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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三 烟火

作者:园葵 当前章节:125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1:11

冬日, 暖阳,桃花酒。

惬意的午膳时光,一桌子不自在的人。

几名暗卫表情木然,端端正正坐于桌旁, 个个都屏息凝神目不斜视, 恨不得使出匿影功来。

这隐世小岛上能让人不自在到此等地步的, 除了赫连倾恐怕没有第二人了。

岛上养伤的日子过得飞快,等到赫连倾伤势终于不再妨碍行动, 已是暮冬了。这里气候和煦, 冬日里比起炎夏反倒舒适了许多,一连几场冬雨下过, 却是只添一件薄衫便足够。

几日前,医仙依着赫连倾的伤势调整了药方, 汤药轻减了两副,也免了一日三餐雷打不动的药膳。

自清醒以来,诸多忌口,赫连倾成了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除了苦到让人双眼发红的汤药,顿顿不落的清寡药膳才最让人一言难尽。饶是赫连倾自小口味清淡,也险些吃到他生无可恋。

终于等到这一日, 医仙松了口, 赫连倾不动声色地道了谢, 心里长吁一口气,仿佛此刻才算真正得了救。

虽说他面上轻松之色不甚明显,但罗铮整日陪在他身边,自然是知道他此刻心情的。

罗铮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连日来心疼归心疼,可除了良药苦口, 他也想不出别的说辞了。

自从上了这岛,罗铮便是在竹楼内的病榻前陪赫连倾用膳的,今日是头一回出了竹楼在院中吃午饭。另外三人完全不知午膳时会撞见自家主人,更对主人会与他们同坐一桌毫无准备。

赫连倾走到桌边时,在药田已然忙了一上午的三个人“腾”地站起,抱拳行礼,稳稳当当地立了一排。

赫连倾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罗铮,暗笑一记。

“无妨,坐。”

话音刚落,只见医仙抱着一个坛子走了过来,边走边喊道:“站起来做甚?坐坐坐,今日咱们将这坛桃花酒分了,庆祝庆祝!”

立着的几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在岛上跟药草相处的日子久了,不代表听雨楼的规矩就能忘了,酒自然不能喝。

赫连倾微微挑唇,他心情好得很,便做起善解人意体恤下属的主人,正欲允了喝酒之事。

医仙笑呵呵地将酒坛放于桌上,转脸却叮嘱道:“你不能喝。”

赫连倾一句“下不为例”被堵了回去,笑容一僵,闭了嘴。

他本不是好酒之人,加之伤势所碍,因此并未打算喝酒。只是突然被医仙盯着管教,有些始料未及,面色看起来便冷了三分。

“坐下坐下,”医仙挥着手招呼张弛几人,见人不动,又拍着赫连倾的肩说,“快让他们坐下。”

“坐。”自小少被管教的人听话地吩咐道。

“是!”几人异口同声。

医仙十分嫌弃地看了他们几眼,冲着赫连倾道:“不接地气。”

赫连倾挑眉失语,医仙也跟着挑眉,吹胡子瞪眼道:“打小就不听话!”

言罢转身就往厨房走了,赫连倾看着医仙胜利的背影,竟不知该做何表情。

实在是莫名其妙了。

其余几人本就不安甚重,如此一来更是垂眸敛目,一声不吭。

“庄主想喝酒?”罗铮看了看身边人脸色,小声问道。

赫连倾笑着摇了摇头,也小声回道:“不想。”

罗铮便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安静地坐了片刻,赫连倾望了望晴好的天,欲四处走走。尚未动作,想到自己若起身,这一桌好不容易坐下的人都得跟着起来,只好作罢。

他扫了面前端坐的几人一眼,想起以前逼迫罗铮与自己一起用膳的事,嘴角便又染了几分笑意。

真真是心境不同,韩知、张弛和陆晖尧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菜未上齐,医仙在厨房忙活得不亦乐乎,唐逸在一旁打着下手,也躲过了饭桌前这诡异的气氛。

