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温舒辰也不搭话,只是敛着眉一副难耐模样,知晓那门前丫鬟通报时所说的重伤定然不轻,张办干便也闲言少叙,从诏书匣中取出诏书高声读道:
昊天有命,皇王授之。爱将之女温舒辰,淑慎性沉,率礼不越,知书识度,温良含章,着即赏赐御用圣药一剂,以示隆恩。
言罢,龙担被人抬上,张办干从担上匣内取出一只翠玉小碗,双手奉于温舒辰面前。
“小女叩谢隆恩。”温舒辰伏地跪谢后,端起小碗,一手捏起碗盖,里面露出黝黑的汤汁,温舒辰毫不犹豫一手掩于面前,端了小碗将内里的药汁尽数喝下。
“小主快快请起!”张办干亲眼得见温舒辰将那药汁喝下,放下心来,自己的差事顺利办妥了一半,不禁喜笑颜开。“皇上对小主抄录的经卷赞誉有加,爱不释手,今日便也有劳小主虔诚抄录,祈佑我□□国泰民安。”
说着就在主堂里,命人搬来桌椅,备好佛经抄本,文房四宝。在众人的注视下,命温舒辰当庭抄了起来。
一旁怜儿已命人备好宴席,张办干便坐在宴席间享用美酒佳肴,此时也正是晌午时间,可张办干却没有让温舒辰停下来休息的意思。
稚离望着温舒辰,不禁心忧,舒辰本就有伤在身,如此还要抄录佛经,长久抬着胳膊怎么可能不痛?周遭的人都在宴席上吃肉饮酒,大快朵颐,唯有温舒辰执着笔静静的抄录。怜儿几次三番端了粥想要送上前都被张办干呵了退,不肯让她打搅温舒辰写字,如此怪异的一幕,却是看的稚离心中一阵恼火。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了开始了!
温舒辰有许多迫不得已,不是温舒辰选择了自己的命运,而是命运推动着温舒辰被迫向前,突然心疼舒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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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和留评!有你们的陪伴,我才能奋勇向前,冲鸭!!!!
☆、刻薄刁难
眼看着温舒辰的额上浸出细密的汗珠,眉宇间的褶皱越发深沉,那被唤作张办干的官员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的捧着美酒畅饮起来。府中下人皆是垂头敛目,面上没有一丝喜气,这时间竟一点点难捱起来。
几次三番被呵退的怜儿也着实看不下眼了,铁青着脸色跪倒在张办干脚下躬身施礼,轻声求道:“张办干,小姐毕竟是玉琢的身子骨,如今更是受人重伤勉强精神着,让小姐歇歇再写吧…”
“歇歇?我何尝不心疼小主?可倘若抄不完经书,皇上怪罪下来,你们谁人敢担!”张办干拿眼去瞟温舒辰。
而温舒辰照旧是挺直了脊背,端正坐姿,全然是一副贤淑得体,好脾气的模样。虽然额间汗涔涔,面色越发苍白,却依旧认真的誊抄着经卷,丝毫不见贵族小姐身上的娇蛮之气。
“大人,让奴婢送些茶水也是好的!”怜儿已是尽了奴仆所能尽的一切努力,点点争取,不厌其烦。
“你这没个眼力劲的腌臜泼才!”张办干显然也是被絮叨的不耐烦了起来,摔了酒杯,站起身来,一脚踢翻怜儿。骂骂咧咧道:“丢你主家颜面的东西!也不识个大体的!为国祈佑!何其荣耀!由得你在此喧闹不停!”
骂声何其难听,在场的下人们面色更加难看起来,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为国祈佑,何其荣耀,这姓张的处处刁难不说,嘴上更是骂骂咧咧,全然不顾温家小姐颜面,谈何大国威严?好不可笑!
“怜儿。”温舒辰停了笔,静静侧目望去,“退下吧。”
“是,小姐…”怜儿泪眼婆娑从地上爬起,已是被吓得丢了神儿,忙欠身福了礼,含怨退下。
“春棠,去给大人备下两坛秋露白赔罪。”温舒辰提笔复又沾些墨水,依旧敛眉抄写着经书。
稚离看到此时,额上青筋暴起,隐在树冠上,怒火中烧的死命盯着姓张的,恨不能一冲而下,将那张办干一撕两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转眼,温舒辰已抄了一个时辰有余,轻轻握了手腕活络,顺势揩去额上的汗珠。
“呵!还是小主识得大体!当不愧为温家明珠。”张办干得了美酒赔罪,喜笑颜开,席间已是饮了不少,越发的狂妄失了规矩。
端了酒杯,一步步晃到温舒辰桌前,去打望那抄录好的经篇,磕磕绊绊,站的不甚稳妥,却是刻意的一脚踢了桌腿,眼见砚台里的墨汁晃了几晃,倾泻着扬洒出一片,脏了抄录好的经篇。
“呦!瞧我一个不小心!”张办干一脸惋惜沉痛之色,“这!如此娟秀的抄,可惜,可惜呀!”
