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夕落跟许熠棠找了家小店。小店儿不显眼,但也不难找。
李夕落掀开厚厚的门帘,“嗯,香。”
里面雾气蒸腾,几位大哥喝的微醉,大刀阔斧地涮火锅。笑闹声充斥着摆不了几张桌的小店。
俩人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
许熠棠点了菜,等了会儿又忙着往桌子上端。看看李夕落,又拎了瓶果粒橙。
李夕落正捏着虾蘸了辣椒酱往嘴里送。许熠棠挡了下,“药吃了吗?你这发着烧呢,吃辣嗓子疼,悠着点儿。”
李夕落毫不在意,“老爷们儿怕这?”
“成,疼不死你!”许熠棠也不管了,倒了点儿酒,轻轻磕磕桌子,“要不再来点儿?”
李夕落嗤了声,“跟哥哥我喝,你行吗?拥护啥呢?”
“我不喝。”李夕落又补了一句。
许熠棠给气笑了,“对,落哥千杯不倒,我一会儿趴下了您还得给我扛回去。”
“谁他妈扛你,你不总说你猛1吗?”李清和喝了口果汁,继续往嘴里塞。
俩人都是复读生,美术集训认识的,赶巧住同一个地方,早熟的没边儿了。彼此什么破事儿都多少知道点儿。
许熠棠不笑了。
李夕落看了,觉得不妙,“跟那位,分了?”声音很轻。
李夕落低头,盯着眼前的塑料杯。
“嗯。”
许熠棠自喉间应了声,闷闷的。
李夕落捏了颗花生米搓了搓皮儿,“他提的?”
“我提的。”许熠棠说完端起杯子把剩的酒一口闷了,酒液淌过咽喉,灼的许熠棠直皱眉。
“……什么时候的事儿?”
李夕落没话说了。
“大半个月了吧。”许熠棠从李夕落兜儿里摸出烟,在兜里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你火呢?”
“不知道,老丢。”
许熠棠又问老板娘借了火,“啪”地点上,吐了口烟继续说:“那天他生日我去找他,人正……妈的!”
声儿有些高了,右桌有几个年轻人往他们这边儿瞅了一眼,旁边的几位大哥喝的正热,估计也没听见。
“在一起半年了,就他妈只牵过手,狗屁害羞!老子六多个小时的车程就为了看场直播是吧?!我他妈就是个傻`逼!”
许熠棠眼眶红了,声音抖着,说不清的愤怒和委屈,情绪有点儿压不住。他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棠儿…”李夕落不知道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就只叫了一声名字。
许熠棠掩饰性的咳了声,又把酒满上。
“成了,你别劝我,本来也没想让你听这破事儿。你们家也够你糟心的了。”
李夕落没说话,把酒满上,跟许熠棠磕了一个。
“你在屋里睡一天了,也没吃饭,快吃吧。”许熠棠给李夕落夹菜,眼角还红着。
“棠儿,你……”
“我真好?行,哥哥知道。”李夕落话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许熠棠抢了先。
不过这话说的也没错,哥们儿确实挺好的。
李夕落看着许熠棠笑了下。
“哎,我去,你别笑,明晃晃的勾人呢。
许熠棠说完又贱兮兮的凑近李夕落,“美人给摸……呃!”话没说完就被李夕落从桌底下踹了一脚,动静儿还不小。
“嘶”许熠棠搓着腿直抽气儿。
也只有许熠棠敢拿这点儿事儿调侃李夕落了。
调侃了一下李美人儿,许熠棠那点儿失恋心思也散的差不多了,跟李夕落掰扯起集训的事儿。
“啧,你不知道那会儿你多气人,长得高,又帅,冷着张脸,嘿,小姑娘愣说就喜欢你这拽拽的样儿,这他-玛还不算,你一个AC装到天上,左右手都能画画,把小姑娘迷的不行。啧。”
李夕落给气笑了,拿胳膊肘轻怼了他一下。
俩人喝了点儿白的,这会儿都有点儿热了,李夕落站起身,把外套脱了下来,许熠棠一挑眉,“喷香水儿了?”
