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考场中出来,美里一路随着人群走到城大校门口才终于如释重负的耸下肩。白炽灯的灯光让眼睛不适了很久。从第一科目到最后科目,总算彻底结束了。
并没有想和谁通话的欲望。就算明知道期待的目光早在咫尺之外。母亲因为工作无法一起过来,世理就更不用说了。虽说宗像礼司似乎提到过如果这天并没有特别的要务可以准许半薪假,不过按照世理的性格也不会有这样的打算。
这样更好。孤身一个奔赴战场什么,有时候得胜的概率反而更大。
一直走到百米外的松树下才发了条邮件给周防尊。没一会收到他的回复。
“来一趟HOMRA。”
撇撇嘴,美里猜到一定是十束要给她办庆功会之类的。有些心累,却又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这种时候会想到她的也只有吠舞罗的那些人了。
并没有过多的装束,这样反而能让美里安心。八田和伏见不在,吠舞罗里也只有寥寥几人。
草薙一见到美里推门进来就“哟”了一声,紧接着熄灭了嘴里的烟,“准大学生想喝些什么?”
“啊……随便。”刚出考场,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似的。美里放下肩上的书包,回答的语气有气无力。
“怎么了。试题难么。”草薙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新的玻璃杯,将热茶倒了进去。
“还好。”美里坐到吧台上,“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哦哦,言下之意就是没问题喽。”草薙将杯子推到美里面前,“提前送你的庆祝受验结束的礼物。特别订制的哦。”
美里这才留意到玻璃杯上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一只小蟒蛇。
“为什么是小蟒蛇……”
“哦,我特意选的。”草薙回答,“拿不准你喜欢些什么。但一想到毕竟是小世理的妹妹,喜好大概会有些不同寻常吧。”
美里叹了口气,忍不住怀疑世理平时在草薙面前究竟是怎样一副样子,“就算是不同寻常也不至于偏差到这种份上吧。”
“这些都不重要了。”草薙不以为然,“等到以后出人头地了,可别忘了我们。”
刚想回敬一句“倒是你们别扯我后退啊”,扭头就见到十束满面笑容的和周防尊一前一后走出来,还神秘兮兮的将手背在身后,明显拿了什么东西在手上。
“美里同学,恭喜顺利完成大学受验。”十束说着将手里的一个礼物盒送到美里面前,“剪辑花了我超长的时间,虽说并不是多珍贵的东西,不过也算是带着满满诚意的了。”
美里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什么?录像带么?”
“是哦,从修学旅行一直到上一次见面,完整了记录了美里同学从高二到高三的时光。”
“唉?难不成还包括了运动会那一次……”
“也算是个难忘的经历嘛。”十束依旧微笑着。
“那种难忘的经历还是少回忆为妙。”美里还在考虑等自己观看的时候要怎样才能尽量跳过那段。
十束笑了笑,随后侧过身看向周防尊,“King有什么想要给美里同学的么?刚刚明明见到King在房间里翻弄了半天来着。”
“唔……”周防尊看着十束一愣,有些尴尬的撇开头,“我只是在找东西而已。别多想。”
“哦哦哦??”草薙饶有兴致的注视着周防尊,“我好像错过了不少精彩的事情?”
“似乎是King和美里同学之间的小秘密哦。”十束帮着腔。
“搞什么啊。”美里有些受不了他们的对话,“叫我过来就是等着调侃我的么。”
“也不完全是啦。”十束将手臂撑在吧台上,一手端起玻璃杯伸向美里,“最重要的还是庆祝美里同学终于从考试的深渊中解脱出来。来,干杯!”