温舒辰顿了顿笔,望了那辛辛苦苦抄得的经篇,此刻尽数化作废卷,看不清是何表情。
怒火攻心,稚离只觉得自己快要气到发疯了,一拳重重砸在树上,下一秒,便想要冲到那女子身侧!打烂那吐不出人话的一嘴狗牙!踢折那越了规矩的狗腿!定要他声声讨饶跪倒在温舒辰面前才肯!
稚离曲身正欲一跃而下,冲入主堂。那主堂里,令她心念牵挂的女子,毫无征兆的,就抬头对上稚离失了理智的目光。
清明如波的眉眼,此时正一瞬不瞬的望着她,似警告,似命令。那一眼,将她的烈烈怒火熄灭,一句风轻云淡:“重抄便是,不甚打紧。”不知是说与张办干听的,还是说与那稚离听的。
“小主可莫要怪罪我这老头子才是!”张办干一脸媚笑,洋洋得意,端了酒壶心情大好。
“怎么会呢!”温舒辰舒眉浅笑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大人待小女向来宽厚如海,小女定不相忘,他日若是进了宫中,定会念及大人的种种仁慈。”说罢,镇纸重重落下,如一道惊雷炸响。
“咳…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再望向那张办干,此时酒已醒了大半,一张青白的脸垮如山倒,眉眼闪烁,直用袖子蹭那鬓角上的冷汗。“小主莫怪。”平素里看那温舒辰,总觉着是个软弱易拿捏的主儿,可如此一番言论,看似高捧,却是大有秋后算账的意味。
温舒辰不以为然的横眉清扫,那视线锋芒,震得张办干险些掉了手中的酒盏。将桌上的余墨擦干,把废掉的誊卷叠好,温舒辰再未多言,而是重新翻回经书的第一页开始誊抄。
此时一小女走上前来。
“奴婢给大人请安。”那女子盈盈于张办干面前行了礼数,不待张办干回话,便自顾自起了身。
张办干还未反应过来,来的女子已端了茶壶为张办干续下一盏茶水。“大人途远辛劳,为我温家带来荣耀,我等感恩莫怀,特送来一壶顶好的方山露芽给大人解解酒气。”
来人的,声甜话美,正正好解了尴尬,张办干的脸色因此好了些许,赞誉有佳的点点头,端着那怡香茶水品了起来。却不知,斟茶的女子此时目露凶光,如果目能杀人,他早已被扒皮剔骨。
“大人宽厚,小主尚有重伤,又撒了不少墨水,容奴婢为小主研墨。”来的那女子,说话真是受用,几句美誉高捧,将张办干捧的舒舒服服。
“去吧去吧!”张办干本就有赔罪之心,世人都知,温舒辰入了皇宫,摇身便是新晋的皇后,无人敢惹,若不是皇上授意,他又何苦为难这女子为自己的前途找不痛快?如今得了台阶,也好为自己托个后路,既是研墨,定不会坏了圣上的大事,如此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也好。
即是得了张办干应允,那女子便也自然而然来到了温舒辰身旁。
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还是站在了她的身旁,一直揪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只要能够在她身边,不管发生什么,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再忐忑,想到这里,拿了放在砚台旁的墨锭,静静研磨着,心情大好,侧脸望去…
温舒辰执着笔,正也微微仰头望着她,通透的眸子里透出点点寒芒,将稚离的身影敛在眸子中,却是卷入凌冽的寒冰。
前一秒还是开心的稚离下一秒便已笑不出来了。因为,温舒辰的目光,分明写了两个字——“狂妄!”
