紧窒难过的不想说话,便又将帐子放下来躺回去面向里蜷在被子里,将自家裹得紧紧的。
翠痕见状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郡主,您若还想睡,先起来吃些东西再睡可好?否则,殿下会心疼的。”
“我不饿,你不与殿下说便是了。”
“可是,您的早膳是殿下亲自为您点的。若是殿下回来瞧见您并没有用,殿下定会责罚奴婢的。”
“那你便说我睡着一直没醒。翠痕姐姐,你莫劝我了,我真真不饿,你让我静一会子可好?”
翠痕无法,只好就此打住。
我缩在被子里,脑子里浮现的全是昨日的情景。皇后娘娘真的熬不住了么?怎么办?这一切都因我而起,我拿什么去赎这样的罪过?我真的是无心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李淳邺会不会因此极恨我?我该如何是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这都不在我的承受范围内啊。
我不断地责问自家,埋怨自家,心里头是又怕又酸,急躁难安。我怎会无意的酿成如此大错呢?这是什么收缘结果呀?怎么会成这样?
李淳邺回来的时候,枕头已被我的泪水洇湿了一大片。
我听见他问翠痕,“还没醒来?”
翠痕如实回答,“回殿下,郡主醒来了,只是不愿起来,也不愿吃东西。”
李淳邺挥挥手,“你们且都先退下。”
“是。”寝殿里一下子空旷起来。
随后李淳邺便掀了帐子坐在床榻边上,“姁儿,我这伤处还没好全呢,你莫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我眼角犹自滴着泪,“殿下,你恨不恨我?”
“说什么傻话?我恨你做什么?快些起来,瞧你懒得,这会都该吃午膳了。早膳我让人做的悉数是你爱吃的,你怎的没吃?可白白辜负了我一片心意。”
他说完后见我并不答言,肩膀却仍在隔间着抖动一下,又道,“姁儿,我跟你坦白吧。我当初同你说我此次受伤皆是因为你,那不是真的。都是因为你当时总想着离开我,我为了留你才故意那么说的,只是为了让你心生感动而后死心塌地的跟在我身边而已。其实我存心将自家弄伤的目的就在于庄贵妃,我要扳倒她。却没成想,庄贵妃还没扳倒,母后却因此事加重了病情。都怨我当时思量不周,太急功近利。我现下心里头乱的紧,你莫再躺着了,起来安慰安慰我可好?”
我没动,心里头并未因他此番话稍感轻松,反而是愈加难过起来,眼泪忍不住的使劲往外流。
“姁儿。”他来掀我的被子,“你不准生我的气,虽说我骗了你,可也是因为你当初负我在先,我是没法子才这么做的。你莫恼我成不成?我下回再也不这么做了。我这会是真难受,你莫不理会我呀,姁儿?你可是又不信我说的?你怎的老不信我?姁儿,你还让不让我用膳了?我还伤着呢。”
我慢慢坐起来,定定然瞧着他。
他抚去我眼角的泪,“你莫什么都想着往自家身上揽,冤有头债有主。我母后的一切都得算在庄贵妃母子身上,不,现下应该改口叫贤嫔娘娘了。我母后这么多年来的一应遭遇悉数是拜他们母子所赐,我都会还回来的。”
我垂眼,他的意思我都明白,可这样的心结如何能随意便被解开?我依旧会自责内疚,即便在面对李淳邺时,我心里头也是矛盾的不得了,我就觉着自家对不住他。什么忙都没帮上,反而添愁加乱。先是他自家的性命,而后是他母后的身子。都怨我,都是我造成的。
李淳邺见我仍是不言语,一把将我摁进他怀里,“姁儿,你想过没有?你总是如此,又要我情何以堪?母后病着,你还这样,这一切难道不是我造成的么?你非但不说来安慰安慰我,反而一心让我难受,给我添堵,你说,你安得什么心?你可是从来没打算要我好过过?你还说你照顾我要‘衣不解带,曲意逢迎’,可你前日晚间还跟我闹脾气,抱着被子便走,而这会又是掉眼泪又是不说话的,你是怎么逢迎我的?怎么倒成了我在逢迎你呢?原来你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下回我可也不信你了。”
我在他怀里,听着他的话,心里头被感动填得满满的,我环上他的脖颈,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了下来,“我说话算数的,我说过,我向来一心一意从一而终,可我……只要你……我……”我怎么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我会的姁儿,我会的,一定会的。你将你的心收好,稳稳妥妥的放在肚子里,安安心心的交给我。”他竟是已猜到我未完的话里要说的是什么,抚着我的背,又道,“咱们先去吃些东西可好?我伤还没好呢,若是吃不好,怎么恢复?到时候受累的还不是你?”