韩知沉吟半晌,起身、后退、跪地、拱手,一连串动作郑重其事得很。

只听他道:“庄主,后山园子的门未关,属下可否去看看,若是晚了,有鹿闯进去,只怕要糟蹋了医仙的药。”

赫连倾点了点头。

他的几名贴身暗卫中,最沉默寡言的就是韩知了。

虽说这找借口的行为太过明显,但他也不想看着他们拘谨难受地坐在这里,便大发慈悲地应了一声。

“属下也去看看。”张弛连忙站起,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等那刚端起茶杯的人应允。

“属、属下也去。”陆晖尧也站了起来。

赫连倾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微微转头示意他们快滚。

三人得令,如蒙大赦,拔腿就往后山去了。

“庄主……”见人都走了,罗铮唤道。

“你也要去关门?”赫连倾挑眉笑道,“从前我让你与我一桌用膳时,你是不是也像他们这般难受?”

“是。”罗铮点头。

“不识好歹。”赫连倾对这个回答略显不满。

罗铮一脸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的表情,牵过赫连倾的手来,边动作边道:“属下可否看看?”

“每日要看个八百次才放心?”赫连倾问。

“今日是第二次。”罗铮一本正经道,“唐逸说穴位每日至少要揉按三次,若是痹症犯了还要施针。”

赫连倾乐得将手臂伸过去让身边人揉揉按按,便也不怪他现在事事都听唐逸的。

享受了片刻,赫连倾突然问道:“你与韩知......谁话更少些?”

罗铮一愣,老实回道:“属下不知。”

“他们早你几年便入山庄了,楼中受训时也未见过?”

“属下与他们相处不多。”

赫连倾点了点头,原也没想问出什么,顺口便道:“还未见识过只做暗卫的你是何种样子。”

罗铮听后动了动唇,未说出话来。

赫连倾从不是需要察言观色的人,但要论心思剔透,只怕没几个人能出其右。

他凑上前去,在那微抿的唇上轻落一吻,安抚道:“别多想,只是说说。”

被在意、被体贴到如此地步,罗铮不会感受不到。

他想了一下,低声道:“庄主不必如此顾虑属下感受,属下并不脆弱。”

两人靠得极近,如此对视了片刻,赫连倾才坐直身子,扶了扶额。

他叹了口气,自语道:“有些人就是爱操心。”

罗铮暗里弯了弯唇角。

“菜齐了!”唐逸出了厨房门便喊道。

岛上没有托盘这类东西,唐逸端着一个大簸箕,小心翼翼地往桌边走。

罗铮见状忙上前去端下两盘来,匆匆放到桌上,再接着返回去帮忙。

赫连倾手臂搭在桌沿上,微笑地看着,觉得莫名有趣。

老医仙一盘菜也没端,乐乐呵呵脚步轻快地走回院子里,一看少了三人,便问道:“人都去哪儿了?”

“去关药园的门了。”赫连倾淡淡答道。

“一个栅栏,要三个人关?”医仙惊奇道。

“都是废物。”赫连倾点头回答。

对此医仙可不认同,他觉得他们三个比起唐逸都要好用许多!

几人都是功夫好、脑子好,又听话乖巧任劳任怨的。

只未料到让他们跟小赫连吃个饭竟如此困难!直到用完午膳,也没见他们三个回来。

医仙恨铁不成钢,苦口婆心地教训了几次,三人均是当面应下,但一到饭时就都消失了。

“立的是什么规矩?连饭都不让人吃?”几次三番后,医仙忍不住质问赫连倾。

赫连倾将无辜的模样做足,回道:“我从未立过这种规矩。”

“不是你还能是谁?”医仙完全不信。

“前辈不信便问罗铮。”赫连倾看着突然被他点了名字的人,微微一笑。

“没错。”罗铮面不改色地应道。

规矩都是石文安教的,庄主说不是他立的便不是他立的吧。

“胡说!我看你们就只听他的!”医仙气得直捋胡子,指了指赫连倾道,“把药喝了!”

