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份的时候拿到了毕业纪念相册。D组用了学园祭和运动会上的照片。美里一翻开就看到了差点摔倒的自己,高二时候的回忆扑面而来,窘迫得立马就合上了纪念相册,结果下课后还是有不少女生跑过来通报,美里只有耐着性子一个一个点头承认。
“是啊。”
“没错。”
“上面就是我。”
“没想到会被选入。”
“呵呵。”
直到最后一批终于伴随着上课铃声散去,美里呼了口气,回头就看到周防尊幸灾乐祸的样子。稍微板起脸,那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一副宽慰的口吻安慰着,“如果能珍藏一辈子的话,不是就不会被人忘掉了么。这么想想也挺好的。”
美里翻翻白眼,“以这种姿态被记住有什么好的。”
“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一面。”他说,“模样其实也没那么难看。”
“啊啊,‘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看’。真是感谢您委婉的用词。”
时间离受验越来越近,不管是学校还是补习班的考试不断接踵而来。备考生们为此烦躁不堪,甚至有因为压力过大而在上课途中出现过呼吸的学生。栉名老师虽然不止第一次带高三年级,却还是因此忙上忙下。安抚学生和家长,协调班级的事务还有留意学生的动向。来来回回,不管是气色还是身体都垮下来一大截。
补习班快成为无形的怪兽。无论是学生们拥挤着坐在一起还是老师单纯的一个转身动作都能引起美里一阵心悸。很快就要分别。而分别之时就是残酷的最终定局。据说每年落榜的考生都不会在放榜那天回到这里。怜悯或者得胜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利刃渗进全身。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无法忍受。
学校成绩判定是A,却在补习班得到居中的排名。拥有同样志愿的人占了前十名中的五六个。每次他们胸有成竹的神情都让美里觉得难受。有些人已经站稳了脚,自己却还是摇摇晃晃。
不安的情绪终于在某天爆发出来。刚好是在春假刚开始不久的时候,美里在洗完澡后回到房间,结果忽然觉得胸口一闷,转身就跑向洗手间吐了起来。母亲听到声音慌慌张张的出来,却被反锁的门堵在了外面。
“美里,你怎么了?”
“没事……”声音有些虚弱,“可能是吃坏了什么吧。”
“严重么?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了。”喘了口气,“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那……要吃些什么?热水?还是药?”
“嗯……热水就好。拜托你了。”
母亲赶紧跑去厨房用电热水壶烧起热水。美里蹲在洗手间里缓了好一会,然后才清洗干净走出来。
这样的情况曾经也有出现过。只不过那时候的自己没有母亲在身边。因为被欺负而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之后就在学校的盥洗室里吐了出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
一遍一遍发生,直到习以为常。
喝过热水,母亲也没让她继续学习。毕竟少看一晚的书要补上还是很快的。如果因此损坏了身体就没那么简单了。离最终受验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可不能因小失大。
按照母亲的吩咐躺进床铺,因为睡不着而随手给人发了封邮件。没过一会就收到了回复,“趁机放个假吧。”
美里愣了愣,刚想问他想表达什么意思,第二封邮件就又发了过来。
“去哪里走走什么的。”
“去哪里呢。”按下发送键。
紧接着是第三封。
“随便。”
“那就去……神社吧。”
“可以。”
“嗯。那就这么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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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相当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元旦也没有去神社参拜。就算向神明请求平安无事,到头来该发生的还是依旧会发生。美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也就不觉得新年第一天祈愿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上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去神社还是初中的时候。一晃好几年过去,自己都快忘了神社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一次正好碰上春假,上班族们还在上班,去稍微远点的神社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人。
一早约在HOMRA附近的车站见面,然后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到。周防尊穿了黑色短款羽绒服出来,甚至连耳罩都戴上了。
“你说的那个地方我连听都没有听过。”以目的地作为话题的开端,周防尊并不觉得所谓的“约会”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怎么会……是说你根本就没去过神社吧。”美里总觉得他是在质疑自己找路的能力,语气有些不大高兴。
“是不怎么去。”承认的倒是挺干净利落。
“那不就是了。”
从繁华的街道拐进窄小的小路。又走了一段上坡,才终于在一个小公园后看到了神社的影子。
“好小。”
“是啊。因为没什么人过来。”美里解释着,“里面的巫女姐姐长得好漂亮,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能成为巫女姐姐。”
“你背道而驰得也太远了。”
“都说了是小时候的梦想喽。”美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走上一角长着青苔的石段,净手台在参道的旁边,上面还有尚未消融的雪。美里哆哆嗦嗦的用净手台里的水洗了手,冻得连指节都觉得痛。两个人来到拜殿前停下,美里从口袋里摸出钱币投进铜钱箱,之后用力晃动了一下摇铃。
周防尊慢了半拍跟着美里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然后就见她拍了两下手,闭上眼睛许起了愿。
往后退了一步,美里瞥了眼在自己之后才睁开眼睛的周防尊。他的牛仔裤上还叮叮当当的挂着金属挂链,十足一副不良少年的模样。
“还想试试那个么。”周防尊指了指不远处的绘马挂。
“不了。”美里摇摇头,“祈愿就足够了。”
有些话可是不好意思让人知道的啊。
之后在神社里大概转了一下,两个人决定还是先回到闹市区里吃饭。沉默了一段路后美里忽然开口,“刚才许了什么愿?”
