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验前的最后一次面谈,栉名老师将最终成绩报告摆在美里面前。空当的教室里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拼在一起的桌子拉近两人的距离。因为紧张而端正的将双手平放在大腿之上,美里看着栉名老师略微凝重的神情,心里忍不住忐忑。
“并不是要谈多大的问题。”栉名老师率先开口,“成绩方面,判定A’,‘可能性90%’,一句话总结起来就是继续保持肯定能考上志愿大学。”
话题到此才让美里松了口气,“是这样么……”
栉名老师却抢在她话音落下之前再度开口,“老实说,老师其实是想趁这个机会和你谈些别的。”
“别的?”美里一愣,有些茫然的回视着栉名老师的目光。
“虽然这么说有些抱歉,明明应该对你的升学进路关注更多……”
“没什么,老师有什么就请说吧。”
栉名老师点点头,身体靠上椅背,“还是关于……周防这个孩子。”
美里垂下眼,静静等着栉名老师接下来的话语。
“还记得这学期的志愿表么,周防写的是有升学意愿。说实话,当时我看到的时候心里别提有多激动。”栉名老师抱起臂,“要知道,他从初中开始就是出了名的问题儿童。打架,不听管教,完全就是一副‘从此以后都这样也无所谓’的态度。高一遇到他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的将来会成什么样子。”
“周防同学他……确实是个行为很奇特的人。”美里不禁回想起最初遇见他时的情景。那时候的自己也对行为怪异的周防尊抱有不解和排斥。
“是啊。”栉名老师一手撑着额头,几缕发丝垂在手背上,“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尝试帮助他’,怀着有些自以为是的想法,所以特意在高二分班的时候要求将周防分到我所负责的班级。有时候也在想,会不会做得太多太刻意,反而会造成负面影响。”
美里没有回话。
“不过幸运的是,正好是你坐在了他的前座。”栉名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微笑的看向美里。她将双臂撑在课桌上,凑近了一些距离,“相似的人遇到了一起,共同话题也会多得多吧。”
“啊……”美里有些别扭的扫了眼栉名老师,然后赶紧低下头。
“我听你之前的班主任提到过你。”顿了顿,“着装怪异,行为也相当怪异。完全不和班级的同学进行交流。几乎算是幽灵学生。越是想将自己隐藏在角落就越是惹人注意。至少在这一点上,你和他简直如出一辙。”
“是……么。”
“你应该不知道吧。他曾经来找过我,问我考入城大究竟有多难。”栉名老师将美里的成绩报告单立了起来,“我就将你的这份报告拿给他看,告诉他只要他能达到这个水平,考入城大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将成绩报告单放好后,她又继续说道,“接着他又问我大学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有些什么样的人在那里。他在听完我的描述后沉默了很久。虽然最后并没有得出一个答案,不过我能肯定,他一定在心里取舍了很久。也许……已经逐渐的在期盼起光明的未来。”
“周防同学他其实……”美里的话头起好,却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
“很在意你。”栉名老师却飞快的接上。在看见美里有些惊恐的怔了怔后才解释道,“就像其实很在意十束同学一样。你们都是对他而言重要的人。”
“是呢。学校里唯一一个和他关系好的就只有十束同学了。”
“虽然并不知道他到底在经历些什么,不过周防是个相当看重同伴的人。”栉名老师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双手交握在一起,“对于他而言,你,还有十束,都是极其想要保护好的对象。所以,在临近毕业之际,可以答应老师的一个请求么。”
“请求?”美里抿抿嘴,“什么请求?”
“毕业之后,请依然好好的陪伴在他的身边。请代替老师,继续用温暖的视线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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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班在三天前结了课。美里因而可以在放学后和周防尊一起往车站走。虽然已经卡在隆冬的末尾,天气依旧寒冷。呼出的气白哈哈,鼻腔里灌满了刺骨的冷风。美里缩着脖子和周防尊并排走在一起,聊起了白天栉名老师说的话。
“老太婆真的那么说了?”
“嗯。栉名老师真的是相当关心你啊。”
“谁要她温柔的注视了。完全就是让人感到麻烦的存在。”周防尊烦躁的咂了下舌,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栉名老师说这句话时充满希望的神情。
美里咧嘴笑笑,心里想着“让人感到麻烦的存在明明是你吧”。
到了应该分别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转换后周防尊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美里疑惑的看向他,见他略微别扭的摆弄一下围巾,将脸转向其他方向,,“唔……稍微再陪你走一段。我送你到车站。”
虽然觉得奇怪,美里也没多问,只是“嗯”了一声。她看着呼啸而过的机车,用力吸了口气才说,“等到毕业之后,再一起走这一段路的机会就少了吧。”
“大概。”
一路走过斑马线,周防尊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那个……大学……还是不考了。”
“嗯?”美里停了下来。
“想来想去都不是适合我待的地方。”他语气有些自嘲的意味,“要我老老实实坐在大教室里听课做笔记,或者去写什么理论报告,我宁可去scepter 4的办公楼里坐一下午。”
“哦……”有些失望,不过也在预料之中,“也是呢。堂堂吠舞罗的leader,被困在大学这种地方似乎确实不大合适。”
“抱歉……”他的声音轻不可闻。
“竟……竟然道歉了?”夸张的呼喊出来,“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嘛……呵呵……到时候我学的都远远超过你了,联谊会啦,户外训练啦,我都会去参加,你可别羡慕啊!”
察觉到了一点异样,周防尊静静的垂下目光,看着故意偏过头去躲避开自己的美里。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想考城大本来就是我的目标。我现在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应该开心的嘛。”美里的声音高亢着,“你呢……在毕业之后好好做你的leader还是什么王。哦哦对了,等我成年后去喝酒,记得要让草薙给我算便宜一些啊。”
抬起手,装作揉搓发痒的眼睛。弯起的嘴角带着明显的颤抖。
“天气真冷啊,冻得鼻涕都出来了……呵呵……”
周防尊将美里冻得发红的手包住,握下,强行将她扳向自己的方向。她还在徒劳的用另一只试图挡住发红的眼眶,却因为已经无法遮挡而终于颓然的垂下双手。
“我知道我不应该去期待的……”她笑,“我明明知道你的性格的境况……本来就不应该期待的。”
“抱歉……”他又说了一次。
“不值得说抱歉啊。”脸颊上冰凉一片,“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做错。你的选择并没有错的地方……是我不应该去幻想什么……我只是……以为……”
一手扯着对方的毛衣袖口,身体止不住发颤。
“我只是以为……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学……可以继续做同学……可以每天都能够见到……”她深吸了口气,“果然是我……太天真了吧……该说抱歉的……是我啊……因为没办法按照栉名老师所拜托的那样去做了……”
不断告诉自己不能期待又源源不断的冒出希望。结果却是寄托的情感落了空,她像被挫败所蚕食,所有的情绪都凝结起来。
彻底没招了。
对面的人只有将温暖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用拇指划去她脸上尚且潮湿的泪渍。
“但还是可以继续见面的。”他拨弄着美里有些散乱的刘海,“就算走向不同的道路,也并不代表终结。”
“真的……?”
“嗯。”多了些笑意,“如果你不在,老太婆就要天天来骚扰我。你和她之间我还是更偏向于你。”
美里被他的话逗笑,却又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我会将原话告诉她的。”
“这可不是‘温柔的视线’……”
美里吸了吸鼻涕,“总算松了口气了啊。”
“什么……?”
“不知道。”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只是觉得心里放下了什么负担。有种‘就算再遇到什么都不怕了’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周防尊对她的形容显然不能理解。
美里转过身,歪着头看向周防尊,“‘我觉得很高兴’。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