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枯黄。银雪萧条。澄空蔚蓝。火烧云纯粹的赤红。
刚搬来的几天相当的不适应。过于好的隔音墙让美里觉得自己仿佛被关在了牢笼中。整洁的大理石餐桌和实木地板,精致的碗盘还有透亮的吊灯。华美却陌生。
美里一个人站在客厅当中,母亲听见动静后从房间里出来,关切的问她有什么需要。
“只是出来透下气而已。不用太在意了。”和对世理说话时完全不一样的语气。太过刻意的小心翼翼,太过刻意的注意言谈。心里浮沉着不安定,只有在看见她的面容表情舒展开后才宽下心。
“是么……那……随便走走,家里虽然不大……想吃什么就去冰箱拿,樱枝坊的羊羹还有草饼都放着呢。别客气。”母亲也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的尴尬,烫卷的长发披散下来,身上散发着名贵香水的味道。
“嗯。”美里点点头,然后转身去了敞开式的厨房。三开门的冰箱里并没有放多少东西。牛奶面包,母亲说过的甜点,外加一两罐啤酒。
和世理一起住的时候,小小的冰箱里总是塞满了有的没的,白色的门壁上还沾染了红色黄色的酱汁,看起来脏兮兮。两个人偶尔绊两句嘴,什么过期的东西该倒了,什么不要浪费钱买明明不会吃的东西之类的。
这样才是寻常的家庭日常。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干戈,说些没营养的废话。悲和喜都能像流出水管的自来水一样被宣泄出来。这样才是正常的。
美里叹了口气,本来就没有开灯的厨房在冰箱门关上后黑得更加彻底。
仿佛置身于无光的深海。耳畔鼓动着水流沉闷的声响。
母亲用这样的方式尝试弥补无法挽回的亲情和本该共度的回忆。城大历届的受验试题还有营养均衡搭配的早餐。大部分时间美里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旦和母亲相对的话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弥散开来的尴尬最后结成死结,不是一方说“我先回房了”就是另一方说“好像还有工作要处理”。
母亲和女儿。
如果抛开背后的种种,也不过是单纯的两个称谓。
美里将吃光的大盘子送到厨房清洗掉,流水声引来了母亲的关注。穿着羊毛拖鞋走出房门,她撩过额前的头发显得有些疲惫。
“不好意思……”声音有些沙哑。母亲站在美里一旁却没有任何动作。
不好意思什么呢。是在为当初抛下她离家而感到抱歉,还是单纯觉得让她洗盘子有些失礼。
美里将盘子洗好擦干摆在一旁,有用擦手巾擦干手上的水,“没事。洗碗什么的,和姐姐一起住的时候经常做。”
如果放在和其他人的对话当中,接下的句子应该就是“是么真能干”之类的吧。而现下摆在这两个身份特殊的人面前,全都变了味。
母亲微微变化的眼神,伴随她缓缓放下的手一并低沉。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美里,你……还在怪妈妈么。”
拖鞋踢踏了两下,美里转身的动作一凝。很多话语在舌尖打转,她一句都无法说出口。
怪么。从没有原谅过。可是却没办法说出中伤的话。毕竟当时母亲的离家也是因为父亲对家庭的背叛,可她和世理都是无辜的,结果却是受伤最重的人。
没有谁对或者谁错。责备和怨怼,它们都沉沦在岁月之中。
“我不知道……”她看着脚下自己被日光灯照出的模糊影子,“曾经的我觉得……为什么你要生下我。如果我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美里……”母亲的嗓音都在颤抖。
“在你们赋予我这个名字的时候,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美里一句话说得流畅,“为什么后面又会变成那个样子……这些都是我一直以为不断询问自己的问题。”
沉默得只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不过……”美里顿了顿,“我还是要考城大的。所以就别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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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起了雨夹雪。
地面上结了曾薄薄的冰层,不断有步伐太快而滑倒的人。母亲下班回来后带了一盒甜甜圈当做犒劳美里的奖赏。美里挑了一个咖啡口味的打算端回房间。母亲从身后喊住了她,“那个……稍微坐下来看会电视?”