“嗯。”
“可以啊,浪的你,跟哥们儿出来吃个饭也整这么一出。”许熠棠嫌弃的往外侧着身子想离李夕落远点儿。
“你管我呢。”李夕落白他一眼,继续吃花生。
许熠棠伸了一条腿到旁边的小椅子上,“哎,要不是我知道你那些事儿,我真以为……不过你这头发挺…来劲儿的。”
李夕落笑的直发颤,花生米从筷子下滑落。
李夕落十六岁那年开始留长发,长长点儿了就去剪,一直留在到肩膀的位置,还挺骚气的挑染了一缕银白。墨黑的长发中,那一缕银白格外显眼。
李夕落想起当初为什么留长发,现在竟觉得有些好笑。
李夕落听起来太娘了,字儿写出来也娘。小一点儿的时候,谁说他他就瞪回去,谁也不客气。
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叛逆,他留起了长发。
你说我娘,不好意思,我不光名字娘我还要留长发呢。
李振兴夫妻气的不行,说李夕落幼稚,没有上进心。
嗯。
没有就没有吧。
因为他留了长发,李振兴夫妇渐渐就不再带他出去了,因为碰上老友,那些叔叔阿姨总要问一句:哟,老李你家男孩子也留长发啊。有调侃的也有真的惊住的。
班里同学和老师也一脸怪异,看见他总是盯着他的头发,渐渐的他也就不怎么在班级里活跃了。
李夕落想起以前的事儿,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着。
没所谓,爱怎样就怎样吧。
俩人把一盘儿花生米吃的见了底儿,拍拍手起身走了。
一掀开门帘,李夕落忙把羽绒服裹上了。
“挺冷啊。”呵出的气冻成一团白烟,在北方的冬季中颤抖,随着呼吸浮动。
李夕落拉上羽绒服拉链儿,缩了缩脖子,“棠儿,给我帽子戴上。”
李夕落手揣进口袋里,不想动。
“啧,就你破事儿多!叫爸爸。”
“你就不可怜可怜我这个带病陪吃陪喝还陪酒的帅哥?”李夕落捂着心口,一脸受伤的看着许熠棠说。
“滚,要点儿脸啊你。”
“哈哈……”
许熠棠冻得只伸出一截手指,给微微低下头的李夕落戴上帽子。
“唉,我有点儿撑了,走着回吧。”
“成。”说着俩人往人少的老城区走去。
这会儿街边的小店大都掩着门,只有微弱的门牌灯一闪一闪透着冷白的光。李夕落和许熠棠沿着街胡乱的走。
俩人捡了条小道儿往南走,走了会儿越发荒凉。
“啧,这儿拆了得有两三年了吧?”李夕落手揣兜儿里问。
“嗯,四年前就拆了,一直这样。”
“那人呢?原先住这儿的。”
“不知道,也没见哪儿有安置区。走了吧。”
许熠棠和李夕落踢着路边儿的小石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前边儿有几条小巷,也是拆了的。在坏了的路灯下蒙上一层残破的灰。
李夕落正走着就突然停下了。
巷子里有动静。
能听见叫骂的声音,还有乱七八糟的声音。
一根钢管甩在墙上,格外沉闷。
打架了。
还有可能是多人打一个人。
李夕落皱眉准备往回走。这种闲事儿没谁原意插一脚。
“妈的李清和!叫你老子还钱,再不还钱下次打死你!”