温舒辰是在责备她的轻举妄动,也将她所有的小确幸,小聪明入了眼中。轻轻叹了声,温舒辰揉了揉眉间,复又全神贯注于笔下,誊抄着经文。
可是不管温舒辰怎么看,这一刻才是安心的,比起远远的望着她,像现在这样待在她的身旁,守着她,防止一些小人动作,不知要比之前好上多少倍。
温舒辰在专注的提笔写字,而稚离就立在一旁研墨,都说字如其人,舒辰的字俊逸挺秀,如她的为人一般,柔中带刚,清雅飘逸。
此时,院子里安静极了,下人们都昏昏欲睡的立在庭院里侯着,官员们在宴席厅歇着,张办干也有一口没一口喝着茶水,酒足饭饱,偶尔丢着瞌睡,强撑着眼皮。
此刻主堂里,再是安静不过。
可是温舒辰的状况却是越看越不对劲起来,拿着笔的那只手似是吃力,一提一顿间,细不可查的微微发抖。
稚离小心翼翼的望了望正在丢瞌睡的张办干,确定那人此刻正在会周公,便无声无息的朝温舒辰贴了过去,好让温舒辰可以靠在身上小歇片刻。这样即使张办干突然醒来,也会因为稚离的遮挡无法察觉。
温舒辰抬起苍白的面庞望了望稚离,稚离关切的盯着温舒辰,又往近靠了靠,温舒辰虚弱间勉强自己笑了笑,顺势靠在稚离身上,少歇了片刻,算是减轻了些许困倦,复又继续抄写着经文。
舒辰的身体越发的寒了起来,却还是勉强着自己专心于笔下的句子。稚离抬手握了握温舒辰的手臂,想让舒辰歇一歇。
可只有温舒辰自己知道,比起歇息,时间对她来说更为珍贵。
不着痕迹的轻抚了一下稚离的手背,算是对她的安抚,便又提笔开始誊抄。
温舒辰的手虽是轻轻的一抚而过,却是刺骨冰寒,指尖带着湿濡的潮气,让稚离心疼又焦急。
这时,下人中,不知是谁,轻轻咳嗽了一声。稚离忙收回手,身后已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小主誊抄的如何了?”张办干背手走了过来。
“快了。”温舒辰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又强迫自己快速进入状态,让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文字里,强迫着自己忽视掉身体上的不适。
张办干伸了伸懒腰,又去喝茶,温舒辰便也没再轻怠,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手下誊抄的飞快。
抄完时,太阳已西斜着入了山林。府里的丫鬟提了火烛点亮堂里的灯台,张办干也早已等的不耐烦。
稚离将温舒辰誊抄好的经卷一一整理妥当,用绢布仔细包好,又呈给了张办干。
“事不宜迟,老夫要尽早回了皇命才能安心。”如释重负,张办干小心翼翼接过绢布包。
“恕小女不留大人参加晚宴…”温舒辰的声音听着不大对劲,却还是领了众下人管事恭送着张办干离了大堂。
“走了。”稚离盯着那不受欢迎的一干人等离了府上,伸手搀起温舒辰。
可此时,温舒辰未来得及回应,身形一晃,竟翻倒在了地上。
“舒辰!”
“小姐!”
府上乱作一团,温舒辰难受的蜷缩一团,却还是清醒些的。“叫怜儿…叫怜儿来…”温舒辰紧紧攥着衣襟,额头的青筋突兀,极力忍耐着,一直呼唤着怜儿。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篇需要慢读的文章,这也是作者君为什么喜欢深夜更新的原因。希望大家慢慢品味琢磨每一个角色,每一个举动,一目十行会令文章索然无味,本文不注水,每一笔都有深意。
☆、风波过后
此时怜儿正率领了两名管家将张办干一行人恭送出府,听得府上忽而喧闹,忙赶了回来。
“舒辰她怎么了?”稚离紧紧握着温舒辰的手,拉过怜儿询问。
堂里入夜暗了许多,忽明忽暗的烛光,映在温舒辰惨白的脸上,将滴滴汗珠照得晶莹。
“小姐!”怜儿顾不得回答,俯身将温舒辰拉起,背在背上,便往主堂里跑。
“都退下!”怜儿看着一帮人跟了进来,忙出声阻止,“小姐不是说过了?今日事毕,连假三天,速速散了!”
下人们熙熙攘攘,正拿不定主意,怜儿也顾不得其他,只得背了温舒辰往堂里内室跑。
稚离自然是跟在身侧,紧紧盯着温舒辰。
“你也不准进!”怜儿顾不得多想,合上内室的门,连稚离也一并拒在了门外。
“你搞什么!”稚离窝着火气一天了,正要发作,一脚踹在门上。
“你会害小姐分心!”怜儿怒吼一声,不顾稚离怒火中烧,将门重重合上,插了门栓,留下稚离,只能扶了门,久久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忽然就开了,怜儿带了一身的血渍跑出来,狼狈不堪,却是一脸焦急的往外冲去。
“舒辰呢!”稚离一把拉住怜儿。
“你别添乱!”怜儿奋力甩开稚离的手,面上焦急万分往外跑去。
“做什么!”稚离心知不是发火的时候,忙跟了上去。
“西厨,热水!”怜儿吼道。
拎了怜儿,稚离已经运起轻功出了主堂,比用跑的当真快了许多,几个嘱咐过的小丫鬟早已经烧好热水守在僻静无人的西厨里。
“快!热水!送到主堂内室门口!”怜儿喊着,稚离气喘吁吁的将怜儿松开,怜儿便冲进衣厨唤了几个丫鬟们跟着。
众人提了热水,一并往主堂赶去,稚离的脚程还是飞快,却被怜儿拦了下来,“你不想害死小姐就不要乱闯!水放在门外,万是惊扰不得的!”