“好。”我将眼泪擦了,“咱们去吃。可是我还未洗漱呢。”
“那还不快些去?你打算饿死我啊?快些,我等你。”
用膳的时候,李淳邺一会要翠痕给我拈这个,一会又要她给我拈那个。我赶紧抗议,“吃不下了。”
李淳邺道,“谁叫你早膳不吃的,这会给我补回来。”
“真吃撑了,一会撑傻了都不认得你了。”
赵勤跟翠痕都在暗笑,李淳邺也微微笑了,“那便不吃了。下午你好生待着,可不准再想东想西的,等我回来。”
☆、宫门深似海(六)
我顺从的点点头。今日他说的话都言之有理。再且,他如今已基本康复,他是太子,操心的事多,我不想因为我再去影响他的心情。
下午,我就在偏殿抄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我是在为皇后娘娘祈福,希望这样总能起到一点点作用吧,也减轻一些我心里头无法去除的愧疚感。
博山炉里燃着檀香,袅袅的香烟在空气里徐徐散开,引得一室静谧,真是像极了佛堂里的气氛。
其实素常我虽对这些有敬畏,却并不怎么信。可是今日,我是真真一笔一划一词一字的用心抄写着,我的心就如古井深潭之水一般静止。
我也愿皇后娘娘一直好好的,能瞧见李淳邺最后的胜利。她这一辈子是受了不少苦,身子又一直不好,三天两头的病着,如若她这回真出了什么岔子,这必定会成为我一辈子的阴影。
今日李淳邺跟我说的话,只不过是不想见到我自责。可无论事实是否是他说的那样,我都不会感到轻松。在李淳邺跟前,我将如何自处?真正能做到坦然么?
李淳邺是夜又极晚才回来,遣人回来说晚膳让我不用等他。我没有问他是否是去了皇后娘娘那。因为我晓得问了也是白问,他若是去了便不会与我说的,他怕我又多想。
我只问他,“皇后娘娘的病可有好些?”
“今日较昨日好些了。”而后便将话题岔开,“三十就要到了,我让慕斟给你做了几套衣裳带进来,都是我挑的花色,也不知你可喜欢?我挑了几样颜色鲜一些的,你身上这些太素净了。大过年的,是要穿喜庆些,讨个好彩头。你不晓得昔日你穿着一身桃粉的时候,那模样有多可爱,你那时候还肉嘟嘟的。”
他说着便笑着来捏我脸。
我躲开,“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么重伤一场,怎的还跟先前一样?莫不是你的伤好全了?要不让我在你这捏捏?”我说着要去捏他的伤处。
他急忙握住我的手讨饶,“你是还想让我再躺三月不成?惹不起你了。”
我瞧他的右手还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有些担心,“你当初为何要伤在右面?你今后要如何拿笔抡剑呀?总是会有些影响的。”
他得意一笑,“这你就不晓得了,我可是有绝招的。”
我好奇道,“是何绝招?”
他指着自家的脸颊,斜眼瞧着我,示意得我亲他一口他才说。
“你怎么又这样啊?我不听了。”我缩进被子里。
他也滑进被子里,还要掀我的被子。我将被子抓得牢牢的,“自家有被子你不睡,你总往我被子里钻什么?”
每晚上都是,他那条被子形同虚设,完全是多余的。我头天晚上将自家裹得再紧,第二日早晨起来必在他臂弯,而他,必在我被子里。
他笑两声,“你香嘛。”他扯了几下我的被子没扯开,干脆连人带被揽进他怀里,非让我面对着他。
我别开眼去,“太子殿下,您明早还要上朝呢。”
“上朝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急什么?再且,明日适逢休沐。”
“你怎么才开始上朝,便休沐了?”
“什么意思?你就巴不得我不在你跟前是不是?”