“前辈莫气,他们与我一桌难免觉得不自在,晚些我再吩咐一次,明日定让他们陪您吃饭。”赫连倾安抚道。

“陪我吃饭?”老医仙调门调得老高,像是极不耐烦,喊道,“吃药吃药!”

赫连倾便乖乖端起药碗,一股气喝了。

医仙仔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回药碗推门走了。

医仙出门走远,赫连倾才叹了口气,面色有些不甚明显的古怪。

罗铮以为他被医仙吵烦了,便道:“医仙不知庄主是体恤他们才误会了庄主。”

毕竟赫连倾从小到大都是没人管且没人敢管的,幼时被宠着爱着,后来被敬着怕着,十几年里连对他大声说话的人都少有,这半年在岛上却三天两头被医仙数落。

说是没人管,但他教养又是极好,忍受医仙的数落和脾气也并非因为有求于人,而是真正出于对前辈的敬仰与尊重。

因此赫连倾并未因为这些觉得不耐烦,见罗铮担心,便答道:“医仙性子单纯,脾气也简单,其实好哄得很。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不安好心,今日的药极苦,定是加了什么黄连一类,有意折磨我。”赫连倾怅然又肯定地说道。

罗铮憋着笑,熟练道:“良药苦口。”

赫连倾眼神示意他:“你过来,坐近点儿。”

罗铮刚坐到他身边,赫连倾便抬手扶着他的脸侧吻了过去。

良久,待苦味儿散得差不多,他才拉开些距离,问道:“苦吗?”

“苦。”罗铮点头。

“还笑吗?”赫连倾问。

“不笑了。”与口中所说全然不一致,罗铮脸上笑容越发明显。

赫连倾未做计较,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唐逸现下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老医仙执着地要求张弛他们三个与赫连倾一桌用膳,膳时见不到人便要生气,刚刚指责完了他眼中的罪魁祸首,现下看着一片晒到半干的菟丝,仍然一脸不满意。

“为何非要逼他们与庄主同桌用膳?”唐逸漫不经心地说,“师父是好意,但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庄主再虎落平阳也是主子,在何种境况下,他们守规矩都是应该的。”

老医仙正欲下手翻动晾晒的菟丝,闻言回头看了自己徒弟一眼,拧着花白的眉头忍了半晌,抬脚便踹了他一下。

唐逸愣在当场,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出声,想想十岁后师父好像就没再对他动过手了,今日这一脚虽不重,却实在让人震惊和……委屈。

“师父?”唐逸也拧起了眉。

老医仙踹完人觉得消气许多,转身边忙活边道:“为何?身边有那么多人,凡事却孤孤零零自己去做才要问为何?人多吃饭香的道理不懂吗?”缓了口气,医仙接着说,“你方才骂谁是狗?”

唐逸语塞,连忙摇头。

“后山的鹿,哪次去园子里偷吃不是拖家带口?连畜生都知道,寻吃觅食得拉帮结伙。那孩子也就看着聪明,其实糊涂得很!”医仙说罢看着唐逸,像是等着他认同。

“师父,我觉得你在说歪理。”唐逸退后两步,话音未落拔腿便走。

医仙瞪了瞪眼,把这一笔也记到了赫连倾账上——你不跟我学医便罢了,我好好的徒弟,跟出去之后半点儿好也没学到!