稚离什么都没说,只是尽可能做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丫鬟们一次提一桶的功夫,稚离一次提两桶,能跑两个来回。
水送到门前,由着怜儿悄悄提进内室,再出来时,便是提了一桶接一桶掺杂了血的废水出来。
稚离心中焦急万分,可怜儿也是忙的脚不点地,匆匆出来,又匆匆赶回去,跑了很多次,总也没有机会问清楚。稚离就静静地呆坐在门口,有需要用她时,她便跑腿,不需要时她就木讷的坐在地上,倚着门,侧耳倾听着内室里的动响。
有时就隐隐的听见温舒辰痛苦的闷哼声,稚离不止一次想要冲进去,可又害怕因为自己胡乱闯入真的害了舒辰。有时许久也听不到内室的响动,便又期盼着能有些声响,哪怕是木桶的磕碰声也好,总好过没有一丝声响任由心中恐慌滋生。
“吧嗒”一声,内室里的门销被卸了开。稚离忙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在这门外坐了一夜,此时天已蒙蒙亮起。
这一次,怜儿没有匆匆赶路,而是合上门,也一同跌坐在门口,该是累到了透支,再挪不动半步了。
“舒辰…”稚离抬眼迫切的望向怜儿。
“接下唯有等小姐出来,连我也再进不得了。”怜儿也是累到没有一丝力气,此时正揉着发木的大腿。
“是舒辰本来的毛病还是那御赐的汤药有问题?”稚离想过一夜,反反复复的回想着昨天的种种经历,总觉着温舒辰不该出问题的,可要说是皇帝刻意为之,他分明有意亲近舒辰的,又怎么会毒害于她?
可若要说完全与皇上无关,却又总觉着哪里不对,似乎是错过了一些细节。
“你觉着皇上为何要小姐当庭抄录经文?”怜儿问道。
“我也觉着不对,他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可以杀,如今却又要舒辰祈佑国泰民安,他怎么可能是个虔诚信徒?”稚离也觉着这一点说不通。
“因为啊…小姐喝下的药,若是不能被身体完全吸收,皇上便不能安心。”怜儿蕴着怒气说道:“不能吃食,不能饮水,张办干是如何刁难小姐,拖延时间,你也有目共睹。”
“那是…什么药…”稚离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
“不知,可小姐的寒疾便是从饮了那药之后才有的。”怜儿想了想说道:“我想你该见识过的。”
稚离沉默着点了点头。
“其他的症状我也不清楚,小姐向来隐忍,就算有什么症状,不是亲眼撞见,她是不会说的。”怜儿摇了摇头。
此时,内堂忽然又传来温舒辰低低的喘息声。
稚离和怜儿对视了一眼,忙站起身。
“做什么!”怜儿死死拉了稚离的衣摆,生怕她闯进去。
稚离焦急的扶了门。
“你别胡来!”怜儿惊的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力环抱着箍紧稚离,将她从门前拖开。“你这样会害了小姐!”
“总要请了大夫来看!”面前的状况稚离怎么可能放的下心。
“没用的!我们什么都试过!”怜儿终于将稚离拖了开,一把将稚离推的老远,护住大门,警戒的瞪着稚离。
“难不成还任由你们这样胡乱耗着?”稚离红着眼睛,满脸堪忧的责问怜儿。
“只能等,等小姐出来。”怜儿还是不敢松懈,“你不可以擅自乱闯!我都和你讲了很多次,你要相信小姐!”
“她会好起来吗…”稚离望了望照进堂里的曙光,颓然失色。
“不知道!”怜儿忽然就小声的啜泣了起来,拼命用手背蹭着脸上的泪花,“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不是只有你才担心小姐!”
……
“啾—啾啾——”一只小麻雀呼扇着双翅平稳的落在主堂的窗台外侧,见四处无人,便歪着脖子用尖尖的小嘴,东啄西啄整理着羽毛,梳理了几次后,小麻雀张开翅膀扇扇,全身抖了抖,羽毛变得蓬蓬松松,它便越发欢快的叽喳起来。
温舒辰皱皱眉头,被喧闹的小麻雀唤醒,睁了睁眼,却被刺眼的光线晃得闪了泪花。忙用手遮去刺目的阳光,温舒辰抬头环顾四周,此刻是躺在内室的地板上,这才意识到周身的僵冷不适,被硌的麻了半个身子。
胳膊使不上力气,努力挣扎了几下,终于还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伸手拢拢袍角,一拉才知,半边袍的下摆都泡在那暗红的池水中。
真是有够邋遢狼狈,温舒辰苦笑着整理过凌乱的墨色长发,微微倾身,借着那池水照映,看了看自己满脸病态的倦容。
算是清醒过来,苦笑一声,复又后仰着倒了下去,要是就这样再不会醒过来就好了,温舒辰难以抑制的叹息一声,低垂的睫毛下,眼底深处满是冰冷,黑如深潭,透出丝丝凌人怨气,微唇薄抿,染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可终究,却也只是叹息那一声,又沉入了一片死寂。
白色的素纱仪裙,层层叠叠的散开,温舒辰躺在黑色的青石地板上,尤如一只张开洁羽,盈盈欲飞的白瑕凤翎,可再是如何动人,再是如何孤傲,却也无可奈何沦为这笼中一景,被人折去羽翼,陷入泥沼之中不得脱身。
如果可以,温舒辰想一直躺下去,断绝了五感,由着自己化作尘土飘散也是极好。可就连想着,都觉得是一种奢望。温舒良,你害我好苦,世间哪有你这般做姐姐的,丢下妹妹,害死爹爹,如今没了半点消息,让人抓狂崩溃。