“哈……”美里机械的举着杯子回应十束。
将杯子里的水喝完,十束呼出一口气,“我说King,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公开吧。出云哥也都还不知道吧。”
草薙果真茫然的看着十束。而十束则将目光又转向站在一旁的周防尊。所有人的期待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嗯……”酝酿的声响回荡在安静的等待中,“交往了。”
省去主语和宾语,只有单单的动词。
美里本身正在喝水,这下全都喷了出来。被波及到的草薙皱皱眉,好心的从一旁拿出一沓卫生纸递给她,“虽然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一定相当复杂,不过还是小心别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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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崭新的旅程”,“并不是最后终点”,“迈向新的台阶”。这些被说得烂透了的陈词滥调,却还是让不少人留下了不舍的悲伤泪水。
“不要忘了”或者“还会再见”。甚至还有“就算分开了也一定要幸福啊”。黑板上用粉笔画出来的各式图案,还有四处哽咽以及泣不成声,短暂的毕业典礼就像被浸泡在了泪水的海洋,即便是平日不怎么接触的同学也能相拥一起感伤起分别。
礼堂的演讲台前站着发际线依旧靠后的校长,他按照名单从A组开始念着学生名字。等念到美里的时候,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朝台上走去。
短短一段路,整个人都在其他学生的注视下。美里的余光瞟见了栉名老师,她正端正的坐着,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从拿到毕业证书那一刻开始,自己就再不是高三D组的学生,也再不是栉名老师的学生。和樱之森学园的关系似乎也像被剥离出来。
就算是不愿承认,心里其实还是油然而生了失落的寂寥。
别在胸前紫红色的花,用黑色封筒装好的毕业证书。美里从台上下来又回到折叠椅上坐好,之后就是十束还有周防尊上台。
鞠躬,伸出双手接过毕业证书。别扭的一套动作让美里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坐在第三排最靠边,清楚的看见栉名老师在周防尊接过毕业证书的一瞬间里不动声色的用指节抹掉眼泪。一想到栉名老师为周防尊所做的那么多,就连美里也有说不出的感动。如今他能够顺利毕业,最开心的应该就数栉名老师了吧。
回到班上后,栉名老师平静了好久才能流畅的说出完整的句子。
“和大家一起度过的两年里,并没有遗憾。”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从今天之后我们就再也无法坐在一起上课,经历各样的事情,但是也请不要忘了,你们曾经一起笑过,哭过,感动过,悲伤过。请带着对彼此的祝福,走出樱之森的校门。”
美里将半个手掌包在毛衣袖子里,窗外能看到纷飞的樱花。季节总是这样轮回,一春一夏,一秋一冬。树木的年轮一圈又一圈,呼吸和话语倦怠在回忆的时间线。
总说时间快点飞逝吧,到头来哭得眼泪汪汪的却还是自己。回过头去细数,走过的路上落下花瓣点点。它们不会随自己通向未来,却铸成了记忆的残片。
这才是分别最让人伤心的地方。因为下次再见,谁都不再是穿着同样校服的那个人。
=====
放榜是在毕业典礼后一个星期的日子。春寒料峭的寒意仍旧渗透着镇目町的每个角落。美里一早就和周防尊赶了过去,眼前全是等待结果的学生和家长,他们都朝前伸长了脖子等着学校的工作人员前来张榜。
“紧张么。”
“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嘛……有点。”
稍微注意了一下措辞,弱化了自己紧张度的表述。身旁的人却相当了解自己的脾性,一个手掌盖在脑袋上,“我看你好像在发抖。”
“没有的事!”下意识脱口而出,转念又觉得似乎没有逞强的必要,于是再次开口,为自己示弱的反应解释起来,“总归是人生重大的转折点之一……紧张一下也没什么不对吧。”
“一会可别哭鼻子。”他一副“肯定会这样”的表情,双手抱在一起悠闲的站着。
没一会学校的工作人员就扛着好几卷印着合格者名单走近,将白纸平铺在墙上。前面的人群纷纷涌了上前,两个人迫于身后人的推搡也只好跟着往前走。
美里的目光早就死死盯在还未完全展开的名单上。心里不断默念着自己的考号。终于顺着数字一路摸索到3开头的区域,结果就在视线范围刚移到上面的一瞬间,有人一把将自己的双眼遮住,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喂喂喂!搞什么啦!”美里抱怨着试图掰开周防尊的手。
“唔……”半晌之后他才放下挡住美里双眼的手,“看到你的考号了,315,在上面。”
所以明明应当是最激动的瞬间,却被周防尊提前透了信。他就像赶在别人拆礼物前就率先告知了内容物。所以惊喜顿时消失殆尽。
“啊啊啊!真的?”在匆忙确认了自己真的合格之后,美里紧紧拽着身边人的袖子跳了起来,“太好了……终于……等到了……今天……”
一路走出拥挤的人群,美里拽着周防尊的手都没有松开。极端紧张之后过度的喜悦让她说起话都有些没有条理。话题从邻居家的贵宾犬到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内衣小偷,美里似乎还没有停下一个人说话的意思。
“就知道你一定会是这幅模样,所以才好心提前帮你看了。”周防尊垂眼扫过自己被拽得皱起来的袖口,忍不住叹了口气,“作为庆祝,想要什么。”
“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美里先缓了缓,然后才真的仔细考虑起来,“时间还早,不如去神社还愿吧。感谢那里的神明在你丢了最低面值的铜板后还帮忙实现了愿望。”
“还愿?”周防尊皱皱眉,“是要做什么。”
美里想了会才说,“也就是感谢一下神明的庇佑,以及许下下一个愿望。”
“还要许愿?”没完没了了。
“是哦。”斜了眼身边的人,“还不乐意了?就算是吃好睡好也不止希望只持续一时半会吧。”
“如果只是想要吃好睡好的话根本没必要特意跑一趟。”已经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美里停下脚步,看着树枝上发出的嫩芽。
“那……祈求些别的怎么样?”
