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不对劲,不像是平时面对孩子那种腐糖化的粘腻,隐隐带了几声威胁的意思。傅十醒站起身来,拿起那只相框,随时准备用尖角对着彭刚顺砸过去。那个身材微微臃肿的中年男人慢慢逼近自己:“原先我就一直觉得你的身形有点熟悉。直到刚刚路过厕所,看见这张脸带着口罩的样子,才想起来,你不就是和那个警察一起来的人吗?”
彭刚顺的面目变得狰狞起来,身后的手突然伸出来,握着一只滋滋作响的电击棒朝傅十醒袭过去。青年侧身一躲,迎上去用膝盖狠狠地往彭刚顺的大腿内侧一撞,举起手上的相框狠狠一拍。中年男人的身手不比青年,更何况傅十醒脑子里缺的点数都跑打架上头去了,立刻就把彭刚顺放倒在地。
他粗暴地把中年男人打晕,用收纳柜里的长绶带把人绑起来,拖到了办公桌下面,谨慎起见还把椅子横放下来卡出一个三角结构。那张彭刚顺和厂长的照片被他抽出来带在了身上,现在当务之急是从这里脱身。
还好录音笔和摄像机都带在身上,不用再折返回去取。校长室在东南方向,离之前起火的仓库很近,旁边有小门,也没什么人看管。傅十醒把口罩拉下来,飞快地跑向东南小门,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围栏也不算太高,找了些垫脚物就翻了过去。
西湾监狱,他要去西湾监狱,希望那里还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相对郊区的西湾涌边没什么汽车通行,就算用出租车,身上也没几个钢镚。傅十醒跑了好一阵子,终于看见一些人影,还好这地方偏远,有些乱七八糟的摩的敢偷着营业。他慢下脚步顺了一会儿气,走到角落去,看着一个人下车躲去了墙角抽烟。
他悄悄路过一勾顺走了车钥匙,立刻骑上机车跑了。西湾涌这一带路不复杂,从彩虹之家直直走下去就能到西湾监狱。身后传来叫骂的声音,可惜他现在是不要命的状态,油门踩到最底,眼睛还尖儿,挑了一部又新又好的车子,哪是后头这些人能追上的。
快一点,再快一点。
车灯破开眼前的黑暗,风刮在脸上莫名有些生疼,灌进嘴里抽干了水分,喉头冒干隐约泛腥。距离不算远,但由于心急让他觉得格外漫长,西湾涌的水声、马达的轰鸣声、嘈杂的喊叫声……
小傅,来不及了,不是太迟了,也不是你不够努力,只是来不及了。
耳边莫名其妙地响起声音跟他说话,分不出男女,只鬼魅一般地念叨着。傅十醒闭上眼睛,咬了咬嘴唇,意欲用痛感驱散掉突然出现的幻听。西湾监狱就在前方,灯火敞亮,不对劲,这个时间应该是犯人已经入寝的时间了!
傅十醒甩掉车子,刚往前走了几步,一根钢管突然直直地往他面前砸下来——
砰!
一把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只握枪的手上头悬吊下来一只欢喜男佛,单手横抓着枪管用枪托硬生生地挡下了这一击,托子已经有些变形,顶着枪托的小臂青筋暴起。
周馥虞……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还是谢无相突然从旁边带着人窜出来,顺路拍了一下他的腰打了个眼色。西湾监狱那里源源不断地有人在往外涌,重刑犯全都被释放出来了。那个想用钢管袭击自己的人已经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去。周馥虞的另一只手上拖着重狙巴特雷,瞥了一眼傅十醒,微微俯身把他胸口的那只坠子放回衣领里头。
傅十醒反应很快,比起思考来龙去脉,先一步服从于周馥虞是更重要的:“我有什么能做的?”