闭上眼时,姐姐满身淤痕,惶恐不安的望向爹爹求助,脸上,唇角,颈间遍布齿痕,却是被身旁那男子呵斥的连一颗眼泪都不敢跌落。那眼神,温舒辰一辈子都不会忘却,她姐妹二人总有一人是要承受那样的灾厄,却不是她,偏偏是她那与世无争,性善天真的姐姐。而那庆启,如何残暴狠毒,要的却不止良辰佳人,他之所求,是彻底碾碎良辰天下的传言。
温舒辰,你该好好打起精神了,你的姐姐还等着你,她入那深宫,多一秒都是地狱噩梦,你还有太多的重担需要承受,不能在此处便被击垮。温舒辰一遍一遍的为自己洗脑,专注于自己的呼吸之间,散去周身戾气,那寒气肆意的眉目逐渐平复,温婉,一如平常,看似娴良,如她那姐姐一般,让所有人都为她降下心防。
轻轻推开内室的门,温舒辰扶着门框从内室虚弱的走出来,低头侧目,望见那依着门板,坐在地上歇息的两个疲惫身影。
“小——”怜儿听到开门声,从地上挣扎起身,睁着大大的眼睛,喜出望外,激动的唤着。
温舒辰忙比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将怜儿口中那个“姐”字,压了下去。
稚离晃晃脑袋,感觉到身旁的怜儿似乎走开,正要转醒。
温舒辰已经不声不响的走到了稚离面前,蹲下身,冲着稚离脖颈上的一处,挽指重重一击,稚离瞬间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她不眠不休的,这些日疯了一样,不肯挪开半步,估计也是到了极限…”怜儿惋惜的摇摇头。
“今天是第几日?”温舒辰扶了稚离,轻轻靠在立柱旁,好让她睡得稳妥些。
“自入堂算起,今日是第三日过半,约是未时左右了。”怜儿望着小姐,又开心又心疼,正上下打量着狼狈的温舒辰。
“现下是什么状况?”温舒辰问道。
“依着小姐安排,自上次领了月钱起,便着人看紧了口舌。”怜儿顿了顿,“准备告发稚离的家奴抓了两个,都秘密安置了,只等小姐发落。这次,趁着大典,防不胜防,又撞下两个…只是…”怜儿舔了舔嘴唇小声嚅道:“一个正要去,一个…已拿了赏…”
作者有话要说: 温舒辰会逐渐有另一面崭露,比如霸道,比如阴暗,人在一步步蜕变,可稚离却一直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温舒辰的小傻子。
☆、劫后相依
听罢,温舒辰侧目望向昏睡着,仍是毫不知情的稚离,眸子骤寒。
“小姐…”怜儿也知后果严重,温舒辰此刻是恼火得很,怜儿只得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问道:“四个都拿了,正锁着,小姐怎么发落?”
“杀了。”两个字淡淡的从温舒辰口中溢出,平静的话语却是尤如切冰碎玉,寒意凌然。
可话才一出口便又后悔了起来,温舒辰摇摇头,叹息道:“放了吧…即便是杀了,该传的消息也已经传出去了,更何况,就算没有他们,那日堂中也定然有人认出稚离。”
温舒辰再次蹲下身,将稚离拉起,抱在怀中,怜儿忙冲了上去,“小姐,让我来吧!”
“回去歇下吧,养精蓄锐,既然鲁万已得了消息,想那人不久便要找上门刁难了。”温舒辰摇摇晃晃直起身,惊的怜儿不知所措,忙伸手去护,温舒辰却不以为然,而是淡然抱着稚离往小院方向走去,见怜儿不甚放心,又撵了句:“去吧。”
一回了小屋,温舒辰将稚离放到榻上,揉了揉胸口那处骨裂伤,甚是烦人,身子都不中用了,抬抬胳膊便会牵那伤口,真叫人烦恼。边想着,边将桌上提早备好的糕点塞入口中。
侧头望望那毫无知觉的“尸体”,总要给自己惹些麻烦,抿了唇复将那人往榻内侧推了推,拉过被子盖好。起身便粗略的更衣收拾了一番,只是手上动作着,心却不在这处。
如今稚离在府上的消息肯定被泄露了出去,这次大典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就算不告,也总有鲁万的亲信认出稚离的。
心里盘算着时间,想那人得了稚离的消息,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可就算鲁万从京城调兵而来,也仍是需要不短的时间,到那时,不管因着何种由头来闹,也定然是不好对付的。
稚离皱眉揉揉太阳穴,时间不对,人物也不对,稚离这鲁莽的一冲,将她好好的盘算化作泡影,到时免不了又要吃些苦头才能平事,轻轻叹息一声,温舒辰将胸前的系带逐一系好,幽怨的扭头望向稚离。
自从她主动跳入了自己的“虎口”,温舒辰也不知为何,竟不想再放她离开。
她们之间,不一样。
和怜儿,张妈那种日久情义不同;和阮氏兄弟那种恻隐怜悯情义不同;和姐姐,爹爹那种骨血情义也不相同。没有一种感觉,能匹配在两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她常常给自己带来一些小麻烦,常常惹自己情绪失控,可即便如此,她就是想困她在身边,欺负她,看她抓狂跳脚,看她方寸大乱;她越是气越是叫,自己便越是舒畅,思来想去…
也许有个妹妹该是这般心境吧?儿时自己的姐姐也曾喜欢捉弄欺负自己,带些宠溺,带些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戏弄心,总是将年幼的自己折磨得到处找爹爹告状,谈姊色变,如此想来,似乎当真如此,稚离,很有…妹妹…的感觉?