“没有,我是想着你运气好。”
“我是运气好。哎,对了,莫再抄那什么劳什子的佛经了,你也不嫌眼珠子酸疼。你也不想想,那东西若是管用,天底下便没有生老病死了,人人都能长命百岁。”
我不想跟他议论这个话题,便问道,“邵太医给你新配的丸子,我瞧了下配方,貌似是该挺管用的。”那丸子是助他伤后恢复元气的。
“管什么用呀?我吃下去也没觉着有什么变化。”
“你当你吃的老君仙丹哪,甫一吃下去便能立竿见影的药到病除,还连带着长命百岁,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那敢情好,明日给你也喂一颗,咱们一道长命百岁,不然光我一人活着多无聊。哎,你可莫做了那嫦娥偷仙丹,放着好好的人间夫妻不做,非要上那什么广寒宫活守寡。”
“你说什么呢?”我往他胳膊上一捏,“大节下的,你嘴里便没一个吉利字眼。”
“是么?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呀。”
“装什么傻充什么愣呢?不说这个了,现下,即便明日是休沐你也得睡了。往日休沐的时候,我可也没见着你比素日清闲多少。”
“那倒也是。不过还有个问题。”
“事多,你又想到什么了?”
“我方才说的我有绝招,你不想听了么?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好奇心那么重的,估摸着这会正有猫爪子在你心里头挠呢。”
“那你便说呗,晓得还吊我胃口?”
“可以,不过……”他说着呢,人已经趁我不备,警惕放松的时候挤进我被子里来了,他一副奸计得逞的坏笑,瞧我瞪着他,笑道,“这样好说话。”
“你伤彻底好全了是不是?我瞧着你已经生龙活虎的了。”
“差不离了。”他说完便一下吻上我的唇。
我一惊之下嘴一张恰好让他舌头钻进来,我想伸手推他又怕摁到他伤处,如此一来,倒像是欲拒还迎。
他吻得动情,手便不老实的伸进我衣襟里在我后背上来回摩挲。我在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的情况下还得反手去摁住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可甫一摁住,他那只手手心温热的触感便真真实实附在了我的肌肤上。
我摸到刺似的赶紧松开手,却被他将我手就在我背后给箍住。
他不停的掠走我口腔里的空气,令我的呼吸紊乱而急促。半晌,他大概是感觉到我快被憋死了才放开我。
我微曲了身子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听见他在我脑顶那轻声的笑,声音暗哑,“至于么?我可比你难受多了。”
我一拳捶过去,“李淳邺,你个衣冠禽兽!”却没见他反击。我纳闷的抬头去瞧,却见他眉头紧蹙,“你下手可真准呀,专往人家伤口上来。”
我半撑起身子,有点慌,“我不是存心的,我没瞧见,你没事吧?这骨头不会又碎了吧?我去叫太医来。”
“不用,还没那么脆弱。睡觉!真是的,还说我欺负你呢,还骂我‘衣冠禽兽’?到最后吃亏的不总还是我?”
我语气软了下来,“我真不是存心的。再且,你吃亏还不是你自家造成的?我还没叫吃亏呢。不过,由此你得相信,老天爷总是公允的。”
“公允个鬼,我可亏大了。罚你搂着我睡。”
好吧,瞧在我下手确实不太轻的情况下,可是,“我怎么搂?那么睡着多膈应。”
他还不方便侧着睡,只能平躺着,便伸直左臂向我道,“那你自觉的睡到我臂弯里来。”
我躺上去,有人这么自觉地给我引臂当枕,何乐不为?“那你还没同我说你的绝招呢?”
“困得不行了,明日再说。”
“你个骗子。”
☆、宫门深似海(七)
第二日早晨李淳邺较素日上早朝时晚起了半个时辰。待他走后我便又坐回书案前去抄佛经。
虽说这却是顶不了什么实际用处,可这么着也是个希冀,总是有些安慰。
年三十晚上,章平帝大宴群臣,太后大宴群臣内眷,宗室命妇。
唉,我这个除夕夜过的好生冷清,李淳邺去瞧歌舞升平去了,这里就我跟翠痕在。桌上倒是摆了不少吃食,可是我一点胃口没有。外头的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只是更添悲戚。
我穿着慕斟给我带进来的衣裳,是件一品红的,上头百蝶穿花的纹样,真是挺喜庆。
李淳邺非要我穿这一件,说是这件瞧着有年味,其实我中意那件丁香色茉莉花暗纹的。
我在跟翠痕闲话,“翠痕姐姐,你老家哪里人?”