李夕落往回走的脚步一顿。
“认识啊?”许熠棠呵着气问。
李夕落不说话,顿一会儿,支着耳朵听。不由自主地往巷子里走。
昏暗的路灯下隐约看见背光的墙边有几个人手里掂着钢管,还有一个人拿着棒球棍支在墙上,围着一个缩在墙角的人骂骂咧咧。棍子上隐约有血滴落,啪嗒一声滴在小巷的青石板上。
那个缩在墙角的人紧紧地抱着头,极力的想把自己缩进墙角。
黑色与夜交融,那像血一样红的校服布料刺的李夕落眼睛疼。
“妈b!你是哑巴吗?不会说话?!”光头的那位不耐烦了,用力踢了一下缩成一团的人,拎起钢管就要砸下去。
“李清和!”脚还没动,李夕落就颤着嗓子喊了出来。
那缩成一团少年就像是无数次抱着枕头缩进墙角的自己,恐惧的发抖,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抱紧自己。
李夕落怔然,喊过一声后,才发觉自己内心出奇的难受,那一声是李夕落本能的喊出来的,像是想拉起缩在黑暗中的少年,也许,是他自己。
连跟在身后的许熠棠也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他。
正缩成一团抖着身子的少年身体僵了一下,一动不动。
拿东西的几个人闻声回过头,把钢管搭在脖子上,抬起下巴看着李夕落,“哪儿来的小崽子,别多管闲事!”
“夕落。”许熠棠见李夕落要上前就拉了他一下。
李夕落侧了侧脸,没说话。上前走了一步,“不好意思,这事儿我管定了。”
其中一个单手插口袋的人啐了一口,“别他-玛给脸不要脸。管太宽了连你一块儿打!”
下一刻李夕落迅速闪到他跟前,抓着他的手腕一拧,他手里的钢管被他松手落下,李夕落伸手接住,提膝猛顶在那人的肚子上,紧接着用棍子照着那人的背甩了下去,那人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痛叫。
其他三人见势恼了,“mb,怼他!”
李夕落冷着脸一脚踹上其中一人的膝盖,扭着他的手腕一个过肩摔撂倒,一只手拽着他的头发摁在地上,顿时那人一声惨叫,李夕落俯身用膝盖顶着那人的脖子。
那人脸色发青,不停地挣扎呜咽着。
许熠棠把李夕落拉起来,另外两人在李夕落身后躺着扭曲痛叫。
“滚吧。”李夕落扔掉手里的钢管,沉声说。
四人爬起来滚了。
“谢了兄弟。”
“再说这些你也滚。”许熠棠甩了棍子,拍了拍手。
李夕落转身,走向墙角的少年。
地上有许多玻璃碎渣,脚踩上就噼里啪啦的碎成更小的碎片。
李夕落往前走,一步一步,像是踩碎黑暗的救赎。
我一抬头,看到了我的神明。从此包裹着我的黑暗碎了一道裂缝,透进些灼人的光和热,那光芒太耀眼,让人生死向往。
李清和抬头,嘴唇颤抖着,定定的看向了他的神明。
李夕落低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少年,心抽了抽。
少年脸上满是伤痕,青紫交加。左脸被玻璃划了一下,正渗着鲜血,眉骨的伤口好像有碎玻璃渣,从破口涌出血顺着脸往下流,聚到下巴处,滴落到地上。
少年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嘴角有殷红的血渗出。
李夕落睫毛颤了颤,伸手把李清和拉了起来。一块儿碎玻璃从李清和头发里滑落,顺着脖子掉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很清脆。
李清和苍白的脖颈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痕,细密的血珠正往外渗。
苍白的眼皮,苍白的嘴唇,苍白的的面孔,苍白的少年正浑身颤抖。
“怎么了?”
李夕落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停在指尖的蝴蝶。
我的神明低下头垂怜凡间的疾苦,血液从我体内流逝,我不再感觉到疼痛。
当世界变得模糊,所有都化为凄楚,我嗅到了的神明留下的一缕清冽的馨香。
……
“夕落,这,你同学啊?”
