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淌,砸在李夕落握着他颤抖的扎着针的手上,很烫。
他看着低着头拼命压抑哭声的苍白少年,他的手被很用力的反握着,像是即将溺亡的鱼儿挣扎着浮出海面,在汹涌怕打的海浪下不顾一切的越向高空,拥抱飞鸟。
少年遇到了光,他毫无退路地一脚踏上断楼的边缘,被接住,或者葬身废墟。
我撕开我腐烂的伤口,垂下头展露给我的神明。
我每天对风说一遍我喜欢你。看着它带着我肮脏的贪婪拂过你的耳畔,轻抚你的发梢,亲吻你的嘴角。
我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向日葵,开着残败的花,别人都仰头开出美好,我是个胆小鬼,我只想远远的看着你。
如果可以的话。
点点滴滴,零零碎碎,苍白的少年颤抖着嘴唇,把过往坦露给另一个少年。
夕阳透过淡蓝色的窗帘,爬上病床上少年的眉梢,轻轻吻在他的额角。时间静静地流淌,两个少年相握的十指在落日余晖中缠绕。
……
许熠棠坐在医院走廊上的椅子上发呆,旁边椅子上的塑料袋里是他半个小时前去超市买的东西。有面包,水,饮料,杂七杂八,因为他不知道要干什么。这些天的烦闷搅得他心慌。
许熠棠刚和他妈妈通过电话,大体说了一下情况,他坐了有一会儿了,从李夕落上前抱住再也压抑不住哭声的小孩儿,轻轻拍打他的背的时候他就出来了,轻轻关上房门,掩住一室的悲伤和慰藉。
……
李夕落悄悄掩上房门出来了。他靠着墙,头抵在墙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他的眼尾很阔,闭上眼睛的时候像是画笔勾勒的细线。走廊里灯泛着幽暗的冷光,没能藏住他泛红的眼角。
“睡着了?”许熠棠头也倚着墙,扭着头问他。
“嗯。”
李夕落没睁眼,应了声。
过了会儿,李夕落睁开眼睛,捏捏兜里的烟,坐在了许熠棠旁边。
“棠儿,……”
“别说谢谢,不需要。”
“嗯。”
许熠棠从一兜东西中,扒拉出一瓶水递给李夕落。李夕落拧开瓶盖灌了半瓶。
“他是不是……不想告诉别人,就他以前的事儿?”许熠棠打破沉默。
“也是,过着……的生活,又有谁愿意被别人背后讨论。”
“他不怕给别人知道,他怕……我讨厌他。”
李夕落胳膊肘支着腿,埋下头说。
许熠棠转头看着他。
床上小孩儿一句一顿,像是从血淋淋的过去中挑捡些不那么难堪的话,他说的断断续续,毫无逻辑,他一直低着头,有时候咬着嘴唇,眼泪直直的滴落在被子上。
……
他记得他把浑身颤抖的小孩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时,小孩儿靠着他的肩膀,手紧紧的揪着他胸前的衣服:“你别不理我,我全都告诉你,别讨厌我,别……不理我。”少年嗓子沙哑,说出的话那么无助。
“不会,不会不理你,落哥在呢。我在呢。”
少年绷紧的神经因为一句话得以放松,抽噎着慢慢睡着了。
李夕落伸手轻轻的抹掉少年眼角的泪,帮他掖掖被角,目光落在被少年抓着的手上。
他很用力,像是握着唯一的救赎。
……
许熠棠爸妈来到病房就看到他们儿子和他哥们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呆,一时不知道怎么了。
“儿子?”
“啊?爸妈你们来了?”许熠棠和李夕落抬头看到了许父许母。
“叔叔阿姨好,今天辛苦你们了。”
“哪儿来的话,应该的。小孩儿睡了?”许熠棠妈妈拉着李夕落的手说。
“嗯,刚挂完点滴,睡了。”
许熠棠父母跟儿子通完电话后,知道了个大概,也不问,说要进去看看小孩儿。
“棠儿,一会你和叔叔阿姨快回吧,明儿你还得上课呢,叔叔阿姨挺辛苦的,替我谢谢他们。我守着就行。”
“成。”
许熠棠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只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夕落的肩膀。
李夕落把许熠棠留下的一大兜东西拎进房间,拉了把凳子,坐在李清和床边儿。李清和不时抖一下,像是做噩梦了。
他把李清和的手放进被窝,往上拉了拉被子,把空调温度调好,躺在了对面的床上。
躺了会儿把脑袋下的枕头抽出来,往里面缩了缩,抱着枕头,看着对面的人。
月光照在少年苍白的皮肤上,冷白着透着点儿荧光来,像是海洋里有圆圆脑袋的会发光的水母。
李夕落被自己的比喻给逗笑了,轻声跟对面的人说了声晚安。
晚安,谢谢你陪我度过漫漫黑夜。
第二天李夕落一睁眼就见对面床上的人不见了。他来不及穿鞋就往外跑,开门时差点撞上人,定睛一看,“你干嘛呢,去哪儿了?”