周馥虞看着西湾涌,里头除了灯光月光,已经开始出现了火光,果然,跟他所估计的一模一样。他回过头,极快地打量了一下傅十醒,微微蹙眉:“你去把我最好的一把枪处理一下,我最喜欢的,别伤太重了。”
语毕便拎着重型狙准备找地方架。傅十醒没反应过来,还上去接那把碎了枪托的步枪,那是周馥虞一直带着的还亲手改装的枪,最称手心水。他接过来的时候周馥虞还手慢了一下,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唇角,连带着丢了一只通讯器给他。傅十醒才反应过来这老东西在一语双关,枪是枪,枪也是人。
周馥虞当过雇佣兵,那段日子里挖了一堆人过来回匡州,今晚动用的应该就是这股力量。潜意识里他作为周馥虞最贴近的一把武器,不上场总有些不忿,然而想想现在自己的精神和体力状态也不是最好的,何况周馥虞命令他去后方待着,服从永远是最重要的。
暴怒的重刑犯,将他们从监狱里全都释放出来,在城市里逃亡流窜,那确实是一种“爆炸”,并且无法准确的在现场留下线索,所以采取了直接邮寄到家的方法。从一开始,他追查的就完全是错误的。
傅十醒抱着那把AK12,脸颊轻轻地靠在枪管上,蜷缩成一团。他的心情很古怪,但见到周馥虞的安心感令他浑身松弛下来,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最大限度的放松。彩虹之家、西湾监狱、金福烟花这些之间的线索还在等着他串起来,以及十几年前的疑案,在电刑椅上生死一线之际又有破开了新的一角。
传呼机里响起声音,西湾监狱的左后翼端需要支援。傅十醒肉体反应还要快一步,再是留恋怀里的馥郁血砂气息,接到指令的第一反应便是动手。他是周馥虞的生死刽,脊肉为鞘灵魂作刃,随手拣起一把玩意就飞蛾扑火。
皎白明月光,湾中血红浪。
黑道的人要劫犯,趁乱的人要逃亡,白道的人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痛打。三方混战,亏得周馥虞占了先机与高地,先制住了大部分的混乱的亡命之徒,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击破劫持犯人的队伍。傅十醒不大擅长正面型的作战,打游击一般地一角落一枪,扫掉杂兵,专程辅助着明处的小队进行突围。
一场火拼到凌晨才结束,后半段公安本部围剿了上来,所有的逃犯都被及时缉拿归案——除去苏家想要劫走的那一名下落不明。一整个晚上的变故太多,班师路上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只想着尽快歇息,该丢去医院的去医院,该丢回家的回家。
傅十醒只受了点皮外擦伤,但周馥虞给他挡了那一下是硬生生地用骨头扛下来的。照理说御驾亲征最重要的便是留得最后一位,把每个人都安顿妥当了才考虑自个事情,但傅十醒虎视眈眈地瞪着一圈人,硬是要周馥虞头一个上车,自个扒着车门握上方向盘,还恶狠狠地喊谢无相去打理后面的事情。
这是周馥虞说他不讲道理也没用,犟起来了,一脚油门踩到医院,耍赖一样地拖着周馥虞往急诊室去。也算是走了大运,差一点左臂就要尺桡骨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完全愈合六个月。傅十醒站在大夫旁边,双手不安地攥着衣服下摆,等着宣判结果——还好平时锻炼的得当,又托了年轻时候服役的几分底子,肌肉给托住了,没伤到骨头。
周馥虞倒是云淡风轻,另一只手安抚性地贴上傅十醒的后背,食指落在脊凹处轻点:“大惊小怪。”手掌下的身子还有些微微颤抖着,怕是真的吓坏了,瑟缩得可怜又可爱。确无大恙后回家,一路无话。周馥虞本想座副驾驶,傅十醒死活不肯,要他去后排座,甚至要躺着最好。从后边看了全程,傅十醒的背影一直都还是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
周馥虞先去洗漱,站在浴缸里由着温水冲刷着后背。中途傅十醒进来,跨进浴缸站在周馥虞对面,沉默地拿着一条毛巾擦洗过男人的每一寸肌理。他全程没抬头,只看见一枚小小的发旋。也好,另一只手还疼着,乐得一番体贴乖巧的伺候,就算动作有些笨拙。
傅十醒闷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西湾监狱?”
周馥虞即答:“因为你。你本来不应该在那儿的。”
他抬头用虎口握住傅十醒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苏家要劫狱,之前一直在作部署,把谢七也调走了,但是具体没定着是哪一天。本来你在彩虹之家那里好好的,突然来西湾监狱这头。”
傅十醒有些愕然:“你知道我在查彩虹之家……那西湾监狱呢?”
脖子上的那只女佛坠子被捧起来,男人俯身,双唇在玉脂上轻轻擦过。傅十醒没说话,脑子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定位器?”
周馥虞从喉咙里应了一声表示肯定,抬手轻轻地梳理起傅十醒后脑勺的湿发。换做常人那应该得闹开了,起立争取自由与独立,坚决反抗封建大家长,然而傅十醒并不如此矫情,小犬一样地闭上眼睛,下巴放到了周馥虞的肩膀上去,鼻尖蹭着耳朵。
倒也说不上多么惊喜雀跃,神经还被往事和当下双重压迫着,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自来水中会不会有多那么一点盐分。
傅十醒的喉头微微地有些酸胀,挤出字眼也艰涩:“那你多安几个吧。你把我……关起来吧。周馥虞,你不能不管我。”