“唔?”
“吠舞罗的人都能平平安安。HOMRA的生意能够越来越好。大学可以顺利毕业。家人都能健健康康。”美里往前走了两步,“以及我和你在此后的春天还能像这样一起并肩走在一起。”
面前的人愣了愣,随后脸上的表情才舒展开来。
“不需要向神明祈求。”
“啊?”眨眨眼睛,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周防尊双手放进外套的口袋,微仰起头看着不远处早春湛蓝的天空。
“我答应你。”他吐了口气,“以后都会在一起……直到最后。”
燕子划过长空。枝丫上冒出新的绿意。空气里带点潮湿的寒冷。轮回中分叉出来的路。
过去连成延绵的森林。脚步成双。漏光木下斑驳的影子,春天里踌躇着诗意满满的樱吹雪。
相遇的原因是六十亿中的微薄概率。四目相对中折成数段的细碎纸片。惴惴不安彼此的心情。最后完结的休止符画得完美无缺。
【能和你相遇是一生中最大的幸福。】
【就算重来一遍,仍旧会在并木道上用力呼唤你的名字。】
“说好的可要做到啊。”美里“嘿嘿”的笑起来,“不准反悔。”
“如果反悔了……”他的嘴角挂着微浅的笑,“那就忘了我。不过我想,按照你小肚鸡肠的脾气,就算想忘掉也相当的困难吧。”
“真是大言不惭!”
“所以说……”回过头,眉角上晕染开的温和,“要记得今天说过的话。千万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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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淡/出世 番外
[一]
打烊后的酒吧冷冷清清。吧台昏暗的黄光点亮,门口有人推门进来。草薙头也没抬说了句,“已经到了打烊时间了哦。”
“不能稍微通融一下么。”说话的人穿着短款裘皮大衣,细长银色的高跟踩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最为老同学也好。这个点特别想找个人说话。”
草薙无奈笑笑,“别尽把我当做倾诉烦恼的人呐。”
“不愿意么。”
“乐意之至。Madam。”说着端出一个透亮的玻璃杯,“喝些什么。”
“老样子。”
“啊啊,Tequila加上gin,还得配上那个……”草薙转过身,“你的口味啊,永远搞不明白。”
“是你没发现它的魅力。”女人将皮包放到旁边的座位上,“周防尊呢。”
“楼上的房间里。”草薙将调好的酒送到女人面前,“你找他有事?”
“作为间接的关系者稍微关心一下。”说完长长叹了口气,“美里那孩子,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在意得不行。”
“美里确实是那样的人。”草薙了然的笑。
稍微抿了一口鸡尾酒,女人烦闷的将酒杯放下,“难过得不得了,又得忍住不去找他。最近都瘦了不少。”
“有那么夸张?”草薙想起美里以往小孩子稚嫩的神情,“尊可真是……伤了人的心啊。”
“老实说,既然结果是这样,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任何交集。”世理扶着额头,“所以当初我才会极力阻止,可惜啊,没人和我站在同一个阵营。”
草薙立即没有接话,而是在半晌后抬头望了眼没人的楼梯口。
“他最近的情绪也很暴躁。”
“知道。偏差值一直飙升,室长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提到工作的事宜就更加让女人头疼,“可以暂且别让我想到工作的事情么。”
“怎么了?”