“能够吃好睡好。”
“哈……我看你想了很久的样子。”美里笑了笑,“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会灵验了么。”
“不是你问的么。”
“没想到你真的会说啊。”死脑筋么。
“我的话倒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
“并没有特别希望的事情。”
“哦……这样。”美里深吸了一口气,“你的人生还真是简单呢。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愿望?”
“还能有什么。”
“‘希望不要在晾出床单后下大雨’之类的……”
“我可不是邻居家的大婶。”
“什么啊……没意思。”
周防尊扫了眼话音落下后就没再吭声的美里,“想问什么直接问。”
“想问什么了……”
“‘希望我身边站着的这个笨蛋能够顺利考上志愿大学’。”牛仔裤上的装饰物随着他的步伐一路叮当作响,“我这么和看不见的神明说了。这就是你磨蹭了半天想问的吧。”
“才……”否定的话刚才冒出头,又被美里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好吧……确实是这样。”
周防尊弯弯嘴角,“想法全都摆在了脸上。”
“所以怎么了嘛。”美里破罐子破摔,“分一个愿望出来也不会怎么样。反正你也只有吃好睡好一个梦想。”
“耍赖皮么。”
“才不是耍赖皮……”
无理取闹的话像打进棉花里的雪球,冰晶钻入细缝,没有回音。
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迎面吹过一阵寒风。美里缩缩脖子跟在周防尊身后,脸颊就像浸在了冷水里。本来就没有戴手套出门,刚才又用雪水洗过手。指尖冻得都快没了知觉。
树枝上挂着了不少积雪。电线杆杵在路边。偶尔一两个行人匆匆。牵着的贵宾犬穿着可爱的小衣服。
本以为会这样一直走到街区,没想到半道上周防尊忽然停了下来。美里也随着他的动作一滞,怔怔的看着他。
他稍稍侧过身,朝美里伸出左手。美里还在纳闷他到底想干什么,结果他却轻声开口,“冷么。”
“……有点。”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
美里犹犹豫豫的走上前,用冰凉的手指握住他摊开的温热掌心。再之后,从掌心到手背都被用力的蜷住。
“这样的话会稍微好点么。”
“嗯……”
先迈出去的是左脚。
“喂……”暖意沿着右手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膀,再然后,像是被血液一路带进去左心房里跳动的心脏般,整个人都像靠近了散发着热气的热源。
“什么。”
“……你知道我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我刚才……”
在默念着愿望的时候不止想起一个人的名字。不止一次在心里哑然念出。神情和言语。回忆和过往。它们像时间线上交织在一起的丝。希望末端的最后依然是未完待续的箭头。所以双手合十的短暂时间中许下了这样的愿望。
长长久久。
永永远远。
平平安安。
能够在一起。
“到底想说什么。”已经是有些不耐烦的态度。
“没有啊。”快步跟上去,紧紧贴着他黑色的羽绒服,“只是我刚才看到神社旁边种了一个小树苗。”
“所以呢?”
“如果能够顺利度过这个冬天的话,明年应该会长得更高些了吧。”
身边的人有些不明所以,“应该吧。”
“那就明年再来一次。”微仰的鼻尖和舒展的眉角,“可以吧。”
“嗯。”
于是满意的笑起来,“那就说好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