“奴婢也不晓得,奴婢自打记事起便是孤儿了。”
我怔了怔,还真没想到,那这话题可继续不下去了。我便拿了桌上切好的橙子来,递给翠痕一瓣,“翠痕姐姐坐吧,就咱们两个在这相依为命的,还拘这些礼做什么?”
翠痕倒也没拒绝,“多谢郡主。”她双手接过我递给她的橙子瓣。
我就喜欢翠痕这一点,从不多话,也一点不扭扭捏捏的。我又道,“翠痕姐姐,辛苦你了,若不是因为我,你现下也可以跟殿下一道瞧热闹去。”
“郡主说的哪里话?奴婢是心甘情愿的。再且,那些热闹也着实没什么好瞧的,都是旁人的,纵是再热闹也与奴婢无关。”
怎的说这般沉重?我瞅着她面上的失落,道,“这时候可不准心情不好,过年呢。哎,翠痕姐姐,你可晓得殿下的酒放哪的?咱们来偷个腥?”
“郡主这可不行,殿下晓得了必定不会轻饶奴婢的。”
“那你与我说酒在哪?我自家去拿。”其实我压根出不了这殿,却装着要起身出去的模样。
翠痕忙拦住我,“郡主,这不是有这样多吃的么?您待殿下回来再饮可好?”
待李淳邺回来便不好玩了,还是一个人饮痛快。“翠痕姐姐,你瞧咱们两个在这多没意思啊,你就去拿些酒来呗,我不饮多,就是要个气氛,果子酒也行。”
我施展各种撒娇手段软磨硬泡,翠痕终于缴械投降,去给我拿了果子酒来。
我便将酒倒了两个盛茶的茶碗,一碗给翠痕,“翠痕姐姐,今晚幸得有你相伴,方才不至于太过凄凉。姁儿非常感谢你这段时日以来的悉心照顾,姁儿敬你。”
“郡主莫如此说,真真折煞奴婢了,奴婢这条命便是殿下给的。效忠殿下,效忠郡主,奴婢自是万死不辞。”
呀,听来这翠痕跟高羽都是一个腔调,这李淳邺还挺会收买人心的。我问,“翠痕姐姐可识得高羽?”
翠痕的眼里亮了一下,微微笑道,“奴婢是跟他同时留在殿下身边的。”
这瞧着有情况,可是,涉及到这种隐私,无论是她跟高羽的来历或者她跟高羽的关系,我都是不会再多问的。
我吃了些水果,又饮了酒。我酒力不好,才饮了两碗便晕晕沉沉的了,其实这果子酒酒劲也挺大的,再且,我也饮得有些猛了。
“翠痕姐姐,我想睡了。”
“郡主当真饮多了。奴婢扶着您。”
她过来搀着我将我扶到床榻上去,帮我脱了绣鞋,连寝衣都给我换好了。
旋即,我便借着酒力舒舒服服的睡过去了。
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李淳邺回来的,他外衣未换,身子靠过来还有寒气。他先是揉我头顶头发,将我整的半醒,而后在我面上一吻,便问道,“你饮酒了?”
我迷迷糊糊的,“我睡觉呢,你莫扰我。”
而后李淳邺便出去了,洗漱完了才上来。他一直睡在里头,因为他右面胳膊是受伤的。
我被他的动静弄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的却是佟潇的面容跟身影,“大哥,哥哥,你来接我的么?姁儿跟你回家,哥哥。”
其实这人还是李淳邺,是我真醉了,眼睛都花了。
李淳邺搂着我,“你就在哥哥怀里呢,睡吧。”
我侧身将胳膊搭他身上,又嘟哝了声“哥哥”,便睡过去了。
第二日早晨醒来,我甫一睁眼便听李淳邺问,“醒了?”
我还觉着脑袋有些沉,闷闷的应了声。又觉着这个姿势有些累,便想翻个身,可这么一翻身便恰好是背对着李淳邺了。
他慢慢贴过来靠着我的背,“抱歉,让你过年都没过好,委屈你了。你可是恼我了?回头我一定好生补偿你好不好?”
我还没清醒过来呢,不想说话,便道,“我还想睡会可以么?”
“自然可以,你想睡多久都可以,我陪你躺着。”
“殿下要去给太后还有陛下跟皇后请安的。”这点我还是晓得的。
他笑,热气都呵在我后颈,“我都已请安回来了。”
什么?我仿佛一下子被浇了凉水似的清醒了,“什么时辰了这会?”