此事直到赫连倾暗里下了命令,并允了他们在岛上喝酒之事,医仙才算满意。

医仙的桃花酒温和甜润,好喝却不醉人,只是所剩不多。于是在立春之后,他们竟都跟着医仙学起酿酒来,因着还未到桃花开的时节,他们便开始研究起别的口味。

医仙什么都爱教,医术难学,酿酒却简单多了,三五步骤跟着做便是。

可某个有权势的人何事都不愿一起学,又偏要在一旁看着,临时的酿酒之所还得专门空出一块地方来给他放桌椅,虽然桌上就只有一壶热茶。

而唐逸——已沦为医仙口中逆徒——对他们的酿酒大业丝毫不感兴趣,独自一人呆在竹楼里看医书。

在此处围观许久,赫连倾暗叹口气,看了眼空空如也的茶杯,拎起小茶壶想给自己续上,岂料壶也空了。

围观这几日,总让人有些扼腕的冲动。

眼前皆是听雨楼最顶尖的暗卫,一个个挽着袖子系起围裙,一丝不苟地清洗和剪切他们从后山采来的各式花草、山果以及药材。原本用来盛药装药的瓷坛陶罐经过一番洗洗涮涮,高低错落地摆了一地。

几个人都忙忙碌碌,老医仙指挥得兴起,银发白须一脸的皱纹乐开了花。

赫连倾直看得额角轻跳,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倘若石文安能看到这一幕,只怕是要气死。

前几日赫连倾发觉罗铮觉得此事有趣,便让他跟着一起学学,现下却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多少有些草率。

老医仙教起酿酒来比教他们照顾药草还细致,一天只教一个步骤,多一点都不透露,还让每人自己决定酿何种酒,要何种味道、何种功效。定好后要求每人将酒的主料、配料各自几钱几两重,一一写下来记作配方,又说等酿好了各自品尝体会后,再记下风味、剂量、功效等等,将之与预期相比,得出前因后果,再做改善。

赫连倾无奈,这哪里是酿酒?这分明是配药试药的路数。

他摇了摇头,支着额角缓缓闭上了眼睛,思绪越飘越远。

曾有人对他说,美酒是人生最易得之乐事,尤其醉时,那感觉神魂颠倒、妙不可言。

赫连倾嗤之以鼻。

可眼下见他们个个琢磨着该加什么药材,哪些药性与酒性相冲,哪些又相合……赫连倾突然觉得此前那话也有几分道理,酒原该是用来享乐的。

那嗜酒如命的人若看到眼前情景,只怕也要啰嗦个一天一夜。

“庄主累了?”有人走近,轻问。

赫连倾睁开眼,眉目间的几分黯然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属下陪庄主去休息。”罗铮又道。

赫连倾亦是作此想,可他瞄了医仙一眼,才掩着口附到罗铮耳边说:“待你散学。”

言罢他挑唇笑了笑,靠回椅背上,方才的黯然一扫而空。

罗铮愣了一下,觉得这说法有趣,便抿着嘴点头称是,然后把赫连倾的茶水换过才重新回去拿起刚刚放下的戥子来。

医仙看赫连倾无所事事,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小跑几步去楼上了。

赫连倾听着他在上面翻翻找找,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又小跑着下来。

“闲着无事便把这些个野核桃盘了。”医仙抱着一个竹篾编成的小筐,放到赫连倾怀里。

这一筐少说也有几十个!

赫连倾顿时觉得额角又跳了起来,他垂眸看了看核桃,又抬眼看向医仙。

“盘吧。”医仙道。

医仙将那筐核桃塞到赫连倾怀里时,四周便安静了下来,称药的不称了,洗刷瓷坛的不洗了,正执笔草书的也捏着笔杆停下了,还有个嚼着野果尝味道的慌慌忙忙就咽了下去。

医仙翻过一个茶杯,拎起赫连倾的小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前辈,”赫连倾斟酌着,最终只是干巴巴道,“多谢前辈。”

言罢他扫了不干正事的四个人一眼,像是发出了什么指令,一声令下四个人又重新忙活了起来。

老医仙笑呵呵地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踱着步,巡视认真酿酒的四个人去了。

赫连倾垂眸看回筐里的核桃,挑了两颗顺眼的,在手心里来回转起来。

就如此,一下午各人有各人的事做。直到睡前,唐逸给赫连倾施了针,这一天才算真正清静下来。

夜深人静时,一灯如豆。

罗铮偎进被子里,往赫连倾身边靠了靠,看着已经闭目养神的人,罗铮轻声问道:“庄主明日还去看酿酒吗?”