李夕落看着床上躺着的人,低低的嗯了声。
他拽了个凳子,坐在床前,点了根烟。
凌晨三点,许熠棠的房间里泛着柔和的光,桌子上的镊子上还沾着血液,床边的垃圾桶堆着里一条条带血的纱布。
房间里的血腥气混着缭绕的烟雾奔腾,李夕落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小孩儿皱眉,房间里一阵死寂的沉默。
……
当时他俩带着昏倒的李清和找了附近的医院。
其实就是诊所。
十二点半,好几家诊所都关门了。
有一个门上留了电话,大夫去了外地,回不来。
无奈,他们只能把李清和带到许熠棠家。
许熠棠爸妈早睡了,他们也就没惊动。翻箱倒柜勉强凑齐了药品给李清和处理伤口。
李夕落用清水沾湿毛巾轻轻的清洗李清和脸上的伤口,然后涂上药。
他看着小孩儿脸上的伤,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刚洗过的手上一片鲜红。
比校服布料还红。
我在小巷的墙角捡了一支白玫瑰。
白玫瑰安安静静的躺在我手上,毫无生机。我慢慢解开那熟悉到千篇一律的包装,看到了掩藏着的满是伤痕的枝茎。
“!”
“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多伤?!”
许熠棠跟李夕落忙活了半天,刚接杯水喝了一口,就看到床上小孩儿满身的伤。
苍白的玫瑰萎靡着,花瓣上满是荆棘,颤抖着流出猩红的汁液。
老旧的伤痕变成一道道丑陋的证据附着在苍白的玫瑰花瓣上。
这支玫瑰丑陋又廉价,看不出一点点娇嫩的供养。
李夕落眼眸颤了颤。
三道长长的血痕脉络从肋骨划到肚脐,伤口里隐约可以看到碎玻璃渣。
腰上有一道划痕,很深,很长,蜿蜒着留下一道凸起的伤疤。
是老伤了。
校服被轻轻放在一旁,布料和血肉分离的声音在房间里无限放大。每一下,李夕落都觉得他快要窒息。
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空调开的很足,但李夕落觉得自己坠入冰天雪地。
那肩膀上有一片红肿的痕迹,像是烫痕,在萎靡的白玫瑰上晕染出一朵妖冶的红玫瑰。
右边锁骨上……
是很久之前的痕迹了。
可没人能说它已经好了,不疼了。
少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垂眸,看到了单薄但总是直挺,像棵劲拔的小白杨的脊背。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
李夕落低着头,长发半掩着他发红的眼睛。
……
黎明破晓,一缕光撕破黑夜趔趄地奔逃向大地。
李夕落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
许熠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俩人一夜没睡。
李清和努力想睁开沉重的眼皮,却总不能够。
他头上的冷汗把鬓角打湿,在睁眼的那一刻,他终于脱离了血淋淋的梦魇。
李清和觉得他死了,又觉得他活了过来。
李清和眨了眨眼,温暖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房间,桌子上的小植物投下斜斜的影子。还好,他逃出了那个恐怖的牢笼……
这一片都是匍匐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断楼,残败不堪,当初聚集在一起的砖块轰隆一声倒地,随着盘旋飞扬的尘土,跪在残堆里舔舐脏乱的小巷。
穿过狭窄的小巷,避开摇摇欲坠的钢筋水泥,李清和按了按胸口,吸了口气,推开房门。
李永富正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了,勾起嘴角冷笑一声。电视里一闪一灭的光打在他脸上,李清和身体抖了抖。
他上前一步,小声喊了声:“爸。”
李永富不吭声,拿起手边的遥控器选频道。
李清和见他没说话,低下头站在门口。
猛然,那把遥控器狠狠地砸在了李清和头上。
“回来了还不滚去做饭!”
遥控器后壳应声脱落,两颗电池滚落在李清和脚边。噢,炸了花。
李清和忍着疼,弯腰捡起电池,擦了擦土,重新装回遥控器。
“我这就去。”少年颤抖着声音转身进了厨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的是小雨,空气很清新。
明天讲讲清和的故事吧。
别怕,是甜的。
毕竟,在遇到你之前,我总要独自受些苦难。
?(今天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