“最近有个贩毒集团又开始蠢蠢欲动。成员大部分为异能者,前段时间一直是通宵达旦,好不容易可以稍作休息。”
“没想到堂堂的冰山美人工作狂也会有抱怨工作的时候。”
“什么怪名称。”女人扫了眼草薙,“最近美里也爱管我叫冰山美人了。总之,绕开这个话题,别提了。”
“嗯。也好。”草薙说完就没了下文。
两个人一个正在做清扫工作,一个坐在吧台椅上出神想事。短暂的时间里陷入沉默。直到睡饱的周防尊下来觅食,女人和他四目相对,敌意瞬间爆发。
“唔……”周防尊只看了女人一眼,随后就一屁股坐在吧台最外面的座椅上,“有什么吃的么。”
草薙早就习以为常,从冰箱里拿出几块三明治送给他。周防尊接过后几口吞下,然后靠在桌子上不说话。
“真是相当悠哉呢。”话语里已经有了不满。
周防尊明知对象就是自己,却故作没听见似的撩起汗衫挠了下发痒的肚子。这一举动引起女人更大的不满。
“如果美里因为这件事受到太大的伤害,我作为姐姐是绝对不会饶过你的。”女人像下战书一样宣布道。
草薙摇了摇头,“该说你是太过理智了还是过分的现实比较好。”
“什么跟什么。”
“当初你拒绝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草薙有些别扭的用袖子蹭了蹭脸,“我到现在还记得。”
“啊,那些。”女人似乎也想了起来。
“‘我是要成为青王氏族的人,不可能和身为赤王氏族的你拥有多么美好浪漫的爱情。所以关系就此打住吧。’”草薙复述起来,“当时你是这么说了吧。”
“好像是。”
“真是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啊……决绝得让人想当场哭出来。”草薙用夸张的口吻说着。
“一犹豫就有可能动摇。”女人一口饮尽酒杯里的酒,“所以从最开始就下定决心。这才是正确的。”
女人抓起座椅上的皮包几步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回头,“多谢款待了。”
草薙冲她摆了摆手,等到她的背影从视野范围内小时候才满是不乐意的看向周防尊,“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下来,相当煞风景。”
周防尊扯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故意的。”
[二]
说到底还是个酒吧,所以白天的时候并不是最忙碌的时候。得多亏时下的季节让镰本恢复了诱人的身材,多一份的劳动力外加包揽全员的外貌真是帮了不少的忙。草薙站在吧台后面静静的看着喧闹的吠舞罗成员,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
“我说……”拖长的音调成功吸引了附近的人的注意。他仍然抿着烟说道,“有必要做得那么绝么。”
“唔?”坐在吧台椅上的人带了些烦躁。
“就算是分手也要循序渐进啊。突然来一句‘忘了我’,换做谁都受不了吧。”
“哼。”被说教的人也不恼,挑起一抹不怀好意,将话题的方向又转了回去,“相比之下,你那边的问题才更大吧。”
“哦哦?怎么说。”
“你对那个女人从来没有放弃过。”是用肯定的语气。
草薙将嘴里的烟拿下来,“她最讨厌的就是抽烟的男人。”
稍微停顿一下,又继续说道:“我可是以这个为目标在努力啊。”
“可真少见你落寞的样子。”那一头也点起了烟。
“两个为情而困的男人潦倒的抽着烟。”草薙自嘲起来。
“为情而困的只有你。”
半途中草薙切出去教训起满屋子跑的八田。他正在给镰本的青梅竹马表演滑板特技。十束一直在感叹着“好厉害”,惹得周防尊忍不住转过头让他闭嘴。
终于稍微安静下来,草薙回到原来的位置。刚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结果手机恰好响起。无奈的冲周防尊摊开左手,另一手晃了晃刚换的手机,动作暗示着来电的人可能有些麻烦。将听筒按到耳边,熟悉的声音如期响起。
“是草薙先生么。”
“是我。”
“我有一件事情需要拜托你们……”
以异能者为主的犯罪集团最近活跃在赤王氏族管辖的片区。甚至引来好几起无头命案。门面上挂着政府部门的Scepter 4负责调查这件案件,考虑到要涉足吠舞罗时常出没的地方,权衡之下还是决定联合彼此的力量。
“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考虑double win,就这点还是青王更高一筹。”草薙下意识想点上烟,然后才反应过来什么,刚摆上嘴唇的手指捻着烟蒂又放了回去。
身旁的人只是很快的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就他的行为做出什么评价。
“是啊。你们的王除了力量好像就没别的本事了吧。”
“别这么说嘛。”草薙对她带着中伤意味的实话颇感无奈,“好歹也是第三王权者。”
“如果不是因为任务,真是一点都不想接触到你们。”女人冷冷的说。
结果还是举起了烟,点上,“稍微有些心寒呢,小世理。就算是我都不能算作特别对待么。”
女人瞪向他,“在我发怒前,赶紧着手调查吧。”
草薙看着她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忽然突兀的问道,“那天是你拿去了吧?”