“你若是去,我便去看。”赫连倾像耳语一般低声道。

“庄主为何不一起学?”罗铮又问。

“我若答应学酿酒,医仙怕是又要让我学医了。”赫连倾闭着眼小声说道,“且那药酒……不学也罢,好好的酒香混着乱七八糟的药味儿,白白糟蹋东西。”

“嗯,”罗铮想了想一下,又道,“那些核桃,明日属下清理清理。”

“无妨,洗手便是。”赫连倾叹了口气,既答应了盘那一筐,还讲究这些作甚。

“属下将尖处磨掉吧。”罗铮捧着赫连倾的手看了看,昏黄的烛光映着,手掌与指腹上磨红的地方十分明显。

赫连倾这才睁眼,笑着道:“像小时候练剑,练着练着就起茧子了。”

他反拽过罗铮的手,在他手背上亲了一记,玩笑着道:“这手中能生出剑来,还怕几个核桃不成?”

罗铮不置可否,轻声道:“医仙是为庄主好。”

断筋重接,手腕手指必然不如未受伤时灵活,这不是内力深和武功高就能恢复如前的,说到底需要苦练。

赫连倾很清楚,痹症犯时,他连颗核桃也握不住,莫说执剑了,要想一直拿稳筷子,不知要盘过多少颗核桃才行。

“话虽如此,”赫连倾闭上眼睛有些昏昏欲睡,却仍忍不住道,“可分明两颗核桃便足够了。”

看赫连倾蹙着眉埋怨核桃太多,罗铮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赫连倾突然睁开眼睛,满面认真地唤道:“罗铮。”

“属下在。”带着些许疑惑,罗铮应了声。

“想吃核桃吗?”赫连倾问。

“嗯……”罗铮犹豫着,不知如何作答。

“明日砸一些尝尝吧。”赫连倾也不需他答应,打着哈欠吩咐道。

“好,”罗铮点了点头,叹气道,“庄主睡吧,核桃的事明日再说。”

第二日,前一晚还算体谅医仙苦心的某位病人,一觉醒来便开始琢磨着如何合情合理地砸核桃了。

天蒙蒙亮时,罗铮便与另外三人一起去后山练功了,现下约莫快要结束,赫连倾拎起装核桃的小竹筐便往他们练功的地方去了。

“庄主?”

陆晖尧练了个酣畅淋漓,兴起之下连上衣都脱了,春日清早虽不至于料峭,但只著一条裤子还是略显夸张了。以至于他见到主人第一眼不是行礼,而是先跳起来拿回挂在树枝上的衣服胡乱一套,拉扯中衣服被树枝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套完反而更显衣衫不整。

赫连倾忍住摇头的冲动,努力忽视着自己这个毛躁的下属,再看向另外三个恭恭敬敬站在眼前的,脑海中忍不住感叹,石文安挑人的眼光真是多变。

几人行了礼,垂眸敛目一字排开。

目光扫过罗铮的脸,赫连倾顿了顿,理智让他没有伸过手去将人拉到身边。

虽说罗铮看起来是拘谨了些,但方才他远远地也看到了他身上另一份他给不了的自在。

他知道,暗卫的身份让罗铮有安全感。

有入阵救人之事在前,其余人对罗铮的看法和态度必然会转变,在岛上这些日子,罗铮每日除了陪在他身边便无甚可做了。

他与其余三人或许并无友谊可言,但是同类的归属感是少不了的。

因此前些日子,陆晖尧拉着罗铮一同练功之事让赫连倾十分满意。

当下他自然不会不管不顾地让罗铮被迫受孤立,只能心照不宣地暂时摆出个一视同仁的架子。

“岛上清闲日子过久了,功力怕是荒废了不少。”赫连倾缓声道。

不是疑问便不需要回答,看似问责的话又非问责的语气。

没给时间让人为难,赫连倾将手中小筐拎到他们眼前。

张弛连忙双手接住。

赫连倾背手道:“把筐里的核桃开了。”

“是。”四人齐声道。

赫连倾又道:“只可用内力,一次开一颗,核桃壳的碎度不论,但肉须完整。谁手里的核桃肉与壳一同碎了,这砸核桃来吃的黑锅就是谁的。”

原来如此,考验功力是假,吃核桃是假,核桃全砸了找人背锅才是真!