有些困乏了,望着那人正沉沉昏睡,温舒辰将手腕处一道狰狞的伤口用麻布缠紧,再不管一室狼藉,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这是第一次,稚离在非自然状况下,睡得死沉,轻柔的呼吸撩在发上,带着发丝微微起伏,暖暖的裹在被子里,像个初生般无忧无虑的雏子。
温舒辰伸手探在稚离的鼻息之下,暖暖的,痒痒的…不自觉卸下一身的重负,微微抿了唇角。将那一丝温暖无言攥在掌中,缓缓收回手臂,枕在脑后,无形之中,两人如隔着千沟万壑。
她是暖的,如沐春风…
她的寒的,冰彻骨血…
温舒辰不愿侵袭她的暖,扰了她难得的安眠,便隔的老远,蜷缩一团,敛眉浅眠,却浑浑噩噩,总也疲倦愁苦,忍不住多思忧虑,可睁开眼,望着她睡的香甜,便也能勉强着自己再度入眠。
睡得迷迷糊糊,身体才刚刚好过了一些,又觉腕间一凉,温舒辰愁眉苦脸叹息一声,睁开朦胧干涩的睡眼。见那人,不知何时醒来,正泪盈盈握着自己那条伤口狰狞的手腕打量,缠在腕上的麻布也在不知觉间被她挑落。
“醒了?”温舒辰微微挑眉,单手撑在脑后,望着那含泪少女。
一时窘迫,稚离忙侧开面容,胡乱的揩上两把。
“我还未睡够,你就扰我安眠。”温舒辰假似责怪,目光里却是一片柔软,“本来绑的好好的,你又与我拆开,正疼。”
稚离听温舒辰说伤口正疼,揪心不已。她的伤,从来都是懒得上药,拿块破麻布胡乱缠了,又来嘴头讨便宜。心中愤懑,还是起了身,正要下榻取那药箱,却被温舒辰拉住了衣袖。稚离觉着袖子被扯了住,便低头去看,正望见那只解了麻布的手攥着自己袖摆轻扯,忙伸手护住那腕,生怕闪失。
“仔细些伤口!”稚离恼火,那人总也这番毛病,受了伤经常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反倒别人要常常为她担惊受怕。
温舒辰面上也跟着不悦起来,开口训道:“不睡觉,什么坏毛病?”
稚离绷着一张脸不吭声。
想是太严厉了,看到稚离满脸消沉,温舒辰抽回手臂,自顾自躺好,软下语气说道:“现在,什么都没有补觉重要,你我都太累了。”
稚离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委屈着一张脸,又实在放心不下那只带伤的手臂,心一横,还是不顾温舒辰的眼色,取了药箱回来。
替温舒辰仔细处理好伤口,上过药,麻布绑的妥帖舒服,稚离这才放下心来。握着那冰冰凉的指尖在掌中暖着,偷偷拿眼去瞧,温舒辰面上缓和了许多。
“还疼?”稚离小心翼翼去问。
“不疼,吓你而已。”温舒辰闭着眼,一副睡的安然的模样,换了个舒服姿势继续躺着。
“睡吧…”稚离替温舒辰拢好被子,却是没松开那手。
“要睡你便好好睡着。”温舒辰皱眉抽回手,实在不忍扰她安眠,她的体温,不比常人。
“万一压了如何是好?”稚离也跟着皱皱眉头,又托起那手放在掌中握着,才肯躺下身闭眼睡去。
再醒来时已没了时间概念,稚离揉揉迷蒙的眼睛,望向窗外,也不知是太阳东升,还是西落,回头望望身侧的人,此时正靠坐在床头读着书卷,一如往前的好多日。
“醒了如何不喊我?”稚离迷迷糊糊的坐起身。
“喊你作甚?”温舒辰抬手翻过一页书卷,似乎读的正兴。“无事调养身体,你想睡多久都无妨。”
稚离望望屋子里,上次醒来还一地狼藉,现在又恢复了干净整洁,桌上还放着一个漆盒。
“何人来过?”稚离开口询问,这一睡,自己竟一丝一毫都未察觉。
“张妈和怜儿。”温舒辰第一次主动合上了书卷。
稚离望着温舒辰,不知温舒辰要说些什么,面上如此严肃,不禁端正了坐姿忐忑不安问了句:“怎么?”