李清和站在门外,拉着门把手正准备开门。
“我……我去了趟洗手间。”
李清和低头看着李夕落没穿鞋的脚,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透过来,他逆着光站在他面前,他们离得很近。
一瞬间他睁开眼看到对面躺着的是李夕落时,那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又回了。他猛的想起昨天的事,大脑的一根弦像是突然被人拧紧上好,嗡嗡的在他脑海里响。
“咳,那个,快进来吧,外边儿冷。”
李夕落侧身让李清和进来。李清和懵着进了房间,坐在床上,不过坐在了李夕落床上。
某人不自知。
李夕落也没出声提醒。
李夕落穿了鞋,问一直看着他的少年:“一会儿吃点儿什么?”
“啊……啊?”
李清和带着点儿不可思议,愣了愣。
“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不……不用!”
李清和连忙拒绝说不用。
“别紧张,你不饿吗?我早饿了。”
“饿……”李清和小声说。
“那想吃什么?”
“你……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说完又觉得不合适,忙说:“都好……我…我不挑的。”
他抬头看见李夕落笑了一下,更不好意思了。
“桌子上有许熠棠昨儿个买的洗漱用品,先洗漱一下,我先去买早餐,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李夕落说完裹了羽绒服出去了,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说:“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有什么要带的吗?”
“没有!”
李清和正盯着他的背影看,他突然转身,吓了李清和一跳。李夕落笑了声关上门。
李夕落出了医院左拐,按昨天许熠棠给他说的那个地方找。打开手机,好多条信息响个不停。其中许熠棠微信上就敲了他二十几条,还有两个未接电话。
李夕落翻了翻。
昨天晚上在他意料之外早睡的一晚,许熠棠说他妈妈听了李清和的事儿气的骂了李清和那个不是人的爸好半天,半夜他出来喝水碰见他妈妈,他妈妈说气的睡不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把他爸喊来,半哄半劝着他妈回房睡了。下面连着还有还几条交代事项:
许熠棠:我妈说让你别给他吃辣的,吃些清淡的,像粥,面条,淡汤什么的。
许熠棠:也别吃油腻的。
许熠棠:落,你……打算怎么办啊?
许熠棠:就那小孩儿。
许熠棠:别怪我多嘴,他家里不太简单,你别……
许熠棠:就是吧,你别太往自己身上揽。
许熠棠:哥们有什么说什么,你也别生气。
李夕落翻到这几条消息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翻。
许熠棠:不是,回我啊?
许熠棠:生气了?
许熠棠:不能啊?
许熠棠:睡了?
许熠棠:更不能啊?
许熠棠:操了,再不回老子就睡了,两点了都。
许熠棠:明天两节语文课连排肯定得睡死过去。
许熠棠:……
许熠棠:我睡了。
下面又几句杂七杂八的吐槽。
落:棠儿,你越来越像个小媳妇儿了,娘们唧唧的。
李夕落回了一下许熠棠就把手机揣兜里了。天儿干冷干冷,这会儿是上班时间,路上不少人骑着两轮电车捂得严严实实。李夕落靠在路口的柱子上等红灯。许熠棠的那两句话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为什么想帮他?