“可听明白了?”赫连倾好心情地问道。

“是!”三人齐声道。

那第四人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才能不拂了某人面子又能留下几颗核桃“治病”。

赫连倾看了眼那皱起眉的人,转开了视线。

“我留了两颗,余下这些全开了。”

这是句吩咐,也是句解释,是说给特定的人听的。

只是说的和听的,两人都有些莫名尴尬。

罗铮轻吁一口气,颊上热度是他从来控制不住也适应不了的,只能若无其事地跟着别人一起去拿核桃。

既然一筐都要开,就无甚可挑的,另外三人都是随手拿了几颗,再放一颗在手心中,默默运气试探。

罗铮将筐中剩下的仔细挑拣了一番,找出两颗最圆润的,塞进了腰间暗兜里。

赫连倾负手而立,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叹了口气,背在身后的手反复握了握拳。

麻痛,从腕处开始,向手臂与手指肆无忌惮地蔓延。

其实半个时辰前便开始了,那时赫连倾正转着昨天挑出的那两颗核桃,躁意之下内力失控不过在一瞬间,两颗核桃在他颤抖的手心中粉碎。

他闭眼冷静了片刻,再睁眼时却露出个冷笑,想到了如何处置这筐核桃。

待他能控制住情况之后,随手拣出两个扔在了桌上,然后才拎起小筐出了门。

罗铮藏了两颗核桃,然后看向赫连倾,见人一直背着手看着他,便心虚地按了按暗兜。

赫连倾似笑非笑地问:“磨蹭什么?”

没有揭穿便是允了他“放肆”,罗铮又抓起几个,站回原处。

“属下也准备好了。”罗铮道。

用内力震碎核桃于他们四人来说太过简单,即便不用内力,徒手捏碎一颗也并非什么难事。但壳肉要一次性完整分离,肉又不能碎,考的是内力控制得精巧。

“开始吧。”赫连倾下令。

核桃碎裂的声音旋即响起,“咔”的一声,有人的核桃整个裂开了。

大家闻声看去,只见陆晖尧瞪着眼,手心里空空如也——核桃被内力震碎溅落四处,唯独他手里什么也不剩了。

“这……”陆晖尧直想挠头,这下其他人还开核桃作甚,黑锅已然有主了。

其他人显然也作此想,纷纷看向赫连倾,等待指令。

但天底下哪有这等美事!

赫连倾冷冷一笑,开口道:“若开不出一个完整的,就别想下山了。”

“是!”

见识了陆晖尧手中核桃的惨状,其余人纷纷不敢轻易发力。

赫连倾走到罗铮面前,与他一同看着他手心中的核桃,罗铮硬着头皮开始调动内息。

只见那核桃像一颗破壳的蛋,甫现几道裂痕,又静静不动了。

赫连倾哼笑一声,看了看罗铮的眼睛。

莫大的耻辱感涌上心头,罗铮肃起脸色重新开始运气,核桃应声而开。

不过……是从中间齐齐裂成了两半,每一半都完好地镶在布满裂痕的壳里。

罗铮皱眉道:“属下无能。”

赫连倾忍住想抬手捏一捏他的脸的冲动,调侃道:“藏核桃的时候,能耐可不小。”

一句话半带揶揄半带宠溺,旁边人敢听却不敢看,只知道罗铮也失败了。

轮到张弛,陆晖尧运力过度,罗铮克制过度,都算经验教训,于是他双手相扣,双眼紧闭,想通过两手运气让核桃受力均匀一些。

几声闷响过后,他两手缓缓分开,几人注视之下,一捧碎末映入了众人眼帘,核桃壳与核桃肉混了个天衣无缝难分难解。

陆晖尧喜上眉梢,这口黑锅到底谁背当真是未可知呢!