“我饿了。”温舒辰望着稚离,又望了望几案上的食盒。
稚离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不免将面前的女子好好“问候”了一通。
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床榻,漱口洗漱过后。稚离将食盒打开,饭菜早已失了温度,不知放了多久。
“我去找张妈重热。”稚离皱眉准备将铺开的饭菜再次收起。
“就这样凑合的吃些吧,当真饿的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了。”温舒辰苦笑望着稚离。
“当真饿,就该叫醒我才对。”稚离头疼不已,不禁又唠叨了句:“哪怕你自己先吃了也是好的。”
“吃吧。”温舒辰并不在意稚离的小声抱怨,含笑在稚离的碗中布下几样菜,便低头冷菜冷饭的吃过这一顿。
饭后茶余,终于,两个人都闲了下来。稚离盼望着可以静静地说些话,聊一聊,迫不及待的收拾了碗筷,坐在温舒辰身边。
“舒辰…”正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温舒辰浅抿了一口茶水,抬起头,她也是清楚的,定逃不过一番盘问,稚离总会知道这些事的,不过是早晚而已。
“身体如何?是不是还难受?”稚离关切的望着温舒辰。
“还是那样,不大方便而已。”温舒辰下意识的抬手捂住胸口。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处伤。”稚离皱皱眉头。
“好些。”温舒辰笑了笑,心中暗暗思虑,稚离定是也知道了那药的蹊跷。
可说完,稚离依旧是将信将疑的望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中寻找出破绽。
“我说了你也不信,又何必问我…”温舒辰拿话来掖稚离。
“我去请大夫来看看,你觉着如何?”稚离征求着温舒辰的意见,怕温舒辰不同意,又补充道:“大夫见多识广,总是比我们强的。”
“请过,无非是开些御寒温补的调理品。”温舒辰望了望稚离,眸子暗了暗,继续说道:“他是皇上,庆的谋士权臣无数,都臣服于他一人之下,他做的事,前前后后多少人在谋划,怎会随随便便被人拆破?你当真觉得那人会如此不高明?”
“就算是看看腕上伤口也总是好的。”稚离皱眉反驳着,不禁无意识的靠着温舒辰近了些。“寻常人受了伤,寻医问药,再正常不过,如何到了你这里却行不通了?”
稚离此时沉了眉,欲再呛上几句,可终是不忍再责备温舒辰,她有太多的没得选择,若是自己也百般强迫于她,她还能剩下多少自由?想到这里,稚离不由的委屈起来。
“有你替我上药,很好了。”温舒辰不喜欢稚离一脸阴沉的模样,看着,会感染自己陷入不良的情绪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 温舒辰比初遇时变得更为坚韧,稚离却比初遇时日渐柔软。有温舒辰在,稚离一直都会是只被宠的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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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爱意
“我先前陪着你时,还好好的,未曾有这伤…”稚离责备着,不忍又去触那只腕上有伤的手,冰冷依旧,两天了都丝毫不见转暖。此时,那只手被温舒辰半掩在袖下,那人什么都想的周到,此时也是怕稚离瞧见了,情绪低落,因而才藏了起来。稚离思绪凌乱,无从整理,手上的动作轻了再轻,柔了再柔。
“总要想些办法,尽可能排出体内那药才行。”温舒辰见稚离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不是滋味。温舒辰素来是那种淡漠疏离的性子,不论是喜是忧,都是坦然受着,可碰上稚离,总也这般小心翼翼,纵容娇惯着自己,每每猝不及防,心里最柔软那一处便要难过上许久。“不过是皮外伤而已,你太小心翼翼了。”低着头的稚离没看到温舒辰眼底有一丝纷乱情绪。
坐在温舒辰身旁,稚离心中五味杂陈,面上的神情越来越哀怨。舒辰经历的事,从不与她讲,即使是现在这般狼狈了,也依旧逞强着不肯松懈。稚离正愁绪如麻,轻轻握了那只手的小指,有些卑微的妄图她可以理解自己的担忧与忐忑。
下一瞬,温舒辰抽开那只手,扼着稚离的下巴扶了起来。
温舒辰极力的控制手中的力道,可稚离仰头欲挣扎时,冰凉的指尖,偏偏不受控制,发了力道。
“做什么!”稚离皱眉挣了一下,被迫着对上视线,她最害怕的就是这样失了距离感的接触,她害怕自己情绪被她看穿,也害怕自己会失控,不管不顾的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胡话。
“同情我?可怜我?”