“啊?”本来正弯着腰察看现场的人皱着眉头看向他,“什么?”
“我放在桌子上的领带。”将一小截还在燃烧的烟蒂熄灭后丢进附近的垃圾桶,“其实是你拿去了吧。”
[三]
优等生。学生会委员。绝对不会犯低级错误。
类似的标签在淡岛世理身上一挂就是三年。于是毕业典礼上的学生代表致辞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身上。整洁的校服穿了一套。裙子也没有特意改短,长直的头发披在肩上,凛然的气息浮动而出。
端正走下演讲台,草薙稍稍侧过去,小声的说了句,“不错哦。连我都感动了呢。”
得到的回复是世理怪嗔的白眼。
从礼堂往班级走,草薙一路收到了不下五封来自各处的情书。友人用胳膊肘捅捅他,“我看刚刚送情书过来C组那个叫文惠的挺不错,稍微交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草薙只是笑笑,到手的情书并没有拆开。
既然是在校的最后一天,被表白的概率也就随之增大。草薙人气虽说不是数一数二,但前十还是排得上号的。如果不是他死乞白赖非得黏着世理,说不定每天过来瞻仰他的同校女生都得在班级外排上长队。
友人兴高采烈的从班级门口一路飞奔过来,指着自己半敞开的领口说着,“竟然被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要了领带!”
“啊啊……”草薙苦笑着打着哈哈,“说明你还是有一定市场的啊。”
“原本还以为只有留作纪念了!”友人夸张的抱着头,也没再细说刚才的女生长相究竟怎样,“有种‘三年终于没白等啊’的感慨……”
“你的感慨也太奇怪了吧。”草薙摇了摇头,“一个领带而已……”
之后目光自然而然的扫向教室一角正和另一个人聊天的世理,叹了口气。
毕业的时候男生如果答应将自己的领带留给女生就表明对这个女生有好感。这是樱之森一直以来的一个不成文的传统。来源还是和老套的“将中山装立领的第二个扣子留给女生”的故事有关,只不过随着时代发展,现在的高中校服很少是中山装式的了,习俗也因此改变,发展成为造价不菲的领带。
虽然之前也有同班的女生向自己讨要,不过草薙还是以各样的理由委婉回绝。即便明明知道没有送出去的机会,却仍旧不愿意让给别人。
死缠烂打并不是多好的手段,所以选择了默默的守望。
到底还是有些人缘,临到分别前被其他班的人叫去合影。为了方便行动而特意将领带解下,团成一团,随手扔在了课桌上。本来只是“随便逛一圈”,结果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班级里的人都去了外面,教室里只有寥寥无几的学生在。
而自己的领带却不知所踪。
[四]
“还有过这样的事么。”世理撩过额前落下的头发,直起身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啊,都这个点了,是时候给室长去个电话报备一下。”
草薙叉着腰无奈的挠了挠鬓角,忍不住替自己觉得委屈。他惦记了那么多年的事情,在世理的心里似乎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是。草薙先生正在我身边……”世理拨弄着墙上留下的印记,“……根据现场遗留的情况来看,应该是A-TX组织或者BROK的人做的……详细情况还要进一步确认……好……嗯……明白。”
她的话语干净利落而且条理清晰。就是因为太过清醒而总让人感到畏惧。草薙靠着墙边袖手旁观的站着,直到面前的人皱着眉头看向自己,“叫你来可要认真做事啊。”
“又不付我工钱。”
“我印象中的草薙出云可不是那么势利的人。”
被提及的人愣了愣,随后摊了摊手,“大概是酒吧的老板做久了吧,算起钱来都开始斤斤计较了。”
“以后谁要是嫁给你也就无须操心持家的问题了吧。”世理随口一说,又继续观察起线索。
草薙将头向后靠,“怎么听起来那么凄凉。”
“什么?”世理转过头去看他。
“作为一个依旧喜欢你的人,可不想从你嘴里听到那种话语啊。”他眼里闪烁着带着玩笑的笑意。
“还要我说多少遍呢……”
“嘛嘛我知道……”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根据所获得的情报来到已经停工的废旧工地上。脚边尽是些破碎的瓦砾。世理沿着各种拐角岔路察看都没有找到任何信息,最后只好作罢,走到无所事事站在入口的草薙身边,招呼他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途中没有太多对话,草薙只跟在一旁默默吸烟。路过小杂货铺的时候世理走了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根棒棒糖。
“拿去。”她将其中一根递给草薙,“为了环境和健康,烟什么的还是趁早戒了好。”
草薙没有表示异议,只是酸酸的说着,“到底是跟着宗像礼司的人啊,连对高标准生活的崇尚这一点都很相似。”
“我可是为了你着想。”世理冷冷的答了句。
“是……淡岛小姐。”
经过的地方是一段乡间小道,路边甚至还有田地。草薙一会赞叹着乡下空气多么清新,一会又说到小时候在京都老家最喜欢和玩伴四处跑。扯来扯去,最后又将话题扯回到原点。
“不过我的领带到底去了哪里。”草薙看着反应平淡的世理,真的忍不住怀疑自己的领带是不是被哪个爱慕自己的女生悄悄拿走了,“真的不是你么,小世理?”