只剩韩知一人,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在前三人尝试的时候,韩知已经默默运气在手中核桃与经脉间走了半个周天了。

他轻轻握住了核桃,一个刺拳打出又收回,再缓缓张开手心。

成了?

其余几人好奇地看过去,只见几片核桃壳随着手掌的松开散落开来,一个完整的核桃静静立在韩知手心。

“成了!”陆晖尧惊呼,其余人也隐隐有些兴奋。

赫连倾挑了挑眉,指尖轻弹了那核桃一下。

众人傻眼,只见那核桃翻了个个儿,露出了压在下面的一小块外壳,不明显但紧紧地卡在那,丝毫要掉下来的意思也无。

韩知僵了僵,默声垂首。

“继续吧。”赫连倾吩咐。

“是。”众人应道。

全员失败,赫连倾却面带微笑,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

他背回手去,扫了四人一眼,然后走到罗铮身边,伸手便往人家腰间暗兜里摸。

“庄主?”罗铮下意识按住腰带,不让那人动手。

“怎了?”赫连倾一贯的明知故问。

“留着。”罗铮小声又诚恳地求道。

竟以为他要拿出来砸了?

赫连倾笑着问:“不是给我的么?”

罗铮点了点头,犹豫着将那两颗核桃拿了出来。

赫连倾接过,在手心里转了转,说道:“放心。”

原来不是要一起砸了,罗铮放下心来,转眼又开始对付起筐里的核桃。

几人都是出类拔萃的高手,之所以马失前蹄不过因为尚未摸清这核桃受力能力如何、内里经络如何……尝试几个之后,渐渐地便都能用内力将核桃完整砸开了。

一小筐核桃分给四个人开,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就差不多了。

看着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核桃,赫连倾无疑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简短地称赞了一句:“不错。”

紧接着他收了笑意,面无表情地问道:“这砸核桃的主意是谁出的?”

他话锋转得突然,被问的却丝毫没有犹豫,四人竟齐刷刷跪地拱手,应道:“是属下!”

赫连倾垂眸扫过自己忠心不二的下属们,又问:“一个人便够了,谁比较合适?”

众人沉默了一下,突然有个声音说道:“陆晖尧合适。”

竟是韩知?

赫连倾暗里挑了挑眉,突然觉得有趣起来。

陆晖尧明显地一愣,偷偷瞥向点了他名字的人。

震惊之色还未褪去,就见张弛也低头道:“同意。”

“你呢?”赫连倾走到罗铮面前,蹲下身问道。

罗铮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谨慎地开口道:“属……”

刚起了话头却被人打断。

“罗铮合适!”陆晖尧强作镇定,只是语气略显慌乱了。

此话出口,犹如平湖落石,不顾什么规矩不规矩,几双眼睛齐齐看向了他。

然后三人又齐齐看向了一蹲一跪面对面的二人。

不知为何,罗铮觉得脸热了起来。

陆晖尧膝行了一步,正对着赫连倾拱手道:“庄主明鉴,医仙喜欢罗铮。”

“确实如此。”韩知低沉的嗓音传来。

“同意。”张弛又道。

“可以。”罗铮看向赫连倾,这回倒是应得没有半分犹豫。

不得不说有理有据,但赫连倾无法忽视心里闪过的那一瞬的茫然。

竟有人敢点罗铮的名字?

竟还有人敢同意,合着自己的暗卫都是墙头草?