“巳正而已,没睡好便继续睡吧。饿了没?要不先填填肚子再睡?”
我确实腹中空空了,但不想起来,便道,“不饿。”说着又将眼闭上。
“你是怎的了?是真在恼我呢?怎的话都不愿多讲半句了?惜字如金啊你?”
“我就是没睡醒。”我懒懒答道。
“真的?那你睡吧。”
可是这么几句话下来,我的睡意都被祛除没了,“你真讨厌,我这会一丝睡意也没了。都是你,老跟我说话。”
他笑,“我这不是紧张你么?”
“好端端的,紧张什么?”
“好端端的?好端端的你还饮酒?”
“哦,这个呀。我那不是为了有点过年的气氛么。”
他撩开我头发吻吻我后颈,“真对不住,让你在这形影相吊的。”
“也没有,还有翠痕姐姐呢。”兴许是没有歇息好的缘故,我觉着今日自家有些起床气,不想说话,可他怎么偏偏这般多话呢?“我想静静躺一会,你莫说话。”
“那好,我不说了。”
☆、宫门深似海(八)
可没过一会,他又问,“姁儿,这会你有什么感觉没有?”
“没有。”我没好气道。这人今日怎的这般讨人厌?缠着人说话。
“我好想你。”他紧紧贴着我,左臂从我肩下环住我,右手搭在我腰上。“你分明就在我怀里,可我怎么觉着思念愈甚了呢?”
“幻觉。”我言简意赅的说。
“怎的了你?有起床气啊?脾气大的直冲霄汉了都。”
我抓着他的右手轻拿轻放的给他放回去,“没睡好能脾气好么?我要起了。”
这时候,听见赵勤在帐子外头唤“殿下。”
李淳邺还是没松开我,“何事?”
“燕王那来信了。”
我便道,“我要去梳洗了。”而后起来出去。
赵勤就候在跟前,手中是拿着一封信,见了我微躬身,满面含笑,“奴才给郡主请安,郡主新年好,奴才敬愿郡主如意安康,逢事顺遂,吉祥永年。”
我这么着才想起来,今日是大年初一啊,“多谢赵公公吉言。可是,我没准备红包啊。”
赵勤正欲说话,李淳邺已打床榻上下来,“待会我替你给。”
赵勤便笑道,“奴才谢殿下,谢郡主。”
又听李淳邺道,“这燕王怎的大过年的也不消停?一点不让人安生,非得让人跟着他焚膏继晷。”
我径自走开来去梳洗。翠痕也来了,一见面也是吉利话请安。
我笑道,“你们不晓得我囊空如洗啊?还尽自将吉利话串起来说给我听。”
“郡主没有殿下有啊,都是一样的。”
“翠痕姐姐,你也贫嘴。”
我梳洗完回到寝殿,见李淳邺正疾笔在写着什么,赵勤就候在一边。我便没过去,坐在小桌前,先拿了一块红豆糕吃。
哎,不对。我再去瞧李淳邺,竟发现他果然是在用左手运笔写字。原来还是深藏不漏啊,我怎的从未发觉?
这时候翠痕小声问我,“郡主,可要摆膳?”
“待殿下忙完了再吧。”
那厢李淳邺写完,跟赵勤道,“做什么吃的他们?便宜行事不懂什么意思么?芝麻大点的事也要请示,回头贻误了时机看孤怎么收拾他们。”
赵勤道,“他们是太过谨慎了些。”
李淳邺一瞥他,“你替他们说什么好话?”
“殿下可是冤枉奴才了,奴才只是不想让殿下动气。”
“行了,去吧。”李淳邺将信交给他,而后步到床边坐下。
翠痕碰碰我示意我过去,我饮了口茶将嘴里的红豆糕送下去才走过去,“我伺候你更衣吧殿下?”
他用探究的目光瞧着我,“你这会心情好了?”
我问我的,“殿下,你竟会用左手写字?这便是你说的绝招了吧?”
“那是,怎么样?有没有对我高山仰止?”
“有。”我笑道,“那俗话说的‘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便是说的你这号吧?”