世理平视着前方,然后一个顿步。
“这么说起来,似乎有点印象。”她回头注视着草薙,“领带好像是我拿走的。”
草薙怔怔的将棒棒糖拿在手里,“所以说……难道小世理你……”
“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说完这句话后世理拿出手机确认起自己的方位,“往东继续走五百米左右就能到了。赶紧走吧。”
[五]
新到达的目的地是乡野间的一个茅草屋。世理在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了沾染血迹的外衣。证物收集到尾,又稍微四处察看了一下,世理打了通电话给宗像告知进展,随后陷入了一个人的沉思。
“血衣和这种偏远的位置,并不像是BROK或者A-TX的人做的。”她喃喃。
“血衣上绣了一个符号,应该是‘代号0’做的。”草薙摸着下巴,也跟着凑过去看了一眼。
“肯定?”世理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
“前阵子似乎在管辖区域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被八田他们赶走了。应该不会有错。”草薙说着点了点头。
“等等……这个符号在刚才的街角就出现过了,当时怎么不说?”世理狐疑的瞪着草薙。
“那当然是因为……”说到一半特意瞥了世理一眼,一副得胜的模样,“故意的。”
那一头的女人握着剑柄就要脱口而出“紧急拔刀”,草薙赶紧阻止了她。
“其实刚才我也并非百分之白确定……”轻咳一声,“大概就百分之九五左右的把握吧。”
再度开起的玩笑让世理已经无力去责怪,干脆放下握着剑柄的手,显得颇为无奈。
“你真是……从高中开始就爱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啊。”世理叹了口气,想起高二的时候他和自己为了核实学生会遗失品四处奔走的过去,“那个时候也是,明明知道是朝仓老师不小心拿走了,却还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害得我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去寻找。”
草薙不以为然,甚至还振振有词的替自己解释,“那是因为这么做的话就能名正言顺的跟着小世理了。不是一个很好的计谋么。”
“稍微用在正道上吧……”世理已经有些不想搭理他了,“不过……领带的事实其实是……”
酝酿了一下,她又继续说道,“我见到你的领带放在桌上,因为担心会遗失就替你先收好了。本来打算等你一回来就还给你的,结果回头就给忘了。”
草薙本来还没隐去的笑容凝在脸上,然后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不说出事实真相的话,至少还能留个幻想的余地啊。”
“渴求真相的不是你么。”世理也笑了。
迎面吹来徐风,草薙闭了闭眼。上一次和世理一起在户外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侧过身,带着随意的口吻开口,“真的没有一点机会了么……”
“没有。”否定得干脆。
草薙轻笑一声,心里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他将双手放进口袋,扭头望向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的路。
“那也没关系。我还是会一直从这个位置看着小世理。”
身旁的人一愣。草薙如释重负般的吐出一口气。
“因为我可是比谁都要喜欢你啊。”说完之后,整个人都背朝着世理,“所以小世理可要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后日谈番外
凌晨时分下起雪。醒来的时候望见窗外寂静落下的纷飞。一角堆攒起白色皑皑。仿佛连时间都骤然停止。
有什么被忘记了。
恍惚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记忆里凭空多出一块空缺。
呼吸再呼吸。眼睑合上又睁开。翻过身,一夜再次过去。
[一]
二十四岁的年纪,在大学毕业之后选择进入大学院继续学业。并不是多么追求学问,无非是“在考虑好究竟要干什么之前暂且这么过吧”。其一的理由是这个,其二的理由却是为了避开和姐姐走向同一种人生。
并非互相憎恶。只是不能重叠。
多年来一直遵循的和平相处方式。迎合了所有人的期待。
课余的时候在甜甜圈店做起兼职。来往的客人和紧盯自己的店长。疲惫得连连抱怨的时候又无法就此离开。时常纠结在矛盾的苦海。
大概八点左右关了店,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安静的街道边上亮着店铺里透出来的灯光。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产生莫名的孤寂感。鞋底踏在水泥地上,声音回响在空巷里。
在打烊后推开酒吧的玻璃门,里面的老板抬头,“哟,是美里啊。”
点点头,随后径直走到吧台坐下。
“喝些什么?”