怎么会不明白用意所在呢。她突兀的带回甜品,突兀的邀请一同看电视。有些太过明显的行为,目的也就暴露出来。
美里乖顺的应了一声,两个人凑在白色沙发上看起了讲述古镇的纪录片。画外音冗长的讲话让美里忍不住暴躁,表面上却还故作着平静。
“说来美里就是不一样呢……”母亲侧脸看向她,“我有些同事的小孩浮躁得要命,一点正经的东西都看不来。不愧是……美里。”
稍微看出一点自豪的笑容。美里的心情却复杂起来。母亲大概以为自己真是礼貌懂事的小孩吧。乖乖的做着功课,乖乖的规划着自己的人生。
这些都是假象。
将最后一块甜甜圈塞进嘴里,美里端着盘子走向厨房。母亲望向她,“盘子……放进水槽就好了。一会我来洗。”
没有拒绝。如果这是她所希望的。
细小的雪花碰上窗户玻璃,安静的夜里响起“沙沙”声。室内开着暖气,窗户上凝了一片氤氲的雾气。晃神的空当用指尖写下几个字。末端结成水珠滑下。
手机忽然振动,屏幕上闪烁着熟悉的名字。翻开盖子,那边是短暂的空白。随后自己才问了句“怎么了”,对方满不耐烦的呼了口气,“其实是十束非要我打的。他想问你过得还好么。”
“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情绪作祟而让大脑短暂性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美里停顿了好一会才继续说着,“……不怎么好。”
其实下意识中想回答“很好”。就像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常问好。可是想让他知道更多。可以顺着自己的回答继续追问下去。
“发生什么了么。”
“怎么说呢……”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背面就是纷纷而落的细碎雪花,“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啊……”
“和母亲之间么。”听筒对面的环境也很安静,并没有之前时常会出现的噪杂声。
“是啊。”美里深吸一口气,“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正常的相处。”
“吵架了?”
“能吵架可能会更好吧。”美里将刚才自己写下的名字一下下划掉,玻璃里印出自己的影子,“太过陌生了。像和自己的亲戚相处似的。”
那边陷入沉默。
“倒是你们呢。”特意把称谓换成复述,美里尽量维持语气的平缓。
“老样子。”好像真的有需要抱怨的事情,“吧台不知道被谁磕坏了一个边,草薙这几天脾气都不怎么好。”
“还有人比你脾气更不好的么。”按照以往调侃的方式保持对话的通畅。
“我最近……”急忙的刹车,“算了。”
“什么啊。别说一半不说啊。”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一开始就别提啊……”抬手抹掉话筒处潮湿的水雾。
那边没再说话。
大约是十秒左右的沉默后,美里实在找不出其他能说的话。搬出老套的陈词滥调,美里靠在玻璃上,“下雪了呢。”
“是啊。明明那么冷,却为了节电而不肯开暖气。”他的不满又流露出来。
“你不是能自己产生火么。”一直站直的右腿有些累,美里又换成左脚支撑。
“不想用能力。”
“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固执啊。”耳朵因为长时间的电话而有些酸胀。
又沉默下来。
“没什么想说的么。”美里捂着已经被握热的手机蹲下,靠着床边坐着。
“什么想说的。”
“你最近的状况之类的。”
“说到这个,”他似乎换了个手,“好像变胖了。”
“谁关心这个啦!”
“长高了两厘米。”
“已经够高了……”
“很容易饿。”
“所以说……”美里笑了笑,眼角忽然有些湿,“到底是什么个状况啊。”
“起码比你过得好吧。”那边安静了两秒,“真那么难过,就来找十束。”
“找他干什么……”
“他最喜欢干的不就是做主妇杂志的贴心姐姐么。”
“哈哈,还真有点。”眼里不断涌出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怎么了……”
“哈?什么怎么了?”
“装什么傻。”那边了然的样子,“明明哭了。”
“哪里有哭!是感冒了!”
“刚才还好好的。”
“……真的没有……”用力的深吸一口气,尝试平静波动起来的情绪。
“可是我也没办法给你递个纸巾啊手帕啊什么的。”
“你平时也不会带这些吧。”
“唔……”好像真的有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样子,“那就衣摆那块。眼泪可以,鼻涕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