李夕落也不知道。
从他在阴暗的小巷里喊他的名字,从他拉开校服看到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从他死死抓着他的手说别不理他。
想帮他,就是想帮他,想拉他一把。想让他的身后不只是恐惧的黑暗和掐着人喉咙的深渊。
到底是什么时候,李夕落也不知道。可是没有什么是两条没人要的野狗依偎着相互舔舐伤口更让他内心感到慰藉的了。
既然我们都残破不堪,那就拼在一起试试看。
李夕落打包两份粥,小包子一样儿要了几个。看了看圆滚滚的紫薯小球,犹豫半天到底没买。
当他拎着一兜儿早餐推开门时,看到李清和站在窗户边儿摆弄那一小棵养在温室里的多肉。也不知道是哪位病友留下的。冬阳打在少年身上,暖暖的像是给眉眼带笑的少年晕染一层金边儿。
他好像在发光,脑袋上翘着的两缕头发又添了些烟火气。
见他回来,站在窗边的少年忙放下捧在手里的绿植,眼神四处飘着,紧张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摆。
李夕落见了,也不说什么,把床边的桌子收拾了一下,把粥放进餐盒中,解开捂了一路的装包子的塑料袋儿,拉开凳子,示意站在墙边的少年坐在床边吃饭。
李清和坐在床上,眼睛愣愣的盯着摆了小一桌子的早餐。
李夕落递给他一个勺子:“先喝粥。”又把几种包子的塑料袋儿展开给李清和看:“喜欢吃什么馅儿的,走的时候忘问你了,就把他家的几种包子都买了,许熠棠说他家的包子是这一片儿最好吃的,尝尝?”
李清和看了一眼李夕落,又盯着满桌的早餐,十分为难。
这时,一个包子递到了眼前:“这个是香菇馅儿的,我挺喜欢的。”
那个包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缕一缕的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一颗小香菇丁儿十分可爱的被捏在包子的褶皱处。
李清和接过包子,轻轻咬了一口,香味儿占据整个味蕾。
饿久了的孩子,不知道怎么选择。任何一点施舍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李夕落看着那两缕翘着的头发,伸手捋了一下。
床上的少年瞪圆了眼。腮帮还鼓着,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咳,头发翘了。”
李清和忙放下包子想整理,李夕落出声制止,“唉唉,刚拿过包子,别摸,别动,还挺可爱的。”
李清和捏起包子吃。
得,又不看他了。
李清和吃东西很快,但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整得李夕落把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
李清和就在忐忑不安紧张难耐中度过了一顿早餐的时间。
俩人吃完早餐,李夕落把塑料袋塑料餐盒丢进垃圾桶,拽了把椅子坐在窗户边儿。俩人都不是爱找话题的人,都在自己的一方沉默。
一室无话。
李清和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出口,“出院吧,我不能在这待了,我能出院了。”
李夕落看他一眼,轻笑一声,“逞什么强?伤一天就好利索了?出去了再有个什么情况还得再来,拥护啥呢?”
李清和张了张嘴没说话,一时间这两天的紧张,尴尬,还有不切实际都往李清和脑袋里砸,砸的他觉得下一秒眼前的一切都会消失,就像一觉醒来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样,李夕落的关心,李夕落的温柔,李夕落的肩膀,李夕落说他在呢,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卑微的灵魂幻想出来的奢念。
他抬了抬头,看着坐在旁边在手里快速反转打火机的少年,“你不上课吗?”
“害,我还在反省期间呢。我得反省。”
“哦。”
“你……老张知道吗?就你班主任。”
“大概知道,可能会给他打电话,他应该不会接。”
这个他是谁李夕落当然知道。
顿了顿,李清和还是觉得他就这样白吃白喝不行:“伤不疼了,伤口也不深,我注意点儿就行了……我不能就这么待在这儿……”
“不成。你那伤好个屁!三个星期能好就不错了!”
“我要出院。”
“啧,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犟呢!”
“出……”
“别念叨了!等两天看看伤怎么样再说!”
“嗯。”
“住院费,我下周就还。”
“爱给谁给谁,我不要。”
“……”
李夕落趴在床上打游戏,床边的拖鞋被他踢得乱七八糟。
李清和看着眼前的人,觉得他好像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他好像离他又近了一点点。
他在他看过来的前一秒转过头不看他,等他转过头的时候他又连忙把眼睛黏在他的背上。卑微又虔诚。
他不敢问李夕落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怕他问了后这些好都会消失,他那点儿肮脏的心思会让李夕落露出厌恶的神色来,那他就再也……
他不敢。
我贪婪的用目光膜拜我的神明,小心翼翼地藏好他带给我的一切。
如果下一秒我就要死去,请让我最后一秒的视线停留在他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吃了份炸年糕,很好吃。
今天多云。
暗恋是一个人的( )
前边儿的作话中是不是有一个?
我发的是一朵小向日葵,好像是系统识别不出来。
祝观文愉快!
?(今天不可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