“水……就好。”干涩的嗓音连美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最近过度劳累了。”
“年纪轻轻的已经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让前辈们还怎么有干劲。”草薙替她倒了杯水,“怎么突然想起要过来了。”
“……”美里沉默了一会,“从他走后我就没有再去看过他。”
眼前的人听懂了美里的言下之意,“所以才想问我要地址么。”
“嗯。”美里点点头,“说到底也是朋友。之前一直不敢去……是害怕会忍不住难过。”
草薙点起一根烟,“倒像是你的作风呢。”
“前几天忽然收到栉名老师的邮件才突然想起。”美里将杯子推上前,“逃避也不可能是一辈子的。”
“十束要是知道,一定会替你觉得难过的。”草薙轻声说了句,“‘没必要勉强自己啊美里同学’。大概会是这种感觉吧。”
提起已经不在人世的人,就算是轻松的话题也变得略微沉重。美里苦笑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去接草薙的话。幸好世理刚好打来一通电话,说是因为工作繁忙,过几天可能没办法帮美里搬家。
既然是常态,美里草草两句“没关系”就挂了电话。
“已经决定了?”
“嗯。”美里应了一声,“总要独立出去的,所以才决定搬出和母亲一起居住的房子。”
“其实搬走也好。”草薙莫名其妙感慨一句,“带着夹杂过去浓厚回忆气息太重的地方,有时候也不适合自己。”
“什么?草薙先生怎么突然悲春伤秋起来了。”美里不明所以的笑笑。
草薙却只是撇过脸,装作擦拭着台面,“我的意思是,其实忘了更好。”
[二]
老旧的电车停在无人小站前。美里捧着上车前买好的花束走出车站。站前的小路上积雪未融,鞋跟浸没,一路沿着石阶走上公墓,在石碑上透过未被覆盖的照片认出了墓的主人。
美里伸手擦去墓碑上的冰层,十束的名字显露出来。她想起过去岁月,自己在那时候经常呼唤的名字,却在有一天后彻底划上终止符。
死相很惨。
凶手至今没有抓到。
美里没有去看他临死前最后的影象,只知道自己在追悼会上哭得无法自己。当时连栉名老师也来了,她强忍着没有哭泣,是因为必须要在曾经教授过的学生面前做个表态。
照片上的十束是笑着的。在美里的印象中他总是这副表情。仿佛什么事情都不会介意,什么事情都能看淡。
而从今往后他也只能这样,以一张薄纸的距离,将时间停止在过去。
放下花,朝着墓碑鞠了三下躬。美里起身的时候只觉得胸口很闷。悲伤溢满,却无法流下泪水。
按照老路回去,在经过镇目町站的时候毅然走下车。最开始本来打算径直回家,结果在看见熟悉的景物时忍不住怀旧心泛滥。车站的闸口焕然一新,车站的工作人员也早不是读高中时候的那一拨。有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簇拥着经过闸口,讨论着学校里的事情。
就算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看到这样的陌生人还是会回想起当初的自己。樱之森前面的樱并木再过几个月就会满开了吧。曾经的自己也像这群孩子一样,背着书包,两点一线的度过校园生活。那时候的十束举着摄像机拍些有的没的,自己就跟在他身后不满的抱怨。
“刚才碰鼻子的那段别忘了删了啊!”
“谁想几年后再看这样没有形象的自己!快点删掉!”
肆无忌惮的言语和毫无保留的欢笑。谁都没料到人生的变幻无常总以生命作为交换。
如果十束还活着,此时的自己又会对他说些什么呢。
“好久不见了哦。”
“我啊已经是大学院的学生了。”
“不是因为喜欢学习啦!单纯是因为没想好要做什么!”