他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我可是下过苦功夫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晓得我晓得,你快穿衣裳,待会好上皇后娘娘那去。”
他听了这句却只盯着我不说话。
“你干嘛呀?总盯着我做什么?大过年的,你不能总窝在寝殿里呀,像个什么样?”
他却依旧是不动也不说话。
“爷,您这是什么反应?您赶紧该干嘛干嘛呀。”
他这才微微扬唇,“我就是想瞧瞧你为我急的模样。”又道,“我若是去陪母后,你便又是独自一人了。”
“那又如何?你去便是了。我会给自家找乐子。快起。”
自这日以后起,只要李淳邺有闲,我便催着他去皇后娘娘那。但是他回来只字不提他母后的病情,我也依旧是不问。好像日子又变的安宁了。
可是这样的安宁在正月十四的晚上消失了。皇后娘娘病危,李淳邺急急忙忙套上衣裳,连斗篷也顾不上系,赵勤在后头紧步跟着他,“殿下,斗篷,您这样会受寒的。”
我抱膝坐在床榻上,心里头不祥的预感愈来愈盛。
翠痕陪着我,一直在说,“会没事的,会没事的郡主。”
可是,丧钟还是在午夜响起来了,一声一声,沉重而徐缓,我心里头顿时像灌了铅,皇后娘娘薨了。
我惊恐的望翠痕一眼,皇后娘娘薨了,这个认知令我脑袋里嗡嗡作响。“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啊翠痕姐姐?”
元宵节都还未来到,皇后娘娘却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薨逝。宫里头原本红红火火的装饰极快地便被哀戚的白色铺天盖地的替代。
我连着几日都未见李淳邺,我晓得他必定是最难受的。可是我却只能在这待着什么也做不了。我担心他,真的极担心他。他的伤都还没有好全,又受这样的打击。
这几日我是真真尝到了什么叫寝食难安,度日如年。后来我终于找到事做,便是给皇后娘娘抄写超度的佛经。
皇后娘娘还是去了。我深深地呼吸,而后闭上双目。这事,无论如何都还是跟我有关碍的,我真的放不下这个心。原本我一心想着让李淳邺多去陪陪她,让她宽宽心也许慢慢便能好过来,可却依旧没能挽留住她的生命。
我再见到李淳邺的时候,他已是双目失神,完全没了往日的光彩,眼睛下发青,面容憔悴。
我彼时仍在抄着佛经,抬头时手腕不觉停住,笔墨下在笔尖,落于纸上一团黑。我就呆呆地瞧着他走进来,他脚步都有些不稳,进来直接躺到了榻上去。
我将笔一搁,起身走到榻前,慢慢的坐下来。他身上孝服已除。这是宫中的规定,只需守孝三日,因为这天下的大事可不能等你孝满三岁。
他必是在皇后娘娘灵前守了三日三夜,而后又以忙碌来麻痹自家的身心。他一定也是怨自家的,他重伤一事给了他母后不小的打击,而他重伤的源头又是为我。
他始终闭着眼,我背对着他坐在他身旁,低下头来搓着手指,半晌也只挤出一句话来,“抱歉。”
“不准再说这两个字。”
他声音冷硬而不带任何波动,可是我却不得不将所有话都说出来,“殿下,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家,皇后娘娘……这事总是与我有关,所以,我,想自请为皇后娘娘守陵三年。”
☆、宫门深似海(九)
“不准再说这些。”他霍地坐起来,“我说过,此事与你无关,你若再提此事,我……”他话还未完,我便听见他倒下去的声音。
我忙转过去,见他闭眼躺着,面色青白。我忙晃他,“殿下,殿下,你莫唬我,殿下。赵公公,赵公公。”
赵勤闻声进来,“郡主,怎的了?”