且是正直勇敢、就事论事、不畏强权的墙头草。

赫连倾起身负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地的几人,一时不知该赞叹石文安教得好还是赞叹他们胆子太大了。

这片刻的安静太让人窒息和尴尬了,罗铮干咳了两声,小声提醒道:“主意是属下出的。”

赫连倾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去欲将人拉起来。

什么同类的归属感,什么一视同仁,做主人的想翻脸就翻脸,想不认账就不认账!

赫连倾心内一时逆反不假,好在不至失去理智,眼前这三人能够如常对待罗铮正是他想要的,或者说正是罗铮想要的。

于是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只见他甩袖转身,吩咐道:“收拾好了,下山!”

“是!谢庄主!”众人听后,均是舒了一口气。

只是赫连倾的如意算盘到底没响几声,因为医仙根本不相信这主意是罗铮出的。

换句话说,这罪魁祸首除了赫连倾,在医仙眼里就没有第二人。

“他会为了吃,砸了我给你的核桃?”医仙抱着一筐无壳核桃质问道,“若不是你威逼利诱,他饿死也不会动那筐核桃!”

“前辈何时见我威逼利诱过罗铮了?”赫连倾冷静道。

睁眼说瞎话对赫连倾来说不是难事,他踱到座椅前,从容坐下,才接着道:“前辈不信我,也不信罗铮,那这三个……”

赫连倾指了指站成一排的另外三人,说道:“前辈挑个顺眼的,问一问。”

医仙白了他一眼,倒真问起那三人来了。

“这些核桃是你们一起砸的吧?”医仙问。

医仙这问法,稍微不带脑子便要答错,但赫连倾的暗卫即便毛躁如陆晖尧也不是省油的灯,医仙自然问不到想要的答案。

得到了否认之后,医仙却转脸对赫连倾说:“分明是四个人一起干的,可你……”

他顿了顿,突然走近赫连倾,压低了声音数落道:“你就知道欺负罗铮!知道人家喜欢你,怎么不栽赃给别人,偏让罗铮出来背这黑锅?”

在场几人内力深厚,除非医仙不出声,否则字字句句都会被听得一清二楚。

罗铮两眼一黑,此刻简直是他有生以来尴尬的巅峰了。

赫连倾听着看着,几乎笑出声去,他笑着笑着冷不丁问道:“陆晖尧,你说呢?”

陆晖尧“噗通”跪地,愁眉苦脸道:“是我,医仙前辈,是我出的主意,是我栽赃给罗铮的!”

韩知也对医仙拱手道:“还有我。”

张弛顿了顿,也承认道:“我也……”

医仙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三令五申道:“剩下的四个不准再动了!”

赫连倾点头应了。

皆大欢喜,除了罗铮。

医仙却似无事一般,翻了翻筐内完好无损的核桃肉,笑眯眯地对罗铮问道:“这是怎么砸的?给我看看。”

“用内力。”罗铮肃着脸回道,“核桃没了,日后若有机会,我再开给您看。”

医仙捋了捋胡子,思索道:“东边的山谷里有几棵核桃树,每年核桃熟了都要落上一地,你们都拎上筐去捡些回来。”

话音一落,除了医仙外,几人都小心翼翼地看向赫连倾。

正饮茶的人黑着脸放下了茶杯,问道:“核桃树?”

医仙笑着点头:“不然你们以为这核桃是哪来的?”

眼见着赫连倾没了笑意,罗铮忙道:“明日再去吧。”

医仙乐呵呵地应了,直说再找几个药篓,让他们把那些陈年核桃一遭捡回来。

赫连庄主如愿以偿但短暂地把碍眼的核桃都清理了,只是那一日的汤药,似乎是他上岛以来喝过最苦的一碗。

汤药苦归苦,伤痛却不那么难捱,这样吵吵闹闹的快活日子,两年亦不过转瞬。

若便如此在这岛上过一辈子,又何尝不是件幸事?

作者有话要说:  长 - check

甜 - check

暗卫日常 - check

欢迎收看赫连渣的疗养生活流水账,按你们的要求,勉强通过了是不是哈哈哈!

话不多说,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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