温舒辰凄然苦笑,她看不懂稚离眼中的情愫,同情,痛苦,压抑,疼惜,逃避,抗拒…太多太多的情感揉在那目光中,让她看不懂,猜不透,好不烦躁,她生平最讨厌的便是看不明白,猜不透的事,容易失去掌控,成为变数。
于是不知为何,她竟想要激怒稚离,将她所有的情绪,化作愤怒,这样才是她看得懂的稚离。捏着她下巴的指尖,上了力道,温舒辰微微倾身,眸中蕴着点点寒芒说道:“这世间,我最不懈的便是可怜同情。”心中,一闪而过,接下来,稚离该是满面极怒着摔门而出才对。
不料,温舒辰才看清她眉间隐隐忧思愁苦,下一秒,那人已小心翼翼的握了受伤的手,轻轻束在怀里。
她的怀里总是一如既往的温暖柔软,使温舒辰散尽周身戾气,稚离低着头,极力控制着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温舒辰不懂她。她担心的快要发疯,她心疼的快要崩溃,而这些,舒辰通通不懂,只因她对温舒辰动了心,是常人不能够理解情愫。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害怕…”稚离红着眼眸望向温舒辰,她想,也许舒辰永远也不会懂。
“害怕?”温舒辰皱眉不解。
害怕终有一天不得不离别,不得不失去你…
可这话稚离却不会告诉温舒辰,因为她身为女子,便是再喜欢,再爱,也无法拥有。不禁,却又想起那个可以拥有舒辰的男子,庆国暴戾狠绝的天子,天下都属于那人,更何况温舒辰一介女子,又如何违抗天命?稚离无法呼吸,总有一天,那个暴君会拥她入怀,同寝共眠,甚至……
“他要你入他的深宫,是不是…”稚离心中残存一丝侥幸,极力的忽视自己的感受,可说出这句话时,却还是心中一窒息。
温舒辰静静的望了稚离许久,她当真看不懂稚离了,终不得已,迟疑着点点头,算作是肯定了她的想法。
稚离不敢往下再想,脑子里混乱如麻,也许…也许阮氏兄弟说的都是假话!说不定当今天子仪表堂堂,一往情深,是真心喜欢舒辰,欲结下一段良缘呢?她知道这种想法甚是可笑,可万一呢?干涩的嘴唇动了动,稚离艰难开口问道:“他,可是良人?”
温舒辰沉默着抽开被稚离窝住的那只手,只一瞬间,在稚离的眸中,隐约看到撕裂的痛楚,一逝而去,温舒辰觉着自己可能是看错了什么,叹息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啊,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不论是与不是,庆启都会娶她入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稚离面色灰暗,颓废的坐着,看不见一丝希望。
这才是温舒辰不愿提起的秘密,她的余生已成了定数,一眼望穿,她却只能沿着这独桥一路向黑,稍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那个残暴的帝王太过凶狠嚚猾,也预料到聪慧如舒辰,怎么会逆来顺受?自是掐准了她的命脉,处处限制于她,令她不得挣脱,越陷越深。
“我的事是我的事,嫁的人是我不是你,稚离,你执念太深了些。”望着稚离面如死灰,温舒辰冷声提醒。
“这话我也曾与你说过,我的仇是我的仇,你莫要插手,舒辰,你是否也心有执念?”稚离抬起头,望向温舒辰。
不可置否,温舒辰抿了唇。那不了了之的对话,她总也放在心头,稚离总会让自己放她走,那自己可有执念?
“你想离开?”温舒辰掩在袖下的手,暗暗攥了拳,是不是自己也变成强人所难的混账,如庆启强迫自己一般,那她,会不会也如自己对庆启那般深恶痛绝?
“你会撵我么?”稚离叹息一声伸手挑开她的袖,将那人攥得发白的指节疏开,暖在掌心。
目之所及,温舒辰手腕上的麻布,正点点渗出殷红,慌张之间,稚离自榻边站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又急又恼,稚离将那只手挽在怀中,她不懂,不懂温舒辰为何要伤害自己,眼看着血红在麻布上弥漫开,心中凝滞苦涩。
温舒辰却浑不在意腕间刺痛,一把拉住那正慌乱的女子,温舒辰敛眉正色道:“阿离,你觉着我与庆启,是有不同?”
不知温舒辰又在胡乱想着什么,如果可以,真该钻进她的心里,好看看她所思所想。稚离认真的望着那人,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自是不同。”说罢,细细望着那眼眸,直到那人再无一丝疑虑,才又手忙脚乱去搬药箱。
温舒辰松下一口气,疲惫的揉揉眉心,也不知道为何,她又控制不好自己身上的戾气了。只得一遍遍麻木着自己,冷静,再冷静些,你是温舒辰,就该是温舒辰的模样,这样想着,温舒辰努力压去心头的烦闷与暴躁。
当稚离慌慌张张将腕间的麻布散开时,温舒辰的目光已恢复了从前的疏离淡漠,只是,心中仍是困惑不已望着面前那人。稚离此时敛着眉,面上已是一片慌乱,那眉眼中辨不清是懊恼还是疼惜,竟是比舒辰自己还要紧张腕间的伤口。
……
接下来的几日里,倒也当真再无事发生过,因而整个温府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可两人始终有心结未解,再相处一室,都有些别扭抗拒,稚离的心不曾变,舒辰的心思也不曾变。两人都是这般固执着替彼此考虑,又都不肯退让,却不曾想,两人间的隔阂在一个寂静黎明中被打破了。
睡意朦胧中,身侧的温舒辰好像动了动,此时,稚离正睡得香甜,潜意识往那人身上拢了拢被子,便又惺忪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