“殿下昏过去了,快去叫太医。”
“啊?是。”
太医邵庾随后便来,后头还有慕斟。
我一见到慕斟便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我给太医让开位置,便泪眼模糊的唤了声“斟哥哥”。
慕斟拍拍我的肩,温声道,“不会有事的,你安心。”
后来邵庾也说,殿下是因伤势未好,又添过度悲伤,积劳引疾而致。开了些药,也多是调养之用。又嘱咐道要殿下心情好些才行。
我便一直坐在榻边,守着他醒来。慕斟跟我道,“殿下心情不好,你凡事顺着他些,这不是你自责的时候,你也莫何事都往自家身上生拉硬扯。也不知你心思这般重是为何?”他叹息一声,又道,“你守着殿下吧,记得我说的话,莫想那些有的没的,没用。”
我点点头,“我省得了。”
慕斟走后,赵勤跟翠痕也在外头去了。就我守着李淳邺,我直直盯着他的睡颜,一会又给他掖掖被角。
他却似是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喃喃地唤着“母后”,我急忙握住他似是在寻觅着什么的双手。
“母后。”他大叫一声,猛然醒了过来。
“殿下。”我握紧了他的手。
他松下一口气,“姁儿。”他的额上都是细密的汗珠,“母后走了,母后真的走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握着他的手,紧紧地,紧紧地,似是用尽了我毕生的气力。
不过李淳邺虽说有些消沉,可他该做的事仍在他手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只是他每晚上都将我勒在他怀里,像是生怕我丢了似的。
我想逗他笑,便道,“你直接拿锁将我锁起来得了。”
他怀里的温暖传到我身上,令我觉着安全也安心。他道,“如若可以,我也情愿。将你跟我锁一起,我上哪你便跟在哪。”
“你不用锁我也跟着你。殿下,”我伸手抚上他的脸,“你还有我呢。”
他吻在我额上,“是,还有你呢。你答应过要跟我永生永世的。”
“我答应过的,我不会食言。你也不准。”
“你倾之以永生永世,我怎敢不以永生永世相报?姁儿,无论遇见什么,你都不准离开我。你也要相信,无论遇见什么,我答应你的永远不会变,你记牢了,是永远。”
我笑了,“你说是永远,我自然会记永远。”
在皇后娘娘薨逝一事之后,李淳邺的性子愈发沉静起来,我怎么逗他他也只是微微一笑。
进入三月的时候,本该渐渐和暖起来的气候却因一场倒春寒而又冷却下来。
我在盼望寒冷日子的赶紧消失,总觉着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变好。
骆琬琰却在这场春寒料峭中病倒了。李淳邺高调的让永华夫人带了一大堆子补品赏赐亲自去探她,骆琬琰全家是受宠若惊呀。成国公上书向李淳邺表达谢意,可是里头竟还夹带着骆琬琰的私信。
李淳邺拿回来让我瞧,我没接,“这种事,我还是不染指为好。”
“你即使不吃醋你也不好奇?这可不像你。”
“她又不是给我的,我没有窥人隐私的癖好,只要你不做亏心事便行。”
“你当真不瞧?”他收回信,“其实她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谢恩之类的。”
那是,李淳邺对她表现出如此盛重的关心,她能不心神荡漾么?但又碍于自家是女儿家,因此即便是来了信也非得说的冠冕堂皇的。
可是,“那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封信?留着回味?待你老了,拿出来瞧瞧,哟,想当初我还收过女子的情书呢。”
“说什么呢你?”李淳邺这时候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小醋坛子,我这便将它烧了可好?你瞧着。”
他将信送到烛焰上,火焰吞吐着那封信。我道,“你日后可莫怨我,我可没让你销毁它。”
“行,是我自家要烧的。哦不,原本便是我自家要烧的,这总行了吧?”
“那是你的事。”
“你又来了。哎,不过我还真存有女子的情书呢,你想不想瞧?”
我绕开他躺到床榻上去,“我对你的风流艳史不感兴趣。”
“风流艳史?这词用得好。那你再猜猜,是我同谁的风流艳史?”
“骆小姐?或是哪个名门闺秀,青楼头牌?”
李淳邺也上来靠了软枕坐着。现下他的伤好了,便要我睡在里头。
他垂眼瞧着我道,“怎么青楼头牌都出来了?我有那么饥不择食么?不过倒真是个名门闺秀。”
“哦,那必定是位一顶一的大美人,是不是还技压文君,才超易安?”
“你真聪明。”他俯身下来,我赶忙侧身向里。
他不满道,“你什么意思啊?”
“想睡的意思。我可没闲功夫陪你思念你的老相好,想人家了便去见见,或者直接娶回来不是更方便?”
他将下颔搁在我肩窝,话音里满满的带着笑,“我日日都能见着她,虽说还没明媒正娶,但同床共枕已久,早已有了肌肤之亲,也早已有了夫妻之情。”
我恍然道,“好啊你李淳邺,原来你是拿我在消遣呢。”
“谁要你才迟思滞的?非要人将话说的透透的才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