“所以……十束同学不要担心啦!我们都好好的。”
他却再也听不到了。
[三]
车站旁边的冷饮店已经关门很多年。似乎在美里高中毕业后不久就因为经营不善彻底倒闭。再那之后也一直没人接手,铁制的卷闸门外贴着房东的联系方式。当初的招牌没有拆掉,美里站在玻璃窗前还能感受到一点点从前的气息。
初中的大部分回忆都聚集在这里。没有朋友又不想回家的自己经常跑来这边坐着。老板娘偶尔好心拿些免费的小甜点招待自己。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又两个深陷进去的酒窝。虽说样貌算不上上乘,心肠却是没得说的。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美里都会在进过冷饮店的时候探头望一下,趁她不忙的时候打声招呼。
到了高中后来得就少了。老板娘因为怀孕而将店铺转手,新来的老板手艺一般。那时候的自己也就和谁来过几次。红豆冰沙,炼乳的味道甜得发腻。对方只喝不要钱的柠檬水,看着窗外的时候眼里暗色的沉渊。
究竟是和谁来着……
回忆过去的思绪以此为断点。美里回过神,极力想要记起和自己过来的人的模样,却在好几次尝试都失败后彻底放弃。
最近是太累了吧。总觉得自己像是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美里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从包里拿出手机,给世理打了通电话。
世理的回复让美里既失望又不意外。
工作中。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后才能回来。
于是等待的过程中美里只好四处游荡。冬日的下午温度已经步入下降的区间。拉紧身上的羊毛大衣,美里朝着一条小路走去。
在刚才随意一瞥中忽然觉得有些熟悉。虽然并不知道当中缘由,只是单纯的产生了“似乎曾经来过”的感觉,于是在无所事事中才想继续探个究竟。
渐黑的天色,无人的道路。走到尽头发现了小时候来过的一间神社。现在已经被废止,里面并没有什么工作人员。石阶上长着青苔,疯长的野草已经堵住了铜钱箱。美里本想丢块铜板进去,看着荒芜的拜殿暗沉沉,想想还是作罢。
时间尚早,美里干脆坐到一旁稍微赶紧一点的石板上。绘马挂立在一旁,上面写着的东西早就看不清。
美里打量着神社里的东西,心里有股非常熟悉的感觉。很小的时候确实来过,但这种感觉并非是从那个时候延绵过来的。按理应该是不超过十年的经历才能引发这样的共鸣。
想不起来。
美里闭上眼睛皱了皱眉。
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究竟在这里有过什么样的过去。她已经彻底忘了。
世理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还在往回走的路上。结果那边撂下句“钥匙我藏在门前的垃圾袋底下了”。美里没责怪她什么,身为scepter 4的成员会忙碌也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步伐干脆放慢,等到来到房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按照指示从垃圾袋下面翻出钥匙,美里旋开金属锁推门进去,眼前的陈设还和当年自己搬走时一样。
因为打算搬离母亲的房子,所以才想着带些过去的东西一并搬迁好留作念想。也许是年龄越大就越是念旧,美里念叨着想来讨回毕业照和十束的录像带也不止一回两回了。
这次顺路过来刚好可以带些回去。大学院的同学时常问自己讨要过去的照片,她手头却几乎没有。毕业照上的自己形象还过得去,所以下次再被问到也可以敷衍一下。
墨绿色的玄关上堆放着世理的鞋。其中一双还是上个月被草薙叫出去一起买的。世理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虽然连美里都觉得有些惋惜,不过“不适合”一句话,就能将所有可能性从头到尾排除在外。
不能强求。因为从来都不是属于一个世界的人。
按开暖空调的开关,美里在动手找寻过去物品之前想着暂且先休息一下。随手调到一个频道,电视里正在播放搞笑艺人的相亲体验。长相好笑的男人和一个前来参加相亲的不知情女孩子谈话,他有意做些出人意料的举止,另对面的女孩子有些尴尬。
其实从大学毕业开始就源源不断有人尝试以各种方式向自己推销各式单身的男青年。负责牵线搭桥的大妈们以各样的口吻逼迫。
“已经不算小姑娘了哦。”
“再不找可就难办了。”
说得美里仿佛是去年同个季度所剩的滞销品。如今必须得清仓大甩卖才有嫁出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